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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病態的犯罪感(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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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神經症的外在表現中,犯罪感似乎發揮著特別重要的作用。在某些神經症中,這些犯罪感公開而大量地表現出來;而在另一些神經症中,它們雖然被上了更多的偽裝,其存在卻仍可以通過行為、態度、思維方式和反應方式透露出來。這裡,我將首先以概括描述的方式,討論標誌著犯罪感存在的種種外在表現。

我在前一章中提到,神經症病人往往感到自己不配有更好的命運,以此來解釋自己的痛苦。這種感覺可能十分模糊,極不確定;或者,它可能附著於某些為社會所禁忌的思想或行為,例如手淫、亂倫的願望、希望自己親人死去等。這種人往往稍有風吹草動,就會產生犯罪感。如果有人要求見他,他的第一個反應就是:他是為我所做的某件事來找我算賬的。如果朋友很久不上門或很久不寫信來,他就會反躬自問,是不是我得罪了朋友。如果有什麼事情出了差錯,他總是認定那是自己的過錯。即使他人明顯地做錯了事情,明顯地對不起他,他也仍然會想方設法為此而責怪自己。一旦發生任何爭論,任何利益衝突,他都傾向於盲目地認定他人是正確的。

在這些潛伏的、隨時準備爬上心頭的犯罪感和那些顯現在抑鬱狀況中的、被解釋為無意識的犯罪感之間,只有一條變動不定的界限。後者往往採取自責的形式,而這些自責又往往具有幻想的性質,或至少具有極大的誇張性質。神經症病人始終不懈地努力使其在自己眼中和他人眼中顯得正當合理,特別是當這些努力的巨大策略價值尚未被清楚認識到的時候,也同樣揭示出了這些必須被擱置起來的、游離的犯罪感的存在。

神經症病人對別人反感自己的強烈恐懼,以及對別人發現自己內心隱秘的強烈恐懼,進一步揭示出這種模糊的犯罪感的存在。在他同精神分析醫生進行的討論中,他可以使自己的表現顯得就像他們之間的關係是罪犯和法官之間的關係一樣,以此使自己在精神分析過程中很難與醫生合作。他可能把醫生所做的每一種解釋,都視為對他的譴責。例如,如果醫生向他表示,在某種防禦態度背後,存在著某種潛伏的焦慮,他就會回答說:「是的,我知道我是一個膽小鬼。」如果醫生解釋說,他不敢接近他人是害怕受到他人的冷落和拒絕,他就會接受這一責難,並且解釋說,他這樣做是為了設法使生活對他更輕鬆。對十全十美的強迫性追求,在極大的程度上,也來源於這種希望避免任何被人反感的需要。

最後,如果某種不利的事件發生,例如失去某種機遇或遭到某種意外,神經症病人往往可能明顯地感到更輕鬆更自在。這種反應,以及有時候他似乎故意安排或導致不利的事件發生,如果僅從表面上觀察,很可能使我們做出這樣的假定,即認為神經症病人的犯罪感是如此強烈,以致他需要使自己遭到某種懲罰,以便消除這些犯罪感。

這樣,我們面前就好像有大量的證據,不僅可以證明神經症病人心中存在著特別尖銳的犯罪感,而且還可以證明這些犯罪感對神經症病人的人格有巨大的影響。然而,儘管有這些明顯的證據,我們仍需要追問:神經症病人自覺意識到的這些犯罪感是否確實是真誠的?那些表明存在著無意識犯罪感的症狀和態度,會不會還可以作另一種解釋?有許多理由使我們產生這樣一種懷疑。

正像自卑感一樣,犯罪感也根本不是什麼不受歡迎的東西,神經症病人遠不是急於要擺脫它們。事實上,他往往堅持自己有罪過,並且拼命抵抗一切企圖開釋他的努力。單是這種態度,就足以表明他之所以頑固堅持其犯罪感,也像頑固堅持自卑感一樣,其背後一定隱藏著某種具有重要功能的傾向。

我們還應該記住另一條理由。真誠地對某件事感到悔恨和羞恥,乃是一件十分痛苦的事情,而要向他人表達這種感受則更加痛苦。事實上,神經症病人由於害怕別人的反感,會比正常人更害怕這樣做。然而,我們看到,他在表達我們稱之為犯罪感的那種感受時,卻顯得十分欣然和爽快。

何況,神經症病人的這種自責,儘管往往被我們解釋為標誌著潛在的犯罪感,其特徵卻是明顯地具有非理性的成分。不僅在他那種特殊的自我譴責中,而且在他那種認為自己不配得到任何仁慈、讚揚和成功的模糊感覺中,他都很可能走向非理性的極端,從巨大的誇張一直到純粹的幻想。

另一種情形也表明,神經症病人的這種自我譴責,並不一定是真正的犯罪感的表現。這就是:神經症病人在自己的無意識中,根本就不相信自己一錢不值。甚至就在他似乎被犯罪感所淹沒的時候,如果別人真的對他這種自我譴責信以為真,他很可能變得怒不可遏。

後面這種現象構成了最後一條理由。弗洛伊德在討論憂鬱症患者的自我譴責時,曾經指出過這一點,這就是神經症患者一方面表現出犯罪感,另一方面卻缺乏本應隨之而來的謙卑感和羞辱感。就在他宣佈自己一錢不值的同時,卻會強烈地要求別人對他關心體諒並崇拜讚賞,而且還會表示出明顯地不願意接受任何一點最輕微的批評。這種矛盾可能暴露得十分明顯,例如,有一個女人對報紙上報導的每一樁罪行,都有一種模模糊糊的犯罪感,甚至把每一個家庭成員的死亡都歸咎於自己。但當她的姐姐只不過十分溫和地責備她不該要求太多的關心體諒時,她卻如此怒不可遏,以致竟當場昏倒在地。然而這種矛盾並不總是這樣明顯,它更多的是隱藏在表面現象之下。神經症病人可能會把他這種自我譴責的態度,錯誤地當作是一種正常的自我批評態度。他對於批評的敏感,也可以被這樣一種信念所掩蓋,這就是:只要這種批評是善意的、建設性的,他就能很好地接受它。但這一信念不過是一種掩護自己的屏障,而且與事實相矛盾。實際上,即使顯然是善意的忠告,也可能引起他極大的憤怒,因為任何形式的忠告,都意味著批評他還不夠十全十美。

因此,如果我們仔細地考察和檢驗犯罪感的真實性,我們就會明顯地看出:那些看上去彷彿是犯罪感的現象,絕大部分乃是焦慮的表現或一種對抗焦慮的防禦機制。在一定範圍內,這一點也同樣適用於正常人。在我們的文化中,畏懼神比畏懼人要更顯得高尚;或者,用非宗教的話來說,出於良心的緣故而不做某事,比害怕遭到懲罰而不做某事,要顯得更加高尚。許多丈夫聲稱自己之所以對妻子忠實是出於良心的緣故,實際上不過是害怕自己的妻子罷了。由於神經症中存在的大量焦慮,神經症患者往往比正常人更傾向於用犯罪感來掩蓋自己的焦慮。與正常人不同的是,他不僅害怕那很可能發生的後果,而且還會用與實際情形極不相稱的恐懼,預先想象到某些後果。這些預先想象所具有的性質,取決於當時的情境。他可能會產生一種誇大的想象,預感到某種即將發生的懲罰、報復或拋棄;或者,他的恐懼也可能完全是模糊不清的。但不論其性質如何,他的這些恐懼全都集中在同一點上,而我們可以大致地把這稱之為怕遭反感的恐懼;或者,如果這種怕遭反感的恐懼已形成一種信念,我們就可以把它稱之為怕人發現隱秘的恐懼。

怕遭反感的恐懼在神經症中十分常見。幾乎每一個神經症患者,不管他表面上顯得多麼充滿自信,對他人的意見是如何的漠不關心,實際上他對被人反感,對被人批評和指控,對被人發現其隱秘都極其害怕和高度敏感。我已經指出過,這種怕遭反感的恐懼,往往被理解為標誌著潛在的犯罪感。換句話說,它往往被認為是犯罪感的結果。然而,批判性的觀察卻使這一結論變得可疑。在精神分析的過程中,病人對某些經驗、某些想法往往感到難以啟齒。例如,他們往往感到很難對醫生談論那些有關死亡願望、手淫、亂倫願望的經驗和想法,因為他們對這些經驗和想法有極大的犯罪感,或者,更正確地說,因為他們相信自己為此感到罪過。一旦他們獲得了充分的信心來談論這些問題,並發現這些經驗和想法並沒有遭到醫生的反感,他們的所謂「犯罪感」也就立即消失了。可見,他們之所以產生犯罪感是因為:由於焦慮的緣故,他們比一般人更相信和依賴於公眾的意見,並因而天真地把公眾意見錯當作他們自己的判斷。何況,儘管他們這種特殊的犯罪感,在他們公開地講出了造成這些犯罪感的種種經驗後已經完全消失,但他怕被人反感的敏感程度卻基本上毫無改變。這一現象,使我們獲得了這樣一種結論:犯罪感並不是怕遭反感的恐懼的原因,而是怕遭反感的恐懼的結果。

由於對他人反感的恐懼在犯罪感的發展和對犯罪感的理解上,均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所以我必須在這裡停下來,對它的內涵加以討論。

對遭人反感的過度恐懼,既可以盲目地針對一切人,也可以僅僅針對朋友,儘管神經症病人通常並不能正確地區分朋友和敵人。一開始,這種恐懼還僅僅涉及外部世界,而且,在或大或小的程度上,它也始終僅僅關涉著他人的不同意見。但這種恐懼也可以內化,而越是發生這種內化,則來自外界的反感跟來自自我的反感相比,就越顯得不重要。

對遭人反感的恐懼可以表現為各種形式。有時候,它表現為不斷地害怕得罪他人。例如,神經症患者可能不敢拒絕別人的邀請,不敢不同意別人的意見,不敢表示任何願望;唯恐不合習俗,違背了某些既定的標準,唯恐以任何方式標新立異,引人注目等。它也可以表現為不斷地害怕別人瞭解自己,即使當他感到自己受人喜愛的時候,他也總是傾向於向後退縮,以免別人一旦瞭解自己而將自己遺棄。同樣,它也可以表現為極不情願讓他人知道自己的任何私事,或對別人提出的任何有關自己的無害問題,表現出極大的憤怒,因為他總覺得別人問這些問題,是企圖刺探他的私事。

對遭人反感的恐懼是一個十分重要的因素,它使精神分析過程對醫生說來十分困難,對病人說來十分痛苦。儘管對一個人的分析不同於對另一個人的分析,但所有這些分析卻都具有一個共同的特性,這就是:病人一方面渴望得到醫生的幫助,希望獲得對自己的理解;同時,他又必然要反抗醫生,把他視為最危險的侵略者。正是這種恐懼使病人表現得就像是個站在法官面前的罪犯;而且,像罪犯一樣,他也暗暗下定決心,要否認自己的一切真實想法,並想方設法把醫生引入歧途。

這種態度可以在夢中表現為被迫懺悔,而自己對這種懺悔卻感到十分苦惱。我的一位病人,在我們就快要揭開他的某些壓抑傾向的時候,做了一個在這方面極有意義的白日夢。他想象自己看見了一個孩子,這孩子有一種不時在一個夢一般的小島上尋求庇護的習慣。這孩子成了島上某個集體的成員,而統治這集體的法律,卻嚴禁讓外人知道這座小島的存在,任何入侵者都將被處以死刑。有一個為這孩子所敬愛的人(他以某種經過偽裝的形式代表著精神分析醫生),碰巧發現了通向島上的道路。按照法律,他應該被處死。然而這孩子卻能夠救他,只要他發誓自己永不再返回島上。這是在整個分析過程中自始至終以這種或那種形式存在著的內心衝突的藝術表現,這衝突反映了病人既喜愛又仇恨精神分析醫生——因為他想侵入到那些隱秘的思想感情中——的矛盾心理,反映了病人既想用反抗來保護自己的隱秘,又希望放棄這些隱秘的矛盾心理。

如果這種怕遭反感的恐懼並非來源於犯罪感,那麼人們一定會問,神經症病人為什麼如此擔心被人發現其隱秘和怕遭人反感呢?

引起怕遭反感的恐懼的主要原因,是神經症病人顯示給世界和自己看的「面孔」(facade),與隱藏在這面孔後面的所有一切受到壓抑的傾向之間存在的巨大差距。儘管神經症病人因為不能與自己成為一體,因為不得不始終保持所有這一切偽裝而備受痛苦——他自己並沒有充分地意識到這一點——他仍然不得不全力以赴地保護這些偽裝,因為它們是保護他不受自己潛在的焦慮襲擊的屏障。如果我們認識到,正是這些他必須加以隱藏的東西,構成了他怕遭反感的恐懼的基礎,我們就可以更好地理解,為什麼某種「犯罪感」的消失,並不能把他從恐懼中解放出來。事實上,還有更多的情形需要加以改變。說得簡單一點,正是他人格中的不真誠,或者毋寧說,正是他人格中病態的那一部分的不真誠,造成了他對遭人反感的恐懼;而他之所以害怕被人發現內心的隱秘,也正是由於這種不真誠。

至於說到他這些隱秘的特殊內容,那麼他首先想要隱藏的,乃是人們通常用攻擊性這一術語所指稱的那一切心理內容的總和。這一術語的使用,並不僅僅包括他的反應性敵意,如憤怒、仇恨、嫉妒、侮辱他人的慾望,以及其他諸如此類的東西,而且還包括他對他人的一切隱秘要求。由於我已經詳細討論過這些要求,所以這裡只需簡單地說一下就夠了,這就是他不想自食其力,自立自強,不想通過自己的努力來獲得成功或得到他希望得到的一切;相反,他內心深處始終堅持要依賴他人而生活,不管是通過支配、剝削他人的方式,還是通過溫情、「愛」或順從的方式。一旦人們接觸到他這些敵對反應或隱秘要求,他就會產生大量焦慮。這並非由於犯罪感的緣故,而是因為他發現他獲得他所需要的支援的機會,已經受到了極大的威脅。

其次,他想隱藏的是:他感到自己是多麼軟弱,多麼不安全,多麼無能為力,他的自信心是多麼薄弱,他的焦慮是如何強大。由於這一緣故,他建立起一副有力的面孔。但是他對於安全的追求越是集中在支配他人上,他的驕傲就越是與力量相關聯,他也就越是從頭到腳地瞧不起自己。他不僅感覺到軟弱中存在的危險,而且認為無論在自己還是別人身上,軟弱都是十分可恥的事情。他把任何不足都視為軟弱,不管這種不足是指不能做一家之主,不能戰勝某種內心障礙,不得不接受他人的幫助,還是不能擺脫自己心中的焦慮。由於他從根本上蔑視自己心中的任何「軟弱」,由於他老是擔心他人一旦發現了他的軟弱,就會同樣地瞧不起他,所以他竭盡全力、不顧一切地隱藏這些軟弱;與此同時又總是害怕自己遲早會被人發現,由此而產生了持續不斷的焦慮。

因此,犯罪感以及隨之而來的自我譴責,不僅不是怕遭反感的恐懼的原因,而是其結果。而且,它們還是對抗這種恐懼的一種防禦措施。它們同時致力於獲得安全感和掩蓋真實問題的雙重目標。而後一目標的實現,不是靠把注意力從應該隱藏的內心隱秘上轉移開,就是靠極大地誇張這些隱秘來使它們顯得不真實。

我將舉出兩個例子,它們也許有助於說明許多類似的情形。有一天,一個病人嚴厲地譴責自己不知感激、忘恩負義,譴責自己成為醫生的包袱和負擔,譴責自己沒有充分意識到醫生事實上只收了他很少一點費用就為他治療。但是在治療結束的時候,他卻發現自己忘了帶本來打算在那一天付給醫生的治療費。這只是他希望不付出任何代價就獲得一切的許多證據中的一個。他那種言過其實、誇大其詞的自我譴責,在這裡也像在其他情形中一樣,具有模糊和掩蓋具體問題的功能。

一個成熟而聰明的婦女,因為自己像一個小孩一樣大發脾氣而感到深深的內疚。儘管理智上她也知道,她之所以發脾氣是因為她父母的行為太不近人情,儘管與此同時她已經完全不再相信父母的一切都是對的,都應該受到責備,但她仍然感到自己罪孽深重,以致竟把她與男人發生性關係的失敗,也看作是由於她對父母懷有敵意而給她的懲罰。通過譴責自己對父母的冒犯,以此來解釋她不能與男人有正常的性關係,她就掩蓋了那些實際發生作用的因素。例如她對男人懷有敵意,她出於對被冷落和被拒絕的恐懼,已經先就採取了一種退縮的自我保護的姿態等。

這種自我譴責不僅可以保護自己、對抗被人反感的恐懼,而且還可以通過反話的方式,來得到正面的安全感。即使這時並沒有局外人被牽扯進來,這些自我譴責也可以通過提高神經症病人的自尊心來使他獲得安全感;因為自我譴責意味著自己有如此敏銳的道德判斷,因此才能夠譴責自己身上那些被外人忽略了的過錯,這一點,最終將使他感到自己確實了不起。除此之外,自我譴責還能給他以寬慰,因為它們很難得涉及他的真實問題,涉及他對自己的不滿,從而事實上給自己暗中留下了一條活路,使自己相信自己畢竟還不算太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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