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影響中國文化的十大經典》小說信息

第六章《大學》(第2頁,共2頁)

字體:

朱熹曾就儒家的經典教育與學習指出:「《語》、《孟》工夫少,得效多;‘六經’工夫多,得效少。」(《朱子語類》卷十九)在朱熹看來,《四書》直接記載了孔子、曾子、子思、孟子的聖人之言,對儒家初學者把握儒家要義最為直接與切要。因此,朱熹建議:「今學者不如且看《大學》、《語》、《孟》、《中庸》四書,且就現成道理精心細求,自應有得。待讀此四書精透,然後去讀他經,卻易為力。」(《朱子語類》卷一一五)

在《四書》中,《大學》被排為首篇。這實際上是著眼經典教育與經典學習之循序漸進原則而做出的。朱熹在《大學章句》中曾就《大學》說:「於今可見古人為學次第者,獨賴此篇之存,而《論》、《孟》次之。學者必由是而學焉,則庶乎其不差矣。」就是說,《大學》體現了古代儒者為學的次第與規模,可以作為今之學者的入學之門徑。朱熹也曾說明為何為學要從《大學》入手:「某要人先讀《大學》,以定其規模;次讀《論語》,以立其根本;次讀《孟子》,以觀其發越;次讀《中庸》,以求古人之微妙處。《大學》一篇有等級次第,總作一處,易曉,易先看。」(《朱子語類》卷十四)在朱熹看來,《大學》正是進入儒家之學的門徑。

由於朱熹的文化影響和科舉考試的要求,《大學》成為後世儒家教育由蒙學、小學而進入經典學習的開始。事實上,無論是鄭玄所說的「可以為政」,還是二程所說的「大人之學」,乃至朱熹所說的「

教之以窮理、正心、修己、治人之道」,《大學》這部儒家著作在儒家教育中的地位都是舉足輕重的。

其次,《大學》對宋以後儒家思想特別是儒家哲學的發展具有重要意義。

在宋儒推尊《大學》之前,唐代儒家的代表人物韓愈就曾在自己的著作《原道》中引用過《大學》。韓愈引用《大學》的目的是為了反對佛教的盛行,稱「古之所謂正心誠意者,將以有為也」,以之批判佛教滅棄倫常的出世主義,即「今也欲治其心而外天下國家,滅其天常,子焉而不父其父,臣焉而不君其君,民焉而不事其事」。應該說,韓愈以《大學》的濟世有為精神批判佛教的出世主義的基本立場,為宋儒所繼承。如二程批判佛教:「大概且是絕倫類,世上不容有此理。」(《程氏遺書》卷二上)朱熹說佛教的錯誤在於「盡欲空了一切」(《朱子語類》卷一二六)。更為重要的是,韓愈所發掘的《大學》「格致誠正」的工夫方法,為宋代儒者批判佛老、收拾人心、重建儒學提供了自家資源。如程顥在談到儒家的修養工夫時強調「誠敬」,程頤主張「涵養須用敬,進學在致知」,朱熹力主「格物窮理」,王陽明發明「致良知」,皆吸收了《大學》的方法與觀念。《大學》的推尊與闡釋,對於重建儒家在思想文化領域的主導地位有著重要意義。

對《大學》的推尊與闡釋,也促進了宋明理學自身的發展,宋明理學家圍繞《大學》的觀念方法展開理論建構與爭論,推動了儒家哲學的深入。這種發展與深入,主要體現在「格物致知」問題的討論上。

「格物」與「致知」是《大學》「八條目」中的兩條,傳統的註釋對這兩個條目並非特別的關注。如鄭玄在《禮記》的注中,將「格物」與「致知」說成對事物的善惡加以判斷以使善從而惡去的道德行為。二程較早地肯定了《大學》的工夫論意義,將格物致知解釋為「窮理」。朱熹在作《大學章句》時,敏銳地注意到「格物」與「致知」可以為新儒學提供重要的思想資源,不惜改經而在《大學》中增加「格物致知章」。朱熹認為,所謂「格物」,即「窮至事物之理,欲其極處無不到也」,乃就具體事物而窮盡事物之理;所謂「致知」,即「推及吾之知識,欲其所知無不盡也」,也就是窮盡物理之後使自己的知識充實圓滿;所謂「致知在格物」,「言欲致吾之知,在即物而窮其理也。蓋人心之靈莫不有知,而天下之物莫不有理,惟於理有未窮,而知有不盡也。」這是說「致知」的基礎在「格物」。朱熹所言「格物」,既包括客觀之物,也包含倫理之事;朱熹所言「致知」,既致物理之知,也致倫理之知。因此,朱熹的「格物致知」論,是對傳統僅在道德修養意義上理解「格物致知」的突破與發展,其中包含著唯理論的形上思考,也有明確的知識論追求。朱熹說:「是以《大學》始教,必使學者即凡天下之物,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窮之,以求至乎其極。」在我們看來,《大學》在宋明理學發展中的重要作用,在朱熹這裡,表現為對世界的理性把握以及在實際認識過程中的經驗性探求。

陸九淵朱熹關於「格物致知」的詮解,在宋明理學的發展中產生了重大的理論效應。

南宋心學一派的代表人物陸九淵以「萬物皆備於我」的理論,將格物致知解釋為「發明吾心」以「明明德於天下」。在1175年陸九淵與朱熹的鵝湖之會上,朱陸二人圍繞著「為學之方」發生爭論。陸九淵以「易簡工夫終久大,支離事業竟沉浮」來諷刺朱熹「格物窮理」的工夫論與認知路線為支離事業,而將自己「發明本心」的工夫論說成是終會長久地發揚光大的易簡工夫,暴露了理學與心學在以「

格物致知」為核心的工夫論上的分歧。朱熹在此後也寫詩為和,強調「舊學商量加邃密,新知培養轉深沉」,堅持自己「格物窮理」的立場。明代,心學代表人物王陽明不但恢復《大學》古本,還在《傳習錄》、《大學問》等講錄中闡發自己關於《大學》的理解。如王陽明說:「《大學》之教,自孟氏而後,不得其傳者幾千年矣。賴良知之明,千載一日,復大明於世。」(《大學問》)將自己的致良知學說看成是對《大學》之教的千載重光。陽明解「格物」曰:「格物如孟子‘大人格君心’之格,是去其心之不正以全其本體之正。」(《傳習錄》)將格物解為「格心」,使格物內化為道德修養之事;解「致知」曰:「致吾心之良知,致知也。」(《與顧東橋書》)將致知解為發明自己的先驗道德理性。王陽明將格物之「物」簡化為倫常之事,將所致之「知」純化為倫理之知,其理論較為精緻與細密,但也化約了《大學》「格物致知」的豐富內涵,阻斷了儒學進一步探求物理以及發展出知識論的可能。

在明末清初的思想家那裡,由於對宋明理學的反省與批判,《大學》「格物致知」也獲得了新的理解與闡發。王夫之將「格物」與「致知」解釋為感性認識與理性認識,他說:「博取之象數,遠征之古今,以求盡於理,所謂格物也。虛以生其明,思以窮其隱,所謂致知也。」(《尚書引義·說命中二》)在王夫之看來,「格物」與「致知」既相互促進,也相互依賴。清代的實學家顏元更嚴厲地批判了宋明理學家在「格物致知」問題上的立場,明確指出所謂「格物」之「格」應當是「手格猛獸」之「格」,乃「犯手捶打搓弄之意,即孔門六藝之教也」(《習齋記餘》)。因此,顏元認為所謂「格物」就是「犯手實做其事」,反對朱熹與王陽明「即物窮理」、「致良知」的空疏學風,強調「實行」,倡導「實學」,具有理論上和實踐上的新意義。

《大學》的「內聖外王」的文化理想與實踐方式既有傳統影響,也有現代效應。

宋代以後,《大學》所推尊的大人學問、大人理想、大人人格成為歷代儒者所追求與踐行的目標,其核心就是「內聖外王」。《大學》的「三綱領」、「八條目」,為儒家提供了一整套從物理、事理探求到個體修養,從齊家、治國到平天下的實踐道路和價值指引,影響了一代又一代儒者。這正是《大學》對中國文化影響最深之處。

《大學》強調齊家與外王事業應以內在的道德修養為根本,所謂「自天子以至於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為本」。朱熹鼓勵儒者「做聖人」,所謂「凡人須以聖賢為己任」(《朱子語類》卷八)。王陽明則肯定「致良知」為超凡入聖的關鍵,肯定人人皆可通過致良知而成聖成賢。這些都是對人的價值的高揚。客觀言之,內聖修養為儒者「求之在己」者,外王事業則不盡然。《大學》以內聖為本而希冀開出外王事業,理論上並無必然性,實踐上也多流於空想,這也正是為人所詬病之處。我們知道,無論是朱熹發揮《大學》而提倡的「格物窮理」,還是陽明改造《大學》而力尊的「致良知」,都難以擺脫道德至上的一元論的封閉色彩。但是,也應看到《大學》及宋明儒者所闡發的「內聖外王」理想,在所處的時代與社會條件下是具有積極意義的。大學所表彰的「止於至善」的人格理想、家國天下一體的宇宙情懷,直至今天仍有其現代意義。

《大學》的現代意義,還體現在現代儒家學者對傳統「內聖外王」理論模式與實踐途徑的反思上。現代新儒家清醒地看到傳統由內聖直接開出外王的道路是行不通的,只有外王的道德理想而無知性的科學探求與民主的政治架構,其理想也是難以實現的。現代新儒學的重要思想家牟宗三提出了儒家思想的當代發展任務,即「三統」的建立:(1)道統之肯定,肯定儒家道德宗教之價值;(2)學統之開出,轉出「知性主體」以容納希臘傳統,開出學術之獨立性;(3)政統之繼續,由認識政體之發展而肯定民主政治為必然。牟宗三強調,從內聖之運用的表現直接推不出科學和民主之「理性之架構的表現」,而要通過道德理性的「坎陷」,即道德理性暫讓一步,自我否定自己而「曲通」「曲轉」出知性主體與客觀的政治架構,以完成儒學的現代轉換。筆者認為,雖然當代儒家的理論與實踐努力仍需要研究與批判,但就理論突破的思想資源與基礎言之,《大學》無疑仍在發揮著自己重要的理論效應。

附:《大學》精華語段選自朱熹《大學章句》。

大學[1]之道,在明明德[2],在親民[3],在止於至善。[4]知止而後有定[5],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安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6]。物有本末,事有終始,知所先後,則近道矣。古之慾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欲誠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7]。物格而後知至,知至而後意誠,意誠而後心正,心正而後身修,身修而後家齊,家齊而後國治,國治而後天下平。自天子以至於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為本。其本亂而末治者否矣,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

[1]大學:鄭玄《禮記目錄》釋之為「博學」,學之「可以為政也」。朱熹《大學章句》引二程言稱「大學者,大人之學也」。

[2]明明德:鄭玄注為:「謂顯明其至德也。」朱熹《大學章句》說:「明德者,人之所得乎天,而虛靈不昧,以具眾理而應萬事者也。」意即所顯明的至德為天所賦予人的先驗之德。

[3]親民:孔穎達《禮記正義》疏曰:「言大學之道,在於親愛於民。」程頤在其《伊川先生改正大學》本句「親」字下有小注曰:「當作新。」朱熹《大學章句》說:「新者,革其舊之謂也,言既自明其明德,又當推以及人,使之亦有以去其舊染之汙也。」

[4]止於至善:孔穎達疏曰:「言大學之道,在止處於至善之行。」朱熹《大學章句》說:「止者,必至於是而不遷之意。至善,則事理當然之極也。言明明德、新民,皆當至於至善之地而不遷。蓋必其有以盡夫天理之極,而無一毫人慾之私也。」

[5]知止而後有定:既知止於至善,而後心能安定。

[6]慮而後能得:思慮清明而後能於事得宜。

[7]格物:鄭玄注曰:「格,來也,物,猶事也。」朱熹《大學章句》說:「格,至也。物,猶事也。窮至事物之理,欲其極處無不到也。」

所謂誠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惡惡臭,如好好色,此之謂自謙[1],故君子必慎其獨也!小人閒居為不善,無所不至,見君子而後厭然揜其不善[2],而著其善。人之視己,如見其肺肝然,則何益矣。此謂誠於中,形於外,故君子必慎其獨也。曾子曰:「十目所視,十手所指,其嚴乎!」富潤屋,德潤身,心廣體胖[3],故君子必誠其意。

[1]自謙:自足、自快。

[2]厭然:閉藏的樣子。揜:同「掩」。

[3]心廣體胖:胖,安泰舒適。心胸寬廣,身體舒泰。

所謂修身在正其心者,身有所忿懥[1],則不得其正;有所恐懼,則不得其正;有所好樂,則不得其正;有所憂患,則不得其正。心不在焉,視而不見,聽而不聞,食而不知其味。此謂修身在正其心。

[1]忿懥:怨恨,憤怒。

所謂齊其家在修其身者:人之其所親愛而闢[1]焉,之其所賤惡而闢焉,之其所畏敬而闢焉,之其所哀矜而闢焉,之其所敖惰而闢焉。故好而知其惡,惡而知其美者,天下鮮矣!故諺有之曰:「人莫知其子之惡,莫知其苗之碩。」此謂身不修不可以齊其家。

[1]闢:通「僻」,偏向。

所謂治國必先齊其家者,其家不可教而能教人者,無之。故君子不出家而成教於國:孝者,所以事君也;弟者,所以事長也;慈者,所以使眾也。康誥曰「如保赤子」,心誠求之,雖不中不遠矣。未有學養子而後嫁者也!一家仁,一國興仁;一家讓,一國興讓;一人貪戾,一國作亂;其機如此。此謂一言僨[1]事,一人定國。堯舜帥天下以仁,而民從之;桀紂帥天下以暴,而民從之;其所令反其所好,而民不從。是故君子有諸己而後求諸人,無諸己而後非諸人。所藏乎身不恕,而能喻[2]諸人者,未之有也。故治國在齊其家。

[1]僨:敗壞。

[2]喻:曉諭。

所謂平天下在治其國者:上老老而民興孝,上長長而民興弟,上恤孤而民不倍[1],是以君子有絜矩之道[2]也。所惡於上,毋以使下;所惡於下,毋以事上;所惡於前,毋以先後;所惡於後,毋以從前;所惡於右,毋以交於左;所惡於左,毋以交於右:此之謂絜矩之道。

[1]倍:同「背」,違背。

[2]絜矩之道:鄭玄注曰:「絜,猶結也,挈也。矩,法也。君子有挈法之道,謂當執而行之,動作不失之。」按照本章所言,所謂的「絜矩之道」就是孔子所言的「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的「恕道」

。朱熹稱之為「平天下之要道也」。

朱熹「補大學格物致知傳」[1]

右傳之五章,蓋釋格物、致知之義,而今亡矣。間嘗竊取程子之意以補之曰:「所謂致知在格物者,言欲致吾之知,在即物而窮其理也。蓋人心之靈莫不有知,而天下之物莫不有理,惟於理有未窮,故其知有不盡也。是以大學始教,必使學者即凡天下之物,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窮之,以求至乎其極。至於用力之久,而一旦豁然貫通焉,則眾物之表裡精粗無不到,而吾心之全體大用無不明矣。此謂物格,此謂知之至也。」

[1]朱熹在《大學章句》中認為,《大學》傳本中「此為知本,此為知之至也」,「此為知本」按照程頤的判斷是衍文,而「此為知之至也」上有闕文。朱熹根據二程的思想結合上下文義,補寫了解釋「格物致知」的傳文。該文對了解朱熹思想非常重要。

延伸閱讀書目1.孔穎達:《禮記正義》。

2.程顥:《明道先生改正大學》。

3.程頤:《伊川先生改正大學》。

4.朱熹:《大學章句》。

5.王陽明:《大學問》。

6.來可泓:《大學直解》,復旦大學出版社,1998年。

7.陳慶衍:《大學探義》,臺北:法蘭克福工作室,2001年。

8.牟宗三:《政道與治道》,廣西師大出版社,2006年。

9.韓秀麗等:《四書與中國文化》,中國廣播電視出版社,1998年。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