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飛揚青春,夢想中國》小說信息

夏娃的贖罪(第2頁,共2頁)

字體:

「嗯,他今天也許過得不順利,回我簡訊都懶洋洋的,」餘丹為這個想法高興,並堅信事實就是這樣,「我得發點鼓勵的話給他!」餘丹說幹就幹,又興高采烈地點開對話方塊,輸入一些熱情洋溢的語言。在她還沒覺得足夠多的時候,他回覆了:你能不能安靜一下?你這樣,我很煩。

這是第一次被他責怪,餘丹越發覺得他今天過得很糟糕,現在肯定很苦惱,那我就更不能走開了,要給他加油,陪他一起走過難關。

——你今天過得不好嗎?遇到什麼難題了能告訴我嗎?我很擔心你!!

——讓我一個人安靜就可以了。

——那樣我會很擔心的,告訴我,就算不能幫你,也能跟你一起分擔。

——沒什麼好告訴你的。

——怎麼會呢?明明無話不說的麼。

——三八,你很煩!

——人家擔心你,你還這樣罵,傷透我的心了——(跟著一個痛哭的表情)

——我不需要你的關心。

……

聊天繼續掙扎著進行,卻像流沙上的動物,越掙扎越往下沉。平兒邊泡腳邊翻著一本流行雜誌,抬頭看見餘丹的臉色黃黃的,嚇了一跳,洗完腳,倒完洗腳水回來,看見餘丹趴在電腦前泣不成聲,心頭一緊,拉了在隔壁聊天的陌潔,步履維艱地朝餘丹走去。

起身去打熱水的陌潔,在經過隔壁寢室時被裡面的笑聲吸引了,就敲開門,詢問什麼事這麼好笑。霜兒就迫不及待地把劉晶的醜事抖個一乾二淨,劉晶跟陌潔不熟,臉上羞得紅紅的,一片氤氳。原來劉晶是校報的攝影記者,被告知去拍攝一組某某活動的照片,因為遇見一個帥氣的男生,就拍了很多他的照片,校領導的照片雖也拍了幾張,不過跟編輯需要的型別不符,編輯在資料夾裡找,突然發現這個花痴的行為,就把她叫去狠狠批了一通,還懲罰她說:「為了給你點教訓,有他的照片我一律刪除!」

「我覺得晶晶最大的教訓是,以後要先把拍完的照片在電腦上整理一遍再交給編輯,這樣就不會出悲劇了。」某個室友鄭重其事地對劉晶說。「其實我有備份的,只是忘了整理。」劉晶小聲然而快樂地說。

「我覺得那個男生很可能是編輯的男友!她才會那麼生氣麼……」霜兒還沒有八卦完,劉晶就打斷她說:「我們編輯是男生……」「那他肯定是妒忌那位男生了。」說到這裡,霜兒突然驚叫一聲,用手指著劉晶說,「天哪,他在暗戀你!」劉晶被她豐富的想象力打敗。

陌潔跟劉晶也不熟,本不想發表什麼看法,可是既然專程是為她再講一遍,那麼無論如何要表示一下,就準備開口,這時她們的寢室長風風火火地衝進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拿起一本書使勁扇著。跟在寢室長後面進來的平兒急急忙忙地把陌潔拉回寢室,霜兒追著要告訴她那件醜事,平兒擺擺手說:「我待會就過來,你再講給我聽。」

餘丹背對著空無一人的寢室哭泣,這時平兒和陌潔趕回來,著急地問她怎麼回事,她不回答,把頭埋在臂彎裡哭。陌潔拉拉平兒的衣袖,指著螢幕上的聊天記錄。兩人湊近看了一下,心裡頓時明白過來,那個qq暱稱叫「遠方」的男子找了位本校女生就跟餘丹決裂了,話語說得很無情,平兒看不下去了,忍不住氣憤地罵一聲。罵聲驚醒了餘丹,她才發現室友都知道了,於是哭得更加波濤洶湧,不可收拾,任何勸慰她的話和咒罵他的話都不能使她稍稍停頓。

只是哭聲能傳多遠呢?

因了餘丹的悲情,陌潔和平兒開始相處得還好,以後日漸不濟,又偏偏沒有了餘丹的調劑,雖然嘴上沒說什麼,二人心裡都清楚,彼此的不信任和厭惡都在與日俱增。平兒沒法,乾脆天天上課泡圖書館,儘量不回寢室,聽說石子打算搬過來,就尋思著跟她一起住,也免了跟陌潔大動肝火。陌潔不知何處聽來平兒要搬的訊息,面上無所謂,心裡卻想,她倒要離開,好像我多麼難處似的,這下子便用搬寢室來詔告天下——看呀,堂堂副班長,連室友都厭她!這麼一想,兩眼便放出獸光來,幽幽的,令人悚然。

陌潔來到校外街上的茶吧,在一個隔間找到夏連傑,只有他一個,便吃驚地問:「他呢?」「他在自習室忙著趕作業,沒空出來,」夏連傑說著,一臉賠笑,「放心吧,我約你出來,他是同意的,我可沒有壞心思。」陌潔白了他一眼,開門見山地說:「有事情就找我,沒事情就擱一邊,你們還真是室友啊,一樣德性!」夏連傑等她罵完,才笑著說:「喝點什麼吧?」

一邊說笑一邊吃水果沙拉,天南海北地侃了一陣,夏連傑突然止了話題,探過頭來,說:「我想了很久……」又不說了,陌潔只好問:「想什麼?你該不會暗戀我吧?」「你這麼有魅力的女人,哪個男人不想呢?」夏連傑就勢說著,「朋友妻,不可欺,我可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剋制自己——為了真正忘記你,我決定也去追女孩子了。」說到這裡,調皮地看一眼她。

「你這樣淡定的人也去追,可見世道變了。」陌潔知道他想說什麼,就是不配合,說些無關緊要的話讓他著急,「記得你還對我們說過,哪有什麼愛情,不過是兩情相悅,一個人待著寂寞,找個人陪陪罷了……」「那時候沒有遇見對的人。」他擺擺手,不想聽過去的話,「現在不同了,我想我是陷進去了,太深,出不來。也許真有愛情……什麼都會變的麼……」他自嘲地笑一下。「是的,你變了。」陌潔定定地看了他一眼,肯定地說。

「說不定是變好了呢,」他吸了口奶茶,笑著說,「當然我過去也不壞。」「哎,你想說什麼就直接說吧,」陌潔覺得再這樣談下去,就變成心理分析了,趕緊轉開話題,「你該不會破費請我,就為發幾聲感慨吧?」

「不瞞你說,」夏連傑飄忽不定的眼神慢慢定在了她臉上,似乎下定了決心要告訴她,「我愛上了平兒,可是對她的瞭解太少,擔心……」「果然被我猜中,」陌潔攪了攪奶茶,沒有喝,「你要我告訴你什麼?」「我想,我只是想……」一向利索的他倒有點結巴了,愛情真神奇,陌潔想著,問:「你想什麼?」「我想知道她是怎樣的女孩。」終於說完了,他如釋重負地舒口氣。

陌潔並不急著回答,而是說:「從別人的交談中就能知道她是怎樣的女孩嗎?」「我知道這樣有些幼稚,」他急於解釋什麼似的,馬上說,「但我還是想知道別人眼中的她是怎樣的,是否跟我想的一樣。」「愛情讓你腦殘了。」陌潔用疼愛的目光看著他,輕嗔道。

「只有你能救我於水深火熱之中了!」他懇求地說。

「其實我也說不好,人是複雜的,不可能用簡單的語言就能描述,」陌潔這樣繞著說,雖然沒有詆譭平兒,卻在他潛意識裡留下了不愉快的印象,「記得我剛搬進寢室的時候,是平兒幫我鋪床的,她鋪得不好,但很認真,」瞟了一眼,見他臉上浮起微笑,陌潔繼續說下去,「剛開始我們關係好得不得了,什麼話都談,」說到這裡,臉紅一下,暗示她們談的話題也不全是高尚的,「後來我遇見了他,她就刻意躲著我,我們之間也就淡下去。」

「為什麼要躲著你?」

「我不清楚,也許是虛榮心作怪吧,每個女人都有的,只是程度不同而已,」言下之意是她虛榮心特別強,「一個禮拜後她也有了男友,常常帶來寢室裡,搞得我們都不好意思,只好離開……」

「常常帶回寢室?天哪!」他驚歎了一聲。

「我就勸她,哪裡都可以去的麼,不要老回寢室,會影響自己聲譽的,她不聽,說我妒忌她,」陌潔說到這裡,無奈地聳聳肩,「那我又不好跟她吵的,就妥協說,以後帶他來寢室,先跟我們說一下,我們好迴避。她是個直性子,就立刻叫起來,說什麼我的事情還要你們管?以後就不敢勸她了……」

「原來她是這樣的人,」夏連傑惋惜地說,「他們後來怎麼樣了?還在聯絡嗎?」

「大約是分了,」陌潔有條不紊地推測著說,「我們也不清楚,畢竟在我們寢室,大家都對這件事敏感,也就沒人刻意提起。有一次她接了個電話,我正在看電影,那聲音大的,把我帶著耳塞的耳朵都震痛了,具體的話聽不清,聲音太高了,只從語氣中判斷是在罵人。過後平靜下來,看她怪可憐的……」陌潔垂下眼睛,「我們就勸慰她,她說,你們想笑就笑吧,我決不在你們面前哭!一個倔強的女孩……」

「是啊,一個倔強到不願認錯的女孩!」夏連傑的語氣中填充著幾絲怒氣。

「你這語氣倒像在埋怨她,」陌潔受驚嚇似地說,「早知道你會這樣,我就不該說的;以後你們之間有個什麼,我還不成了千刀殺的。」

「這怎麼能怪你呢?她做這樣的事,還怕別人這樣說嗎?」夏連傑袒護著陌潔,說,「我一直覺得她是個好女孩,就打算向她表白了,後來想想,是不是太突然了?我才認識她多久啊?甚至都不熟悉,就去表白,不是很衝動嗎?幸好當時冷靜一下,找了你來談談,否則還真被她的外表給騙了,哎,女人啊……」他剛想說「不過是外表華麗的動物」,可是猛然想到對面坐的也是女孩,趕緊改口說,「怎麼說你好呢?」

陌潔聽出了他本來的話,那表情不是一目瞭然麼?卻也佩服他,在這麼氣憤的時候還能剋制自己,就笑著說:「女人不好惹。」夏連傑看了他一眼,說:「壞女人尤其不好惹。」陌潔不自然地笑笑,覺得話說到這份上已經夠了,再說下去難保不出問題,就把話題岔到男友身上。

吃過晚飯,平兒和霜兒興致勃勃地趕去參加文學活動。活動在一間典雅的書店舉行,特邀嘉賓還沒到來之前,她們就翻了幾本書,忙碌的社長從身邊經過時,平兒拉過她笑著問:「這個偏僻的地方有人知道嗎?」「沒錢也借不到好地方,只能在這裡將就一下,」說著看看四周寥若晨星的人,嘆口氣說:「果然比想象的還少……」又轉身朝外面走去,「工作還是得做。」

邀請的詩人和他的朋友在路口等她去接,她便讓副社長檢查一下,看看有沒有忘記準備的地方,自己和兩個女生去迎接他們。詩人看上去三四十歲,溫文爾雅,遠遠地看見她們過來,就迎上去,熱烈地握個手,給她們介紹左右同行的朋友。社員們一口一個老師,領他們進了書店。

等到嘉賓坐好,端上茶水、糖果,平兒和霜兒就在對面坐下,聽主持人有些緊張地念著開場白:「今天的活動,我們有幸邀請到著名詩人×××……」說完了,氣氛越發緊張,白楊就趕緊笑著對詩人說:「我們準備得不充分,人不多……」「小白,這樣也挺好的,」詩人用會說話的眼睛親切地看著社長白楊,絲毫沒有領會到那個親切的稱呼給她帶來的尷尬,繼續說,「這次活動是個座談會,大家要不圍攏過來,隔得太遠了也不好交談。」

白楊急忙點點頭,丟個眼色給對面的社員,他們就搬著小凳子一點一點挪近。等到新隊形確定,白楊就拋磚引玉地說:「我們這次的主題是請您和您的朋友們談談創作道路上的經歷……」磚還沒拋完,詩人玉言已出:「小白,其實我們的經歷都不相同,跟在座的各位也一樣,不是說從事共同的事業就會有共同的模式,我們也都在走各自的路,你們也有自己的路……」白楊尷尬地眨巴著眼睛聽他說下去,心想他還真把我變小白了。

這時一位文學發燒友湊前提問說:「道路總是不一樣的,不過偉大的道路似乎只有一條,而速朽的道路卻有無數——我現在就有一個疑問,文學究竟是文學家的文學,還是群眾的文學?」

「這個問題提得很好,」詩人讚揚一句,接著說,「不過需要宣告一點的是,文學家是生活在群眾裡的。」發燒友聽了這句莫測高深的話,如醍醐灌頂,沉思著點點頭,彷彿找到了困惑已久的答案——其實走出書店還會繼續困惑。

「我說一句,」詩人左邊的朋友不看大家,盯著桌面說,「文學跟詩歌還是有很大區別的,一切關於文字的學問都是文學,範圍之大,足以囊括宇內,自然也是群眾的;詩歌卻多少帶著精英意味,充滿象牙塔氣息和小資情調,有時候犯脫離群眾的毛病,有時候則因為脫離群眾而超凡脫俗,獲得了永恆的價值……」他說了一大堆,在說的過程中不時看看詩人,目光交流一下,好像在說:你也是同意這個觀點的。最後他得出一個結論:這個問題很難回答,他的見解也只代表個人觀點。

與左邊朋友的冷靜分析不同,詩人右邊的朋友人高馬大,說話的時候喜歡熱情洋溢地看著對方的眼睛,並在對方沒有回看他之前,寧願停下正在說的話,去等他輪著眼珠來看,他接過另一個問題的時候,就這樣回答說:「文章要在生活中去寫……生活是文學的搖籃……一切沒有生活的文學就沒有生命力……」他一句一頓地說著,像先知似的下著斷語,卻不屑於用語言去證明它們,只用眼神來獲得聽者的贊成。這樣說完了,又繼續低下頭看那本隨身帶來的書,一副心滿意足、接下來的事情與我無關的樣子。

一個半小時很快就過去了,臨近尾聲時,詩人主動要為大家朗誦,白楊帶頭鼓掌,聲音落下,話語響起:秋風吹長了腳下的路,故鄉在暮色中,遠去/靠近一個地方,另一個地方就遠離/無止境的風,來自天上/我卻要去哪裡?我卻要去哪裡?

唸到最後一句的時候,要不是熱烈的掌聲及時響起,打斷了詩人的愁緒,他溼潤的眼角真的就滾下淚水了。多愁善感的人站起身,靦腆地感謝大家的掌聲,然後就跟朋友們一起退場了。白楊把副社長叫來,輕聲說:「你把這兒收拾乾淨後就帶他們過來吧,我先領他們去外婆家飯館吃夜宵。」又急忙跳到平兒和霜兒面前,快速地問:「一起去吃夜宵吧?」霜兒還沉浸在詩人的朗誦中,沒有回過神,平兒則搖搖頭,說:「我們不是社員,又沒有出力,於情於理都不合適。」「如果是這樣考慮的話,那完全不必顧慮,待會跟他們一起來吧!」白楊沒有多說為什麼不必顧慮,就趕緊追上朝外走去的詩人,領他們一起去外婆家。

夜裡起風了,吹過厚厚的積雪,冷得人不想出去。平兒走到門邊,縮了縮脖子,扭頭對霜兒說:「外婆家很遠,我不想去。」「可是白楊都那樣說了,」霜兒也冷得渾身哆嗦,卻用明亮的眼睛看著她,說:「何況那個詩人很有才華!」「很有才華?」平兒吃驚地問:「我怎麼沒看出來?你是指他很有起外號的才華嗎?小白同學大概也會贊成這一點的。」平兒說著笑了起來。霜兒沒笑,一臉嚴肅地對她說:「才不是呢,他的朗誦那麼聲情並茂,不是才華的表現麼?說不定那首好詩就是他自己寫的呢!」平兒見她努力捍衛她的新偶像,也沒多說,就一起並肩跟著社員們走出書店。

「無止境的風,來自天上,」霜兒被迎面而來的寒風吹得透心涼,想起了偶像的詩,大聲地念著,彷彿能增加溫暖,「我卻要去哪裡?我卻要去哪裡?」最後一句拖著哭腔,估計是她實在冷得受不了了。平兒打著寒戰,笑話她說:「去外婆家那裡,去外婆家那裡!」逗得旁邊的社員也笑個不停。

從書店到校門口的路上,平兒已經跟幾個社員混熟了,相互之間打聽著對方知道的訊息,也不管那訊息關於什麼和來自哪裡——這就是八卦的溫床。霜兒沒有那麼快適應,就一邊認真聽她們談話,一邊不住地看看她們,似乎竭盡全力要把大家的容貌都記住。然而結果不太理想,她還是叫不出誰是誰,就氣餒地往前走幾步,一邊責怪平兒不跟自己說話,一邊羨慕平兒的交際能力,抬頭卻看見陌潔跟一個眼熟的男生往這邊走,高興得不得了,終於有人可以說話,就迎上去叫道:「陌潔,你也在這裡啊!」

這一叫可把陌潔嚇壞了,她老遠就聽見平兒跟別人起勁聊天的聲音,覺得讓她看見自己跟夏連傑在一起不好,就儘量躲著,不想被霜兒認出,功虧一簣,少不得又氣又怕,就沒有理她。霜兒的熱情被寒風凝固在雪地上,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不知如何是好。倒是平兒聽見她叫陌潔,朝著聲音望去,看見夏連傑跟陌潔走在一起,心裡就咯噔一下,面上卻笑著走近,對陌潔說:「我們去吃夜宵,你去不?」連看也沒看夏連傑。他也賭氣不去看她,又想把她幹過的好事在陌潔面前抖光,看她怎麼解釋!轉而一想,從此後再也不去招惹的女人,幹嗎去激怒她呢?就壓下火氣,一動不動地聽她們說話。

「我……剛吃過了。」陌潔說了平兒的壞話,心裡忐忑不安,沒有心思去說謊,就直說了。「吃過了?」平兒重複著她的話,目光從她身上移到夏連傑身上,彷彿在說:是跟這傢伙一起吃的吧?不過接下來什麼也沒說,直覺告訴她,多說無益,就拉著霜兒往前走。

回到寢室,夏連傑習慣性地開啟電腦,卻怎麼玩也不順心,就把遊戲關了,塞著耳機聽音樂。片刻過後,手腳有些冷,就起身關好窗戶,索性把電腦也關了,腳也不洗就躺在床上。這個姿勢太舒服了,以至於思維都跑得飛快,停不下來,苦了他。剛才在平兒面前形成的保護殼慢慢融化,傷心來襲,他抵擋不住,跳下床,在走廊上撐開那天一起撐的傘,來回走了幾步,躲在裡面哭泣。

喊過陌潔之後,霜兒心裡就裝滿了罪惡感,現在看見平兒沉默不語,罪惡感越發沉重,壓得她直不起腰,平兒只當她冷,提議她先回寢室,感冒了可不好。「那你呢?」霜兒擔心地問。「我跟他們去吃夜宵,我又不冷的。」平兒擠出一絲笑,乾巴巴地說著。「我陪你吧。」霜兒裹了裹衣服,走近她。「你真好。」平兒說著,把頭扭向路燈照不見的地方,一行清淚滑下來。

自從那天晚上之後,平兒就搬寢室了,在自習室面對窗外的積雪,她不止一次盼望它快快融化,連著那些踩過的腳印一起消失。等到積雪成為過去,盼望的事情並沒有兌現,才發現真的錯怪了這雪。忽然想起夏連傑的簡訊,那些簡訊中透露出對她的誤解,哎,他也錯怪我,我還想怎樣呢?想到這裡便與雪同病相憐。

自從歡喜上雪後,平兒就不由自主地關注起加拿大來,想象中那裡都是雪,鋪天蓋地的,都是一樣被錯怪的雪,不會孤獨。來年春夏學期需要交流生去渥太華,平兒就毫不猶豫地報名了。以她那流利的外語和漂亮的績點,不費吹灰之力就拿了獎學金,預備明年過去。

夏連傑開始懷疑起陌潔說的話,這份擔憂讓他寢食難安,就不斷地發簡訊試探平兒,可是她一條也不回。有時候他真想就這樣忘記她,可是一拿起手機,不知不覺就會翻到她的號碼。也幾次下定決心要刪了這個號,都沒有堅持到確認的時候,就喪失了決心。待在寢室裡尤為可怕,他就儘量不一個人獨處,實在沒辦法了,就揹著書包自習去,看不看的進書是一回事,找個人多的地方埋藏自己的孤獨是另外一回事,他分得很清楚。

就這樣自習了幾周,冬學期考試周就要到來了,那門和平兒一起上的課也接近尾聲,最後一堂課老師會講考試範圍,他不得不去。平兒還是坐在那個座位上,她旁邊的女伴也還在,只是我從這兒出發去找她,找到後又回到了這兒,他坐在原先的座位上自嘲地想著。

下課後他決定把這件「放不下的事情」當面跟她解決,就一鼓作氣地走到她面前,他不敢動腦子,怕這樣就會猶豫,會失去解決的勇氣,就胡亂說:「你還記得我嗎?」平兒非常非常平靜地看了他一眼,非常非常平靜地思考了一會兒,才非常非常平靜地搖搖頭,表示不記得了。倒是旁邊的女伴著急地提醒她:「上次下雪一起回去的那個人……」平兒對她笑笑,依然搖頭。

如果不記得更好,那就不記得了吧。

夏連傑被悲傷淹沒了,心裡卻一下子亮堂起來,點點頭,說:「我明白了。當初愛上你,就是因為你敢愛敢恨,你到現在也沒變,還是這樣的性格,我卻失了愛你的資格!」他沒有繼續說下去,轉身便走了。

現在他確信,自己被陌潔欺騙了;他想起了室友說起陌潔時特意給他的提醒,以室友對陌潔的瞭解,他的提醒自己應該加倍小心才是,自己卻被愛弄暈了頭腦,做下這等蠢事,也怨不得誰。

只是,為什麼這種事要發生在我身上?為什麼!

室友知道這件事後,堅決要找陌潔出來對質,夏連傑搖搖頭,有氣無力地說:「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反正我完了。」「如果是真的,我跟她也就完了!」室友突然大喝一聲,他從來不生氣的,這下把夏連傑嚇壞了,「我要去找她問個明白,如果是你汙衊她,我不會對你客氣的!」

晚上等到很晚,室友才醉醺醺地回到寢室,看這情形,夏連傑什麼也沒問,只覺得心裡難受。室友把剩下的酒遞給他,斷斷續續地說:「這娘們……我一生氣她啥都說了……她說還不知道後果會這麼嚴重……去你媽的!不知道後果你媽的亂說什麼話?」說到這裡,室友抓過夏連傑手中的酒瓶,一把摔在地上,粉碎。一向溫和的室友,變得這麼粗暴,夏連傑悟出了什麼,心裡的血滴了出來:「老顧,我跟你算是兄弟了,」說到這裡,他眼含淚水地拍拍室友的肩,「可是我今天才知道,你愛得那麼深!我以前一直以為你不過是在玩……」說到這幾句時,老顧回頭看著他,嘆著氣,「陌潔說不定也和我一樣,誤會了平兒吧,而不是存心欺騙我……」夏連傑說不下去了,他的心顫抖著。

「兄弟,你這是在偏袒我,」老顧忍住哭泣說,「可是我寧願這樣相信,我真的寧願這樣相信!我知道她有很多缺點,知道她有時候心地壞,可是,可是……」突然他像是用盡了全部力氣地說,「可我是真的太愛她了!我離不開她呀……」說到這裡,早已泣不成聲。「我理解,我理解!」夏連傑被他的愛感動了,想起自己和平兒的事,抱著他的頭也痛哭起來。

就算有再大的過錯,分開一對還不夠嗎?

然而要陌潔每天帶著愧疚的心情跟老顧相處,她做不到,她的思維告訴她,在老顧面前,她會永遠卑微下去,那不如離開。於是冬學期考試結束後,她就提出申請轉了專業,來春就直接到另一個校區上學。

不如不見。不如不見。

在這一點上,平兒和陌潔終於達成共識。

(該文為浙江大學第十二屆校園文學大獎賽獲獎作品,作者時為浙江大學人文學院2007級古典文獻專業本科生。)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