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風,我們來折一隻紙飛機吧。
好。我們讓它飛起來。飛到很高很高。
塵風在紙飛機上寫下一行字。小婷,我很好,有個很好的女朋友,她叫涼子。然後站在天台上,放飛。
他們保持著很好的關係,從不計較得失。珍惜彼此的感動。
11
學校放寒假。塵風要去城市和爸媽一起過春節。臨別,涼子去車站送塵風。塵風說,我會想你,會打電話給你。她說,我也會想你。
車子啟動了,涼子站在視窗快要流淚。塵風摸著她的臉,別哭,只是一個短暫的別離。涼子點頭,拼命忍住哭聲。眼淚卻流得滿臉都是。那時塵風明白,涼子是個時刻需要心疼需要體貼的女孩。對於感情,這個女孩看的似乎比任何人都要重。
城市對塵風來說,完全陌生。繁華街道找不到方向,每個人彷彿一條遊動的魚,來回飄蕩。誰也不知道要去哪裡。他站在車站出口處,不知道何去何從。行人匆忙的腳步,讓他覺得心情緊張。生活被拉上了一根弦,時刻都會斷裂。他心裡一陣難過,爸媽要在這個地方紮根掙錢,需要太多的勇氣。
媽媽最先看到塵風。她飛快地跑向前,抱著心愛的兒子。瘦了,風,你瘦了很多。媽媽心疼地摸著塵風的臉,眼淚在眼眶中轉動。爸爸一旁笑著,別這麼哭哭啼啼的,好幾年不見了,該高興高興。說著幫塵風拿下行李,一家人慢慢地走著。
住的地方是一個低矮陰暗的民工區。有大量垃圾,散發著濃烈的異味。有人奇怪地看著塵風。塵風看到一張張慾望的臉,那是被都市與金錢互動折磨的臉。當然,還有幾個和塵風年紀相仿的少年。所不同的是,他們叼著根菸,明顯留著被社會雕刻的痕跡。塵風感覺,他們比自己老很多很多年。
媽媽買了很多菜,張羅著給塵風做好吃的。對於成績,他們隻字不提。從小,塵風就是個很懂事的孩子。他們相信自己的兒子,給他足夠的自由。塵風看著自己的父母,臉上微笑,心卻痛到深處。由於長久的辛苦,父母臉上多了幾道蒼老的皺紋。
晚上,他躺在床上。聽著不遠處父母均勻的呼吸。然後他想到了涼子,那個愛臉紅的女孩,那個需要他愛護的女孩。石沉大海,心裡迴響著幸福時光。
白天,爸媽都去上班。他一個人去城市各個地方。沒有目的地,只是走。走的時候容易獲取難得的風景。車來車往,潮水般的人流幾乎把他淹沒。有時坐在某條佈滿樟樹的街旁,那裡顯得比較安靜。有幾個老人和幾對甜蜜的戀人。他喜歡這個地方。沒有嘈雜,沒有擁擠。上空飛翔著幾群鴿子,留下一串長長的鳴叫。
站在某個電話亭打電話給涼子。聽到她的嗓音,頓時覺得自己身處故地,沒有離開家鄉。涼子告訴他,每天練琴的時候,都會不由想起他,那些一起走過的日子。然後她彈出的曲子特別好聽,有溫馨的情致。塵風說,我渴望一個月後的重逢。我們要在一起。
爸媽教他坐公交車。他發現那是個有價值的花費。在投幣處放入一個硬幣,便可坐在車窗邊,看著這個陌生的城市,像一條流水線般慢慢劃過。而且,坐在車上,不會有任何的慌張感。更多時候,是安靜的,甚至有點悠閒。他愛上了這種感覺。每天都要乘坐不同的公交車,觀看不同街道邊的建築和人群。
我們常以為,小說要進行下去,必須設定更多的不可思議。不然就會索然無味,情節中斷。長期養成的習慣,讓每個人相信,只有在小說中才會出現難得的巧合。現實是一成不變的,明天的事今天便可預見。於是,人人變得被動,讀完小說熱淚盈眶,感動緣分的可遇不可求,卻從不主動去追尋屬於自己的奇蹟。理由只有一個,他們比現實還現實。事實上,不可思議存在於每一個角落,任何人都可隨時遇見。今天你遇到一個陌生人,他對你微笑點頭,你也只是一笑而過。如果,你主動向他問好,說上幾句,或者結果就會改變。他有可能成為你的朋友,有可能成為你的戀人。當然,也有可能成為你的仇人。
是一個寒冷的傍晚,塵風依然坐在公交車上。車上只有塵風一人,有些空蕩。他看著城市的霓虹燈,搖晃著向前,向後。不久,一位女孩上車坐在了他旁邊。看上去和塵風年紀差不多,但臉色有些煞白。她先是呆滯地看著前方,隨後低聲抽泣。聽過去,略顯哀傷。
你怎麼了?沒事吧?塵風問她。
她看了看他。沒事。我能借你肩膀靠一下嗎?我很難過。
好的。
女孩靠在塵風的肩膀上,停止了哭泣。然後閉著眼睛,似乎睡著。塵風不打攪她,任由她靠著。他依然持續的看著窗外,一站一站地經過。
不久,女孩醒來。她對塵風說,我要下車了,謝謝你,我現在感覺好多了。塵風笑了笑,沒關係,記住要堅強。女孩也笑起來,點了點頭。然後,下車。
塵風知道,這個都市到處都有傷感的心靈。他們尋求慰藉,渴望在滾滾紅塵中得到寄託。慾望的氣息感染著他們,有時身不由己。他同情這些人,這些精神永遠居無定所的人。
12
塵風回到學校,離開城市時,他再一次看到媽媽那張蒼老的臉。心碎到心疼。他對自己說,一定要考取最好的大學,給父母一個欣慰的回報。
他和涼子重逢。長久的思念,使他們深情相擁。雖然年輕,雖然經不起變更。塵風拉著涼子的手,不時吻著它。她開心地綻放笑容,乖順聽著塵風的言語。路邊新樹,快要長出綠芽。
和從前一樣,他依然為涼子補課。下課後一起回家,週末約會牽手的溫暖。操場,cd機,草地。沾上初戀的甜蜜,一切順乎其然。直到那一天的到來。
那一天,塵風獨自坐在教室。沒有涼子。涼子一天都沒來上課。他很著急,打電話到她家,卻始終沒有人接。心裡突然產生一股莫名恐懼,他害怕失去涼子。害怕失去和她一起的回憶。他相信,涼子只是暫時的缺課。或許她有事,或許感冒了。
事情並不像塵風想象中的那樣。接連一個星期,涼子都不曾出現。打了太多電話,最後回應是電話一直佔線不通。他陷入深深的孤獨,缺少了涼子,原來他是那麼的不適應。他想起了小婷,那個他童年最好的夥伴。涼子會不會像小婷那樣,永遠從他世界裡突然消失?他不敢再想下去。
老師並未透露涼子不來上課的任何資訊。她是插班生,上不上課不受老師支配。塵風每天一個人來去又離開,他期待某一刻涼子能像往常一樣,推開教室的門,朝著他微笑走來。
半個月過去。天空突然下起了大雪。是場難得一見的春雪,過後便要大地回春。冬天應該就要過去了。塵風看著雪花一片一片往下掉,落在他的頭髮上,衣服上。那一刻,他想飛。像一隻紙飛機。飛越迷霧,飛越孤獨。飛到涼子微笑的地方。
夜晚,躺在床上,他聽著窗外雪花簌簌的聲音。突然一陣腳步聲,塵風聽到有人在敲自己的門。他起來開門,然後看到了涼子,看到了那張讓他思念太久的臉。涼子撲在他懷裡,輕聲地哭泣。塵風,我好想你。
涼子,你去哪裡了?我很擔心,我以為你再也不回來了。塵風緊緊抱住她,眼淚往下掉著。
我被爸媽關在家裡,他們不讓我回學校見你。
他們知道你和我在一起?
知道。我們在街上牽手時,被他們的朋友看到,然後告訴了他們。
那今天晚上你怎麼……
他們出去打牌,我逃出來的。我要見你。
他們糾纏在一起。嘴唇,雙手。像連體人,不分彼此。熾熱的心,在寒冷雪天瘋狂爆發。也許夠年輕,不必揹負太多的社會道德。跨過禁區,心裡只有那份珍貴的愛。塵風感受到涼子手裡的冰涼,他用力地把它們捏在掌心裡。溫度慢慢產生,伴著急切的喘氣聲。不要誓言,誓言太虛偽,誓言看不清面目。
涼子躺在塵風的木板床上。她抱著他,他吻著她。衣服褪下,塵風看到涼子赤裸的身體。他的心跳出奇迅速。涼子眼裡流著淚,她說,塵風,讓我們不分彼此。漆黑的夜裡,他看不到她的面容。塵風輕輕擦去涼子眼裡的淚,然後脫下自己的衣服。
是一陣溫柔的細雨,或者稻草上的露水。神經,心靈。沉到海底,一片蔚藍,還有旁人看不見的世界。兒時的紙飛機高高飛起,朝著另一個天空飛翔。風過耳畔,夕陽中的潮水溼潤了雙眼。
他們在激情中退卻下來。涼子倒在塵風的胸膛上,靜靜聽著他的心跳。她說,你的心跳好像一支曲子,真好聽。塵風撫摩著她的頭髮,涼子,以後我會在一起嗎?我多怕失去你,多怕聽不到你唱的歌。她笑著,摸著他的臉,傻瓜,別這樣想,你需要快樂。
他們躺著,一夜未睡。涼子輕輕為他哼著歌,直到清晨。涼子說,塵風,我要回家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再能見到你。塵風看著他,不說話。涼子微笑著,不管如何,我不在的時候,記得要堅強。
然後她離開。塵風站在寂寞的房間,看著窗外。雪下一整夜,世界全部染白。乾淨,透徹。他的心裡開始寫下一份值得的回憶,關於一個女孩,關於一個等候。關於一個冬夜裡,一個不顧一切的故事。
13
之後涼子就再也沒有出現過,彷彿一個美麗的虛無。塵風漸漸習慣寂寞,他隱忍著思念,經歷日出日落的輪迴。身邊的所有都成為陌生。他依然孤獨,依然形單影隻。閱讀,學習,睡覺。以度過沒有問候的時間。愛情本質如此,固執,奮不顧身。
整個春天,塵風度過了整個沒有涼子的春天。天氣逐漸熱起來,夏天已經到來。這個夏天,塵風完成了他高中裡最後一件事:高考。此後,他和高中作別。成績不錯,塵風順利錄取了一所知名院校。專業是他一直喜歡的中文。
涼子依然沒有任何訊息。塵風無法打聽,也不知道從哪裡開始找她。考試結束後,他回到自己的村裡。家裡只有他一個人,爸媽都在城市打工。他自己做飯,自己洗衣服。空閒的時候,去小婷的墳墓前坐一會兒。或是折幾隻紙飛機,想著遙遠的涼子。晚上,他去村外的河溝裡打魚。可以賣點錢,換點生活費,減輕爸媽的負擔。睡不著時,他總愛看著窗外那片黑夜。彷彿正下著春雪,靜靜的,涼子躺在他身邊,安然入睡。
他嘗試著寫作,表達自己的情緒。拿著筆,不停地在紙上划著。開始覺得寫作是個排遣寂寞的好辦法,可以不知不覺殺死時間。減少沒有語言的無助感。幾十個夏日,他編寫了許多不同的命運。筆下的人物從不絕望,他認為那樣太傷感,甚至自欺欺人。拒絕煽情,拒絕不現實的唯美。他覺得凡是活著的,都應該向前看,都應該如涼子所說,在紛紛擾擾中,繼續學著堅強。
再次見到涼子完全出乎塵風的意外。那是八月的某個黃昏,塵風正坐在家門口修理漁網,準備晚上打漁用。涼子沒有徵兆地出現他眼前,他幾乎不敢相信。突如其來的重逢使他亂了手腳,甚至忘了去擁抱她。
涼子露出久違的笑,塵風覺得炎熱夏天突然吹來涼爽的風。她抱著他,忘記地點,忘記周圍。塵風笑著說,別,我身上還有魚腥味呢。她說,沒關係,塵風,我喜歡這種味道。你想我嗎?塵風看著她的眼睛,認真地點著頭。
晚飯是塵風做的。他煮了一條鯽魚,然後在菜園裡摘了些西紅柿,做了份熱湯。涼子在一旁看著忙碌的塵風,滿頭大汗。她拿著扇子,不停為他扇著。她說,塵風,你現在像個大人了,我很開心。塵風平和地說道,涼子,我永遠記住你的話,學著堅強。
吃過飯後,涼子去村裡的河邊為塵風洗衣服。塵風在河裡洗澡,在水裡來回翻滾,像個天真的孩子。她嘟著嘴說,你看你,衣服上有好多泥巴。塵風在水裡說,哪裡?我怎麼沒看到?涼子拿著那件黏滿泥巴的衣服,你來看,這不是泥巴是什麼?他說,好,我上岸看看。
他走上岸,涼子指著那塊泥巴說,看清楚了嗎?塵風笑了笑,一把抱起涼子,走入水中。涼子渾身都是水,她說,塵風,你這個壞蛋,騙我下水。他們快樂地打鬧,彼此歡笑。像一次無法留下的幸福,用盡力氣去珍惜。
晚上,他們一起走在村外的田野上。有整齊的蛙叫聲,大片大片的稻田,乾燥的晚風溫柔吹拂。幾個歸家農民,駕著牛車,吹著嘹亮口哨。涼子靠在塵風的肩上,她說,其實我最想要的是這種生活,安靜,有簡單的慾望。每天和你在一起,打魚,種地,然後慢慢老去。
他回過頭,在涼子額頭前留下一個淺吻。我也想一直這樣,可我明白,你有許多無奈。我們無法隨心所欲。
回到塵風的家裡,他們一起做愛。合乎自然,彼此需要。當愛不能長久逗留,總希望擁有一絲刻骨銘心,能夠抵抗痛苦的思念。他摟著涼子的身體,似乎一枝脆弱柳條。呻吟,呼吸。那是來自靈魂深處的聲音。真實,震撼一切。
我錄取了一所音樂學校,在上海。父母為我安排的,我無法抗拒。涼子對塵風說。
那樣很好,有利於你的進一步學習。
可是我們會看不到彼此。只能像今天這樣,偷偷跑出來看你,然後回去被父母痛打一頓。
涼子,我們要耐心等待。我們會在一起。
第二天一大早,涼子離開。塵風送她,默默走了好幾里路。十指緊扣,捨不得放開一秒。然後,再然後,塵風一人回到村裡。等待不久就要來到的大學。
14
大學生活十分自由,沒有高中時的那種約束。在這裡,不必太計較考試成績,也沒有沒完沒了的課堂。
塵風依然另類。寫作,沉默,我行我素地生活。只不過這種另類,在人數眾多的大學校園裡並不過分刺眼。與高中不同的是,現在他有兩個比較合意的朋友。能夠在一起說話。一個是同宿舍的志誠,另一個是同班同學安心。
志誠是個野性十足的男生。狂妄,有著無法理喻的不可一世。心地善良,不會有太多的城府。爽朗,實話實說。塵風覺得這樣的男生現在已經不多,他擔心志誠有一天會被這個社會所傷害。因為,這個社會需要的是乖順,逆來順受以及逢迎獻媚。
認識安心則是個巧合。塵風喜歡黃昏時一個人走在學校廣闊無人的草地上,帶著幾本詩集。那裡有一排高大的楓樹,長著碩大的葉子。風吹過時,有沙沙的聲音。有時,夕陽餘暉從葉子之間的間隙中折射下來,細碎的像童話世界。平坦整齊的草地,參差不齊長著許多野草。他會在那裡坐上好長一段時間,想著涼子的臉,還有不知多久後的再見。很多次,塵風都會看到一個常穿著白色短袖的女孩,也在草地上走著,耳朵裡塞著耳機。有時,無意碰面時,他們會給對方一個笑容。而在某一天,這個沉默的笑容終於被幾聲話語打破。她主動向塵風問好,然後兩人會說上幾句無關痛癢的話。
女孩告訴塵風她叫安心。然後他們驚訝地發現原來倆人是同班同學。她問塵風為什麼常一個人在草地上坐著。塵風直言不諱,想念一個人,想得太深時會來這裡坐著。感覺這裡離思念的人很近。
那個人是你的女朋友嗎?她繼續問道。
是。她很善良,有清澈的笑容,很美。
你呢?為什麼也來這裡?也想念一個人?塵風略帶微笑地問她。
沒有。我沒有男朋友。我只感覺這裡很安靜,可以避開一些東西。
往後的日子裡,他們繼續在這裡相遇。會聊不同的話題,比如文學,比如電影。塵風偶爾提及小婷和涼子,只是無意。安心聽後,有強烈的好奇感。她要塵風告訴她全部。他笑而不語,拒絕公開自己的故事。而且,他認為,小婷和涼子的故事,在別人看來只能是個童話。很少有人相信。
在安心的介紹下,塵風加入了學校的電影協會。目的只有一個,看更多的電影。安心告訴他,相信我,電影會改變你的生活。那裡有另一個世界,奇妙,詭異。給人無窮盡的回味與思索。
塵風開始看大量的電影。黑白,彩色。各種畫面在螢幕上逐一輪換,有著觸控不到的精緻。各種眼神,憂鬱的,傷感的,沉淪的。以及超出他想象的故事和場景。不可否認,孤獨的人會不可遏止地愛上電影。除了能派遣孤寂,還有那種無法洞察的交流。
週末時,安心和塵風一起去學校的電影院。他們坐在一起,彼此盯著寬大的螢幕。沒有言語,只是欣賞。只是安靜的,坐在那裡。
15
一天,志誠突然在寢室裡喝起了酒。眼神呆滯,之前的活力與桀驁消失得無影無蹤。像個突然迷失方向的孩子,無端做著徒勞的努力。塵風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情,他為志誠的狀態感到擔心。當一個一直都很開朗的人突然沉默起來,會讓人有種措手不及的恐懼。那種恐懼是你猜測不到的,沒有任何暗示,沒有任何資訊。似乎盲目,束手無策。
塵風拿過志誠的酒瓶,上面標著「56度」的數字,酒精含量很高。他摸著志誠的額頭,很燙。
志誠,怎麼了?
志誠不說話。他拿回塵風手裡的酒瓶,繼續喝著。臉色逐漸由通紅到慘白。塵風不再阻攔,他站在那裡,一直看著志誠。讓他放任,給他宣洩的自由。
終於,志誠倒下了。地板上滿是嘔吐的穢物以及濃烈的酒精味。彷彿扼殺了一個靈魂,在空氣中放肆地流竄。塵風把他扶上床,擦去志誠身上的髒物。志誠很快入睡,呼吸比任何時候都要貪婪。
塵風躺在床上。他想幫助志城,卻不知如何去做。在沉默面前,人有時候無能為力。
午夜,塵風迷糊在半睡半醒之間,彷彿聽見洗手間裡有低泣聲。他下床,開啟洗手間門。然後發現志誠蹲在那裡,褲子脫下,一隻手捏住他的生殖器,蜷縮在角落裡。眼裡含著淚光,粉白牆壁上有稀疏的黏液。塵風知道,那是志誠的精液。剛剛,志誠進行了一次自慰。而且,帶著痛苦的心情。
塵風心疼。他走過去,抱起志誠,為他穿好褲子,擦乾淚痕。志誠趴在他的肩上哭起來。塵風拍著他的後背,告訴他,沒事的,一切都會過去。
他們走出寢室,一起坐在宿舍樓頂的平臺上。夜風有些涼,皮膚收縮。沒有任何聲音,只聽得一陣清風從耳旁徐徐而過。
塵風,我剛和女朋友分手了。
如果不適合,分開也是好事一件。塵風冷靜地說道。
知道為什麼嗎?因為在她面前,我那裡老是不行,硬不起來。她說我有病。
是不是愛情都需要做愛呢?如果捨棄肉體,愛情還有多少價值?
塵風,我是個俗人,並不高尚。我也渴望有愛,渴望和自己喜歡的女人融為一體。只是,我做不到。在她面前,我只會發熱,無法燃燒。
在愛情面前,很少有人免疫。就算平時不可一世的志誠,也會因為愛而憂鬱傷感。塵風看著志誠高大的背影,心裡有了莫名的傷感。關於愛,世俗中的人們如何對待?是該讓它融入潮流,平淡甚至庸俗地佔有它?還是特立獨行,浪漫甚至高尚,卻隨時都有可能崩塌?
他想起了眼睛會說話的涼子,想起了和她一起做愛時那種酸楚的感覺。他很想念她,他想自己應該鼓起勇氣,去尋找涼子。他不想像志誠一樣,被愛委屈,葬送自己的溫存。
16
塵風搭上去上海的列車。他沒帶任何行李,只在心裡放入思念。列車緩慢行駛,窗邊流過各種風景。看得到,卻抓不住。他的頭髮已經很長,不時吹過的風會輕揚起他的頭髮,遮住那對深邃的雙眼,讓他在隱約的視線中冷冷看著這個世界。
下車。他走在陌生的建築倒影下,因為涼子的存在使他覺得這個城市並不冷漠。是秋天了,梧桐葉子逐漸泛黃,陸續離開樹枝,優美盤旋幾圈後落在泥土上,尋找另一個起點。然後被埋葬,被腐爛。
他走進涼子就讀的學校。問路,終於找到音樂樓。塵風一間一間教室走去,他極力想辨認出那張天真的臉。他的心跳慢慢加快,腳步中多了幾分堅定與嚮往。
是一間練功房。塵風看到了涼子,看到她正在那練著舞蹈。依然美麗,依然有著精緻無可挑剔的笑容。他站在窗外,靜靜地看著涼子,忘記了時間。直到下課鈴聲響起,涼子走出教室。塵風輕輕喊了一聲她的名字。她迅速地回過頭,看見了塵風。她愣了片刻,然後馬上跑上前抱著塵風。塵風,我好想你。
他們走出校園。塵風看到涼子手指上纏著繃帶,他知道那是練琴太勤的結果。涼子拉著他的手,帶他去附近的飯館吃飯,點了他最喜歡的辣椒炒肉。心中幸福感漸漸蔓延,快要淹沒好久不見的陌生。
然後住進一家旅館。拉上窗簾,忽略外面的白晝與喧鬧。眼裡只有彼此和乾涸的愛。沒有距離,擁抱對方的身體。像久旱的土地,遇見春風化雨,拼命享受每一秒滋潤。肌膚乾裂的紋路,慢慢癒合。在一陣心酸的呻吟中,達到快樂的頂峰。
塵風側躺著,眼睛注視涼子的臉。雖近在眼前,卻彷彿晃隔好幾光年。他不知該對涼子說點什麼,在情感面前,言語有時候缺乏應有的力度。他們只能瘋狂地做愛,像發洩一場無辜的忍耐。也許,他們都已忘記,愛是現實的。只是兩個孩子,無辜期待著冥想中的天真。
這種愛,結果註定是慘烈的。
門突然被撞開。塵風看見一對滿臉怒火的中年男女,眼睛紅得刺眼。涼子馬上站起來,臉上有著異常的恐慌。那是她的父母,為了監督女兒的學業,放棄一切,將家搬到上海。塵風不知道他們如何找到這家旅館。他們幾乎發瘋,呵斥涼子丟盡家族的臉。涼子只是趴在床單上大聲地抽泣。
你這是犯罪,是強姦!我要報警,抓走你這個流氓。他們指著塵風說道。
塵風淡然地看了他們一眼,沒有說話。他穿好衣服,然後也為涼子披上外衣。他摸著涼子的臉,對她說,別哭,有什麼事我們一起面對。
哼,你還有臉說些話!你們懂什麼?流氓,不要臉!涼子的母親繼續罵道,嗓音扯到很高。
我們不懂。難道你們就懂嗎?塵風終於說話了。
涼子的父親跑上前,抓住塵風的頭髮,要動手打他。她的母親也拿出手機,準備撥打報警電話。
夠了!你們別這樣了!涼子突然叫道,聲嘶力竭。淚在臉上紛紛下落,臉色卻有種前所未有的鎮定。
你們別報警了,如果報了,我告訴你們,我一定死給你們看。讓塵風走,我也答應你們,從今以後,不再和他來往。她對憤怒的父母說著,一字一句,很清楚。
父母果然不敢再去報警,他們瞭解自己的女兒,說得出,就一定會做到。塵風回頭看著涼子,一臉茫然。
怎麼了,涼子?別怕,我們會在一起的。
塵風,我們相愛,卻不可能在一起。如果這樣下去,你我都會受到更大的傷害。原諒我的中途而退,請你相信,我會一直愛著你。
涼子說完便跑出房間,她的父母緊隨其後。忽然間,只剩塵風一人。來得快,去得也快。沒有預兆。地板上有涼子流下的淚跡,彷彿支離破碎的玻璃。過去的倔強與不妥協,瞬間鬆懈。
塵風獨自踏上回校的列車,他的心裡承載著深刻的傷疤。他想起了小婷,那滿天飛舞的紙飛機,是該落地了嗎?夢境中的古木,是該沉睡了嗎?站在十字路口,向左,向右,都是荊棘密佈的歧路嗎?他想大哭一場,以對抗這個世界的殘忍。和涼子一起走過的路,他猜中了前面的痛與快樂,卻猜不中終點卻是繁華落盡後一陣荒涼的失落。
17
那天安心坐在塵風的身旁,看他抽完平生第一根菸。塵風對安心說,安心,我很難過。陪我去看海吧,突然很想去那裡。
安心點了點頭。塵風,我知道你一定出了什麼事,你不想說。你要明白,無論怎樣,還有我陪在你身邊。
他們坐上週末的長途汽車,直奔海邊。一路上,陸續閃過忙碌的漁民。一張張漁網,夾雜著魚腥味。沿海公路蜿蜒曲折,不時聞到鹹溼的海風。塵風坐在車上,一直看著窗外那若隱若現的海,停泊港口的漁船在大山後面躲避強烈的風暴。
終於到了海邊,找了家旅館,塵風匆匆放下行李,走向沙灘邊。淡季,沒有太多的遊人。只有幾個撿貝殼的小孩,唱著新鮮的童謠。海水很藍,天空很平靜。塵風脫下鞋子,踩在柔軟的沙上。他看著自己的倒影,在水裡來回搖晃,有著酸楚的表情。
風吹著。安心想看清塵風的眼睛,卻被長髮遮掩。塵風一直在沙灘上走著,看著遠遠的島嶼。潮水漲了又退,幾隻海鳥在近處悠閒飛翔。偶爾傳來一陣鳴叫,和著潮聲,響徹在寧靜的岸邊。
晚上,他們在海邊一家排檔吃飯。然後,塵風又赤腳走向沙灘。安心問,塵風,你還要去海邊嗎?
還要去。我覺得夜晚的海更有魅力,我想聽海嘯聲。
我也去。
塵風坐在沙灘上,不說話。耳朵用心傾聽著什麼。遙遠的港口幾隻漁船即將出海,點亮了幾盞船火,在海上顯得格外別緻,擾亂了本來的寂寞,溫暖了離家的孤獨。
安心不敢打擾塵風,放任他去捕捉大海的慰藉。大海是劑不錯的良藥,也許源自自然的魔力。每個人的生命深處,都有原始與自然的衝動。
沉默了好久。塵風突然對安心說,安心,我感覺好多了。
能忘記一些傷痛嗎?她問。
不知道。我希望能夠忘記,但願時間會沖淡一切。
安心笑了一下。會好的,我們都不要輕易絕望。她把頭靠在塵風的肩上,夜風在寧靜的沙灘上吹,一切都合乎情理。塵風,我喜歡你,真的。
塵風的嘴唇抖了抖。他低頭看看安心,有著秀麗的臉和溫柔的嗓音。他似乎想到了什麼,然後抱著安心。嘴唇也貼近了她的臉龐。像一個盲目的投奔,無所適從,無從拒絕。
在旅館的小房間裡,塵風和安心抱在一起。動作近乎粗魯,有種久違的狂野。安心的頭髮散開在枕頭上,看上去,如靜夜怒放的花蕾。她閉著眼睛,雙手抓住塵風的脊背。塵風如一隻野獸,餓極了,在黑暗中尋找獵物。他脫下安心的外衣,然後牛仔褲,然後緊裹的文胸。他的肉體像著了火,迫切渴望燃燒,渴望宣洩。可當他的手指觸控到安心的乳房,他的心突然一陣冰涼。慾望馬上減退,緊接著鬆軟。他停止了放肆,躺在一邊。
對不起,我忘記不了過去。謝謝你,安心。我不能傷害你,不能不負責任地去欺騙情感。塵風說完,穿好衣服,轉身離開了房間。
那一夜,塵風躺在屋頂的陽臺上,聽著不遠的海浪聲。往事如海水一樣席捲,漲滿了整個青春的河流。安心捂著被子,哭泣。她的嗚咽殘留著遺憾。她知道,有些東西,自己永遠也無法取代。
18
已經進入深秋。學校操場上的草漸漸染黃,遮擋不住視線。楓葉一片片飄落,堆滿整條整條的街道。
海邊回來後,安心並沒有太多的尷尬,只是找塵風的次數少了很多。塵風在操場上,難得再看見原來的安心。依然是他一個人,停駐在落寞風景中。不久,他在學校週末電影院看到安心和另一個男生牽著手,有說有笑。塵風想到那個海風習習的夜晚,安心單純的夢被他捏碎,吹散在海邊。他有些隱痛,繼而是些許的欣慰。
那段時間,塵風的寫作有了很大變化。他大量閱讀西方哲學。伊壁鳩魯,尼采,叔本華,羅素。他把自己的經歷寫成文字,一篇又一篇。常做著兒時的夢,波光粼粼的湖面,他一人划著船。古木長出新葉,蓋住他用石塊砌成的小平房。閒時餵馬,劈柴,做飯。看縷縷炊煙冉冉升起。小婷,涼子,還有安心,都不在。
他把寫好的文字裝進箱子,從不投稿。他認為那些文字只是歲月長河中的證明,記錄憂愁與快樂,沉澱在心裡,獨自享用。有時,他寫下幾首詩。讀一遍,然後燒掉。只是個過程,不在乎結果,和無價值的留下。
壓抑讓塵風感到厭倦。他的血液裡突然湧起了流浪的衝動,他想勇敢一點,去自己想去的地方,做自己願意做的事。他所需要的,是讓自己的靈魂飄蕩起來,永不停歇。就像紙飛機,沒有目的地,沒有方向。跟著心靈的指引,向前行走。
他打電話給媽媽,告訴她自己的想法。媽媽沒有責怪他。只是平和地說,孩子,你長大了,許多事情要自己去掌握,爸媽不能照顧你一輩子。你要記住,無論何時,我們都要勇敢生存。
塵風沒有哭,他忍著淚水,堅強地點著頭。媽,我會記著你的話。
掛掉電話後,塵風抽了一根菸。然後再打電話給安心。安心,我要走了,能出來陪我走走嗎?
他們走在第一次相遇的草地上。安心突然哭泣,看著塵風。你為什麼要離開這裡?是不是因為我的錯?塵風,你別走,我害怕看不到你。塵風微微一笑。別想太多了,不關你的事。現在你有男朋友了,要好好珍惜,知道嗎?
那我以後是不是見不到你了?
安心,我只是暫時離開。你要好好照顧自己,有事告訴志誠。
安心點了點頭。塵風,你在外面一個人,千萬要保重自己。
塵風摸著她的臉,露出笑容。從那以後,塵風便離開了學校。臨走時,他叮囑志誠,一定要好好照看安心,有事馬上電話聯絡他。
19
塵風並未遠離這個城市。他感覺到,某種宿命正接近他。那個宿命也許關於安心,也許關於志誠。他不敢消失,害怕看到宿命的結局。
他揹著行李在市區某個工地落腳,找了一份搬運磚頭的活幹。他想體驗那種接近本質的生活,與賣弄聰明無關。和眾多民工一起,他也住在陰暗簡陋的工地裡。塵風告訴自己,過去的已經過去,從現在開始,他必須適應新的生活。
工作程式並不複雜,只是將磚頭從樓下搬到樓上。一天要不停地來回十多個小時。對於初次融入社會的塵風來說,勞累程度超出他想象之外。他常看到汗水在額前一滴一滴凝聚起來,然後順著鼻樑往下落。衣服一直都是溼的。但是他喜歡這種感覺,不必計較人情冷暖,不在乎你爭我搶。
和塵風同住一間房的叫木頭。木頭比塵風大五歲,老家在安徽某個農村,幾年前便來城市打工。經過多年磨鍊,已完全適應高強度的勞動。有時,木頭和塵風會在晚上空閒時一起去外面走走,比如溜冰場,比如檯球室。塵風逐漸學會了偽裝自己,抽菸,喝酒,說粗口,大大咧咧。他知道自己只有這麼做,才能避免被傷害。
偶爾會感覺寂寞。寂寞時,他需要煙和啤酒,把傷心往事全部棄置在菸酒當中,然後融入身體。塵風知道自己不能任性,他已經告別那個屬於任性的階段。許多事情,他需要自己去面對,沒有人能夠幫他。
木頭有一個女朋友,在某家小工廠裡做裁縫。每逢週末,女友會來工地看木頭,兩人抱在一起?做著情人之間略顯肉麻的動作。他們並不介意塵風,塵風也不因此感到尷尬。看到他們親熱,塵風微笑地走開。他知道,木頭需要和女友有進一步的親熱,他們沒有太多的錢去旅館開房。塵風一個人去外面行走,他能準確地估算時間,當他回到工地時,木頭的女朋友已經離開,而木頭已經買好啤酒,正笑著等待塵風回來暢飲。
晚上睡不著的時候,木頭會問塵風一些問題。他問塵風有沒有女朋友。塵風說沒有,過去曾經有過。木頭笑了笑說,其實找個能和自己過一輩子的女人並不簡單,有時他媽甚至會把人整成神經病。塵風問木頭,看來你深有體會。木頭沒有回答,自己點燃一根菸,再遞給塵風一根。塵風接過,兩人坐在黑暗潮溼的房間,一口一口地吸著。
塵風,說起來你不信,我以前讀書成績很好,一個人在縣城讀中學,全家把希望都寄託在我身上,希望我考取好大學,去大城市發展。讀高二那年,我喜歡上我們村的一個女孩,她叫小翠。她沒讀過書,但是她真的很好,我是真心喜歡她。父母發現後,罵我沒出息,逼我忘記她,說她沒文化,根本不配我們家。我不理睬,繼續和小翠在一起。後來父母跑到小翠家裡,說了很多難聽話,小翠在村裡被人恥笑。一氣之下,我問小翠,你願不願意跟我在一起?小翠哭著點了頭。我說好,那我們一起去逃出這個鬼地方,去外面過自己的生活吧。然後我們就來到了這個城市,只丟給家裡一封信。現在已經五年了,我們過得很好。
木頭說這些話的時候,塵風一直在旁邊聽著,煙放在手指上忘了抽。塵風說,木頭,我很羨慕你,如果當初我像你一樣,就好了。木頭笑了笑,難不成我們是同病相憐?塵風搖了搖頭,過去了,現在再說什麼都沒用,我們太缺乏在一起的勇氣了。木頭嘆了口氣,塵風,我們都要朝前看,我們都不要輕易失望,知道嗎?
20
時間過得很快,彷彿經不起變更。塵風在工地裡,只有勞累與汗水。他發現,知道的東西少了,一些慾望也會隨之而少。他甚至喜歡上這種生活,不計較得失。志誠來工地見過塵風兩次,塵風只問他安心過得如何。聽到志誠說她很好時,塵風寬慰地露出笑容。
以前,他的世界承載的東西太多,所以有時會身心告急。現在,他感覺那些東西正慢慢褪色,雖然單調,但心安理得。每天夠他去忙碌,為了掙更多的工錢,他必須拼命工作。晚上就和木頭聊天,然後在接近某種本質的生活裡漸漸沉睡。
臨近年關,工地越來越忙,每晚塵風和木頭都要加班到很晚。塵風很開心,因為那樣可以得到額外一筆錢。到過年時,他能拿著自己積攢的幾千塊錢給父母買點東西。
小翠依然時常過來看木頭,帶著許多水果和零食,為木頭和塵風做一頓不錯的飯菜。然後默默把木頭和塵風的衣服洗好,掃地,整理房間,善良到無可挑剔。塵風拍著木頭的肩膀說,小翠真的很好,你要好好對她。木頭呵呵笑著,知道,我這輩子就認定小翠了,以後我們結婚你就做證婚人吧。塵風也哈哈笑起來,一定一定,證婚人我做定了,我等著喝你們的喜酒,到時你可不能抵賴。
可不知為何,塵風每次看到小翠和木頭在一起,就會有微微的酸楚感。他忘不了涼子。他希望木頭和小翠能一直幸福下去,永遠也不分開。
又見涼子。
那是一個陽光不錯的下午,塵風正在工地裡搬運石頭。他老遠便看見志誠朝這邊走來,身後有一個穿著白色線衫的女孩,有熟悉的味道。不會的,不會是她,怎麼可能是她?
當志誠和那個女孩站在他面前時,塵風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看到了涼子,那個他最愛的女子。她比以前更漂亮,看上去依然單純。塵風手裡抱著磚頭,忘記自己該做些什麼,站在那裡,呆呆地看著涼子。
涼子走上前,用手觸控塵風的臉。她露出微笑,輕輕地說著,塵風,你變了好多,頭髮染黃了,還打了耳洞。塵風說,你別害怕,我這樣只是為了掩飾自己,別人看到不敢欺負我。涼子笑著點了點頭,我知道,塵風,我知道你還是你,你永遠也不會變。我很想你,讓我好好看看你。
涼子的手指在塵風臉孔上來回遊動,像一條迷失方向的線。塵風看著她,涼子,去裡面坐坐吧,我去買點菜,給你做飯。涼子搖了搖頭,塵風,我馬上就要走了,爸媽還在那邊等我,我去你們學校找你,是你這個同學把我帶到這裡來的。
為什麼,為什麼來了又要馬上走呢?
我要出國了,可能永遠也不會再回來。出國前,我向爸媽要求來這裡再看你一眼。塵風,你答應我,以後一定要忘了我,找個可以陪你一輩子的女人。
涼子的眼裡含著淚花。塵風放下磚塊,甩了甩長髮,露出他那雙烏黑明亮的眼珠。他用自己粗糙的雙手拭去涼子的眼淚,心裡如破碎般絞痛。他終於還是笑了,對涼子說,涼子,我會記著你,記著你陪我一起走過的路,還有你對我說過的話。
木頭站在旁邊,問道,塵風,這是誰,是你女朋友嗎?塵風不知如何回答,他知道以後再也看不到涼子。涼子回頭看著木頭,微笑著說,是的,我是塵風的女朋友,以後在這裡麻煩你多照顧塵風。木頭嘿嘿笑著摸了摸後腦,塵風他人很好,我們都喜歡他。
涼子遞給塵風一臺cd機,是他們讀書時常常用來聽鄧麗君的那臺。她給了塵風一個吻,貼著他的耳朵告訴塵風。塵風,相信我,我永遠只愛你一個人,我永遠是你的女朋友,想我的時候,聽聽這臺cd吧。然後她轉身離開,塵風看著她的身影漸漸模糊,他的視線也漸漸模糊。他沒有語言,沒有眼淚。所有事情都在他意料之中。故事,真的就此結束了。涼子終究還是在他的生命中留下一個空空的席位。
那天,塵風折了好多隻紙飛機,在工地建築的最高樓放飛它們。他在樓頂坐了很久,看著那些紙飛機沒有目的地飛來飛去,最後掉落在地上。那種飛翔的感覺,原來只是一個慘烈的短暫。然後他回到樓下,繼續工作。他知道,還有很多事情需要自己去在乎。
21
塵風依然在工地幹活,正為過年回家做最後的努力。這些日子賺的錢比平時多好幾倍,工地老闆急著完工,要求工人晚上都必須加班到凌晨。雖然累了點,但是能獲得更高的報酬,塵風和木頭因此並不感覺辛苦。
木頭告訴塵風,他也打算過年回家。不管家人如何反對,他要告訴他們,他將娶小翠為妻。塵風說,那樣很好,很多事情還是有必要讓父母知道。經過這麼些年,他們或許早已原諒你了。
可宿命總是捉弄世人,它躲在某個陰暗的角落,人們看不到它。偶爾它會探出頭來,有時小打小鬧,有時則讓人瀕臨崩潰。
是一個加班的夜晚。塵風在大樓內部粉刷牆壁,木頭在外面扛水泥。突然一陣巨響,塵風捂著頭,耳朵被震到發麻。安靜下來之後,塵風跑出大樓,才發現原來是大樓一側牆壁坍塌,磚頭、鋼筋全部堆在地上。他理理頭髮上的灰塵,喊了喊木頭的名字。沒有應答。塵風加大了嗓門再喊了幾次,依然沒有回應。塵風有點緊張,他問工地其他人有沒有看到木頭,他們紛紛搖頭。塵風跑進樓裡,找了個遍,也沒有木頭的蹤影。塵風回到樓的外面,看著那堆亂磚和鋼筋,他的眼皮開始顫抖。塵風發瘋地趴著磚塊,手指被磚和鋼鐵磨出鮮血。半個小時後,他看到了木頭,被壓在那裡,肚子被幾根鋼筋戳穿,臉上被鮮血覆蓋,面容模糊。塵風馬上哭了起來,他抱著木頭的頭,不停地說,木頭,你別死啊,求求你別死,你快醒醒。他把鋼筋從木頭肚子裡拔了出去,血液染紅了四周,木頭的腸子流了出來,塵風的手指瑟瑟發抖。
處理人員抵達現場,他們把塵風拉開。塵風像發了狂,他的叫聲嚇住了在場每一個人。那一刻,或許只有塵風自己知道,他的心裡有多麼痛苦。當現場被處理好後,塵風終於看到木頭那不完整的屍體。木頭的嘴巴張著,彷彿想說點什麼,卻永遠也說不出口。塵風趴在他的身上,失聲痛哭。前幾天還說要回家過年的木頭,就這樣被鋼筋磚塊砸向了地獄。現實殘酷,讓人應接不暇,無法接受。
幾個警察對塵風說,你是他家屬嗎?快把屍體領走。塵風看著那些警察,眼睛通紅,像一串火。警察不敢再說些什麼。塵風低頭依然看著躺在地上的木頭。不久,小翠便趕到那裡。她看到木頭時,雙手捂住自己的嘴巴,搖著頭。這不是木頭,塵風,你告訴我,這肯定不是木頭。塵風沒有抬頭,跪在地上,哭聲依舊很大。小翠突然拉著他的衣領,塵風,你怎麼不說話?木頭呢?木頭在哪?塵風指了指屍體,木頭在這裡。
小翠渾身發軟,癱坐在地上。她沒有撕心裂肺地哭,因為她哭不出來。她的眼神有些呆滯,表情淒涼。塵風站起身來對她說,你打電話通知一下木頭的父母吧。然後他離開,徑直朝工地老闆的辦公室走去。他把門撞開,看到那個戴著小眼鏡挺著肥肚子的老闆,他馬上跑上前,拽住他猛打,直到鼻血四濺。那個老闆大聲叫喊,你他媽怎麼無緣無故打人,我要告你去坐牢。塵風再給了他幾巴掌,你這個沒人性的畜生,那麼危險的鋼筋你不找人隔離,現在砸死人了,還幸災樂禍,你告吧,看最後是誰坐牢。老闆頓了頓,有些害怕。我有的是錢,你一個民工告不了我。塵風眼睛一橫,畜生,我告訴你,我一定會讓你坐牢。
那天晚上,塵風守在木頭的屍體旁,沒有睡覺。小翠通知了木頭父母,然後她繼續哭,直到暈厥過去。那個夜晚對塵風來說無比漫長。他的心很痛。如果可以,他願意那個被砸死的人是他自己。
22
木頭父母趕到工地時,塵風再次傷心欲絕。那是兩張十分蒼老的臉,五年來為兒子提心吊膽,最後留給他們的是一具冰冷的屍體。木頭的母親一看到屍體,便暈倒過去。年邁的父親忍住淚水,顫抖地站在兒子面前,看了很久很久。小翠跪倒在木頭父親前,是我害了木頭,如果不是我,他就不會來這裡,就不會死了。父親終於抽泣起來,他沒有責罵小翠,彎腰扶起她,小翠,不關你的事,是我們做父母的錯。
塵風走回自己的房間,拿出自己積攢的三千塊錢,遞給木頭的父親。叔叔,您拿著,木頭下葬需要錢。男人推辭,堅決不要。塵風硬塞給他,您收下吧,我和木頭就像親兄弟,就當我為他孝順您吧。男人點了點頭,淚水順著臉頰往下流。
屍體被木頭父母運回家鄉。塵風感覺呼吸快要停止。他用力,拼命想要去忘記,又怕心靈承擔不起。他無能為力,不能挽回這個結局。
木頭死了,小翠走了。工地只剩狼藉一片。塵風拿起紙和筆,寫下狀紙,遞到法院。他要告發工地老闆危險工程的行徑,為木頭不應該的死討個公道。他不停奔波,被拒絕,被駁回,從不放棄。晚上,他抽著煙,想到木頭的笑容,難過到淚流。鬍鬚慢慢爬滿了塵風的嘴角,瞬間彷彿成熟了多年。
終於,那個老闆得到了應有的懲罰,經法院調查核實,他被抓進了監獄。塵風得知訊息,沒有微笑。他安靜地拿起行李,準備離開這個城市。在離開之前,他回到了學校。他坐在音樂樓的草地上,聽著樓上傳來的鋼琴聲。一群飛鳥在灰色建築上空盤旋,塵風望著天空,好久好久。下課鈴響了,他站在路邊,等著看到安心。
安心很遠就看到塵風。她馬上跑過去,眼睛潮紅起來。塵風帶她走到第一次相遇的操場上。還有那片草,樹木一棵沒少。安心說,塵風,你去哪了?
塵風笑了笑,我馬上要離開這裡了,可能再也不回來了,想看看你。
塵風,不要離開,好嗎?
安心,我一定要走。有我在身邊,我擔心你會出事。
不會的,塵風,我不會有事的。不是你的錯。
安心,你聽我說,我要走。
安心拉著塵風的衣袖,眼淚唰唰掉著。塵風給了她一個輕吻。他說,謝謝你,安心,你是一個很好的女孩,希望你快樂,再見。
是一個下雪天,塵風回到了父母身邊。媽媽看到塵風,笑著說,孩子,你回來了。塵風看著媽媽的笑容,一陣委屈,做回幼年那個不懂事的孩子。他投進媽媽的懷抱,沒有顧忌地大哭起來。雪在下,雪在下,迷路王子終於找到自己的家;大風吹,大風吹,傷心故事還有燦爛的結尾。媽媽用手拍著他的肩膀,孩子,你長大了,爸媽為你高興。
塵風坐在窗沿,看著慈祥的父母。爸,媽,我想一個人去外面走走,過一段時間後再回來。他平靜地說出這句話。父母看了看他,各自點了點頭。孩子,我相信你。
我覺得對不起你們。塵風聲音哽咽起來。
別這麼想。我們不怪你。爸爸媽媽經歷過壓抑的時代,知道被壓抑的痛苦。我們知道自己的兒子是個好人,這就夠了。
塵風堅強地點著頭。那天晚上,他終於睡了個好覺。醒來,父母早已出去工作。桌子上留著一張字條:孩子,祝你一路平安。旁邊是一疊錢。塵風顫抖地把它收好,準備好衣服。然後踏上列車,去他一直想去的地方。
他感覺自己在逃跑。只能去陌生的地點,才能寬慰那顆傷痕累累的心。當一個人忘記不了過去的事時,他能做的,只能是逃避。
23
塵風講到這裡的時候,天空已經微微泛白。或許是感動的緣故,我竟忘了說話。塵風朝我笑了一下,還好吧?眼睛沒熬出血絲?
我也笑了笑。還好,看來今天我是上不了班了,一回到家倒上床肯定就死睡過去。
不上班?
先睡了再說,哪管得了那麼多?
塵風和我一道走下天台。黎明的城市街道有種清冷,我看著塵風單薄的身體,似乎在風中經受了太多的煎熬。還有他那長長的頭髮,到底遮住了多少故事。
塵風,可以再問你一個問題嗎?
當然可以。他嘴唇撇了撇。
你走了那麼多地方,後來學會忘記了嗎?
那些事情,永遠也不該忘記。我去了雲南,沿著茶馬古道到了很多地方,那裡的淳樸和神秘帶給我很多啟示,我彷彿得到了解救。幾年後,我回到父母身邊,開始尋找適合自己的工作。直到現在。
你對我說過,現在你還喜歡著一個女人,恕我多嘴,她是誰?
涼子。我永遠也忘不了她。
我點了點頭。塵風,謝謝你的故事。我找到了自己的小說素材。我想把它寫出來。
好啊。要寫可以,不過先請我吃頓飯。
沒問題,馬上就去。
之後的日子裡,我一直忙著寫小說。塵風在報社裡做得很好,同事都很喜歡他。塵風常約我一起去喝咖啡、淘碟。
淘碟店的小哲終於和他的女友結婚。結婚那天,我和塵風都受邀出席。婚禮很簡陋,但有一對幸福的夫妻,這便足夠。塵風拍了拍我的肩膀,你也該找一個女朋友了。我笑了笑,會的,聽了你的故事,再看到小哲,我很想再找一個。你等著吧。說完,我們一起哈哈大笑。
小說終於寫好。我把它寄給幾家文學雜誌社。不久就收到了它們的退稿信。我沒有再投,把稿子收好。影印了兩份,一份給了小哲,另一份準備給塵風。
我和塵風再一次來到「cd鳥的手指」,一起喝著咖啡。背景音樂換了leannrimes的howdoilive。有種難得的溫暖。塵風接過我那厚厚的稿子,笑著說,這麼多啊,寫的肯定很辛苦吧?
還好。不過投給雜誌社,全被退回來了。他們說我語言表達不到位,讀上去很散亂,故事不逼真,虛構成分太多。
真的難為你了。謝謝你為我寫故事,我想我會喜歡它的。
這是我最滿意的作品,我也謝謝你。有心人會喜歡它的。
(該文為浙江大學第十四屆校園文學大獎賽獲獎作品,作者時為浙江大學傳媒學院2010級美學專業博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