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幸福的勇氣》小說信息

第三章 由競爭原理到協作原理(第2頁,共2頁)

字體:

青年:希望獲得認同,繼而在班級中取得特別地位,是這樣吧?

哲人:是的。那么,取得特別地位是指什么?為何要如此呢?你怎么看這個問題?

青年:為了獲得尊重或者高人一籌吧。

哲人:嚴格說來並非如此。阿德勒心理學認為,人類最具根源性的需求是「歸屬感」。也就是說,不想孤立,想要真實地感到「可以在這裡」。因為,孤立首先會導致社會性死亡,不久還會導致生物性死亡。那么,怎樣才能獲得歸屬感呢?

就是在共同體中取得特別地位,不要「泯然眾人」。

青年:不要泯然眾人?

哲人:是的。無可替代的「這個我」不要做「芸芸大眾」,任何時候都必須確保自己獨一無二的位置,「可以在這裡」的歸屬感絕對不能被動搖。

青年:倘若如此,我的主張就更加正確了。通過表揚來滿足其殷切的認同需求,以此來告訴他「你並非不完美」或者「你很有價值」。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哲人:不,遺憾的是,這樣根本無法體會到真正的「價值」。

青年:為什么?

哲人:認同根本沒有盡頭。獲得他人的表揚和認同,藉此也許可以體會到瞬間的「價值」;但是,如此獲得的喜悅終歸是依賴於外部作用。這無異於帶發條裝置的玩偶,沒人給上發條自己根本動不了。

青年:也……也許吧,可是……

哲人:只有被表揚才能體會到幸福的人,直到生命的最後一瞬間也在追求「更多的表揚」。這樣的人就被置於了「依存」的地位,過著永遠索求、永不滿足的生活。

青年:那該怎么做呢?!

哲人:唯有一個辦法——不去尋求他人的認同,按照自己的意思自我認同。

青年:自我認同?!

哲人:讓他人來決定「我」的價值,這是依存。另一方面,「我」的價值由自己來決定,這叫「自立」。幸福生活在哪裡,答案很明確了。決定你自身價值的不是別人。

青年:這根本不可能!正因為我們自己無法樹立自信,所以才需要他人的認同!

哲人:恐怕這是缺乏「做普通人的勇氣」吧。保持本色即可,即使成不了「特別」存在,即使不夠優秀,也依然有你的位置。要接受平凡的自己,接受作為「芸芸大眾」的自己。

青年:……你是說我只是一無所長的「芸芸大眾」?

哲人:不是嗎?

青年:……呵呵呵。你竟能厚顏無恥地說出這樣侮辱人的話!……這是我人生中遭受的最大侮辱。

哲人:這不是侮辱,我也是一個普通人。並且,「普通」是一種個性,根本不可恥。

青年:別說俏皮話了,你這個虐待狂!哪裡有被人說了「你是隨處可見的平凡人」不感覺屈辱的現代人?!獲得「這也是個性」之類的安慰就能夠真正接受的人又在哪裡?!

哲人:如果為這種話感到屈辱,那說明你還想要成為「特別的我」。所以你才追求來自他人的認同,所以你才會追求稱讚、期待關注,至今依然生活在問題行為之中。

青年:別……別開玩笑了!

哲人:不要從「與他人不同」方面尋求價值,而是從「保持自我」方面尋求價值,這才是真正的個性。不認可「真正的自我」,一味地與他人進行比較,盲目地突出「不同」,這是一種自欺欺人的生活方式。

青年:不要強調與他人之間的「不同」,即使平凡也要從「保持自我」中尋求價值……

哲人:是的。因為你的個性不是相對的,而是絕對的。

青年:……那么,關於個性我要說說自己得出的一個結論,這個結論揭示了學校教育的侷限性。

哲人:哦,我很想聽一聽。

問題行為是在針對「你」

青年:……我一直在猶豫要不要說,還是說出來吧。今天就全說出來。我心中時常感到學校教育很受侷限。

哲人:侷限?

青年:是的,我們教育者「能做的事情」很有限。

哲人:怎么回事呢?

青年:班級裡既有開朗外向的學生,也有謹慎低調的學生。如果用阿德勒的話說就是,大家都懷著各自固有的生活方式(世界觀),沒有人完全相同,這就是個性吧?

哲人:是的。

青年:那么,他們是在哪裡養成這些生活方式的呢?毫無疑問,肯定是在家庭中。

哲人:的確。家庭的影響很大。

青年:並且,學生們現在依然是在家庭中度過一天中的大部分時間。並且是在同一屋簷下的極近距離內與家人一起「生活」。這裡既有熱心教育的父母,也有對教育孩子不太積極的父母,父母離婚、分居甚至是去世的家庭也有不少。當然,經濟條件也不盡相同,甚至還會有虐待孩子的父母。

哲人:是的,太令人遺憾了。

青年:另一方面,我們教師與一個學生相處的時間只是畢業前的短短幾年。與陪伴左右的父母相比,前提條件就存在太大的差異。

哲人:所以,你的結論是?

青年:首先,包括人格形成在內的「廣義的教育」是家庭的責任。也就是說,假如有一個暴力傾向嚴重的問題兒童的話,其父母要對孩子的成長負根本責任,這怎么說也不是學校的責任。並且,我們教師能夠起到的作用只是「狹義的教育」,也就是教授知識之類的教育,除此之外的事情根本無能為力。雖然不勝羞愧,但這是現實也是結論。

哲人:哦,恐怕阿德勒會立即駁回你的這個結論。

青年:為什么?怎么駁回?!

哲人:因為不得不說你所得出的結論是在無視孩子們的人格。

青年:無視人格?

哲人:阿德勒心理學將人的一切言行都放在人際關係中進行思考。例如,假如有人陷入割腕之類的自殘行為的時候,阿德勒並不認為其行為是無所針對的。傷害自己是為了針對某人,這就像是問題行為中的「復仇」一樣。也就是說,一切言行都有其針對的「物件」。

青年:然後呢?

哲人:另一方面,你班裡的學生們在家庭中表現如何,不在那個家庭裡的我們根本不可能瞭解。

但是,他們恐怕不可能與在學校的時候完全一樣。因為,給父母看的面孔、給老師看的面孔、給朋友看的面孔、給前輩或後輩看的面孔,這些完全相同的人根本不存在。

青年:什么?!

哲人:哪個學生戴上「給你看的面孔」的面具的時候,他就是針對「你」才反覆做出問題行為。根本不是父母的問題,完全是出自你和學生之間關係的問題。

青年:與家庭教育沒有任何關係嗎?!

哲人:這「無法瞭解」而且「不能干涉」。總之,他們現在是針對你體現出「妨礙這個老師的課」或者「無視這個老師佈置的作業」之類的決心。當然,也有雖然在學校裡反覆做出問題行為卻決心「在父母面前做個好孩子」的情況。這是針對你的行為,所以首先必須由你來進行阻止。

青年:你是說我必須在我的教室裡來解決?

哲人:正是如此,因為他們就是在向「你」求助。

青年:那些孩子們是在針對我才反覆做出一些問題行為……

哲人:並且,他們既然在你面前還選擇你能看得到的時候行動,那就是在家庭以外的其他的「世界」,也就是在教室裡尋求自己的位置。你必須通過尊重來向其展示出位置。

為什么人會想成為「救世主」

青年:……阿德勒實在太可怕了!如果不知道阿德勒,我也不用如此苦惱。與其他教師一樣,應該批評的學生就批評,值得表揚的學生則表揚,毫無困惑地指導著學生,接受學生的感謝,把教學當作天職來完成。有時我甚至想,如果從來沒有了解這種思想該多好!

哲人:的確,一旦知道了阿德勒思想就無法再退回去。與你一樣,很多接觸過阿德勒思想的人都想要拋棄它,認為「這只是理想論」或者「是不科學的」。但是,根本無法拋棄,心中的某個角落總會感覺不妥,總會忍不住地意識到自己的「謊言」。這真可謂是人生猛藥。

青年:我來整理一下咱們目前的討論。首先,不可以批評孩子。因為批評是一種破壞相互「尊重」的行為,發怒或斥責是一種低成本、不成熟、暴力性的交流手段。是這樣吧?

哲人:是的。

青年:並且,也不可以表揚。表揚會令共同體中滋生競爭,讓孩子們形成「他人是敵人」的生活方式。

哲人:正是如此。

青年:並且,批評或表揚,也就是賞罰,會妨礙孩子「自立」。因為賞罰是企圖將孩子置於自己的支配之下,依靠這種方式的大人內心害怕孩子「自立」。

哲人:希望孩子永遠是孩子,因此就用賞罰這種形式來束縛孩子,準備一些「都是為你著想」或者「全是因為擔心你」之類的理由企圖讓孩子永遠停留在未成年狀態……大人們的這種態度根本不存在尊重,也無法建立良好的關係。

青年:不僅如此,阿德勒還否定「認同需求」,主張把追求他人認同換作自我認同。

哲人:是的,這是一個應該從自立角度進行考慮的問題。

青年:我明白,「自立」就是用自己的手決定自己的價值。另一方面,希望由他人來決定自己價值的態度,也就是認同需求只是一種「依存」。可以這么說吧?

哲人:是的。聽到自立這個詞,有人往往只從經濟角度去考慮。但是,即使十歲的孩子也能夠自立,也有人即使到了五六十歲依然無法自立。自立是精神問題。

青年:……好吧。的確是了不起的理論,至少作為在這個書房裡討論的哲學來說,它完全無懈可擊。

哲人:但是,你並不滿足於「這種哲學」。

青年:呵呵呵,是的。不要僅僅限於哲學,我要的是通用於這個書房之外特別是我的教室裡的實踐,否則還是不能接受。

先生,您是向我灌輸阿德勒思想的「罪魁禍首」。當然,最終做決斷是我的事情。但是,您不要僅僅擺出一些「這不可以做」「那不可以做」之類的規則,請一定給出一些具體性的指導意見。如果一直像目前一樣,那我既無法回到賞罰教育,又無法信賴阿德勒式的教育!

哲人:也許答案很簡單。

青年:答案簡單那是對你來說的,無非是「相信阿德勒,選擇阿德勒」,僅此而已。

哲人:不,是否拋棄阿德勒思想已經無所謂了,最重要的是我們要暫時脫離教育話題。

青年:脫離教育話題?!

哲人:作為一個朋友我要跟你說一說,雖然今天一直在談論教育,但你真正的煩惱不在這裡。你依然沒有獲得幸福,也沒有「獲得幸福的勇氣」。並且,你選擇教育者之路也並不是因為想要拯救孩子們,你是想要通過拯救孩子們最終使自己獲救。

青年:你說什么?!

哲人:想要通過拯救他人使自己獲救,通過扮演一種救世主的角色來體會到自己的價值,這是無法消除自卑感的人常常會陷入的優越情結的一種形態,一般被稱為「彌賽亞情結」。它是一種想要成為彌賽亞也就是他人的救世主的心理性反常。

青年:別……被開玩笑了!你又在胡說什么呢?!

哲人:你這樣高聲怒吼也是自卑感的表現,人受到自卑感刺激的時候就會想用憤怒的感情進行解決。

青年:哎呀,你這個……

哲人:重要的還在後面。你這種不幸者提供的救助無法脫離自我滿足的範疇,根本不可能讓任何人獲得幸福。實際上,你雖然積極投入救助孩子們的事業,但自己依然身處不幸之中。你所渴望的只是體會到自己的價值。倘若如此,再怎么研究教育學都沒有意義。首先你應該用自己的手去獲得幸福。若非如此,咱們之前的討論也許就只能是無聊的對罵,沒有任何意義。

青年:沒有意義?!這種討論沒有意義?!

哲人:如果你選擇就這樣「不改變」,我尊重你的決斷,你可以保持現在的狀態再回到學校。但是,如果你選擇「改變」,那就從今天開始。

青年:……

哲人:這已經是一個超越了工作或教育,關係到你自己人生的主題。

不再討論教育。你並不是想要拯救孩子們,而是想要通過教育來拯救身處不幸旋渦的自己……對於青年來說,這種話就等於是全面否定作為教育者的自己的辭職勸告。深受阿德勒光芒普照、克服一切困難、立志走教育之路的我,等來的難道就是如此惡毒的對待嗎?!青年突然產生了一個想法……宣判蘇格拉底死罪的雅典人當時也許就是這樣的心情吧。這個男人太危險,如果對這樣的惡棍放任不管,世界很快就會染上虛無主義之毒。

教育不是「工作」而是「交友」

青年:……哎呀,先生你必須感謝我的自制力。如果我再年輕上十歲,不,哪怕是五歲,也不會有這么強的自制力。如果是那樣,這會兒你的鼻樑恐怕已經被我的拳頭打斷了。

哲人:呵呵呵,你很不冷靜啊。的確如此。阿德勒也曾遭受過來自商談者的暴力。

青年:也有這種可能啊!大肆宣揚這樣的謬論,那也是應得的報應!

哲人:有一次,阿德勒被要求為一位患了重度精神障礙的少女治病。這位少女受病症折磨已長達8年,2年前開始不得不入院治療。初次見面時候的她據說是「像狗一樣狂吠不止,口水不斷,一直想要撕衣服、吃手絹」。

青年:……這已經不屬於心理諮詢的範疇了。

哲人:是的,這是就連入住醫院的負責醫生都束手無策的重度病症。於是,他們問阿德勒「你能治嗎」?

青年:阿德勒治了嗎?

哲人:是的。最終這位少女順利迴歸社會,甚至恢復到可以自力更生的程度,並與周圍的人融洽相處。阿德勒說「看到現在的她,恐怕沒人相信她曾患過精神病」。

青年:究竟用了什么魔法呢?

哲人:阿德勒心理學並無魔法。阿德勒只是一直跟她談話。最初的八天,他每天都去見她並對其談話,但她總是一言不發。隨著時間的推移,在心理諮詢持續了三十日之後,雖然是以非常混亂無法理解的形式,但她終於開口說話了。

關於她的行為舉止像狗一樣的原因,阿德勒這樣理解,她感覺被自己的母親「當狗對待」。是否真的被像狗一樣對待,我們並不瞭解,但至少她「感覺」是這樣。於是,作為對母親的反抗,她下意識地決定「索性扮演狗給您看」。

青年:也可以說是一種自殘行為?

哲人:如你所言,正是自殘行為。作為人的尊嚴被傷害,於是用自己的手再去不斷撕裂傷口。所以,阿德勒就把她作為平等的人百折不撓地跟其談話。

青年:……的確。

哲人:就這樣一直不間斷地進行心理諮詢,某一天,她突然開始打阿德勒。這時候阿德勒是怎么做的呢?他沒做任何反抗,任其拍打。然後,過於激動的她打破了玻璃窗戶,手指受了傷。於是,阿德勒默默地為其包紮。

青年:呵呵呵,這簡直就是聖經中的故事嘛!你是想借此把阿德勒裝扮為聖人吧。哈哈哈,很可惜,我絕不會上當!

哲人:阿德勒不是聖人,這種情況下選擇「不反抗」也不是出於道德角度考慮。

青年:那為什么不反抗呢?

哲人:阿德勒說當她開始講話的時候,自己感到「我是他的朋友」。

於是,在被無故拍打的時候,也只是用「友好的眼神」注視著她。也就是說,阿德勒並非是作為工作、作為職業人來面對她,而是作為一個朋友與之相處。

長期處於苦惱之中的朋友出現了精神錯亂,所以才來拍打自己……如果想一想這種情況,就能夠理解阿德勒的行為一點兒都不奇怪。

青年:……哎呀,如果真是朋友的話。

哲人:那么,在這裡我們還必須再回憶一下這些概念。「心理諮詢就是面向自立的再教育,心理諮詢師就是教育者」。還有,「教育者就是心理諮詢師」。

既是心理諮詢師又是教育者的阿德勒作為「一個朋友」來面對來訪者。如果是這樣的話,你也應該作為「一個朋友」來面對學生。因為你也是教育者、心理諮詢師。

青年:啊?!

哲人:你在阿德勒式教育上的失敗,以及至今感受不到幸福的原因其實很簡單,因為你一直在逃避由工作、交友和愛這三大項構成的「人生課題」。

青年:逃避人生課題?!

哲人:你現在是因為「工作」來面對學生。但是,正如阿德勒親身示範的一樣,與學生之間的關係是「朋友」。如果弄錯了這一點,教育不可能順利。

青年:不要胡說!!像朋友一樣對待那些孩子們?!

哲人:不是像朋友一樣「對待」,是建立真正意義上的「交友」關係。

青年:這根本不對!我可是專業教育者,正因為當成專業的、拿報酬的「工作」,才可以負起重大責任!

哲人:我知道你要說什么。但是,我的意見不會變,你與學生們之間應該建立的是「交友」關係。

三年前,關於人生課題咱們沒能細談。如果理解了人生課題,你就一定能夠明白我最初說的「人生最大的選擇」這句話的意思,進而你也就能夠理解你目前應該面對的「獲得幸福的勇氣」。

青年:如果理解不了呢?

哲人:那你可以拋棄阿德勒、拋棄我。

青年:……有意思,您就這么自信嗎?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