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都且不說,把天下傳給虞舜,又怎么向自己的十個兒子,特別是嫡長子丹朱交代?他們會認為,前面有車,後面有轍,先王都把天下傳給自己的兒子,為什么就不能傳給他們?就算長子丹朱不仁,其他九子有的也很優秀,為什么就不能傳給他們?
再說帝堯也是個人,不是神。俗話說,東西地,南北拐,人人都有私心眼。帝堯也不能除外,只不過他與一般人相比,私心有多少之別罷了。在他心中,並不是沒有一點想把天下傳給自己子孫的念頭,特別是想傳給他的正室生的嫡長子丹朱。雖說丹朱是個扶不起來的小子,但帝堯還是對他抱有一線希望。他把丹朱流放,只是象徵性的,只把他流放到離帝都很近的丹淵。從外表看,帝堯是讓丹朱流放了,但從內心來講,他是周瑜打黃蓋,使的是苦肉計,實際上是在給丹朱身上鍍金。
帝堯雖然有心想讓丹朱有一天繼承大位,但這一想法在群臣面前自己說不出口。他心中策劃的是,在自己提出天子的接班人的問題時,大臣們能異口同聲地讓丹朱或者其他九個兒子中的一個繼承天子大位。他要做做樣子,或者說作秀,一遍遍地婉言謝絕。這種謙讓,對於天子來說很重要。天子是天下萬民的楷模,各方面都要做出榜樣,該謙讓時一定得謙讓。就像虞舜後來當了天子,死了之後,已經當了老長時間攝政的禹,為了避免和舜帝的那個有些智障的長子商均爭搶天子大位的嫌疑,還是隱姓埋名地跑了一大圈,多少人到處尋找。直到擺足了譜,禹才登上天子大位。身為天子幾十年的帝堯,當然更要在這方面當模範,為了使天下人口服心服,他不擺足譜、端足架子,是不會讓自己的兒子繼承大位的。這在他來說,是道德問題、風格問題、原則問題。一般人可以不講這些,他作為天子的萬萬不能不講。
古人最講究夢境或祥瑞徵兆。這時的帝堯又想起了夢中的雙瞳仁的賢人。夢裡的那個雙瞳仁的人是不是就是雙瞳仁的虞舜呢?也許是神在託夢,向自己舉薦虞舜。如果真是神託夢給自己,自己再沒有任何表示,也就違反了神的旨意,早晚要受到神的懲罰的。正因如此,他才在這時提出天子繼承人的問題,也才在虞舜身上費了一番腦筋。可夢中的那位賢人,為什么說還要辦一件事?而且辦什么事沒說出來,就奔進娥皇、女英兩位公主的閨房,這到底預兆著什么?帝堯為此不得其解。
此時,帝堯雖然想破解夢境,但他最大的心結,還是不知道虞舜這個人到底如何。他到底有沒有德才,又到底有沒有野心?
耳聽為虛,有時眼見也為虛。一個人的虛偽,主要是心靈的虛偽。雖然這種虛偽最終要表現在他的外在行為上,但是由於對他的心靈的虛偽並不瞭解,短期內如果不留心,很難識破他內在的虛偽。
帝堯認為,眼下唯一能夠摸清虞舜真實德才的辦法,就是不顯山露水地較長時間接近他。
如何長時間地接近虞舜,怎么接近,派誰接近?一時成了帝堯心頭的痛。
正在犯難時,驀然,帝堯心裡一亮:虞舜既然是個鰥夫,我為何不像夢中預示的那樣,把兩位公主嫁給他?夢境中,那位賢人走進娥皇、女英的房間,是不是神提示自己,把兩個女兒嫁給虞舜呢?在沒弄清前,也無法弄清之前,他只能相信這是神在提示自己。既然神都提示自己,自己只有照辦。他知道,把自己的兩位公主嫁給虞舜,成本確實高了些。但是,捨不得孩子套不到狼啊!如果虞舜有奪取天下的野心,把兩個女兒嫁給他,也許就能穩住他的心。這也就明明白白告訴虞舜:我把僅有的兩個女兒都給你了,你還爭奪什么天子大位?擁有天子的女兒,你還不滿足嗎?既然天子的女兒給你了,你就是天子的女婿。一個女婿半個兒,也就算把半個天下給了你,你夠幸運的了。繼承天子大位一事,你靠邊站,就別亂摻和了,希望你老老實實待著,不要到處轉悠,蠱惑人心,在天子繼承人問題上,你不要從中插一腳,不要添亂,好好享受你的榮華富貴吧。這是帝堯的目的之一。之二,把兩個女兒嫁給虞舜,既可以臥底考察他內在的德,又可以親身體驗他具有的才能,還可以坐地向鄉鄰打聽他以前的表現,還有什么比這樣的考察更有效呢?通過這一手段,看一看虞舜到底是豆腐渣,還是一朵花。
拿定了主意,帝堯就去娥皇和女英的親生母親散宜氏商量。
散宜氏沉吟半天才說:
「賤妾覺得這有些不妥。天子的孩子雖然也是平頭老百姓,可她們畢竟是天子的孩子。讓她們到山野去服侍一個農夫,她們會覺得難堪,恐怕不會情願!」
帝堯笑了:
「你怎么也勢利眼啊。人的貴賤,不在他幹什么,而在品格、德行。你沒聽古人說嗎,‘仁義忠信,樂善不倦,此天爵也;公卿大夫,此人爵也’。你想,人爵哪能比得上天爵金貴啊!娥皇、女英是天子的孩子又怎樣?她倆和其他九個兒子都還沒有封爵,就是說,他們都還是平民百姓。既然這樣,他們與山野中的平民百姓更談不上有什么貴賤區別了。寡人為天子幾十年,經常到各地尋訪,遇到的人不管他幹什么,只要品德高尚、學問高深,寡人都拜他為師,寡人也沒感到難堪。讓娥皇、女英去侍奉農夫又有什么難堪呢?寡人想好了,不但要讓她倆侍奉虞舜,而且還要讓其他九個兒子也去侍奉虞舜,同時還要讓一些官員也跟著去!」
散宜氏又給帝堯出了一個難題:
「我們的娥皇、女英,不是陛下最疼愛的嗎?既然最疼愛她倆,就要上心為她們選擇夫婿。可陛下怎么拿她倆去考察一個人呢?假如經過考察,虞舜各方面都很出色,那也罷了;如果他是個欺世盜名的騙子,那又怎么辦?陛下的九個兒子倒好辦,走人就沒事了。可兩個公主呢,她倆既然嫁給了虞舜,就萬萬不能再離婚吧?這樣不就害了她倆一輩子了嗎?賤妾還是請陛下三思而行!」
散宜氏說帝堯最疼愛她生的娥皇、女英兩位公主,是自作多情了。其實,帝堯最疼愛的還是長子丹朱。那時,母系社會早已終結了。女人被視為男人的附庸和玩物,常常成為工具,用於各種無法用言語傳達和武力爭取的場合。更何況娥皇、女英都不是正室所生,也就是說,是庶出,用女兒來達到父親的目的,是十分正常的事。這種婚姻實際上是政治婚姻,說白了就是「和親」。即使給兩個女兒帶來的不是幸福,而是災難,也只能算在政治的這盤大棋中,帝堯損失掉兩個卒子。如果最終能使丹朱繼承天子的大位,就是損失這兩個女兒,他覺得也贏了這盤棋。
正因如此,帝堯聽了散宜氏的話後,還是說:
「你說的我都考慮過了。你說虞舜可能是欺世盜名的騙子,你考慮多了。不論什么人和事,只能欺騙人一時,不能欺騙人長遠。虞舜已經三十歲了,這么些年,人們都還說他好,就連許多大臣也一致稱道,這就至少說明他不至於是個騙子,至少虞舜在品德上,沒有什么大問題。至於他的才能,大家對他還不甚瞭解。我想來想去,只好採取把兩個女兒嫁給他這個辦法,對他詳細考察一下。再說,虞舜的品德是好的,即使才能差了些,我把兩個女兒嫁給他,也不是什么丟人的事。我在位幾十年,時刻都想把天下讓給賢能之人,可一直尋找不到這樣的人。現在聽說虞舜就是這樣的人,我如果不仔細對他考察,萬一那些大臣都看走了眼、看跑了光,被虞舜的外在表現欺騙了,我一旦把天下給了他,那我的罪過可就大了。我這次用兩個女兒考察他,考察好了,那就是天大的福。考察不好,我為天下犧牲兩個女兒,兩個女兒為寡人犧牲一生,這於寡人對天下來說,不失為忠;於兩個女兒對寡人來說,不失為孝。這不是很不錯的事嗎?」
帝堯在床榻之畔,說著這樣原則的官話,就是為了順利通過散宜氏這一關。
帝堯把話說到這份兒上,散宜氏就是渾身是嘴,也無話可說了。
到了這時,帝堯就選了個大臣做媒人,前去尋找虞舜說媒。
臨行前,這位大臣問帝堯,他這次去,是先跟虞舜說明情況,還是先跟他的父母說明情況?
帝堯沉思片刻說:
「還是先跟虞舜說,聽聽他的意見,然後再決定是否跟他父母說。」
「古人說,娶妻如之何,必告父母。虞舜是個至孝之人。他恐怕不見父母的話,難以答應下來。臣以為,還不如先跟他的父母說。」這位大臣為難地說。
帝堯嘆了口氣:
「寡人那未來的親家公、親家母不是玩意,愛卿難道不知道嗎?愛卿要是先跟虞舜的父母講,萬一他們不答應,再去跟虞舜講,他還好答應嗎?」
那位媒人大臣想了想,也是。即刻動身尋找虞舜去了。
再說虞舜聽到這位素未謀面的人要為自己做媒,心中大大地吃了幾驚:他一驚自己一二十年來被趕出家,到處流浪,竟然還會有人給自己做媒;二驚這位素不相識的人會給自己做媒;三驚天下還有不嫌自己貧賤的女子願意嫁來;四驚聖天子願意把金枝玉葉的公主嫁給自己;五驚聖天子一下把兩位公主都嫁給自己。一時他幾驚幾喜,令他不知所措。
這位媒人接著說:
「聖天子仰慕先生的大德,又得知先生還孑然一身,就派我來做媒。聖天子的兩位公主才貌俱佳,品德溫良,長公主今年剛滿二十,小公主只有十八歲。不知先生答應這門婚事嗎?」
虞舜慌張起來,一時百感交集,絲絲寒意襲上心頭。天子派人來聯姻,到底是吉是兇?二女前來,到底有沒有什么使命?
他明白,天子把兩個女兒安插在他身邊,實際上就是在他身邊安裝了兩個電子眼,他以及他周圍的一舉一動、一切秘密和實力,都一覽無餘地被二女掌握。被二女掌握也就是被天子掌握。這么看的話,明顯是天子對自己懷疑,也就是不信任。但是,二女由老爸天子做後盾,作為平民的虞舜,是無權和無法處置的。不管今後是什么結局,自己都得默默忍受和無條件地接受下來。
謙讓是人的美德,更何況是具有至德的虞舜呢?再說,他也不知道自己面臨的是吉是兇,通過謙讓,把自己的真實思想委婉地表達出來,也是跟天子談條件。只聽他忙回答帝堯的使者:
「我身在山野,十分卑微,怎么敢迎娶聖天子的公主?再說聖天子的公主下嫁到我這裡,無論是對聖天子,還是對聖天子的公主,都是一種辱沒,我怎么能擔當得起?還請大人為我向聖天子婉言謝絕吧!」
這位媒人大臣笑著說:
「先生這話可是世俗之見啊。天下哪有什么上下貴賤之分啊?聖天子不過是天下萬民的公僕,既然是公僕,又何談上貴?先生的道德高尚,天下皆知,又怎么能談得上賤?如果先生在顧慮聖天子的兩位公主,生長在深宮,過於嬌慣,可能過不慣農家生活的話,那也是先生多慮了。聖天子堅持勤儉,宮中的生活與黎民百姓幾乎沒什么差別。兩位公主受聖天子嚴格家訓的薰陶,性格善良、樸素,深諳人情世故,跟鄉野的女子沒什么兩樣,請先生放心吧!」
這時,來了一些鄰居。當他們聽說來人是給虞舜做媒,介紹聖天子的公主的,都十分高興,他們七嘴八舌地說:
「這是聖天子的美意,虞舜趕快答應吧,難道你這么一個大小夥子,還害羞不成!」
虞舜沉思片刻,紅著臉說:
「婚姻大事,總要先跟家中父母商量再說。」
有一個鄰居聽了直搖頭:
「你繼母嫉妒成性,再說她自己生的兒子還沒成親,她會答應你?她要是答應你跟聖天子的兩個公主結婚,那就更顯得她的兒子沒本事、討人嫌了!」
「我想,也是。」又一位鄰居對他說,「萬一你跟家中父母說,他們不答應,你難道要打一輩子光棍?鰥夫無後,是不孝;不告訴父母而娶,也是不孝。如果你告訴父母,父母不答應你娶,與你先娶以後再告訴父母,你想想,是哪個更不孝?我看,還不如現在不告訴父母,先娶回來為好!」
有的鄰居很為他著急:
「虞舜,你本來是辦事很果斷的人,怎么這事倒如此黏黏糊糊、遲疑不決?」
還有的說:
「天子的聖德,天下皆知。天子肯把兩位如花似玉的公主下嫁給你,可以看出這是天子的一片美意,絕不會有半點惡意。難道你不願接受天子的美意嗎?」
聽了這些,虞舜流著淚說:「既然如此,我就答應了吧。反正我不孝的罪名,已經上可通天,下可通地了!」
那位大臣得到虞舜的答覆,告辭後,回到帝都向帝堯覆命去了。
帝堯得知虞舜答應了這門婚事,心中大喜。又派人幫助虞舜蓋了幾間大屋,選擇了良辰佳期,送了不少嫁妝,熱鬧而儉樸地把兩位公主嫁給了虞舜。
虞舜的父親瞽叟和繼母會承認這門婚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