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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選擇愛的人生(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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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想,的確如此。今天的辯論,哲人一開始就預告過了,一切問題或許都會集中到「愛」的討論。談了這么長時間,終於到「愛」的問題了。關於「愛」,究竟跟這個男人談些什么好呢?關於「愛」,我又知道些什么呢?低頭一看,筆記本上寫滿了就連自己也看不清的潦草字跡。青年有些不安,像是無法忍受這種沉默似地笑了一下。

愛並非「被動墜入」

青年:呵呵呵,即使如此依然很奇怪啊。

哲人:怎么了?

青年:真是太好笑了。在這狹小的書房裡,兩個邋里邋遢的大男人湊在一起談論「愛」。而且是在這樣的深夜裡!

哲人:乍一想也許是不常見的。

青年:那么,我們要談些什么呢?談一談先生的初戀故事嗎?墜入愛情的紅顏哲學青年,其命運如何?嘿嘿,看上去很有意思嘛。

哲人:……正面談論戀情或愛的時候,人們往往會害羞。年輕的你像這樣開玩笑的心情我也很理解。不僅僅是你,很多人都是一提到愛就閉口不談,或者始終是一些枯燥的泛泛而談。結果,社會上所談論的愛大多都沒有抓住其本質。

青年:嗬,您很從容啊。順便問一下,您說的這個關於愛的「枯燥的泛泛而談」是指什么呢?

哲人:比如,一味強調崇高、痛恨不純潔、將對方神化的愛;或者與此正相反,受性衝動驅使的動物式的愛;還有,希望將自己的遺傳基因留給下一代的生物學的愛。社會上所談論的愛大致都以這些型別為中心吧。的確,對於這些型別的愛我們都給予一定的理解,也承認愛具有這些側面,但同時也應該注意到「僅僅如此還很不夠」。因為,這些談論的只是唯心的「神之愛」和本能的「動物之愛」,根本不願談及具體的「人類之愛」。

青年:……既不是神性也不是動物性的「人類之愛」。

哲人:那么,為什么人們不願涉及具體的「人類之愛」呢?為什么人們不想談論真正的愛呢?你怎么看這個問題?

青年:哎呀,談論愛的時候人們會感到害羞,這一點正如您所指出的一樣,因為這是最想隱藏起來的私人性的話題吧。當然,如果是帶有宗教色彩的「人類之愛」,人們會很樂意談。因為,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只不過是他人的事,是空談。但是,關於自己的戀愛,往往很難說出口。

哲人:因為這是進退兩難的「我」的事情?

青年:是的,這好比脫掉衣服赤身裸體一樣害羞。並且,還有一點,墜入愛情的一瞬間,大多是「無意識」的作用。所以,這實在很難用邏輯性的語言進行解釋。

這就跟被戲劇或電影感動的觀眾無法解釋自己哭泣的理由一樣。因為,如果是語言能夠說明的合理的眼淚,那眼淚也就不會流下來了。

哲人:的確。愛情是「被動墜入」,戀愛是無法控制的衝動,我們只能被其帶來的風暴所擺弄……是這樣吧?

青年:當然。戀愛無法計劃,誰都不能控制。正因為如此,才會發生羅密歐與朱麗葉之類的悲劇。

哲人:……明白了。恐怕我們現在談論的是關於愛的常識性見解。但是,阿德勒就是一位質疑社會常識,挖掘其他角度,提倡「反常識」的哲學家。比如,關於愛,他這么說,「愛並非像一部分心理學家所認為的那樣,它不是純粹或者自然的功能」。

青年:……什么意思?

哲人:也就是說,對於人來說的愛,既不是由命運決定的事情,又不是自發的事情。我們並不是「被動墜入」愛。

青年:那么,愛是什么呢?

哲人:愛需要培養起來。如果僅僅是「被動墜入」的愛,那誰都可以做到。這樣的事情不值得稱為人生課題。正因為它需要在意志力的作用下從無到有慢慢培養起來,所以愛的課題才非常困難。

很多人根本不懂這一原則就想去談論愛,所以,也就只能說一些與人毫不相關的「命運」或者動物性「本能」之類的詞。把對自己來說本應是最重要的課題看作意志或努力範圍之外的事情,不加正視,進一步說就是不「主動去愛」。

青年:不主動去愛?!

哲人:是的。主張「被動墜入之愛」的你也一定是這樣吧。我們必須思考既不是神性又不是動物性的「人類之愛」。

從「被愛的方法」到「愛的方法」

青年:關於這一點,可以提出很多反證。我們都有過墜入愛情的經歷,先生也不例外吧,只要是活在這個世界上的人都經歷過幾次愛的風暴和無法抑制的愛的衝動。也就是說,「被動墜入的愛」確實存在。這一事實您承認吧?!

哲人:請你這么想。假設你想要一部相機,在商店櫥窗裡偶然看到的德國制雙鏡頭反光照相機,你被它深深地吸引。雖然它是一部你從未碰過的、連對焦方式都不懂的相機,但你卻特別想得到。你想隨身攜帶著它任意拍照……也可以不是相機,包、車、樂器,什么都可以。那種心情你可以想象吧?

青年:是的,很明白。

哲人:這種時候,你簡直就像是墜入愛情一樣被這部相機所吸引,被無法抑制的慾望「風暴」所襲擊。閉上眼睛就能浮現出它的樣子,耳中甚至可以聽到按動快門的聲音,根本無心去想其他任何事情。如果是孩童時代,或許還會在父母面前撒嬌耍賴百般央求。

青年:……哎……哎呀。

哲人:但是,一旦實際到手,半年不到就厭倦了。為什么一到手就厭倦呢?因為你原本就並不是想用德國制的相機「拍照」。只是想要獲得、擁有、征服它而已……你所說的「被動墜入的愛」其實就是這種擁有欲和征服欲。

青年:總而言之,「被動墜入的愛」就好比是被物慾迷住?

哲人:當然,因為對方是活生生的人,所以很容易賦予這種愛浪漫的故事。但是,本質上和物慾一樣。

青年:……呵呵呵,這可真是傑作。

哲人:怎么了?

青年:……人可真是令人捉摸不透啊!主張鄰人愛的你怎么能說出這么具有虛無主義色彩的話來?!什么是「人類之愛」?!什么是反常識?!這種思想趁早丟給滿身汙水的老鼠去吧!!

哲人:恐怕你對我們的辯論前提有兩點誤解。首先,你關注的是穿著水晶鞋的灰姑娘與王子結合之前的故事;但是,阿德勒關注的是電影拉上帷幕之後,兩個人結合以後的「關係」。

青年:結合以後的……關係?

哲人:是的。即使從熱烈相愛到結婚,那也不是愛的終點。結婚是真正意義上考驗兩個人愛的開始。因為,現實的人生從此拉開了序幕。

青年:……也就是說,阿德勒所說的愛是指婚姻生活?

哲人:這就是另一點。據說對熱衷於演講活動的阿德勒,被聽眾問得最多的是戀愛方面的問題。世上有很多提倡「被他人愛的方法」的心理學者。怎么做才能獲得意中人的愛?或許人們期待阿德勒也能就此給出建設性意見。

但是,阿德勒所說的愛完全不同於此。他一貫主張的是能動的愛的方法,也就是「愛他人的方法」。

青年:愛的方法?

哲人:是的。要理解這一觀點,不僅僅是阿德勒,最好也聽聽埃裡克·弗洛姆的話。他出版了暢銷世界的名為《愛的藝術》的著作。

的確,獲得他人的愛很難。但是,「愛他人」更是難上好幾倍的課題。

青年:這種玩笑話,誰會信呢?!愛這種事,即使壞人也會。困難的是被愛!即使說戀愛的煩惱全都集中在這一句話上也不為過。

哲人:曾經我也這么認為。但是,瞭解了阿德勒並通過育兒活動實踐了其思想,懂得了更博大的愛的存在之後,現在的我持完全相反的意見。這是與阿德勒思想本質相關的部分……sup一/sup旦懂得了愛的困難,你也就理解了阿德勒思想。

愛是「由兩個人共同完成的課題」

青年:不,我絕不會讓步!如果僅僅是愛,誰都能夠做到,無論性格多么乖僻的人也無論是多么無能的人都能愛上別人,也就是說,從可以愛他人。但是,獲得他人的愛卻極其困難。

我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我外表就這樣,而且在女性面前常常會滿臉通紅、聲音變細、目光游離,既沒有社會地位也沒有經濟實力,而且令人苦惱的是性格還很乖僻。哈哈,愛我的人在哪裡呢?!

哲人:你在之前的人生中有沒有愛過誰呢?

青年:……有……有啊。

哲人:愛那個人簡單嗎?

青年:根本不是困難或簡單的問題!察覺到的時候就已經墜入愛中,不知不覺就愛上了,那個人終日在腦海中縈繞,怎么都揮之不去。這不就是愛這種感情嗎?!

哲人:那么,現在你還愛著誰嗎?

青年:……不。

哲人:為什么?愛不是很簡單嗎?

青年:哎,可惡!跟你談話簡直就像是在跟不懂感情的機器說話!「去愛」簡單,肯定很簡單。但是,「遇上值得愛的人」很難!!問題是「與值得愛的人相遇」!

一旦遇上值得愛的人,愛的風暴就會席捲而來,那可是你想阻止都阻止不了的激情風暴!

哲人:明白了。愛不是「藝術」問題,而是「物件」問題。對於愛來說,重要的不是「如何去愛」,而是「愛誰」。是這個意思吧?

青年:那是當然!

哲人:那么,阿德勒如何定義愛的關係呢?我們來確認一下。

青年:……總歸是一些肉麻的理想論吧。

哲人:最初,阿德勒說:「關於一個人完成的課題或者二十人共同完成的工作,我們都接受過相關教育。但是,關於兩個人共同完成的課題,卻並未接受過相關教育。」

青年:……兩個人共同完成的課題?

哲人:例如,就連翻身都做不到的嬰兒慢慢學會雙腿站立、到處走動,這是誰都無法代替的「一個人完成的課題」。站立、走路、掌握語言並學會交流,或者是哲學、數學、物理學之類的學問,這一切都屬於「一個人完成的課題」。

青年:是這樣。

哲人:與此相對,工作是「與同伴共同完成的課題」。即使看似由一個人完成的工作,比如繪畫之類的工作,其中也一定有協作者存在,製作畫筆或顏料的人、生產畫布的人、製造畫架的人以及畫商和購買者。根本沒有任何工作可以脫離與他人之間的聯絡或協作。

青年:是的,正是如此。

哲人:並且,關於「一個人完成的課題」和「與同伴共同完成的課題」,我們會在家庭或學校裡接受充分的教育。是這樣吧?

青年:嗯,是的,我的學校也教給學生這些。

哲人:但是,關於「由兩個人共同完成的課題」,我們卻從未接受過相關教育。

青年:這個「由兩個人共同完成的課題」……

哲人:就是阿德勒所說的「愛」。

青年:也就是說,愛是「由兩個人共同完成的課題」。但是,我們沒有學習完成它的「方法」……這樣理解可以嗎?

哲人:是的。

青年:……呵呵呵,您也知道這些我全都無法接受吧?

哲人:是的,這只不過是入口而已。對於人類來說,愛是什么?它與工作關係、交友關係有何不同?還有,我們為什么必須愛他人?……黎明將近,我們剩的時間不是很多了,咱們抓緊時間一起思考一下吧。

變換人生的「主語」

青年:那么,我就直截了當地問了。愛是「由兩個人共同完成的課題」……這句話看似是說了些什么,但實際上什么也沒說。究竟由「兩個人」共同完成什么?

哲人:幸福,過上幸福生活。

青年:嗬,回答得倒很乾脆啊!

哲人:我們都希望獲得幸福,追求更加幸福的生活,這一點你同意吧?

青年:當然。

哲人:並且,我們為了獲得幸福必須涉入人際關係之中。人類的煩惱全都是人際關係的煩惱,而人類的幸福也全都是人際關係的幸福。這也是我反覆強調過的話。

青年:是的。正因為如此,我們才必須面對人生課題。

哲人:那么,具體來講,對人類來說,幸福是什么呢?三年前的那個時候,我講述了阿德勒關於幸福的結論,也就是「幸福即貢獻感」。

青年:是的,這是相當大膽的結論。

哲人:阿德勒說過:我們都是隻有在感到「我對某人有用」的時候才能夠體會到自己的價值。體會到自己的價值之後,才能獲得「可以在這裡」之類的歸屬感。另一方面,我們無法知道自己的行為是否真的對別人有用,即使眼前的人表現得非常高興,原則上我們也不可能知道他是否真的高興。

在此就出現了「貢獻感」這個詞。如果我們擁有「我對別人有用」之類的主觀感覺也就是貢獻感,這就足夠了。沒有必要再繼續尋求依據,從貢獻感中尋找幸福,從貢獻感中獲得喜悅。

我們通過工作關係可以感受到自己對別人有用,我們通過交友關係可以感受到自己對別人有用,如果是這樣,幸福就在其中。

青年:是的,這一點我認同。坦率地說,這是我目前為止接觸過的幸福論中最簡單也最容易理解的內容。正因為如此,對通過愛過上「幸福生活」的論調反而無法理解。

哲人:或許是吧。那么,請你想一想關於分工的討論。分工的根本原理是「我的幸福」,也就是利己心。徹底追求「我的幸福」的結果就是給別人帶來幸福,分工關係成立,可以說是健全的利益交換髮揮作用。你還記得這些話嗎?

青年:是的,非常有趣的討論。

哲人:另一方面,使交友關係成立的是「你的幸福」。對於對方,不需要擔保或抵押,無條件地信賴。這裡並不存在利益交換的想法,通過一味信賴、一味給予的利他態度,交友關係才會產生。

青年:付出,然後才有收穫?

哲人:是的。也就是說,我們通過追求「我的幸福」建立分工關係,通過追求「你的幸福」建立交友關係。那么,愛的關係成立又是追求什么的結果呢?

青年:……那應該是愛人的幸福、崇高的「你的幸福」吧?

哲人:不對。

青年:噢!那么,愛的本質是利己主義,也就是「我的幸福」?!

哲人:這也不對。

青年:那么,究竟是什么呢?!

哲人:既不是利己地追求「我的幸福」,也不是利他地期望「你的幸福」,而是建立不可分割的「我們的幸福」。這就是愛。

青年:……不可分割的我們?

哲人:是的。阿德勒提出了比「我」或「你」更高一級的「我們」。關於人生的所有選擇,都遵循這一順序。既不優先考慮「我」的幸福,也不只是滿足「你」的幸福,只有「我們」兩個人都幸福才有意義。「由兩個人共同完成的課題」就是這么回事。

青年:既利己又利他?

哲人:不是。既「不」是利己又「不」是利他。愛並非兼顧利己和利他兩個方面,而是兩者都排除。

青年:為什么?

哲人:……因為「人生的主語」發生了變化。

青年:人生的主語?!

哲人:我們自出生以來一直都是用「我」的眼睛觀察世界,用「我」的耳朵聆聽聲音,在人生中追求「我」的幸福,所有人都是如此。但是,當懂得真正的愛的時候,「我」這一人生主語就變成了「我們」。既不是利己心又不是利他心,而是在全新的準則下生活。

青年:但是,那「自我」豈不是有可能消失了?

哲人:正是。為了獲得幸福生活,就應該讓「自我」消失。

青年:什么?!

自立就是擺脫「自我」

哲人:愛是「由兩個人共同完成的課題」,通過愛讓兩個人過上幸福生活。那么,為什么愛可以帶來幸福呢?一言以蔽之,因為愛就是從「自我」中解放出來。

青年:從自我中解放出來?!

哲人:是的。一來到世上我們便君臨了「世界中心」,周圍的人都關心「我」,不分晝夜地哄我、餵我、照顧我,「我」笑世界也笑,「我」哭世界也動搖,簡直就像是君臨家庭這一王國的獨裁者。

青年:哎呀,至少現代社會是這樣。

哲人:這種類似於獨裁者的絕對力量,其力量源泉是什么?阿德勒斷言其為「脆弱」,孩童時代的我們通過「脆弱」支配大人們。

青年:……正因為是脆弱的存在,周圍人都必須幫助?

哲人:是的,「脆弱」在人際關係中是極具殺傷力的武器,這是阿德勒在長期臨床經驗中得出的重大發現。

我介紹一位少年的例子。他害怕黑暗。到了晚上,母親在臥室裡把他哄睡,然後關上燈出去。然後,他總是哭。因為一直不停地哭,所以母親就會回來問他「為什么哭啊」。停止哭泣的他就會細聲回答「因為太黑啦」。覺察出兒子「目的」的母親就會嘆口氣問「那么,媽媽來了之後就明亮些了嗎」。

青年:呵呵,的確如此!

哲人:黑暗本身不是問題,這個少年最害怕、最想逃避的是母親離開。阿德勒斷言道:「他通過哭泣、呼喊、不睡覺或者其他手段把自己變成一個累贅,藉此努力將母親留在自己身邊。」

青年:通過展示脆弱來支配母親。

哲人:是的。再次引用阿德勒的話就是:「曾經他們生活在有求必應的黃金時代。於是,他們中有人依然認為:只要一直哭鬧、充分抗議、拒絕合作,就能夠再次得到想要的東西。他們並不把人生和社會看作一個整體,而是隻聚焦於自己的個人利益。」

青年:……黃金時代!的確如此。對孩子們來說,那就是黃金時代!

哲人:選擇他們這種生活方式的並不僅僅是孩子,很多大人也試圖以自己的脆弱或不幸、傷痛、不得志以及精神創傷為「武器」來控制他人,想要讓他人擔心、束縛他人言行、支配他人。

阿德勒把這種大人稱為「被慣壞的孩子」,並嚴厲批判這種生活方式(世界觀)。

青年:啊,我也很討厭這種人!他們認為哭可以了事,還認為擺出自己的傷痛就可以免罪。並且,他們還將強者看作「惡」,並企圖把脆弱的自己扮成「善」!如果按照這些人的邏輯,我們根本不可以變得強大!因為,變強大就意味著把靈魂出賣給惡魔,陷入「惡」中!!

哲人:但是,這裡必須考慮的是孩子們特別是新生兒身體上的劣勢。

青年:新生兒?

哲人:原則上來說,孩子們無法獨立生活。如果不通過哭泣也就是展示自己的脆弱來支配周圍的大人,令其按照自己的願望行動,那他們甚至會有性命之憂。他們並不是因撒嬌或任性而哭泣,而是為了生存不得不君臨「世界中心」。

青年:……嗯!的確。

哲人:所有人都是從幾乎過剩的「自我中心性」出發,若非如此就無法生存。但是,我們不能總是君臨「世界中心」,必須與世界和解,明白自己是世界的一部分……如果能理解這些,今天反覆談論的「自立」一詞的意思也就會迎刃而解。

青年:……自立的意思?

哲人:是的。為什么教育的目標是自立?為什么阿德勒心理學把教育當作最重要的課題之一進行考慮?自立一詞包含著什么樣的意思?

青年:請指教。

哲人:自立就是「脫離自我中心性」。

青年:……

哲人:正因為如此,阿德勒才把共同體感覺叫作「socialinterest」,並稱其為對社會的關心、對他人的關心。我們必須脫離頑固的自我中心性,放棄做「世界中心」,必須擺脫「自我」,必須擺脫被嬌慣的孩子時代的生活方式。

青年:也就是說,當擺脫自我中心性的時候,我們才可以漸漸實現獨立?

哲人:正是如此。人可以改變,可以改變生活方式,可以改變世界觀或人生觀。而愛就是將「我」這一人生主語變成「我們」。我們通過愛從「自我」中解放出來,實現自立,在真正意義上接納世界。

青年:接納世界?!

哲人:是的。懂得愛之後,人生的主語就會變成「我們」,這是人生新的開始。僅僅開始於兩個人的「我們」很快就會擴充套件到整個共同體乃至整個人類。

青年:這就是……

哲人:共同體感覺。

青年:……愛、自立以及共同體感覺!!什么?!如此一來,阿德勒思想的一切不都聯結起來了嗎?!

哲人:是的。我們目前正在接近一個重大結論,讓我們一起跳入深淵吧。

哲人開始談論的「愛」與青年預想的完全不同。愛是「由兩個人共同完成的課題」,在這裡必須追求的既不是「我」的幸福又不是「你」的幸福,而是「我們」的幸福。唯有如此,我們才可以脫離「自我」,才可以從自我中心性中解放出來,實現真正的自立。自立就是脫離孩童時代的生活方式,擺脫自我中心性。青年感覺自己將要開啟一扇大門,門前等待自己的是輝煌的光明還是深邃的黑暗……無從知曉,唯一知道的就是自己已經觸到命運的門把手。

愛究竟指向「誰」

青年:……深淵通向哪裡?

哲人:思考愛和自立關係時一個無法迴避的課題就是親子關係。

青年:啊……明白,是的,是的。

哲人:剛出生不久的孩子無法靠自己的力量活下去,有了他人,原則上來說是母親的不斷獻身才能維繫生命。現在我們能夠活在這裡正是因為有母親或父親的愛和獻身,認為「我的成長過程中沒有得到過任何人的愛」的人不應該無視這一事實。

青年:是的,這是世上最美好、最無私的愛。

哲人:但換一個角度看,這裡的愛也蘊含著妨礙美好親子關係形成的非常麻煩的問題。

青年:什么?

哲人:雖說是君臨「世界中心」,但孩童時代的我們只能依靠父母生存。「我」的生命由父母掌控,一旦被父母拋棄就有可能無法活下去。

孩子們能夠非常充分地理解這一點。並且,有一天他們會察覺到,「我」正因為被父母愛著,所以才能活下去。

青年:……的確。

哲人:而正是在這個時期,孩子們會選擇自己的生活方式。自己生活的這個世界是什么樣的地方?那裡生活著什么樣的人?自己是什么樣的人?這些「對待人生的態度」靠自己的意志選擇……你知道這一事實意味著什么嗎?

青年:不……不知道。

哲人:我們選擇自己生活方式的時候,其目標只能是「如何被愛」。作為性命攸關的生存戰略,我們都會選擇「被愛的生活方式」。

青年:被愛的生活方式?!

哲人:孩子是非常優秀的觀察者。思考自己所處的環境,摸清父母的性格、脾氣,如果有兄弟姐妹就會衡量其位置關係、思量各自性格,在充分考慮什么樣的「我」才會被愛的基礎上來選擇自己的生活方式。

例如,據此有的孩子會選擇聽父母話的「好孩子」生活方式;或者正相反,也有的孩子會選擇事事排斥、拒絕、反抗的「壞孩子」生活方式。

青年:為什么?一旦成為「壞孩子」,不是就不會被愛了嗎?

哲人:這是常常被誤解的一點,通過哭鬧、發怒、喊叫進行反抗的孩子並非不能控制感情。他們是在充分控制感情之後選擇的這些行為。因為他們感覺如果不這樣做就無法獲得父母的愛和關注,進而自己的生命就會有危險。

青年:這也是生存戰略?!

哲人:是的。「被愛的生活方式」完全是自我中心式的生活方式,它一直在摸索如何集中他人的關注、如何站在「世界中心」。

青年:……事情終於能夠聯絡起來了。也就是,我的學生們做出各種各樣的問題行為也是基於自我中心性。他們的問題行為源於「被愛的生活方式」,您說的是這個意思吧?

哲人:不僅僅如此。恐怕你自身目前採用的生活方式也是基於出自孩童時代生存戰略的「如何被愛」這一基準。

青年:什么?!

哲人:你還沒有做到真正意義上的自立,你依然停留在作為「某人的孩子」的生活方式上。如果想要幫助學生們自立、希望成為真正的教育者,首先你自身必須得自立。

青年:為什么你要說這種毫無根據的話?!我憑自己的能力獲得這個教職並生活在社會之中,按照自己的意志選擇工作,靠自己的勞動養活自己,根本不向父母要一分錢。我已經自立了!

哲人:但是,你依然不愛任何人。

青年:……哼!!

哲人:自立既不是經濟方面的問題也不是就業方面的問題,而是對待人生的態度、生活方式的問題……今後你也一定會下定決心去愛某個人,那時候就能告別孩童時代的生活方式,實現真正的自立。因為,我們通過愛他人能漸漸成熟起來。

青年:通過愛變成熟……?!

哲人:是的。愛是自立,是成熟。正因為如此,愛非常困難。

怎樣才能奪得父母的愛

青年:但是,我已經從父母那裡獨立出來了!根本不想獲得他們的愛!不從事父母希望的職業,在低薪的大學圖書館裡工作,現在又選擇了教育者這條道路。我下定決心,即使親子關係因此出現裂痕也無所謂,被父母討厭也無所謂,至少對我來說,就職就是擺脫「孩童時代的生活方式」!

哲人:……你家是有哥哥和你兄弟兩人吧?

青年:是的,哥哥繼承了父親經營的印刷廠。

哲人:恐怕你並不想與家人走一樣的路。也許對你來說,重要的是「與大家不同」。如果從事與父親和哥哥一樣的工作,就無法獲得關注,體會不到自己的價值。

青年:什……什么?!

哲人:不僅僅是工作。從幼年時代起,無論做什么,哥哥年長、力氣大、經驗也豐富,所以你難以取勝。那么,你怎么辦呢?

阿德勒這么說:「一般情況下,家裡最小的孩子往往會選擇與其他家人完全不同的道路。也就是說,如果是科學者家庭,那孩子也許會成為音樂家或商人。如果是商人家庭,那孩子也許會成為詩人。必須時常與其他人保持不同。」

青年:控訴!那是對愚弄人的自由意志的控訴!

哲人:是的。關於兄弟姐妹的位次,阿德勒也只說了這種「傾向」。但是,自己所處的環境具有什么樣的「傾向」,還是可以瞭解一下。

青年:……那么,哥哥呢?哥哥具有什么「傾向」?

哲人:第一個孩子或是獨生子女最大的特權是擁有「獨佔父母之愛的時代」。在第一個孩子之後出生的孩子沒有「獨佔」父母的經歷,常常有搶先的競爭者,很多情況下會被置於競爭關係之中。

不過,曾經獨佔父母之愛的第一個孩子由於弟弟或妹妹的出生,其地位不得不隨之下降。無法平衡這種挫折的第一個孩子會認為有一天自己應該再次恢復原來的權力。用阿德勒的話講就是,他們往往會成為「過去的崇拜者」,形成保守的、對未來十分悲觀的生活方式。

青年:呵呵呵。的確,我哥哥就具有這種傾向。

哲人:十分理解力量和權威的重要性,喜歡行使權力,重視規矩約束,正是保守的生活方式。

不過,弟弟或妹妹出生的時候,如果已經接受了協作或援助方面的教育,第一個孩子也許會成為優秀的領導者,模仿父母照顧弟弟或妹妹,並從中獲得喜悅、理解貢獻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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