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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度無聊(第1頁,共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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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度的積極性還可以呈現為過度的刺激、資訊和資訊,它從根本上改變了注意力的結構和運作方式。感知因此變得分散、碎片化。此外,日益增長的工作負擔要求一種特殊的時間和注意力的管理技術,這反過來也影響了注意力的結構。作為一種時間和注意力的管理技術——多工作業(multitasking),並不代表文明的進步。多工作業不是人類新掌握的技能,以便適應現代晚期資訊社會的需求。更確切地說,它代表了一種倒退。當動物身處野外捕獵區時,普遍存在多工處理。這種注意力的管理技術是荒野求生的必備技能。

一隻正在進食的動物必須同時處理幾項其他的任務。例如,它必須阻止敵人靠近自己的捕獲物。它必須時刻小心,確保自己在進食的同時不被吃掉。它還要同時守護自己的後代和伴侶。在自然捕獵區,動物們不得不將自己的注意力分散到不同的活動中。因此它不能專心、沉浸於任何活動之中,無論是進食或交配。動物不能專注、沉湎於眼前的物件,因為它必須同時注意背景環境。除了多工作業,還有其他一些活動,例如電腦遊戲也會形成一種寬廣但膚淺的注意力,同野生動物的情形相似。最近的社會發展以及注意力的結構轉變促使人類社會越來越類似於自然捕獵區。例如,職場霸凌(mobbing)如今已經氾濫成災。過去人們關心如何擁有美好的生活,其中也包含了如何融洽地共同生活,如今人們則只考慮如何存活下去。

人類在文化領域的成就,包括哲學思想,都歸功於我們擁有深刻、專一的注意力。只有在允許深度注意力的環境中,才能產生文化。這種深度注意力卻日益邊緣化,讓位於另一種注意力——超注意力(hyperaufmerksamkeit)。這種渙散的注意力體現為不斷地在多個任務、資訊來源和工作程式之間轉換焦點。由於這種注意力不能容忍一絲無聊,因此它也絕不接受一種深度無聊,而這種深度無聊恰恰對於創造活動具有重要意義。瓦爾特·本雅明把這種深度無聊稱作「夢之飛鳥,孵化經驗之蛋」。如果說,睡眠是身體放鬆的最高形式,那麼深度無聊則是精神放鬆的終極狀態。一味的忙碌不會產生新事物。它只會重複或加速業已存在的事物。本雅明哀嘆,由休息和時間構築的夢之鳥的巢穴在現代社會日漸消失。再沒有「編織和結網」的活動。無聊是一塊「溫暖、灰暗的布,裡面卻有耀眼奪目、五彩繽紛的內襯」,「當我們在做夢時,我們便包裹在其中」。我們置身於「它內襯上的阿拉伯式花紋上,感到熟悉而愜意」。沒有了放鬆和休息,我們便失去了「傾聽的能力」,也便不存在「傾聽的群體」。他們同我們這個過度積極的社會是直接對立的。「傾聽的能力」恰恰以沉思的專注力(aufmerksamkeit)為基礎,而過度積極的主體無法抵達這一領域。

如果一個人在行走時感到無聊,又沒有辦法忍受無聊的話,他會焦慮、煩躁地轉來轉去,並且急切地尋找各式各樣的活動。而那些對無聊更有耐心的人,將在忍耐了片刻之後意識到,也許是這種行走的方式令他感到無聊。這促使他去發明新的行走方式。跑步並不是新的行走方式,它只是加快速度的行走。舞蹈或者漂移則是全新的運動方式。只有人類能夠跳舞。也許他在行走時體會到一種深度的無聊,並在無聊的激發下,將行走步伐改為舞步。然而同線型、筆直的走路相比較,動作花哨的舞蹈顯得過於鋪張,完全不符合效績原則的要求。

我們在談論「沉思的生活」(vitacontemplativa)時,不應同時試圖召回那個最初產生這則格言的世界。那個世界和一種存在經驗相連,按照這種經驗,美和真理是永恆不變、遙不可及的,沒有人類有權獲得它們。其基調是一種對於事物之本質(dasso-seinderdinge)的驚奇,祛除任何塑造或加工。新時代的、笛卡爾式的懷疑消解了這種驚奇。然而沉思的能力並不必須和永恆不變的存在相連。恰恰相反,只有沉思的專注力才能解讀懸浮不定之物,隱蔽或飄忽即逝之物。只有停留在沉思之中,才能進入悠長、從容的狀態。持久的形式和狀態消除了一切過動症狀。

保羅·塞尚(paulcézanne)是沉思專注方面的大師,他曾表示能夠觀看到事物的芬芳。將氣味轉化為視覺印象,這需要一種深度注意力。在沉思狀態中,人能夠從自身出離,將自己沉浸於事物之中。梅洛——龐蒂把塞尚對風景的深沉關注形容為一種「去物化」(entäußerung)或「去內化」(entinnerlichung)過程:「首先,他試圖清晰地勾勒出地表的形態。然後他紋絲不動地固定在一個位置,觀看(風景)一直到眼睛快從腦袋裡蹦出來,如同塞尚夫人所言。……他曾說,風景在我體內思考,我是它的意識。」只有深度專注力才能約束「飄忽不定的雙眼」,由此產生一種「聚精會神」(sammlung),在這種狀態下,「自然那好動的雙手安分地疊放在一起」。如果缺少這種聚精會神,目光將迷亂地四處張望,無法呈現出任何事物。然而藝術是一種「表達行為」。儘管尼采用意志取代了存在,但他也同樣認為,如果把一切悠閒沉思從人類生活中去除,那麼人類將終結於一種致命的超積極性(hyperaktivität)之中。「由於缺少安寧,我們的文明將逐漸終結於一種新的野蠻狀態。行動者,即那些永不安息的人如今大行其道,超越以往任何時代。因此,人們應當對人性做出必要的修正,在其中大量增加悠閒冥想的成分。」

walterbenjamin,gesammelteschriftenbd.ii/2,frankfurta.m.1977,s.446.

benjamin,passagen-werk,gesammelteschriftenbd.v/1,frankfurta.m.1982,s.161.

梅洛-龐蒂寫道:「我們常常忘記了流動的、多重含義的表象,穿過這些表象我們直接觸碰到它們所代表的事物本身。」(mauricemerleau-ponty,dasaugeunddergeist.philosophischeessays,hamburg1984,s.16.)

ebd.,s.15.

nietzsche,menschliches,allzumenschlichesi,kritischegesamtausgabe,4.abteilung,bd.2,berlin1967,s.2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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