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我們的現狀卻是相反的。中國的學生，對於考試知識狹隘地被動獲取，並沒有完善知識結構。獨立思考能力、想象力、創造力、獨立精神的缺失再明顯不過了。我們整個教育體系不歡迎孩子們獨立思考，很奇怪，講了這么多年的獨立思考，政府領導人也在講，國家也在講，怎么孩子沒有獨立思考能力，後來我想了想到底是什么問題？當然有些原因我們也不太好直接說，有一個是可以說的，因為我們很多的老師和家長也是在沒有獨立思考的環境中長大成人的，他們就把不需要思考的認知一代代傳遞下去，在中國稍微動點腦子思考一下，就會帶來某種不確定感，所以乾脆就不動腦子。
以自我為中心的排他主義現象盛行，嚴重缺乏換位思考能力。這個跟獨生子女有點關係，現在放開二胎大家又不想生了。如果一個人以自我為中心，剛才「全人教育」講的全部是利他主義和善，一個以自我為中心的人不可能有利他主義和善的。現在孩子的自我中心，真的是很天生的一種能力，因為他出生以後沒有兄弟姐妹跟他搶任何東西，父母、（外）祖父母的千萬寵愛集一身。隨之而來的是情緒失控，我從我孩子身上就能感覺出來，任何東西被擋住以後就失控了，他們認為那是他們應該有的。比如說大學畢業了找不到工作，父母就應該養我給我錢，這是中國不少大學生的想法，所以啃老族變得越來越多，而且沒有任何羞愧心理，很自在。
我們當時要到了22歲大學畢業養不活自己，肯定不活了。我們畢業以後不光要養活自己，還要寄回去給父母一半，當時北大每個月給66塊錢，我每個月必須寄回去一半。
情緒失控到最後一定會導致極端思維。緊接著由於對社會的內在運營邏輯缺乏理解和寬容，只要碰到任何不滿意的事就會深惡痛絕。「只有一種英雄主義，那就是在認識了社會的真相以後依然熱愛這個社會。」這件事情在很多中國孩子身上我認為完全不可實現。因為，他們始終抱著這個世界就是欠他們的心態。很奇怪，他們是在溺愛中長大的一代，但是總覺得世界欠他們的。我們在「文革」時被整得半死不活，反而覺得我們欠世界太多了。所以，人有的時候被剝奪是有好處的，當你生活都陷入困境的時候，到最後這個社會突然變得更加富有，你通過自己的努力獲得生活越來越好的時候，你真的會特別感謝這個世界。
最後的結果就是孩子的抗打擊能力差，現在跳樓事件已經蔓延到中小學生了。生命不可承受之輕，因為他身上不承擔任何的責任和義務。昨天我還寫了一句話，人的一生有兩個東西特別重要，你生而為人身上必須有責任和義務的，不可逃避，要想逃避人生一定會出問題的，你作為子女對父母的責任，作為父母對子女的責任，作為社會的公民對社會的責任，作為共和國的一員對共和國的責任；但是最重要的是，在責任之外還要讓自己的生活更輕鬆，你要培養自己的興趣和愛好，這些東西很重要。我們一頭扎進去被責任壓得半死，但是如果你背後不留下任何自己可以迴旋的空間就很麻煩。
我今天發了一篇文章，28號新東方線上在香港上市，在上市之前整整一個星期在進行路演，29號坐飛機從香港回來，本來30號和31號想在家裡睡兩天，實在太累了。但是我的一個朋友發了一段影片過來，發在群裡，大雪紛飛，說現在可以滑雪，我說北京都春暖花開了，你那怎么還能滑雪呢？他說我這兒現在今天溫度是零下十度，下雪下了大概五寸厚，結果我立刻改變了我的行程，跑到滑雪場滑了一天半的雪。生命從你被壓得半死的責任和義務中間，稍微逃避一下，讓你的整個的靈魂新鮮一下，這樣回過來再幹事情就有了勇氣和持續能力。
現在的孩子，由於生命有了不可承受之輕，所以他不覺得他身上需要有什么負擔，以至於現在包括北大、清華的學生，擁有家國情懷、憂國憂民擔當的人越來越少，反而告密的學生越來越多，把優秀教授告到離開講臺為止。現在讓我到北大上課我堅決不去，我還真怕學生告狀。
是什么在阻止「全人教育」的實現呢？
「全人教育」在中國還沒有達到共識，一方面講需要培養完整的人，但是另一方面又覺得社會不需要這么完整的人，當然，我是充分相信，如果你變成了一個完整的人，一定在這個社會上更加吃香。在遍地都是謊言的社會中間，只有說真話的才有力量。在遍地都是騙子的情況下，只有真實才有生存的空間。我們都知道中國的企業家中能做大生意的人都是比較誠信的人，至少我到今天為止沒有發現柳傳志他們身上有什么騙人的地方，至於他們在商業上的運作，只要符合商業規律就行，這個非常重要。一個獨立思考，情感豐富，人格健全，摒棄虛偽的人，他不能沿著正道發展就很麻煩。
第二點是對於封建傳統道德的拋棄。我們拋棄封建傳統道德，我認為是對的。比如三從四德，夫為妻綱等的三綱五常都是陳舊的東西。但是這么多年打碎了一切舊的傳統道德以後，新的道德體系沒有建立起來。我們剛才說的「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非常好，這是新建道德的開始和基石，我是堅決支援「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但是，所有我們希望迴歸的道德，到現在還沒有附著體，不知道放到什么上面去，這就出問題了。
社會結構的急速變革導致生存為先，急功近利。改革開放40年的發展，是經濟一路發展，道德一路衰退，老百姓變成「烏雞眼」的過程。現在碰瓷的，上訪的（當然上訪的人有很多確實是有冤的）等，各種坑蒙拐騙都是因為社會急速發展，道德和法制管理跟不上導致的。儘管經濟在全球化，我們中國的經濟確實融入了全球，從這次美國跟中國的反覆貿易談判就能看出來。但是文化和價值體系上還沒有真正的全球化，我們文化和價值體系上還是固守著我們自己原來的那一套東西。真正地融入是思想、文化、精神、價值和經濟體系的一起融入。
共識與現實之間的矛盾，我們可以看到四個問題。
第一個是高考作為大學唯一的選拔標準，使人的成長通道變窄了，學科學習佔據了學生80%的時間，這個一點辦法都沒有。我曾經設想過很多種高考的體系，我自己有的時候會想，中國要怎么考才能讓學生全面發展呢？後來想了想發現也沒什么別的辦法，因為在中國你一旦用別的辦法，作弊的空間就會大大擴充套件，因為不誠實已經變成了一個普遍現象。而各種全人素質和綜合素質的考量，缺乏可量化的公平指標。我們講了那么多的全人素質，「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我們現在只有在智方面，智方面還只是智中間的知識點這部分是可以考核量化的，其他的都不可量化。不可量化、不可考核就沒法評判，沒法評判就沒法作為孩子進入大學的標準，這是最大的難題。
整體老師素質和家長素質的參差不齊，也影響了一代又一代人的綜合發展，因為「全人教育」應該在中小學階段完成。在國外有的孩子說要當垃圾工人，家長不會在意。他是不會在意，因為國外的家長認為工作不管做什么，只要你開心就行，但是你作為人的存在必須是全人的。
我兒子小學時，在國外的一所小公立學校學習，他的班主任是哈佛大學經濟系畢業的。我問他你為什么哈佛畢業要來當小學老師，他說我喜歡，我喜歡跟孩子在一起，我喜歡探討孩子們的發展路徑，我喜歡把我自己認為孩子成長過程中重要的想法跟孩子一起交流，中國的小學老師能說出這樣的話來？中國現在有多少個小學老師是北大畢業的？應該幾乎一個都沒有吧？不要忘了，在民國的時候很多中小學老師是著名的學者，朱自清、魯迅、陶行知、晏陽初全是知名學者在中小學當老師。我經常想為什么「文革」之後我們農村的孩子能上好大學，是因為「文革」反右把好的教授反到農村去的，我的語文老師是「右派」，我的英語老師也是「右派」，「右派」當時就是高階知識分子的代名詞。
現在中國的老師也很艱難，儘管現在工資升了一點，但是培訓體系沒有，大家對老師這個職業有點心有餘悸，本來中國兩個最好的職業，一個是醫生一個是老師，現在大家都有點不太願意去做，因為動不動被家長打一頓，動不動被家長圍攻，這個事情很麻煩。新東方也有中小學，孩子稍微出點事，胳膊摔傷了家長圍著老師一個星期，孩子在課間打鬧總有摔倒的時候，那種不依不饒的家長實在不地道，我只是說個別的家長。
這種狀況出現以後導致老師心有餘悸。孩子出事以後，校長直接放了命令，以後孩子課間休息不許跑，他不許跑還是孩子嗎，跑了摔傷了還是會被圍攻的，摔傷是另外一回事。孩子就得跑，不跑怎么能行，他學習成績不好，至少課間跑一跑可以快樂起來。整體老師和家長的素質等情況，確實不容樂觀。
所以教育的改革絕對不是一紙檔案和政策的問題，不是國家出一個綜合素養大綱就能解決的問題，它需要通過幾代人，而且是在方向正確的情況下不斷地努力。當有一天，中國一百位名牌大學的畢業生中，很多願意去當中小學老師的時候，尤其是願意到農村去當中小學老師的時候，我相信中國的教育才會有真正的發展。
今年開始，我會找一個農村中學自己當校長，當然我不是當全職校長，我去當名譽校長，但是我會每年去這個農村中學8~10趟，去跟老師進行教研和座談，跟學生進行演講，給學生上課，希望通過我的努力，看能不能把這個學校教師的素質水平往「全人教育」方向上提一提。我想到農村中學去，農村中學的孩子某種程度上說是被放棄希望的孩子，我想看看通過我三年的努力，這些孩子有沒有能考上中國前10位大學的人。
新東方幫助學生同步輔導，在某些高考、國外考試和研究生考試需要推一步的時候，努力推一步，同時學生如果跟不上的時候以補差為主。我有一點還是比較驕傲的，我們從來沒有跟公立學校一起通過某種考試，幫助公立學校選拔所謂在某個城市的優秀學生。這個不要做，你一做就意味著你在排除絕大多數老百姓的孩子進入學校的機會，不要在學科學習難度上推波助瀾。我是提倡特長教育的，一個城市總有幾十個學生對數學感興趣的，而且就是數學特牛的，那你就可以培養這幾十個學生，但是不要把這幾十個學生跟公立學校的招生去連線起來，總有幾十個學生對物理感興趣的，或者對英語感興趣的，但你把奧數普及到全體學生，不上奧數就上不了最好的小學，這就是推波助瀾。
不要造成家長的焦慮和恐慌，我們很多時候在利用家長的焦慮和恐慌，有的培訓機構故意渲染，這個就不太好。心平氣和地把正常的教學質量做好，把老師培養好，讓學生喜歡我們的教學內容，讓學生喜歡我們的老師，提高了學生的學習興趣，提升了他們對於知識的內在熱情。生意可以慢慢做，那么著急幹什么呢，說到底並不是每個機構都能上市的，當然有人會罵我說你說漂亮話，你兩個公司上市了你還讓我不上市，但是我做了30年了，整整30年。
不要和公立學校聯合，這是我最想強調的，公立學校就是公立學校，跟我們「水火不相容」，但又是互補關係，我們的補充不是跟他們聯合的補充，而是實實在在把公立學校不能個性化關注的學生，把學生中間自卑的同學，讓他們通過我們再次自信和光彩起來，再次有勇氣面對未來的學習，這是我們要做的事情。
不要說我們做不了「全人教育」，要認真努力研發「全人教育」的學習系統，新東方正在努力研發，我不做單獨的「全人教育」體系，因為做不起來，家長不認，把孩子送過來兩個星期，學習成績不上升就說你的培訓機構不好，我們還是要滿足家長的現實需求，但是，更加重要的是我們老師上課的過程中，能不能把健全的價值觀以及健全人格，一個優秀的學習態勢融入進去，這是我們要對老師的培養。
為什么我從北大出來幹新東方？那么多人喜歡新東方，不是因為我英語教得好。但是，為什么依然有成千上萬的學生來到新東方的課堂，因為他們發現除了在我們的課堂上使他們的考試成績提高，更重要的是獲得了生活的自信和堅強，獲得了更光明的前途看法，這是我在課堂中一以貫之的態度。我是一個對生活從來沒有失望的人，儘管我經歷過更多的苦難。「全人教育」就是遇到困難的時候樂呵呵的不死，這是一個簡單的道理。
一定要有一個「知其不可而為之」的勇氣，認為「全人教育」必須要國家做，個人就做不了，這種想法是不對的。要「不以善小而不為」，改變一個學生是一個學生，改變一個家庭是一個家庭。對於培養身心健康、人格健全的下一代，要有宗教般的熱情和堅持，絕大部分的孩子是有靈性的，我們作為培訓機構是不是可以做一點開發的事呢？我們在座的老總是不是可以把自身的素質也提高一點點呢？這是我們作為教育工作者的要求，你千萬不要說我們是教育家，你成不了家，但是我們是教育工作者。
如果我們的目標和境界是一致的，我們就一定能讓世界改變一點，讓中國改變一點，向好的方向改變，這就是我們要做的事情。小，但也可以偉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