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倦怠社會》小說信息

外二篇 神聖時間——禁錮在沒有節日的時代(第1頁,共2頁)

字體:

如今,我們生活在一個沒有節日的時代。什麼是節日?語言自身已經向我們揭示了它的本質。人們在德語中說,我們慶祝(begehen)一個節日。慶祝和節日這一特殊時刻聯絡在一起。「慶祝」一詞取消了一切目的,人們無須為了抵達某處而刻意前往。由於節日的存在,時間不再是一連串飄忽即逝、倉促的時刻。人們在慶祝節日時,如同巡視(begehen)一個空間,逗留其中。慶祝(dasbegehen)和消逝(dasvergehen)是相反的。在節日慶典中,一切都不會消散而去。在這一意義上,慶典時刻是永恆的。

哲學家伽達默爾在《美的現實性》中論述了藝術和節日的特殊關聯,它們擁有一種共同的時間性:「藝術帶來一種特殊的時間體驗,我們因此學會了停留。也許,這種體驗最好地對應於人們通常所謂的永恆。」節日是不會消逝的時刻。它是一種特殊意義上的神聖時間(hoch-zeit)。

卡爾·科雷尼(karlkerényi)這樣描述節日的本質:「節日不是純粹的人的勞作,不是通常的履行義務,從日常的角度出發,人們既無法理解也不會慶祝節日。必須有神性的參與,才能使平日裡不可能之事變得可能。人們將踏入一個更高的領域,在這裡一切都‘如同誕生的第一天’,閃爍著光芒,嶄新、‘初次’地呈現;人們和諸神同在,自身也擁有了神性,在創世的神性氣息中,人們也參與了創造。這便是節日的本質。」節日是一件不尋常之事、一個特殊的場所,在其中人們與神同在,自身也變成了神。當人們遊戲時,神感到喜悅;人類為了神靈而遊戲。如今,我們生活在沒有節日的時代,也因此失去了和神的聯結。

柏拉圖的對話錄《法律篇》中寫道:「人生來便是作為神的玩具,事實上這是人所擁有的最好的特質。因此每一個人,男人和女人,都必須遵從這種方式,在最美妙的遊戲中度過一生。」「人應當在遊戲中生活……獻祭、歌唱、跳舞,如此才能獲得神的恩寵。」獻祭儀式的起源便是同諸神分享食物。節日和儀式是通向神的渠道。

一般而言,當我們從事勞作或生產時,我們便不再與神同在,也失去了自身的神性。諸神不進行生產,亦不工作。也許我們也應當重新迴歸神性和節日,不再甘願忍受工作和效績的奴役。我們應當意識到,如今由於工作、效率和生產變得絕對化,我們失去了一切節日和神聖時刻。工作時間變得極端化,它破壞了一切節日和慶典。

放慢速度並不會使我們重新獲得神聖時刻。在神聖時刻,我們既不能加速也不能減速。如今盛行的高效主義者沒有意識到,提高或降低工作速度不能解決我們當下的時代危機。我們需要一種新的生活形式,一種新型敘事,由此產生一個新時代、一種新的生命狀態,把我們從飛轉的停滯狀態(rasenderstillstand)中解救出來。

節日和慶典都擁有宗教的源頭。拉丁語中feriae意指用於從事宗教和崇拜活動的特殊時刻。fanum是「屬於神的聖地」。當平凡的(pro-fane字面意思是:位於神聖領域之外)日常生活結束時,節日便開始了。它以一場儀式開始。人們進入了節日的神聖時刻。這些門檻、通道和儀式區分了神聖和日常領域,一旦它們被取消,便只剩下庸常的、轉瞬即逝的時間,並且全部被用於工作。如今,由於工作時間的絕對化,神聖時間已消失殆盡。即便是工作中的間歇時刻也是緊張的。休息的目的在於,使我們從疲勞中復原,以便我們繼續正常工作。

神聖時間是充盈的,工作時間則是空虛的,後者僅僅不斷地在無聊和忙碌之間來回重複,以此填滿時間。與之相反,節日在一個瞬間內實現了一種提升的強烈生命體驗。當下的生活越來越缺乏強度。健康的生命僅僅是存活,它是一種極端弱化的生命形式。

如今我們是否還能擁有節日?儘管節日依然存在,然而卻不再擁有其原本意義。德語和英語中的「節日」(fest,festival)都來自拉丁語的festus。後者意指「用於宗教活動的特定時間」。如今的節日僅僅是一次事件、一場熱鬧的活動。事件和節日的時間屬性是相反的。事件(event)來自拉丁語的eventus,表示「突然出現、發生」。它的時間屬性是偶發性。偶發性全然不同於神聖時間的必然性。前者正是當下社會的寫照,一切約束和關聯都消失了。

當下的功績社會同樣顯示出規訓社會的特徵,每個人都經營著自己的營地,這是一座勞動營。其特殊之處在於,人們同時是犯人和看守,受害者和施暴者,主人和奴僕。我們進行自我剝削。剝削者即被剝削者,二者已經無法分辨。為了更高效地工作,我們不斷最佳化自身,直至死亡。以這種恐怖的方式,自我完善被理解為績效的提升。

自我剝削比他者剝削更有效率,由於前者伴隨著一種自由的感覺。看似矛盾的是,過勞症的最初症狀是一種極度狂喜。患者無比興奮地投入工作之中,直至最終崩潰。

在使用計時鐘(stechuhr)的時代,工作和休息的時間尚且是明確分開的。如今車間廠房和起居室已經融為一體。隨時隨地工作成為可能。筆記型電腦和智慧手機構建了一座移動的勞動營。

傳統意義的革命擁有明確的目標,推翻工作場所中的異化關係。「異化」意指,工人在工作中無法辨認出自己。在馬克思看來,工作是一種延伸的自我去現實化(sich-entwirklichung)。我們現在生活在一個後馬克思時代。在新自由主義政權中,剝削不再是以異化和去現實化的方式進行,而變成了自由和自我實現(sich-verwirklichung)。這裡沒有作為剝削者的他者,而是自我心甘情願地壓榨自身,基於一種完善自我的信念。個體實現自我,直至死亡。自我最佳化通向死亡。在這一語境下,反抗、起義和革命已經不再可能。

我們生活在一個獨特的歷史階段,自由本身產生了束縛。規訓社會的「應當」產生了種種規定和禁令,與之相比,自由的「能夠」甚至帶來了更多的束縛。「應當」尚且存在界限,「能夠」,卻沒有邊界,它是開放的、沒有上限。因此,「能夠」導致的約束是無盡無際的。我們也便處於一個矛盾的境況。自由原本是約束的對立面,意指免除束縛。自由曾作為約束的反面,如今卻導致了束縛。憂鬱症和過勞症等心理疾病便體現了這種深刻的自由危機。它們是一種病理學徵兆,自由如今已經轉化成束縛。也許過去的社會較如今更加壓抑,然而我們並沒有變得較為自由。憂鬱症替代了他者的壓迫。

生命在現代變成了生存。生存導向對健康的狂熱崇拜,卻產生了矛盾的結果,健康帶來了疾病和僵死。失去了死亡的否定性,生命自身僵化成死亡。否定效能夠賦予生命以活力。阿多諾在《最低限度的道德》(minimamoralia)中寫道:「無限蔓生的健康便成了疾病。它的解藥是認清自己的病症,同時意識到生命自身的侷限。這種擁有治癒功能的疾病便是美。它能夠使生命停歇,從而阻止其衰退。如果人們為了生命的緣故而否認疾病,那麼這種遺世獨立的生命,盲目地擺脫了其他一切因素,也將因此轉向毀滅和罪惡,走向無恥和自鳴得意。如果有人憎惡毀滅,那麼他必須同時厭惡生命,因為只有死亡才等於永不衰退的生命。」在當今的生存型社會中,健康變得絕對化,也因此失去了美。赤裸的、健康的生命,如今成為一種歇斯底里的生存形式,最終轉變成死亡和活死人。我們變成了健康、健身式殭屍,效績和肉毒桿菌殭屍。如今,我們在生時形同已死,在死前只能偷生。

人並非為工作而生。工作的人是不自由的人。在亞里士多德看來,自由人是那些無須顧慮生計、擺脫了其束縛的人。在他面前有三種自由的生命形式可供選擇,第一種生命用於享受美的事物,第二種用於為城邦施行善舉,最後一種是沉思的生命,通過探索那永不消逝者,而停留在永恆的美的領域。因此真正的自由人是詩人、政治家和哲學家。

他們區別於那些僅僅以生存為目的的生命形式。商人的生命只以牟利為目的,因此是不自由的。漢娜·阿倫特認為,上述三種自由的生命形式擁有一個共性,他們都存在於美的領域,即和他們相伴的事物都不是必需之物,並非為了滿足某些特定的目的。拯救美同時也是拯救政治。當下的政治似乎僅剩下緊急命令,它失去了自由。換言之:如今已經不存在政治。當政治中不再有其他可能性,它便近乎專政,即資本的獨裁。如今,政治家降格為體制的傀儡,至多算是有天賦的管家或記賬員,他們不再是亞里士多德式的政治家。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