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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程候鳥(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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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薩屋裡依然很靜,夢羽看著建明把那隻為她特製的鑽戒擺在自己面前,鑽石的光芒有點讓這安靜顯得突兀和傾斜。她拂了拂額頭,又想起了郭川曾經寫在書的夾縫裡的這首歪詩,想起了他們那段自來熟的愛情。他們是在學校後門一家簡易的蘭州拉麵店裡認識的。那是冬天,拉麵店的生意特別好,店面不大卻熱氣騰騰地勾著人往裡鑽。桌子上垢著一層油泥,但老闆娘特別熱情,拉麵的味道也實在是好。牛肉塊大得讓人總覺得佔了天大的便宜,很有成就感。那天特別冷,夢羽穿著白色的緊腿褲,短式淡褐色毛皮大衣,鴕鳥似的就進來了。這種店裡大多是男生的天下,女孩子總不是嫌髒就是嫌亂,吆三喝四、烏煙瘴氣是這裡特有的親切。夢羽挺喜歡這兒,她覺得在這麼一幫人中間吃飯好玩。隨興吹兩聲口哨,打兩個響指,然後看著白花花的熱氣從大碗裡湧出來把眼鏡片糊個嚴嚴實實,扎猛子似的把頭埋進面裡,太愜意。那天她也是懷著這種享受的心情走進去的,臨桌一幫男生在大談將來如果有錢去什麼地方好。從夏威夷到冰島,從西班牙到委內瑞拉,要多離譜有多離譜。夢羽卻只是撇著嘴,她最最厭惡這種把庸俗當浪漫的格調。

「什麼有錢沒錢,真想去的地方還管他有錢沒錢。我就想去東北,就是扒貨車我也要去。」說話的人本來一直悶頭吃著拉麵,他的碗裡有一大堆綠綠的香菜,把整個碗都鋪滿了。夢羽心裡一顫:東北!她看了一眼那個側面長得像貓鼬一樣伶俐的傢伙,沒忍住笑出了聲。他也看了她一眼,沒再說什麼,低頭把剩下的面吃完,抹了抹嘴巴走到夢羽對面說:「記住那些好吃的香菜,我叫郭川。」轉身晃晃悠悠地出了店。後來又在校園裡遇到,才知道他也是中文系的,只是不同班。

有一點留心這個人之後,夢羽才發現郭川很少來上課,但總是能看到他在校園裡急匆匆地走來走去,卻又完全不是在趕時間,因為他永遠很空閒。沒有人知道他在幹什麼,夢羽也不知道。他是個看上去嬉皮笑臉的活寶貝,但夢羽說過,這小子從來就沒怎麼正經笑過,他臉上的那種笑啊,都跟打水漂兒似的,糊弄自己玩的。

他從來都沒說過要她做自己的女朋友,她也好像從來都沒想過這個稱呼的問題。他們似乎從一開始就是那麼自然而然地在一起了。他們理所當然地屬於對方,卻也理所當然地屬於自己。校園裡依然是獨來獨往的郭川和我行我素的夢羽,但是他們知道,他們是在一起的。興致好的時候,郭川帶著夢羽騎車到很遠的河溝邊釣蝦。他用鋼針和細線把蝦騙上來,嫻熟得很。月亮底下,他赤裸著上身,盤著腿認認真真地燒一堆火烤蝦。木籤子都是夢羽找來的小棍子,用鉛筆刀削得尖尖的、光光的。蝦兒穿上去銀白剔透,湊在火上慢慢變紅,郭川的眼睛饞得放光。

「這沒意思,我要是去了東北,在大雪封山的時候,打狍子烤給你吃,那才帶勁呢。」他把蝦一隻只地揪下來扔進嘴裡。火光映著他的胸膛,黑紅黑紅的,下巴的稜角也分明瞭許多。一種男人漢子的野勁兒突然狠狠地抓住了她,讓她想抱上去,把他撕碎。她想象著在大雪皚皚的山林子裡,燒死在這滾燙的胸膛上,該有多美。夢羽呆住了。

「你真像我家鄉的人。」

「是嗎?你家鄉在哪裡?」

「在東北,在一條大江邊上,松花江你知道嗎?」

「真的嗎?你是東北人?我們以後一起回去。你回家,我也回家。」

夢羽當時沒明白,為什麼郭川說他也回家。很多年後,她想起他總是在校園裡閒逛的樣子,終於明白了,他那時候是在專心致志地找他的家。他是一隻候鳥,他找到的答案是東北。郭川曾經無數次地向夢羽描繪了他如何去內蒙古草原開闢一個牧場的偉大藍圖,以及怎樣地戴起狗皮帽,高聲叫罵著「他媽的」在東北的白樺林裡打獵餬口的宏偉計劃。他甚至都預算好了,就算跑到最遠的烏蘇里江去遊個泳也只需要每天省下一塊錢伙食費省一年。

後來他終於去了,和那個幾乎長在他後背上的吊兒郎當的書包一起去了東北。夢羽曾經想過要和郭川一起去,但是在那裡生活了二十年的她太清楚那是一個怎樣的地方。愚昧與質樸同在,野蠻和豁達並存。那裡的制度陳舊不堪,懶惰已經成為人們骨髓裡沒法拔出去的硬刺。廣告藝術到了那個蒼涼的世界裡,只能死路一條。但她攔不了郭川,不是因為誰比誰更固執,關鍵是夢羽明白郭川屬於那裡,而她不屬於。

夢羽知道自己也曾無法抗拒那種茫茫雪原上禿立的大楊樹,也曾拜倒在那種把骨頭凍成鐵的寒冷中,也曾為那打著旋兒拖一聲乾啞的嘶叫的鴉群而心醉神迷,也曾被那血紅的夕陽咕咚一下掉進黑夜裡的悲壯而震撼。但是,她無法忍受那裡血淋淋的愚昧無知,無法忍受那裡不知廉恥的貧窮,無法忍受那裡與生俱來的奴性。她愛郭川,但她也愛廣告,她愛這種和商業背靠背的藝術。她需要一個流通新鮮的世界,而東北擁有的只是週而復始的死寂的沉淪。但她知道,郭川必須去那裡,他的文學他的詩在西湖水性的滌盪裡只能被溺死。他們曾經在斷橋等待一場不可預期的落雪。她記得起漆黑的夜裡郭川孩子般的呼喊,冰冷的欄杆上郭川毫不掩飾垂下的大滴的眼淚。那是一個找不到家的孩子的哭泣,動天坼地。

「跟我一起走吧。做我的妻子,跟我走吧。」郭川從不懇求,但那次他哭著抱著夢羽,幾近哀求。這是他在水鄉唯一的牽掛。夢羽記得很清楚,那天他們就是在一個堆滿碎石頭的空地上這樣抱在一起。她沒有眼淚,直勾勾地盯著地上的石頭,想起郭川生日的那天。她把自己紮成一個毛刺刺的稻草人,戳在落日的下巴底下,看影子一點點地拉長。她說,她要做他的守望者,一輩子。原來那個生日早已預言了一切——守望意味著已經永別。郭川不是一個適合做丈夫的人,而她也不會嫁給除他以外的男人。他們都是隻飛單程的候鳥。只不過夢羽先找到了家,然後找到了所愛;而郭川先找到所愛,後找到了家。候鳥必須飛向家,哪怕家裡沒有相伴相隨的另一隻候鳥。所以,夢羽只能守望這隻單程的候鳥,一輩子。

「我的生命在路上,在尋找中受著時間的驅趕。」郭川只說了這麼一句,就走了,再也沒有音訊。只留下一首詩的結尾:

北方在鬧蝗災!

那些受驅趕的燕子們

影子在地上被搶收的鐮刀割裁

運回南方一火車皮的麥穗

作為報酬

日頭在明年的春天

硬邦邦地變成花盛開

鑽石在建明的手中閃閃發光,每一種東西都有它致命的軟肋。鑽石堅硬無比,但是燒了以後也不過成灰。所以,如果鑽石碰上了它命裡的那團火,就只能毀滅。玻璃杯裡的咖啡又冷得分了層,夢羽明白了:無論咖啡的芯子裡面是怎樣的,終究有一些東西無法相融。那種無法相融是本來就存在的,和芯子無關。不能相融的東西,就應該被扔掉。她和郭川都很清楚,什麼東西該被扔掉。

夢羽終於把戒指放回建明的手裡。

「為什麼?你說過要嫁一個像我這樣的人啊!」

「對,我是說過,前提是我想嫁人的話。但現在,前提被推翻了。」

夢羽輕輕地撫著建明的臉,一張柔和而又明朗的臉。她在心裡默默地說:

「你一開始就只跟著玫瑰的花瓣不由自主地往下旋,卻一直不知道那芯子是什麼樣子。所以,你永遠也不明白,如果我真的愛一個人,可以想他想到要去倒立。我的愛情是一個萬劫不復的顛倒的世界,而你從來不曾屬於那裡。」

(該文為浙江大學第八屆校園文學大獎賽獲獎作品,作者時為浙江大學人文學院2001級漢語言文學專業本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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