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吳紅濤
1
已經初春。與冬天的寂冷不同,一切都似乎變得溫暖、曖昧起來。冬去春來,歲月在四季裡輪迴上演,誰也握不住時間,放走了流年。
我習慣性地繫好圍巾,在黑色大衣的遮掩下,清瘦身體被有效偽裝。我不是個十分強壯的男人,體重時常在五十公斤左右來回。空閒的時候,我經常會以這樣的裝扮去戶外行走。有時是城市的街道,有時是聚集眾多盜版碟片的地下市場。有時,只是一家小小的咖啡館。目的只有一個,消磨時光。
很多時候,我都渴望自己的窗外是一片海,蔚藍,有鹹溼的海風。心情不好時,或寂寞無處可去時,能獨自在海邊散步。像村上春樹《且聽風吟》裡的男主人公一樣。我覺得大海是一個能夠容納人類所有情緒的地方。比如死亡,生命,憂傷,快樂。再比如,憂鬱,如我一樣。但現實是我的窗外有一條望不到邊際的繁華街道,許多毫無方向感的人在此來回穿行。還有令我感到厭惡的機械噪音。所以,睡覺的時候我都會把窗簾全部拉上,以躲開那些與我無關的聲音。
我很憂鬱,這是個不可否認的事實。大學時,我經常一個人,沒有太多人的悲歡離合。常去的地方有兩個。一是圖書館,在那裡我會長時間地閱讀,直到四周人空。一個是寢室,不願上課的時候,我會躲在寢室裡,捂著被子睡覺。沉默寡言,永遠也不明白人為什麼會有那麼多話要說。同學都把我定格為憂鬱男生,這個結論有一大部分來自於我的文字。
當一個人書讀得太多,又沒有交流物件的時候,文字便成了他宣洩的工具。正如我,寫作並不純粹出於熱愛,更多是無奈。除了寫作,我找不到其他更能有效表達自己的方式。
我現在居住在沿海一個經濟發達的城市,無數人夢寐以求的聖地。而我也有個十分體面的職業,報社編輯,薪水可觀。當初我曾以為選擇這個職業可以讓我心安理得。直到工作一段時間後,我才知道,一切並非自己想象中的那般美好。我之所以依然固守著這個職業,唯一的理由便是生活。
單身。這個問題一直陪伴著我,我知道這並不是個十分值得驕傲的事情。不否認愛情,卻不知如何面對。相信有真愛,卻又遲遲失約。曾交過一個女友,打算好好照顧她。結果最後她指責我不懂浪漫,不懂體貼。理由是當別的男女情侶都在學校電影院看《魂斷廊橋》的時候,我正帶著她在山頂上吹風;當別的男女情侶都說著愛來愛去的甜言蜜語時,我卻邀請她去看附近的村莊走走。最後,因為我的不解浪漫,我們和氣分手。幾個月後,她身邊有了另一個男朋友。比我高大,或者如她所說,比我浪漫。
與其說沒有愛情,不如說無法邂逅它。這樣就不會顯得那麼絕望,至少暗示未來某一刻我還是有可能遇見愛情的。因為單身,我的時間格外多。工作並不見忙,剩下的時間除了去戶外走走,便只在家裡讀讀書,看看電影。雖然孤單,卻有了幾分愜意。放長假的時候,會出去旅遊。選擇的目的地,常常是古村,或者有海的地方。
一直以來,我都想寫一篇自己理想中的小說故事。只是找不到好的素材。如果沒有好的素材,任憑你才思敏捷,出來的文字也不會有太大的張力。我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哪種故事,只是感覺它要真實,很美,讓人流連忘返。
2
春季,報社要進行人員改制。據說要辭掉一部分人,另外招聘幾名新人。我很平靜,並不像一些同事那樣驚慌不安。我的工作成績向來是最出色的,任憑解僱也不會降臨到我頭上。人就是這樣,只要足夠優秀,就不會有那麼多不必要的擔心。
果然,人員改制後,我不僅沒受任何影響,而且還加了薪。被解僱的人臨走時問候社長老孃,說出的粗話讓人反胃。這並不稀奇,在如此快節奏的城市中,能找到一個飯碗並不容易。
你好,我叫塵風,以後請多多指教。這是塵風對我說的第一句話。他是報社新來的編輯。長髮,很帥。有一雙明亮的雙眼,和天生不屑一顧的嘴角。一般說來,我很少主動向陌生人交談,因為適應不了那種逢迎的不自在。
塵風問我,在這工作多久了。我說,三年。他笑了笑,可能你和我都要在這裡工作好多個三年。我說,如你所言。
塵風的工作臺隔我不遠。他並不像我想象中的一樣聒噪。有空,他只是拿出一臺舊舊的cd機,安靜地聽歌。我猜那隻cd機肯定承載了他難忘的回憶,否則在我們這種行業中,很少有人還用如此陳舊的機器聽歌。
日子依然繼續。有時相安無事並不顯得如何幸福,生活一成不變也是件痛苦的事。大學一位中途退學的朋友告訴我,穩定是一種卑微的幸福。正因為他忍受不了卑微,所以他輟學。而如我一樣無數的人,都在這卑微的幸福下畏首畏尾。我相信,許多人會反感日復一日地生活,卻極少有人去積極改變它。
所謂沉淪,由來於此。
一次下班。天空灰濛,颳著風,我站在報社門口,有點手足無措。不知道這樣的天氣,是該回家睡覺,還是去咖啡館坐上幾個鐘頭。塵風突然從後面拍著我的肩膀,他說,不知道該去哪?我微笑地聳了聳肩。
去喝杯咖啡吧,我們一起扼殺時間。他也笑了笑。
於是我帶塵風去了一家常去的咖啡館,有個很好聽的名字,叫「cd鳥的手指」。一直無法理解,為什麼咖啡店的主人會起這樣一個名字。詭異,超出邏輯。塵風說,我喜歡這裡,環境很好,可以溫柔地殺死時間。
服務員端上兩杯咖啡。我點的是黑咖啡,不加糖。塵風要了一杯牛奶咖啡,加了兩塊方糖。咖啡館裡放的背景音樂是sweetbox的morethanlove。旋律很美,但有點傷感。
你常來這裡?塵風問我。
沒事的時候習慣來這裡坐坐。
這兒確實不錯。音樂,咖啡,都很好。還有它的名字,cd鳥的手指,我喜歡。
我點了點頭,如果帶你女朋友來這裡,會更有情調。
他笑了笑,似乎有些羞澀。我沒有女朋友。
單身?呵,我比你好不了多少呢,同病相憐。
塵風喝了口咖啡,然後朝四周看了看,兩隻手指隨著sweetbox的音樂打著拍子。你為什麼不找一個女朋友呢?他問我。
找不到,感覺自己可能讓女人無法接受。你呢?
我?塵風笑了笑。我跟你不一樣,我有過女朋友,雖然現在不在一起了,但我依然還愛著她。
是嗎?能有個喜歡的物件,就很不錯了。我也喝了口咖啡。
塵風說,其實我並不是個情痴,明白?
我說,當然。
你說話有不經意的冷漠,但很真實。塵風對我說道。
孤獨久了,自然如此。我回應道。塵風理了理自己的長髮,露出半隻眼睛。之後我們聊了聊報社的工作問題。發現自己很久沒和人聊這麼久。我知道塵風是個有故事的人,不像我獨自在自己的春夏秋冬裡安然不語。以前我也和幾個同事一起出去喝酒吃過飯,說的全是客套話。塵風卻不一樣。和他對話,我顯得自然。
3
三月,我所居住的小區發生了兩件事。一個在自己寓所裡賣淫的少女被警察帶走,一個有夫之婦和別的男人私奔出國。小區居民對這兩件發生在自己身邊的事進行了熱烈討論,每個人都是個十足的專業評論家,言辭豐富。或者這便是人的本性,對別人做過的事總有太多的意見,對自己卻極少反思。
天氣不錯。星期天傍晚我答應帶塵風去地下市場淘碟,他想買幾張國內沒有的cd。我問塵風平時喜歡聽誰的歌。他說不一定,只要好聽他就喜歡。這和我的想法不謀而合。我沒有固定熱愛的歌手。聽什麼樣的歌,完全看心情而定。
賣碟片的老闆是個20多歲的青年,和我很熟,大家都叫他小哲。每次我想要什麼碟片時,他都會想方設法幫我進貨。他有個很漂亮的女友,頭髮純黑,不化妝,不戴任何首飾,幫著小哲打理店鋪。小哲曾對我說,女朋友本是個富家千金,有大把大把的錢,曾打算讓小哲去她父親的公司工作。我問他為什麼不去,那樣會掙到許多人無法比及的薪水。小哲搖了搖頭,他說自己不喜歡那種工作,他熱愛電影,想開家店鋪,為真正喜歡電影的人提供好電影。女友愛小哲,便放下自己的工作,陪他一起開了這家地下音像店。許多次,我都看到這樣一幅溫暖的場景:小哲搬著大箱的碟片進出,他的女友拿著手帕為他擦汗。他們讓我相信這世界還有淳樸的愛。
小哲看到我時,朝我招了招手。他說正忙,無法招呼我,讓我隨便看看。我笑著點了點頭。小哲的女友給我和塵風各倒了一杯水,嘴角露出甜美的笑。
塵風挑了幾張cd,興奮地告訴我那些cd他找了很久。我看了看,有一張是aaroncarter的ohaaron,另一張是u2的pop。前者有時尚的rap和心酸的情歌,後者是風靡全球的搖滾組合。我也買了幾張碟片,都是法斯賓德的作品。這是個奇怪的德意志男人,頹廢,憂鬱,賣過淫,同性戀,最後服藥而亡。死之前的十天他還剛拍完電影《水手奎萊爾》。
我們和小哲告別,走在清風陣陣的街頭。街道兩旁是高大的法國梧桐。乾淨,看不到盡頭。當城市繁華落盡,走在這裡,會有某種落寞的感覺。那些纏綿繾綣的人們,很少會到這條街來散步。
你喜歡法斯賓德?塵風指了指我手中拿著的碟片。
是的。喜歡他的電影風格,有種冷冰冰的生命錯覺。
我也挺喜歡他的。塵風說。
你喜歡他的哪部作品呢?我問。
《四季商人》,絕望到可以安逸,讓人無從辯駁。
恩,那裡面的主人公漢斯•艾普,溫和卻莫名地走向死亡。
我覺得法斯賓德的電影是殘忍的,自戀的,看他的電影需要勇氣。塵風低聲說。
能拍出這種電影的人,能有那樣傳奇人生的人,只能是天才。我們不是天才,所以我們當觀眾。我說。
塵風踢了一下腳底的石塊,安靜的街道唐突多了一陣奇怪的聲響。你對這個世界感到憤怒嗎?他突然問我。
憤怒?這倒沒有,只是有點失望而已。我告訴他。
記得有一個叫波德萊爾的詩人說過,能激起憤怒,便能征服孤寂。可惜我們都是骨子裡眷戀這個世界的人。塵風無奈地說。
我們沒有能力改變,更缺乏改變的勇氣。
已經到了晚上九點多。城市因為黑夜的到來開始曖昧。我和塵風買了一打罐裝啤酒,兩人都不想回家,一起坐在高樓的平臺上喝啤酒。
塵風酒量不錯,一瓶下去臉色絲毫不變。我距離上次喝酒已經好幾個月了。本質上喜歡喝酒的感覺,但現實中卻喝的不多。一個人喝酒,會徒添許些淒涼;兩個人喝酒,多少有了點暖意。
你準備在這家報社裡工作一輩子?我問塵風。
其實我還有別的理想,比如帶自己喜歡的女人一起生活,或是一起出去行走。
那為什麼不去爭取?
她有男朋友了。塵風笑著告訴我。聲音背後有種苦澀的遺憾。之後我們沉默了好一會。
你呢,有什麼理想嗎?塵風率先打破了沉默。
我?別的說不上。目前最想做好的事是寫一篇好小說,可惜找不到合意的素材。
不如這樣吧,我給你講個故事,你看能不能寫成小說。
好啊,反正沒事,你就講出來聽聽吧。我對塵風說。
其實這個故事是我自己的,不介意?
當然不會。或許就因為你這個故事,我的小說便有著落了。
塵風看了看天空,喝了一大口啤酒。
4
水雲村坐落在某個偏僻的山區,塵風的童年在此度過。那裡山清水秀,有花有草,有婉轉的鳥鳴。小溪與茂密山林彼此對應,很美。小婷是塵風幼時最好的夥伴,那年塵風五歲。
塵風喜歡折很多紙飛機,然後和小婷在田野裡一起放飛。小婷問塵風,我們以後能像紙飛機一樣飛嗎?塵風擦著鼻涕告訴她,能,我會帶你坐上真的飛機,飛到好遠好遠,飛到月亮上看嫦娥。小婷高興地跳起了舞,塵風在旁邊傻傻地笑著。
小婷有個不快樂的家庭,爸媽打架後經常會無故地抽打她。塵風一見到小婷站在自家門口哭泣,就會心疼地拉住她的手,帶她到自己家,給她零食,還有心愛的玩具。小婷告訴塵風,她害怕爸爸媽媽。塵風說,別怕,我們以後要在一起。
那是一段難忘的回憶。塵風和小婷在一起,彼此給對方微笑。塵風捉很多的螢火蟲,放在空瓶子裡,遞給小婷。他說,你晚上睡覺害怕時,看看它們,會發光,就不怕的。
一次,他們在池塘水溝旁邊捉蜻蜓。塵風看到水中長著幾個蓮蓬。他問小婷,你想吃蓮子嗎?小婷點了點頭。他說,你等等。
塵風捲起褲腳,他要下水溝摘蓮蓬給小婷吃。他慢慢淌著水,快要接近蓮蓬時,突然腳底踩到一片淤泥。他看到水漲過自己的腰,然後手臂,然後快要到頭頂。
小婷看見塵風一點點往下沉,她慌張地喊著塵風的名字。四周無人應答,她著急到眼淚往下掉。塵風,你快上來,我不吃蓮子了,你快上來。
忽然塵風又慢慢浮了上來,他拉住一把水草使勁往上游。在轉身上岸的一剎那,他摘下了那隻蓮蓬。爬上岸邊,渾身溼漉漉。
給,這個東西味道很甜呢。塵風笑嘻嘻地把蓮蓬遞給小婷,頭髮上的水珠一滴滴地掉著。小婷又哭了起來。我以為你被水鬼抓走了,不要我了呢!
怎麼會?我不會不要你的,別哭。塵風用手指輕輕擦掉小婷的眼淚。
他們一起坐在池塘邊上,塵風剝掉一顆蓮子的皮,然後把白嫩的蓮子肉放到小婷的嘴裡。兩個孩子單純地笑著。
好吃嗎?塵風問。
好吃,呵呵。
5
有時我們寧願相信童話的真實,王子公主廝守一生,帶著淚光,實現永生不變的承諾,沒有紛擾,也沒有背叛。可現實殘酷,童話只是一個奢侈的夢罷了。命運太無常,隨時都能扼殺無比脆弱的童話。
那一天註定成為塵風心裡永遠的傷疤。當清晨的太陽昇起,塵風感覺陽光刺眼得讓人心寒。他半閉著雙眼,抬頭看著陽光。灼熱,沸騰。
村裡突然湧動起來,男女老少都往小婷家裡跑去。塵風被媽媽牽著手,也來到了小婷家。人太多了,潮熱的呼吸,雜亂的腳步,還有數不清的嘈雜聲。塵風擺脫媽媽的手,使勁從人縫中鑽了進去。他想找到小婷,帶她去田野裡摺紙飛機,不要聽這些大人的吵鬧。
當他鑽進人群中,塵風看到小婷和她爸爸躺在地上,閉著眼睛,小婷的口裡殘留著一堆白沫。小婷的媽媽坐在地上,頭髮散亂,沒有任何表情。周圍站滿了觀看的人群。
塵風蹲下身子,用自己的衣袖擦掉小婷嘴邊的白沫。他拉緊小婷的手,感覺冰涼。他以為小婷怕冷,於是用自己的雙手搓動她的手指,試圖給她溫暖。
小婷,你別睡地上了,媽媽說會生病的,起來,我們一起去摺紙飛機。
小婷依然躺著,沒有任何反應。塵風被旁邊的一個男子抱了過去,他告訴塵風,孩子,小婷死了,被她那個沒人性的媽給毒死了。
塵風哭了起來,他用手拍打著男子的肩膀。你騙人,快放我下來,我要和小婷一起出去玩。
塵風的媽媽把他抱了過去,她流著眼淚。風,小婷真的死了。
那個女人依然木訥地坐在地上,村民都大聲嚷著抓她去槍斃。她是小婷的親媽,知道她丈夫偷情後,瘋狂地和他打架。男人提出離婚,這個女人便買了三包老鼠藥,投放在米粥裡,小婷和男人都吃了,然後一起死掉。得不到愛情,抓不住依靠,她做出了極端的報復。卻沒料到,害死了自己年僅五歲的女兒。
小婷的奶奶聲嘶力竭地叫喊,仇恨地看著坐在地上的女人。還我兒子,還我孫女,你這個狠心的女人,怎麼下得了手啊。
晚上,塵風躺在媽媽的懷裡,他想著白天看到的一切,充滿疑問。塵風問,媽媽,死是什麼?媽媽摸著他的臉告訴他,死就是什麼都沒有了,到另外一個地方去,不再回來了。
那我以後就看不到小婷了嗎?塵風快哭起來。
孩子,小婷走了,我們以後看不到她,她到天上去了。
那我也會死嗎?死後會見到小婷嗎?
我們都會死,但是要等好多年以後。在死之前,我們都要好好地活著。這樣死後你才能見得到小婷,知道嗎?
媽媽,我一定好好活著,一點做個好人,一定聽媽媽的話……媽媽,我好想念小婷。
媽媽知道,塵風是個乖孩子,小婷她會知道的。
那晚,塵風做了一個奇怪的夢,夢中一片幽藍森林。他快迷路,好多小動物來幫他忙。他和小婷開心地和動物捉迷藏。小婷藏在一個地方,塵風突然找不到。他哭起來,眼淚驚醒沉睡千年的古木。它們安慰塵風,孩子,別哭,屬於你的,終會被你找到,它會一直陪著你。
小婷的母親不久便被警察帶走。村民紛紛嘆息,驚訝這個婦女的惡毒。塵風再次看見了那個女人絕望的面孔,眼睛裡有深不可測的恐懼。他突然覺得這個女人很可憐,雖然是她害死了小婷。
冥紙滿天飛,多像輕快的紙飛機。村民把小婷和她爸爸埋在了村外高高的山上。出葬那天,村裡人都沒下地幹活,一齊跟著小婷的棺木走著。小婷是個很乖的孩子,村民都喜歡她。
塵風也緊跟著出葬隊伍。當小婷的棺木即將入土時,塵風突然跑上前。他拿著一隻很大的紙飛機,放在棺木的旁邊,還有一個裝滿螢火蟲的瓶子。
小婷,你最喜歡的紙飛機和螢火蟲,我都放在你身邊了,媽媽說你要到天上去了,在那裡記得讓我們的紙飛機飛起來,我會做個好人,媽媽說等我過一百年老了,就會看到你的,那時我一定帶好多蓮子給你吃。
村民聽過塵風的話,都悄悄流起了淚。塵風站在一旁,看著一堆堆泥土慢慢蓋住小婷的棺木。他快喘不過氣來。直到最後,小婷,紙飛機,螢火蟲,一起消失在他的眼裡。
6
日子一天天過去,塵風慢慢長大。在他成長的這些年裡,小婷的墳墓前留有他無數的徘徊。難過時,塵風會坐在那裡發呆,觀看浮雲流動,蜻蜓飛舞。開心時,塵風會在那裡放飛他的紙飛機,忘記時間,忘記現實。塵風的媽媽從不阻止兒子,她知道遏制人的感情是一件無比殘忍的事。她相信塵風只是過於懷念。
小婷的奶奶一直由塵風家照顧。有什麼好吃的,塵風都會端點過去給她。生病了,塵風爸爸便拉著大板車,塵風在後面推著,把她送到鎮上醫院。塵風16歲那年的夏天,他將離開村莊去遙遠的縣城讀高中。臨走時,他叮囑爸媽,一定要照看好小婷的奶奶。
在縣城,從小在農村長大的塵風註定是孤獨的。他沒有太過的錢去買衣服和好吃的。他身上穿著的永遠是媽媽親手為他裁製的白襯衫。但是他不自卑,他明白有些東西並不值得追求。才16歲的他,比同齡人要懂事得多。
學校裡知識淵博的老師讓他歡喜,他如飢似渴地追求著知識,每天都勤奮學習。有空的時候,他會折著心愛的紙飛機,在無人處放飛。
由於家裡離縣城較遠,塵風一個月只能回家一次。來去的車費,對於農村人來說,是筆不小的支出。當他下車後,看到村裡的青山慢慢映入眼簾,看到清醇的流水漸漸清晰。還有高山上小婷的墳墓。他的心就會出奇的輕鬆。
塵風以前也有個很疼自己的奶奶,只是奶奶一生太辛苦,過早患上癌症去世。塵風覺得小婷的奶奶很親切,就像自己的奶奶。他知道,這位失去兒子和孫女的老人,需要更多的關心。所以,每次回家時,他都會捎點綠豆糕之類的點心給小婷的奶奶嚐嚐。
父母在農村收益不好,加上天災,每年賺的錢還不及塵風讀書的費用。塵風記得父母在昏暗的燈光下嘆息的樣子,交雜著生活的艱辛和貧困的無奈。他暗自發誓,將來一定要出人頭地,讓父母過上好日子。
終於,父母決定離開農村,去沿海城市打工賺錢。他們每月定時給塵風寄生活費,並告訴塵風,無論如何,好好照顧自己,勇敢生存。
塵風再次回到村裡已是一個多月後,他拿著剛買的藕粉走到小婷家。看到大門半遮半掩,輕輕敲一下門,嘴裡叫著奶奶,沒有答應。他馬上跑進小婷奶奶的房間,發現她正躺在床上,神色憔悴的讓人心碎。你怎麼了,奶奶?不舒服嗎?
我病倒了,起不了床。兩天沒吃東西了。老人的聲音有氣無力。
眼淚從塵風眼中奪眶而出,他說奶奶您彆著急,我馬上給你做飯。
塵風生平第一次燒飯,煙燻的他直咳嗽。小婷奶奶病在床上三天卻無人過問的現實,讓他太早感覺到世態的炎涼。
他一口一口地喂老人吃飯。他想起了自己的奶奶,小時候抱著自己又親又吻。那種溫馨的親情,倍感溫暖。
吃好飯後,塵風讓老人躺下。他跑著去鎮上叫了一名醫生過來,醫生診斷後,對塵風說老人關節不太好。塵風為老人買了點藥,然後就著溫水讓老人服下。
冬天的夜十分冰冷,塵風坐在老人身邊陷入了沉思。疾病,死亡,冷漠,責任。這個才16歲的孩子,想到的問題超越了他的年齡。他開始明白,原來世界並不像書中所說的那麼美好。人有時候是身不由己的。
那晚他又夢見了那片森林。蝴蝶飛舞,小婷坐在那隻紙飛機上。一片藍色,望不到邊際。無數的飛鳥圍繞在他身邊,他急於插上翅膀,跟隨小婷的紙飛機。天空很高,俯視著整個人間。沒有欺騙,沒有死亡。
一直等到老人好轉可以起床走路時,塵風才回到學校。為此,他曠足了三天課。老師訓導他,並通報批評。塵風沒做任何解釋。感覺一切都是多餘。他心裡記掛著的,是小婷奶奶的病情。
接下來的一個月,塵風拼命地節約錢。他必須省下一筆錢,才能給老人買藥。早晨,他一般空著肚子。只有中午和晚上,他才吃五毛錢的飯,然後伴著他從超市裡買的罐裝鹹辣椒。每天花費都控制在兩塊錢內。一個月後,成功攢下三百塊錢。但是,塵風也因此臉色蒼白,身體虛弱。
他興奮地買了些補品和藥回到村裡,遞給小婷奶奶。然後幫她收拾屋子,洗好衣服,並將餘下的錢全給了老人。小婷奶奶抱著塵風哭了起來。孩子,你把錢拿回去吧,我活的真沒意思。
塵風一陣心酸。奶奶,你別這樣,一切都會好的。老人滿臉皺紋,眼淚像一場驟雨,席捲了整個面容。
我老伴死了,兒子死了,孫女死了。你說我還活著幹什麼?
老人的哭聲讓塵風心裡顫抖。找不到美好的安慰,弄不清怎樣才算對。他又想到了小婷,想到小時候的紙飛機,蜻蜓。彷彿如昨天發生,人卻不在世間。世事捉弄有心人,時光從來便帶著無形的傷痕。他也哭起來,哭聲肆無忌憚。多想一切都美好,沒有別離心疼。窗外,深夜寒風吹。
7
後來呢,怎麼樣了?我低聲地問著塵風。
後來?很快奶奶也去世了。塵風的聲音比我更低。高樓上寂靜無語,繁星點綴著整個夜空。
你知道嗎?塵風看著我的眼睛。小婷奶奶去世時,我還在上課,她讓村裡人別把她要死的訊息告訴我,怕耽誤我的學習。當我回到村裡時,面對我的只是一個結實的黃土墳墓。
奶奶怎麼死的?
和我奶奶一樣,也是癌症。我只以為她關節不太好,卻沒想到患的竟是要人命的癌症。後來我總是想,小婷奶奶死時一定很孤獨,沒有任何親人在身邊,那種死亡多殘酷。我後悔自己沒能一直陪著她,上什麼沒用的課。塵風聲音有點嗚咽了。
我拍著塵風的肩膀。塵風,你做得已經夠多了,別責怪自己。
好久沒聽過如此純樸的故事,我深信這一切都是真實的。沒有一個人能無聊到在寒夜編造這樣的謊言,況且我們喝著酒,況且是留著長髮有著滄桑面孔的塵風。
聽得厭煩嗎?塵風終於對我笑了笑。
不會,還想聽下去呢。
塵風看了看手機。現在晚上九點多了,我怕講完後已是明天早上了,你不困?他對我說。
只要你樂意。我覺得我已經找到想要的小說素材了。
塵風點了點頭。來,乾一杯吧。
我們端起罐裝啤酒。「咕咚」,彼此都聽到吞下那股液體的聲音。
8
已經是高三的第一個學期了,塵風的生活依然如舊。只是經過高一那段瘋狂節約金錢的日子後,塵風一直消瘦,臉色也不如從前那般紅潤。父母在浙江沿海城市打工,情況並不如意,兩年都未回過家鄉。有時塵風在電話裡聽到媽媽的嗓音,伴著濃郁思念,會暗自掉著眼淚。
學習成績出眾,沉默不喜歡交際。這是所有老師和同學對塵風的印象。兩年來,他幾乎沒有一個十分要好的朋友。獨來獨往。班級裡許多有錢卻又不乏幼稚的同學,不是他想要的朋友。他感覺和那些人有著太大的距離。
除了學習,塵風最愛做的事就是閱讀。學校圖書館常見他的身影,文學是他所愛。那些書架上已經落滿灰塵的詩集,他饒有興致地讀著。思考帶給他無盡的感悟,漫無邊際。他想到小婷和她的奶奶,還有兒時那些奇妙的夢境。夢中那片森林常常浮現。可愛的精靈,沉睡一千年的古木,等待他去喚醒。
新學期剛開始的一天早上,塵風坐在座位上背英文單詞。班主任帶著一個陌生女孩走進教室。他向同學介紹,這是新來的插班生,學音樂,來我們班主修文化成績,希望大家以後友好相處。女孩微笑,露出潔白的牙齒,嘴角略微張合。
她對同學招了招手。大家好,我叫溫涼,以後就叫我涼子吧。
塵風抬頭看了看涼子。陽光細碎打在她的臉上,那種微笑彷彿消逝了許多年。烏黑的頭髮,衣服色彩淡雅。沒有太多雕飾,與周圍女孩子有著明顯區別。塵風心裡莫名湧起一股暖潮,涼子讓他似乎看到了童年的小婷。
突然找到一種懷念很久的感覺,會使人忘乎所以。
學校有一個很大的操場,有跑道和草地。早晨很早的時候,塵風喜歡一個人在那裡跑步,然後氣喘吁吁地躺在草地上,看著天空慢慢露出那蔚藍的顏色,白雲浮現,等待東方那個美麗的希望。
當然,故事雖鮮有奇蹟,卻存在無法解釋的巧合。我們不相信在平凡校園裡,能有電影《天若有情》裡那種生死相愛的浪漫。如果他向左,那麼她不可能每次都向右。眾多交際的路標,總會安排有心人無意的邂逅。只要留意身邊風景,不可能的緣分也會遇見。比如塵風與涼子,比如學校那個偌大的操場。
那時的空氣很安靜。塵風躺在草地上,清楚聽到一陣單車鈴聲由遠及近。他擦了擦眼睛,看到那張秀麗的臉龐。涼子對他笑了笑,兩隻大大的黑眼珠轉動著。
我來早讀,看到操場上躺著一個人,以為出了什麼事呢。涼子笑道。
這麼早來學校早讀?你算是第一個,好多同學都還在睡覺呢。塵風告訴涼子。
我基礎差,應該努力點,不然就趕不上了。
塵風微微一笑。在這個女孩面前,他不知道該再說些什麼。雖然她與自己彷彿相識已久。
我認識你,我們同班。涼子眼睛一眨,調皮地對塵風說。
你認識我?我們好像沒說過話。
但是我知道你肯定是十二班的。我剛到你們班時,坐在最後一排,沒有一個認識的人。然後我看到一個男生,頭髮很長,很乾淨。那個人就是你,錯不了。
你觀察倒挺仔細。塵風又笑了笑。
短暫的交談。塵風瞭解到,涼子家住縣城,學鋼琴,來年想考國內某知名音樂學院。是個從小開朗的女孩。單純,對世界充滿信心。和他有很大程度的不同,但又有異於其他女孩。交談起來,沒有那種觸不可及的距離。而且,很像小婷。
涼子把單車停放在一邊。和塵風並排坐在學校草地上。晨風輕輕吹拂,亂了頭髮。
涼子嘆息自己基礎差,老師講課很難理解。塵風頓了頓喉嚨,他說,我可以為你補習。涼子開心地笑了起來,太好了,不耽誤時間嗎?
不耽誤,我時間並不緊張。
他們一起約定,每天下午放學後,塵風幫涼子補習一個小時。涼子說,你真好。塵風無語。他知道,有一種很微妙的情緒促使他,讓他願意和涼子接近,義無反顧。那種感覺,潛伏在他心裡好久好久,他要努力抓住它。
9
每天下午放學後,塵風和涼子默契地留在教室。時光在兩人身上靜靜輪迴,牆壁上的爬山虎長了又長。雨水,晴天。一對身影,倒影在透亮的日光燈下。
有時,補習晚了。涼子和塵風會一起去校門口小店裡吃米粉,然後再回到教室晚自習。涼子常坐在塵風旁邊,唱著歌。歌聲很美,讓塵風沉醉。夢中那片森林,沉睡一千年的古木,正漸漸甦醒。
涼子隨身有個cd機,她常空出一隻耳機,然後塞到塵風的耳朵。是鄧麗君的歌。我很喜歡鄧麗君,她的歌太棒了。涼子對塵風說。
小城故事,甜蜜蜜,還有涼子長掛在嘴邊的夜來香。塵風喜歡那樣,尤其是和涼子一起聽歌的時光。以前他從不關注流行音樂,記憶裡也只儲存著媽媽教過他的兒歌。還有和小婷一起玩時才唱的《馬蘭花》。涼子給他聽的鄧麗君,他很喜歡。
父母在外打工的情況很糟糕。塵風無意得知爸爸的脊椎骨受傷。在工地裡做苦力,搬磚頭時,被鋼筋砸到。都是因為供我讀書,才會讓爸爸受傷,塵風心裡很難受。他想著爸爸痛苦的樣子,還有勞累的媽媽。如此辛苦,如此善良。忽然間,他覺得讀書對他沒有意義。
塵風情緒低落,陷入深深的自責。他很想跑到爸爸身邊,照顧他。晚上失眠,滿腦子都是爸媽的容顏。兩年不見,因為思念,塵風流了一夜的淚。
那天下午,塵風沒為涼子補習。他說,我今天有事,不能幫你補習功課了。
她看了看塵風,點著頭。怎麼了?你不舒服嗎?臉色很難看哦。
沒事。塵風擺了擺手,轉身,離開。
晚上自習時,塵風在座位上無心學習。眼睛盯著書本,不知所措。涼子輕聲坐到他旁邊,遞給他一盒餅乾。微笑地說,我知道你肯定有事,沒吃飯吧,快吃點餅乾,餓著了就不好。
他沒有接過餅乾,看著涼子,很親切。是小婷嗎?塵風的心靈瞬間震動。他對著涼子流下淚水。
看到他如此難過,涼子有些驚慌。她不停地低聲說道,別哭,沒事的,會沒事的。塵風依然趴在桌子上,抽泣聲像一支憂傷小提琴曲。
一陣溫暖,他彷彿感覺到無法抗拒的暖意。涼子握住了他的手。緊緊地握著。她告訴他,你不要哭,這樣我會很難過。
那是她的肌膚所帶來的溫度。塵風似乎聽到了故鄉的流水,清醇,有一點涼,有著溼潤的甘甜。乾涸了十幾年的心田,蔓延了整條湖泊。
塵風把手收回,停止了流淚。涼子拿出一張紙手帕,幫他擦去傷感淚痕。塵風此時像個委屈的孩子,需要安慰。過去的堅強,在這個女子面前,瞬間崩塌。他曾以為高中三年,自己只是個過客,像短暫雲煙,轉眼消散。那會是一個平靜的過程。卻沒料到,上天在第三年給了他一段插曲,遇見了涼子。而且這個遇見,讓他欣喜到淚流滿面。
每個人又何嘗不是如此?只要存在情感,終會因為一次無法承受的感動而顛覆自己。
那夜塵風躺在床上無法入睡。他感受過兩個女孩子掌心的溫度。小婷,涼子。長大成人的他,對於涼子掌心的感覺,顯然不同於小婷。很微妙,無法表述。塵風心裡開始沉澱了另一種情感,或是生命。平靜的湖面吹起一波漣漪。
次日,塵風對涼子說,從現在開始,我們做最好的朋友。謝謝你的安慰,還有你手心裡的溫暖。涼子燦爛微笑著,其實我早把你當做我最好的朋友了。這個學校我沒有一個熟悉的人,我只認識你,一個肯為我補習功課的長髮男生。
塵風點了點頭,卻欲言又止。語言快失去效用。
你為什麼那麼難過呢?不介意告訴我吧。涼子聲音溫和。
我爸爸身體不好,他和媽媽在外打工,生活很不好。
別擔心,好人總會有好報的。你要振作,別想太多,這樣你爸媽才會更放心。
然後她為他戴上耳機,cd機開始歌唱。鄧麗君的聲音,纏繞著千言萬語。塵風閉上眼睛,頭髮垂下。耳旁,涼子跟著鄧麗君,輕輕哼唱,像唯美的呢喃。
之後的日子裡,他們放學後依然留在空蕩的教室。塵風繼續為她補習。累了,一起坐在學校的草地上。觀看夕陽落下,華燈初上。或者塵風會為涼子折一隻紙飛機,在操場放飛。涼子說,好漂亮的紙飛機。當然,還有涼子那隻cd機,伴著他們,一次一次飛越時間。
媽媽打電話給塵風。風,你還好嗎?
我很好。媽,你呢?爸爸身體怎樣。塵風急切地問著。
媽媽很好,爸爸也沒事了。前不久,我找到了新工作,很好。老闆娘很善良,對我就像姐妹一樣。爸爸也找到固定工作了,在一家印刷公司當運輸員。現在工資不錯,你需要錢儘管告訴媽媽。
塵風的心終於松下。他想哭,卻不敢。他怕自己的哭聲驚動了媽媽,因為他明白,媽媽很掛念他。
媽,我很想你,很想你。
風,媽媽和爸爸也一樣想你。你長大了,要懂得照顧自己,知道嗎?寒假你來我們這邊,我們一家可以團聚。
掛掉電話,塵風露出一個淺笑。他該相信涼子,一切都會好的。他開始渴望假期的到來,能夠看到思念很久的爸媽。
10
聖誕節即將來臨。源自西方的節日,在中國校園裡十分受寵。許多人都在盤算聖誕的節目。班級裡更是飛滿了祝福卡片。雪花飛舞,流光溢彩。迎合了大眾的審美情趣。
涼子問塵風,聖誕節如何打算?塵風回,我不太知道這個節,當做普通一天過吧。
她說,不如我們平安夜去教堂坐坐吧,我每年都要去的。
好吧。如果你需要,我陪你去。
平安夜那晚,涼子穿著一件白色羊毛衫,繫著淺灰色圍巾,穿紅色帆布鞋。她帶著塵風去縣城唯一的教堂。那裡聚集眾多青年男女,竊竊私語。她和塵風坐在最後一排。教堂燈火通明,每個人都顯得祥和。
涼子閉著眼睛,對著神像許下心願。塵風在一旁看著她。然後,他們出去,在一條很窄的小巷裡散步。那裡佈滿各色小吃店,飄著誘人的香味。蜿蜒,逼仄。昏黃燈光下,看得見熱騰騰的白氣。塵風買了兩個煎餅,遞給涼子一個。兩個人邊走邊吃。涼子說,味道真好,我以前從來沒有吃過。他笑了笑。這種東西味道不錯,偶爾吃吃可以,吃多了對腸胃不好。她也笑著,聲音被周圍的嘈雜淹沒到毫無蹤影。
終於到了涼子該回家的時候。她朝著塵風招了招手,我要回家了,明天還要上課,你也回去早點睡著。塵風沒有點頭。這一夜,他的心出奇湧上一股衝動。他想努力做點什麼。然而他只是站著,路燈灑在他清瘦身影上。
涼子走了幾步,回頭。她看到塵風依然站著。你怎麼了,塵風,快回去吧。
涼子,我想送你回家,好嗎?塵風終於明白自己要說的話。
送我回家?涼子可愛地反問道。好啊,不過你明天早上遲到了可別怪我。
他們一路走著。涼子不時踢著小石塊。細緻的迴響很像他們此刻的心情。塵風感覺很亂,一種從未有過的情緒積壓在心頭,急於表達。他第一次送女孩子回家,這個女孩漂亮而且善良。
當他們經過一處很暗的小街,安靜到只聽得到走路聲。塵風突然抓住涼子的手,鼓足勇氣,緊緊握住。他感覺到血液在燃燒,心跳迅速到無法呼吸。他不知道接下來會怎樣,涼子會有什麼回應。他只是跟著自己的感覺去做。感覺告訴他,應該握住涼子的手。於是,他握住,而且很緊。像上次涼子握住他的手時一樣。
涼子停下腳步。她沒有把手抽出,而是讓他任性地握在手中。他體會到塵風熱烈的心。一秒一秒。他們都不言語。涼子低著頭。十指緊扣,繼續往前走。
一直到涼子家門前,塵風才放開手。他看到涼子通紅的臉,美得讓人心疼,像一朵悄然綻放的花。他多想就這樣,一直牽著她的手,牽著,牽著,永不分開。
涼子低著頭,拉著自己的衣角。塵風,很晚了,你快回去吧,明天見。說完,她轉身走進家門。塵風僵直地站了一會,皮膚似乎被點燃,釋放著熾熱的氣息。
夜晚,塵風坐在房間裡,對著窗外黑夜,寫了封長長的信。他告訴涼子,他很喜歡她。然後枕著那封情書,甜蜜入睡。
那是一個讓人留戀的夢境。那些古木全部甦醒,長出綠色的枝條。紙飛機和精靈一起飛舞。小婷站在雲端上,對著塵風愉快招手。她說,塵風,你要幸福。
琥珀色黃昏,橘子色雲霞。微風掠過涼子的劉海,淺淺酒窩,潔白圍巾。塵風說,我們去操場上坐坐吧,去那裡看晚霞。還有被風吹過的冬天。
他小心地把情書遞給涼子。然後塵風看著雲彩,任由夕陽光線折射在他的身上。涼子低頭,一字一字讀著塵風的信。她的臉開始泛紅,露出微笑。許多年後,塵風始終記著那個微笑。他說,那時涼子很像一幅畫。顏色很淡,卻讓人著迷。
我答應你,塵風。涼子笑著對他說。
涼子,謝謝你,我會一直愛護你。塵風再一次拉住涼子的手。
他們開始了戀愛。除了為涼子補習,塵風常騎著涼子的單車,帶她穿梭在各個街頭。每天很早很早時候,他們一起相約,靜靜坐在操場上等待日出。有時會躺在草地上,彼此說著甜言蜜語。或者不說話,十指緊扣,聽cd唱歌。
週末夜晚,他們約會。涼子說,我的手指很冷。塵風會拉起她的手,對著呵一口氣。然後緊緊拉著,小指勾在一塊。常去縣城一個碼頭,坐在岸邊,看著漁家燈火。涼子為他唱首歌,或是哼著熟悉的調子。然後塵風吻著她的臉,沉醉涼子清香的氣息。
塵風告訴涼子關於小婷的故事。涼子聽完流下珍貴的淚,她說,塵風,你應該堅強。塵風抱緊涼子,涼子,我真的很想念小婷。她摸著他的臉,微笑著點著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