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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再論對愛的病態需要(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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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認為這種「口唇」慾望或「口唇」態度具有裡比多性質,這種假設也顯得缺乏證據。毫無疑問,貪婪態度是可以表現在性領域中的——表現在永不知足的實際性行為中和表現在把交媾認同為吞嚥或咬噬的夢中。但它也同樣可以表現在對金錢和服裝的貪得無厭上,或者表現在對權力與名望的追求上。唯一能夠被用來支援這種裡比多假說的說法,乃是貪婪的熱烈程度往往類似於性驅力的熱烈程度。但是,除非我們假定任何一種熱烈的驅力都有裡比多性質,否則我們就仍然需要拿出證據來證明這種貪婪確實是一種性慾,即一種前生殖器性驅力。

貪婪的問題十分複雜而且至今尚未解決。正像強迫行為一樣,它也確實是由焦慮推動的。貪婪受焦慮制約這一事實,正像經常發生的那樣,在過度手淫和過飲過食的例子中可以看得十分清楚。這兩者之間的聯絡,同樣也可以表現在這一事實中,即一旦個人以某種方式獲得安全感——獲得愛,取得事業上的成功,從事建設性的工作,這種貪婪就可以大大減弱甚至完全消失。例如,感覺到自己被人所愛,可以突然減輕強迫性購買願望的強度。一個對任何食物都饞涎欲滴的女孩子,一旦開始從事她向來十分羨慕的職業,例如服裝設計,她就可能完全忘記飢餓,忘記吃飯的時間。另一方面,只要敵意和焦慮得以增強,貪婪就會大大加劇。一個人可能會在觀看一場恐怖表演之前,不由自主地想去逛商店;也可能會在受人冷落之後,不由自主地想去大吃一頓。

然而卻有許多人,他們雖然內心十分焦慮,但卻並沒有變得十分貪婪。這一事實表明還存在著一些特殊的與之相關的因素。這些因素中我們唯一能夠確切地加以指出的,乃是貪婪的人不相信他們自己有創造事物的能力,因此他們不得不依靠外部世界來滿足他們的需要,但與此同時他們又不相信有任何人願意給他們以幫助。那些在愛的需求方面貪得無厭的神經症病人,往往在物質方面也表現出同樣的貪婪。例如在時間與金錢方面,在具體問題的實際建議上,在對種種困難的實際幫助上,以及在對待各種禮物、資訊、性滿足等方面都是如此。在某些情況下,這些慾望明確地顯示出希望得到愛的證明;但在另一些情況下,這種解釋卻不是那麼令人信服。在後一種情況下,人們會產生這樣一種印象,即神經症病人只不過希望得到某些東西,而這些東西並不一定就是愛;愛的渴望即使存在,也只不過是為了勒索某些看得見摸得著的利益或好處而披上的一層偽裝而已。

這些觀察提出了這樣一個問題:這種對物質事物的貪婪會不會是最基本的現象,而對愛的需要是否只是達到這一目標的一種方式?對於這個問題,並沒有一種標準答案。正如我們後面將要看到的那樣,對佔有的渴望,乃是對抗焦慮的一種基本防禦機制。但經驗也同樣表明:在某些病例中,儘管對愛的需要是一種最主要的保護手段,卻很可能受到深深的壓抑,以致並不明顯地表現出來。於是,對物質事物的貪婪就可能或短暫或持久地取代它的位置。

在涉及愛的作用問題時,我們可以大致區分三種不同型別的神經症病人。在第一種型別中,毫無疑問,神經症病人所渴望的正是愛,不管他們可能採取什麼樣的形式,可能通過什麼樣的方法來獲得愛。

而在第二種型別中,這些人雖然也尋求愛,但如果他們遭到失敗,不能通過某種關係獲得愛——事實上他們往往註定要失敗——那麼他們並不立刻轉而追求另一個人,而是退避三舍,遠離一切人。為了不使自己依附於某個人,他們就強迫性地讓自己依附於某些事物,以致不停地進食,購買,閱讀;簡而言之,不斷地得到某種東西。這種變化有時候可能採取十分古怪的形式。例如,有這樣一些人,他們在戀愛失敗之後,就開始不由自主地變得貪吃,以致在短短的時間內,他們的體重竟增加了20—30磅;如果他們又重新開始戀愛,則他們的體重又會再一次下降;而如果這次戀愛又以失敗告終,則他們的體重又會增加。有時候,我們從病人身上也可以觀察到同樣的情形。在對精神分析醫生感到巨大的失望之後,這些病人不由自主地變得貪吃,他們的體重迅速地增加,以致胖得連醫生也差點認不出來;但一旦與醫生的關係好轉,他們的體重就開始下降,又重新恢復原來的樣子。這種對食物的貪婪同樣也可能遭受壓抑,這時候它就可能表現為食慾減退或某種功能性消化不良。在這種型別的病人中,個人關係比第一種型別的病人更受到嚴重的破壞。他們仍然希望獲得愛,他們也仍然敢於尋求愛,但任何失望都可能斬斷他們與他人的聯絡。

第三種型別的人由於很早就遭受過嚴重的挫折和打擊,以致他們的自覺態度已變得對任何愛都深感懷疑。他們的內在焦慮是如此深刻,以致他們只要不遭到任何正面的傷害,就已經感到心滿意足了。他們可能對愛持一種冷嘲熱諷的態度,而寧願實現他們那些實際的願望,如物質上的幫助、具體的建議和告誡,以及肉體上的滿足等。只有當他們的大部分焦慮都已經消除之後,他們才可能追求和欣賞愛。

這三種型別的人的不同態度,可以總結如下:(一)愛的需要永不知足;(二)愛的需要與一般的貪婪交替發生;(三)沒有明顯的對愛的需要,只有一般性的貪婪。每一種型別都表明焦慮與敵意在同時增長。

回到我們討論的主要方向上去,我們現在就要考慮這樣一個問題,這就是永不知足的愛藉以表現自身的特殊方式。其主要的表現乃是嫉妒和要求對方無條件的愛。

病態的嫉妒不同於正常的嫉妒。正常的嫉妒可能是面臨失去對方的愛的危險而產生的一種恰如其分的反應,而病態的嫉妒卻與這種危險的大小極不相稱。它表現為不斷地害怕失去對對方的佔有,或失去對對方的愛的佔有,因此對方可能有的任何其他興趣,都可以成為一種潛在的危險。這種嫉妒可以出現在任何人際關係中:在父母一方是嫉妒子女交朋友、談戀愛、要結婚;在子女一方則是嫉妒父母之間的關係;它可以出現在婚姻雙方中的任何一方,也可以出現在任何戀愛關係中。病人與醫生的關係也不例外。它表現為病人對醫生去看另一個病人,或者僅僅是提到另一個病人,就極度敏感嫉妒。他們恪守的信條是:「你必須只愛我一個人。」病人也可能會這樣說:「我承認你待我好,儘管如此,你待別人也可能同樣好,因此你對我好根本不說明任何問題。」任何必須與他人共同分享的愛,都會因此而立刻喪失其全部價值。

這種病態的嫉妒心理,往往被認為來源於童年時代對兄弟姊妹的嫉妒經驗,或對父母中任何一方的嫉妒經驗。但兄弟姊妹之間的爭奪如果發生在健康兒童中間,例如對新生嬰兒的嫉妒,則往往很快就消失得無影無蹤而不會留下任何創傷,只要子女確信他並沒有因此失去任何迄今享有的愛和關懷。根據我的經驗,發生在童年時代,以後又未能克服的過分嫉妒心理,乃是由於兒童也同樣可能處在成人所處的病態環境中,這一點我在上面已經提到過。這時在孩子心中,已經存在一種由基本焦慮所產生的永不知足的愛的需要。在精神分析的文獻中,兒童與成人嫉妒心理之間的關係往往被混同起來,表現為把成人的嫉妒心理錯誤地稱之為兒童嫉妒心理的「重演」。如果這一術語意味著一個成年婦女嫉妒她丈夫乃是因為她曾經同樣地嫉妒過她的母親,這種說法就大可懷疑了。兒童對父母或兄弟姊妹的強烈嫉妒,並不是他往後產生嫉妒心理的根本原因;兒童的嫉妒和成人的嫉妒,兩者都是從同一來源中產生出來的。

也許,永不知足的愛的需要,可以以一種比嫉妒更強烈的形式表現出來,這就是要求對方無條件地愛。這種要求在一個人自覺意識中最經常的表現形式是:「我要你愛我這個人,而不是愛我的所作所為。」如果僅限於此,我們可以說這種願望一點也不過分。的確,希望別人愛自己而不是愛自己的所作所為,這在我們任何人看來一點都不奇怪;但神經症病人希望得到無條件的愛的願望,卻遠比正常人的願望範圍廣大,其最極端的形式根本就不可能實現。這種對愛的要求,確實不允許有任何條件或任何保留。

首先,這種要求中包含了一種願望,即愛我而不計較我的任何激怒人的行為。這願望作為對安全感的追求是十分必要的,因為神經症病人在內心深處隱秘地知道:他內心滿懷著敵意和過分的要求,因此他自然會恐懼一旦這種敵意暴露出來,對方就會收回他的愛,變得憤怒或甚至對他採取報復。這種型別的神經症病人會提出這樣一種說法,這就是:「愛一個十分可愛的人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情,它並不說明任何問題,真正的愛應該證明自己有忍受任何激怒人的行為的能耐。」在這種情況下,任何批評自然都會被認為是不再愛自己。在精神分析過程中,病人往往會因為醫生暗示他應該改變他人格中的某些方面——儘管這正是分析治療的目的——而激發起仇恨心理,因為他把任何這樣的批評,都視為需要愛而得不到愛的挫折。

其次,神經症病人對無條件的愛的要求中,包含著一種希望被人愛卻不給人以任何回報的願望。這種願望之所以必要,是因為神經症病人深知自己無力感受任何溫暖,無力給予任何愛,而且他也不願意感受任何溫暖和給予任何愛。

第三,他的這種要求中還包含著一種希望被人愛而不給人以任何好處的願望。這種願望之所以必要,是因為對方一旦從中得到任何好處或滿足,就會使神經症病人懷疑:他之所以喜歡我,僅僅是為了得到這些好處或滿足。在性關係中,這種型別的人往往會嫉妒對方從性行為中得到滿足,因為他會覺得他之所以被愛,僅僅是由於對方希望得到這種滿足。在精神分析的治療過程中,這種病人會嫉妒醫生從對他的幫助中得到的滿足。他們要麼貶低醫生給予他們的幫助,要麼一方面理智上承認他們所得到的幫助,另一方面感情上卻沒有任何感激之情。或者,他們往往傾向於把任何病情的好轉,歸結為其他的原因,歸結為他吃的藥發揮了作用,或者一位朋友的建議很有好處。自然,他們也會因為醫生向他們收費而耿耿於懷。儘管他們理智上承認,收費是作為對醫生時間、精力和知識的報酬,但感情上他們卻把收費視為醫生並非真正關心他們的證據。同樣,這種型別的人也往往很不習慣於贈送禮物,因為贈送禮物會使他們搞不清楚自己是否真正被人喜愛。

最後,對無條件的愛的要求中,還包含著希望自己被愛,希望對方為自己犧牲的願望。只有當對方為自己犧牲了一切之後,神經症病人才會真正地確信自己被對方愛著。這些犧牲可能涉及時間或金錢,但也同樣可能涉及對方的人生信念和人格完整。這種要求中包含著諸如希望對方無論在任何情況下,哪怕遭到巨大的災難也始終站在自己一邊的願望。有這樣一些母親,她們相當天真地相信,她們希望從子女一方獲得無條件的犧牲或盲目的忠誠,乃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因為她們「在痛苦中生養了他們」。另一些母親雖然為了能夠給子女一定的正面幫助和支援,而壓抑了自己想得到子女無條件愛的願望,但她們從與子女的這種關係中,卻得不到任何滿足;因為正像我們已經舉例說明過的那樣,她們感到子女之所以愛她們,僅僅是由於子女從她們身上得到了這麼多的愛。因此,對於她們給予子女的一切,她們會懷著一種隱秘的嫉妒心理。

對無條件的愛的要求,在其冷漠無情地不為他人著想的實際內涵中,最清楚不過地顯示出:在神經症病人對愛的要求後面,隱藏著一種內在的敵意。

這種型別的神經症病人不同於一般吸血鬼型別的人。一般吸血鬼型別的人可能有意識地決心要對他人敲骨吸髓,把他人剝削得油幹燈盡;而神經症病人卻往往完全意識不到他自己正是這樣一種人。由於一種充分的策略上的理由,他必須使自己永遠意識不到自己的內在要求。沒有人會坦白地承認說:「我要你為我犧牲自己而不需要任何回報。」他必須把他這種要求建立在某種正當的基礎上,例如他正在生病,因而需要他人為自己做出一切犧牲。另一個掩蓋自己這種要求的有力理由是:我知道這種要求是不合理的,但這種性格一旦形成就很難改變;我現在既然意識到它是不合理的,今後就可望慢慢改變。除了上面提到的根據,這些要求還來源於神經症病人的一種深刻的信念,這就是:他深信自己不可能自食其力,自立自強;他所需要的一切都必須由別人來給予;他生活中的一切責任都必須放在他人肩上,而不是放在他自己肩上。因此,要神經症病人放棄他對於無條件的愛的要求,就無異於要他改變他的整個人生態度。

對愛的病態需要的一切特徵,都共同表明了這樣一個事實,即神經症病人自己內心的種種矛盾衝突,妨礙了他得到他所需要的愛。那麼,對於他這些要求只能部分地實現,或完全不能得到實現,他會做出一些什麼樣的反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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