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那么,第二個孩子呢?我是第二個孩子也是最後一個孩子,第二個孩子有什么「傾向」?
哲人:阿德勒說典型的第二個孩子一眼就能看出來。第二個孩子往往有一個走在自己前面的領跑者,於是,第二個孩子內心深處往往存在「想要追上」的想法,想要追上哥哥或姐姐。為了追趕必須加快速度,他們甚至不斷激勵自己,努力追趕、超越、征服哥哥或姐姐。與重視規矩約束、比較保守的第一個孩子不同,他們甚至希望能夠顛覆出生順序這一自然法則。
因此,第二個孩子希望革命,他們並不像第一個孩子那樣努力維護既有權力,而是企圖顛覆既有權力。
青年:……您是說我也有這種性急的革命家「傾向」?
哲人:這我並不瞭解。因為,這種分類只是幫助理解人類,並不能決定什么。
青年:那么,最後,獨生子女又是怎樣的情況呢?上下都沒有競爭者,應該可以一直處於權力寶座之上吧?
哲人:的確,獨生子女沒有作為競爭者的兄弟姐妹。但是,這種情況下,父親也許會成為競爭者。過於希望獨佔母親的愛,結果就會視父親為競爭者。這種環境容易滋生戀母情結。
青年:嗬,這種想法有點兒弗洛伊德的色彩。
哲人:不過,阿德勒更加重視的是獨生子女所具有的心理不安。
青年:心理不安?
哲人:首先,一邊看著周圍的人一邊擔心自己什么時候也會有弟弟或妹妹,怕自己的地位受到威脅,特別害怕新的王子或新的公主誕生。此外,更應該注意的是父母的怯懦。
青年:父母的怯懦?
哲人:是的。獨生子女的父母中有的夫婦認為「無論是在經濟方面還是精力方面,自己都沒有能力再養育更多的孩子」才只要一個孩子,他們不管實際經濟狀況如何。
據阿德勒看來,他們中的許多人對人生充滿膽怯、十分悲觀。家庭氛圍也會充滿不安,對唯一的孩子施加過大壓力,令其煩惱不堪。特別是在阿德勒時代,一般家庭都有多個孩子,所以,這一點就被著重強調。
青年:……父母們也不可以一味地愛孩子。
哲人:是的。毫無止境的愛常常會變成支配孩子的工具,所有的父母都必須樹立「自立」這一明確目標,與孩子們建立平等關係。
青年:並且,無論生在什么樣的父母身邊,孩子們都不得不選擇「被愛的生活方式」。
哲人:是的。你不顧父母反對堅持選擇圖書管理員的工作,現在又選擇了教育者之路,但僅僅如此還不能說你已經取得了自立。也許是想要通過選擇「不同的道路」贏得兄弟間的競爭,獲得父母的關注。亦或許是想要通過在「不同的道路」上實現什么,讓自己的人生價值獲得認可。又或許是想要顛覆既有權力,登上新的王座。
青年:……如果是這樣的話?
哲人:你被認同需求所束縛,活著只考慮如何被他人愛或者怎樣獲得他人的認同,就連自己選擇的教育者這條路或許也是以「獲得他人認同」為目的的「他人希望的我」的人生。
青年:……這條路?!作為教育者的人生?!
哲人:只要依然保持孩童時代的生活方式,就無法排除這種可能性。
青年:哎呀,你知道什么?!仔細聽來,你是在任意捏造別人的家庭關係,甚至想要否定作為教育者的我吧?!
哲人:自立並不能通過就職來完成,這一點是肯定的。我們或多或少都活在父母愛的支配之下,在只能希求被父母愛的時代,我們選擇了自己的生活方式。並且,在不斷強化「被愛的生活方式」中漸漸長大。
要想擺脫被給予的愛的支配,只能擁有自己的愛。主動去愛,既不是等待被愛也不是等待命運安排,而是按照自己的意志去愛某個人。唯有如此。
人們害怕「去愛」
青年:……一般什么都還原為「勇氣」問題的你這次打算用「愛」來處理一切嗎?
哲人:愛和勇氣密切相連。你還不懂愛,懼怕愛,迴避愛,因此,依然保留著孩童時代的生活方式。因為你缺乏擁抱愛的勇氣。
青年:懼怕愛?
哲人:弗洛姆說:「人在意識上害怕不被愛,但事實是無意識中懼怕愛。」並且,他還說:「愛是明明沒有任何保證卻依然會發起行動,抱著自己如果愛的話對方心中也一定會產生愛這樣的希望,全心全意地自我奉獻。」
例如,在察覺到對方好意的那一瞬間,就開始注意那個人,不久就會喜歡上對方,這種事經常有吧?
青年:是的,甚至可以說大部分戀愛都是這種情況。
哲人:這種狀態就是即使自己判斷失誤,也能夠確保「被愛的保證」,感到了擔保之類的東西,例如「那個人一定喜歡自己」或者「應該不會拒絕自己的好意」等。並且,我們能夠依靠這種擔保逐漸加深愛。
另一方面,弗洛姆所說的「主動去愛」根本不需要這樣的擔保。不管對方如何看自己,只是去愛,投身愛中。
青年:……不可以為愛尋求擔保。
哲人:是的。為什么人要為愛尋求擔保呢?你明白嗎?
青年:不想受傷,不願傷心。是這樣吧?
哲人:不,不是這樣。是認為「肯定會受傷」,基本確信「一定會傷心」。
青年:什么?!
哲人:你還無法愛自己,做不到尊重自己、信賴自己。因此,你就會認為在愛的關係中「肯定會受傷」或「一定會傷心」,認為不可能有人愛這樣的自己。
青年:……但是,這難道不是事實嗎?!
哲人:我沒什么優點,所以,無法與任何人建立愛的關係,不能涉足沒有擔保的愛……這種想法是典型的自卑情結,因為這是把自己的自卑感當作不解決課題的藉口。
青年:但……但是……
哲人:分離課題。愛是你的課題,但是,對方如何回應你的愛,那是他人的課題,你根本無法掌控。你能做的唯有分離課題,自己先去愛。
青年:……哎呀,我先整理一下。的確,我還不能愛自己,抱著極大的自卑感,甚至發展成了自卑情結,本應該分隔開的課題也無法進行分離。倘若客觀判斷現在的辯論,也許是這樣吧。
那么,怎樣才能消除我的自卑感呢?結論只有一個——接納「這樣的我」,邂逅愛我的人!若非如此,根本不可能愛自己!
哲人:也就是說,你的立場是「如果你愛我的話,我就愛你」?
青年:……嗯,簡單說的話,是這樣。
哲人:結果,你只關注「這個人是否愛我?」看似是在關注對方,其實是隻關注自己。誰會愛這種一直持觀望態度的你呢?
如果說有滿足我們這種自我中心需求的人,那或許只有父母。因為,父母的愛,特別是母親的愛完全是無條件的。
青年:……你當我是小孩嗎?!
哲人:好吧,那個「黃金時代」已經結束了。並且,世界也不是你的母親。你必須正視並更新自己隱含的孩童時代的生活方式,不可以被動等待愛自己的人出現。
青年:啊,這完全是來回兜圈子!
不存在「命中註定的人」
哲人:不可以止步不前,咱們再前進一步。今天一開始,關於教育的辯論中,我說到了兩件「無法強迫的事」。
青年:……是尊重和愛吧?
哲人:是的。無論什么樣的獨裁者都無法強迫別人尊重自己,在尊重關係中,只能自己主動去尊重別人。歸根結底,無論對方態度如何,自己能做的僅此而已。這我已經說過了。
青年:而且,愛也一樣?
哲人:是的,愛也不能強求。
青年:但是,有一個重大問題先生還沒有回答。即使是我也想要去愛某個人,坦率地說,的確有。完全不同於對愛的恐懼,是渴望愛的心情。那么,為什么卻不涉足愛呢?
重點是因為還沒能遇到「值得愛的人」!因為沒能遇到命中註定的人,所以無法實現愛!戀愛最大的難關就是「遇到對的人」!
哲人:你是說真實的愛始於命中註定的邂逅?
青年:當然。因為對方是自己將要奉上人生,甚至改變人生「主語」的人。絕不能將自己的一切交付給一個不可靠的人!
哲人:那么,什么樣的人是「命中註定的人」呢?也就是說,如何察知命運?
青年:不知道……「那個時刻」到來的時候,一定能夠明白吧。對我來說,這是一個未知的領域。
哲人:的確。那么,首先我來回答一下阿德勒的基本立場吧。無論是戀愛還是人生其他一切事情,阿德勒根本不認可「命中註定的人」。
青年:不存在「命中註定的人」?!
哲人:不存在。
青年:……等等,這一點我必須記清楚!
哲人:為什么很多人在戀愛中追求「命中註定的人」呢?為什么對結婚物件抱著浪漫的幻想呢?關於其中的理由,阿德勒認為是「為了排除一切候選人」。
青年:排除候選人?
哲人:即使像你這樣感嘆「沒有邂逅」的人,實際上也幾乎是每天都在遇到一些人。只要沒有特殊情況,一年之中遇不到任何人的人根本沒有……你也常常遇到很多人吧?
青年:如果僅僅是處在同一個場所也算的話。
哲人:但是,要將這種簡單的「相遇」發展成某種「關係」的話,那需要一定的勇氣。比如,主動搭腔或者寫信。
青年:是的,的確如此。豈止需要一定的勇氣啊?是需要最大限度的勇氣。
哲人:所以,沒有足夠的勇氣涉足「關係」的人會怎么做呢?沉迷於「命中註定的人」這一幻想之中……好比現在的你這樣。
明明值得愛的人就在眼前,但卻找各種理由退卻,說什么「不是這個人」,並自欺欺人地認為「一定還有更理想、更完美、更有緣分的人」。根本不想進一步發展關係,親手排除一切候選人。
青年:……不……不是。
哲人:就這樣,通過設定一個過大的、根本不存在的理想來回避與現實的人交往,這才是感嘆「沒有邂逅」的人的真實面目。
青年:我在逃避「關係」?
哲人:並且活在幻想之中。你認為幸福會不請自來,常常在想:「雖然現在幸福還沒有到來,但只要遇到命中註定的人,一切都會好起來。」
青年:……可惡!啊,你的話太可惡了!
哲人:的確,這話不好聽。但是,如果思考一下追求「命中註定的人」的「目的」,辯論自然而然就會歸結到這一點上。
愛即「決斷」
青年:那么,我來問問。假如不存在「命中註定的人」,我們靠什么決定結婚?結婚可是從這廣大的世界選擇獨一無二的「這個人」吧?難道是靠容貌、財富或者地位之類的「條件」進行選擇?
哲人:結婚不是選擇「物件」,而是選擇自己的生活方式。
青年:選擇生活方式?!那么,「物件」是誰都無所謂嗎?
哲人:歸根結底是這樣。
青年:別開玩笑了!!這種論調誰會承認呢?!請收回!馬上收回!!
哲人:我承認這一說法會遭到很多人的反對,但是,我們可以愛任何人。
青年:別開玩笑了!如果是這樣的話,在大街上隨便找一位素不相識的女性,你可以愛上她並與之結婚嗎?
哲人:如果我決心這么做的話。
青年:決心?!
哲人:當然,很多人都是感覺與某人的相遇是「命運安排」,然後憑著直覺決定結婚。但這並不是冥冥中被安排好的命運,而僅僅是自己決心「相信是命運安排」。
弗洛姆說:「愛某個人並非單單出於激烈感情,這是一種決心、決斷、約定。」
相遇的形式如何都無所謂。如果下定決心從此建立真正的愛,面對「由兩個人完成的課題」,那么,我們與任何人之間都有可能產生愛。
青年:……您注意到了嗎?先生您正在貶低自己的婚姻!我的妻子並非命中註定的人,結婚物件是誰都可以!!您敢在家人面前這么說嗎?!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您就是一個荒唐的虛無主義者!!
哲人:這並不是虛無主義,而是現實主義。阿德勒心理學否定一切決定論,排斥命運論。根本不存在「命中註定的人」,我們不可以被動等待那個人出現。被動等待的話,什么都不會改變。這一原則必須堅持。
但是,當我們回顧與伴侶一起走過來的漫長歲月時,往往會感覺是「命運的安排」。這裡所說的命運並不是冥冥中被安排好的東西,也不是偶然降臨的東西,而是由兩個人的努力慢慢構建起來的東西。
青年:……什么意思?
哲人:你已經明白了吧……命運靠自己的手創造出來。
青年:……
哲人:我們絕不可以成為命運的僕人,必須做命運的主人。不是去追求命中註定的人,而是建立起可以稱得上命運的關係。
青年:但是,具體怎么做呢?!
哲人:跳舞。不去想未知的將來也不去考慮根本不存在的命運,只是與眼前的伴侶一起舞動「現在」。
阿德勒認為舞蹈是「由兩個人共同完成的遊戲」,他也廣泛地向孩子們推薦。愛情和婚姻正如兩個人一起跳的舞蹈,不去想將會走向何處,牽著對方的手,關注今天的幸福與此時此刻的感動,不停旋轉不停律動。你們跳動過來的長長的舞蹈軌跡,人們就會稱其為「命運」。
青年:愛情和婚姻是由兩個人跳動的舞蹈……
哲人:你現在只是站在人生這一舞場的角落裡旁觀著跳舞的人們。感嘆「不會有人願意與這樣的自己跳舞」,並在內心深處焦急等待著「命中註定的人向自己伸出邀請之手」。就這樣,咬緊牙關拼命守護著自己,以免更加傷心更加討厭自己。
你應該做的只有一件事:牽起身邊人的手,盡情盡力地去跳舞。命運由此開始。
重新選擇生活方式
青年:在舞場角落旁觀的男人……呵呵呵,你依然還是這么瞧不起人啊……不過,即使我也有想要跳舞的時候,而且也實際去跳過。也就是說,我也有過戀人。
哲人:嗯,是的。
青年:但是,那並不是可以結婚的關係。我和她並不是因為相愛才交往,雙方都只是想找一個「男朋友」或「女朋友」。兩人也都很清楚那是遲早會結束的關係,一次也沒有談過未來,更不用說考慮結婚了。就是那種很短暫的臨時關係。
哲人:很多人年輕的時候都有這種關係吧。
青年:並且,一開始我就對她不太滿意。心想,「雖然有各種不滿意,但自己也沒有資格奢望太多。自己也就配這樣的物件。」她也一定是這樣選擇的我吧。哎呀,現在想來那真是應該感到羞愧的想法,即使現實就是不能過多奢望。
哲人:你能正視這種想法已經很了不起了。
青年:所以,我一定要問一問。先生您究竟是如何下定決心結婚的?不存在「命中註定的人」,也不清楚兩個人未來會如何,甚至很有可能會遇到更好的人。一旦結婚的話,這種可能性也就消失了。既然如此,我們,不,是先生您,又是如何下定決心與獨一無二的「這個人」結婚的呢?
哲人:想要獲得幸福。
青年:哎?
哲人:如果愛這個人的話,自己能夠更幸福,下定決心結婚是出於這種想法。現在想來,那應該是一種追求超越了「我的幸福」的「我們的幸福」的心理。但是,當時的我根本不知道阿德勒思想,也從未理性地思考過愛情和婚姻,只是想要獲得幸福,僅此而已。
青年:我也是這樣!人都是渴望幸福才開始交往。但是,這和結婚是兩回事吧!
哲人:……你渴望的不是「獲得幸福」,而是更廉價的「獲得快樂」吧?
青年:……什么?!
哲人:愛的關係中並非全是快樂,必須承擔的責任很大,還會有辛苦和無法預料的苦難。即使如此,你依然可以去愛嗎?無論遇到什么樣的困難也要愛這個人並一起走下去,你有這個決心嗎?你可以許下這樣的諾言嗎?
青年:愛的……責任?
哲人:例如,有的人一邊說著「喜歡花」,一邊卻任其枯萎,忘記澆水,也不倒盆,把花擺在美觀的地方,根本不考慮其向陽性。的確,這個人也喜歡觀賞花,這是事實,但卻稱不上「愛花」。愛是一種更具獻身精神的行為。
你的情況也一樣。你一直在迴避愛應該揹負的責任,只是貪戀愛的果實,既不為花澆水又不修剪。這就是短暫的、享樂性的愛。
青年:……明白了!我並不愛她!只是巧妙地利用了她的好意!
哲人:不是不愛,是不懂「主動去愛」。如果懂得主動去愛,或許你也可以和那位女士建立「命中註定」的關係。
青年:和她?我和她?!
哲人:弗洛姆說,「愛是一種信念行為,只有一點點信念的人就只能愛一點點。」……如果是阿德勒的話,也許會把這裡的「信念」換成「勇氣」吧。你只有一點點勇氣,所以,也就只能愛一點點。不具備愛的勇氣,試圖止步於孩童時代的被愛的生活方式。僅此而已。
青年:如果有愛的勇氣,我和她……
哲人:……是的。愛的勇氣,也就是「獲得幸福的勇氣」。
青年:您是說那時如果有「獲得幸福的勇氣」,我就會愛上她,面對「由兩個人完成的課題」?
哲人:並且也已經實現自立了。
青年:……不……不明白!可是,只有愛,唯有愛嗎?!我們要想獲得幸福,真的只有愛嗎?!
哲人:只有愛。只想「輕鬆」或者「快樂」地活著的人即使能夠得到短暫的快樂,也無法獲得真正的幸福。我們只有通過愛他人才能從自我中心性中解放出來,只有通過愛他人才能實現自立。並且,只有通過愛他人才能找到共同體感覺。
青年:但是,您那時不是已經說過了嗎?!幸福就是貢獻感,「如果擁有貢獻感,就能獲得幸福」。這難道是謊言嗎?!
哲人:不是謊言。問題是獲得貢獻感的方法或者說生活方式。本來,人的存在本身就會對某些人有貢獻。不是看得見的「行為」,而是通過自己的「存在」做著貢獻。根本沒必要做什么特別的事情。
青年:撒謊!我根本沒有這種體會!
哲人:那是因為你以「我」為主語活著。如果懂得愛並以「我們」為主語活著,事情就會發生變化。你就會感受到僅僅活著就可以互相貢獻,包括全人類在內的「我們」。
青年:……您是說感受到不僅僅是同伴,而是包括全人類在內的「我們」?
哲人:也就是共同體感覺……好了,我不能進一步涉足你的課題了。但是,如果你要我給你個建議的話,我就會說「主動去愛、自立起來、選擇人生」。
青年:主動去愛、自立起來、選擇人生?!
哲人:……你看!東方的天空已經開始發白了。
青年現在真心理解了阿德勒所說的愛。如果我有「獲得幸福的勇氣」,我也許會愛上某個人,重新選擇人生。也許會實現真正的自立,遮擋著視線的濃霧轉瞬就會散去。但是,有些事情青年還不知道:雲開霧散之後並非樂園一樣的美麗草原;主動去愛、自立起來、選擇人生,這是一條多么艱難的道路。
保持單純
青年:……結論是什么?
哲人:到此結束吧。並且,今夜是最後一次會面。
青年:哎?
哲人:這個書房不該是你這樣的年輕人常來的地方。並且,最重要的是你是個教育者,你應該待的地方是教室,你應該對話的物件是作為未來主人的孩子們。
青年:但是,問題還沒有解決!如果就此結束,我肯定還會迷失方向。因為還沒有到達阿德勒的階段!
哲人:……的確還沒有開始攀登。但是,你已經到達第一個臺階處了。三年前我就說過「世界很簡單,人生也是一樣」。然後,在結束這次討論之前,我就只附加一點。
青年:什么?
哲人:世界很簡單,人生也是一樣。但是,「保持單純很難」。因為這需要不斷經受「平凡日常」的考驗。
青年:啊!!
哲人:如果僅僅是瞭解阿德勒、贊同阿德勒、接受阿德勒,人生並不會因此改變。人「最初的一步」很重要。只要跨越了第一步,就沒有問題。當然,最大的轉折點也是「最初的一步」。
但是,實際的人生、平凡日常的考驗始於踏出「最初的一步」之後。真正考驗的是繼續走下去的勇氣。這一點就像哲學一樣。
青年:日常生活確實是一種考驗!!
哲人:今後你也許還會多次與阿德勒發生衝突,可能也會產生懷疑。或許會想要停止步伐,也或許會因愛而疲憊,想要尋求被愛的人生。並且,也許會想要再次探訪這個書房。
但是,到那時候,請你與孩子們——這些屬於新時代的朋友們一起交談。並且,如果可能的話,請用你們的手去更新阿德勒思想,而不是原封不動地繼承。
青年:由我們來更新阿德勒思想?!
哲人:阿德勒並不希望自己的心理學被教條化地固定下來,只在專家中進行傳承。他把自己的心理學定位為「所有人的心理學」,並希望其作為人們的常識流傳下去,儘量遠離學院世界。
我們並非手拿永久不變的經典的宗教人士。並且,阿德勒也不是神聖不可侵犯的教主,而是一位與我們平等的哲學者……時代在不斷前進,新的技術、新的關係、新的煩惱也會隨之而生,人們的常識也會隨著時代慢慢變化。正因為我們珍惜阿德勒思想,所以才必須不斷更新它。絕不可以成為原教旨主義者。這是生活在新時代的人被賦予的使命。
致將要創造新時代的朋友們
青年:……先生今後有什么打算?!
哲人:肯定還會有聞風而來的年輕人。因為,無論時代怎么變,人們的煩惱不會變……請你記住,我們所擁有的時間很有限。然後,既然時間有限,那么所有人際關係的成立都是以「分別」為前提。這話並不是虛無主義,現實就是我們為了分別而相遇。
青年:……是的,的確。
哲人:如果是這樣,我們能做的事情也許就只有一件。在所有的相遇與人際關係中,不斷朝著「最佳分別」努力。唯有如此。
青年:朝著最佳分別不斷努力?!
哲人:不斷付出努力,以便有朝一日分別的時候,可以無憾地說「與這個人相遇、一起度過的日子很對很值得」。無論是在與學生們之間的關係中還是在與父母之間的關係中,以及與愛人之間的關係中,都是如此。
例如,假設你現在與父母之間的關係突然終止,或者是與學生們之間的關係、與朋友之間的關係突然終止,你能夠把它當作「最佳分別」平靜接受嗎?
青年:不……不。這實在是……
哲人:那么,你只能今後努力建立起可以做到這一點的關係,「認真活在當下」就是這個意思。
青年:還來得及嗎?現在開始還來得及嗎?
哲人:來得及。
青年:但是,實踐阿德勒思想需要時間。先生不也說過嗎?「恐怕要花費人生一半的時間」!
哲人:是的。但這是阿德勒研究者的見解,阿德勒說了與此完全不同的話。
青年:什么話?
哲人:有人問「人的變化有期限嗎」?阿德勒回答說「的確有期限」。然後他調皮地微笑了一下,又補充道「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天」。
青年:……哈哈!太高明瞭!
哲人:開始去愛吧。然後,與愛的人一起不斷朝著「最佳分別」努力。根本沒必要去在意期限之類的問題。
青年:您認為我能做到嗎?這種不斷的努力?
哲人:當然。自從我們三年前見面以來,你一直在付出努力。並且,現在也正要迎來「最佳分別」。對於我們一起度過的時間應該也沒有一絲後悔。
青年:……是的、是的!完全沒有!
哲人:能夠以如此神清氣爽的心情告別,我感到很驕傲。對我來說,你是最好的朋友。謝謝!
青年:哎呀,我當然很感激。您能這么說我真的很感激。但是,自己能配得上您的話嗎?我沒有這個自信!這真的有必要成為永遠的分別嗎?咱們不能再見面了嗎?
哲人:這是作為愛知者也就是作為哲學者的你的自立。三年前,我已經說過了吧?答案不是從別人那裡獲得,而是要靠自己的手去發現。你已經做好了這個準備。
青年:從先生這裡自立起來……
哲人:這次我看到了一個重大的希望。你的學生們從學校畢業後,不久就會愛上某人、實現自立、成長為真正的大人。當這樣的學生數十數百地增長的時候,或許時代就會追上阿德勒。
青年:……這正是三年前我立志走教育之路時的目標!
哲人:創造這種未來的是你,不要迷茫。看不清未來,這說明未來有無限可能。正因為我們看不清未來,所以才能成為命運的主人。
青年:是的,完全看不清!什么也看不到!
哲人:我從未收過弟子,即使對你也是倍加小心地接觸,儘量避免產生師徒意識。但是,應該傳達的全都傳達之後的現在,我感覺終於明白了。
青年:明白了什么?
哲人:我一直尋找的既不是弟子也不是接班人,而是一個伴跑者。你作為一個具有相同理想的、無可替代的伴跑者,助我鼓起勇氣繼續前行。今後,無論你在哪裡,我都會感受到你的存在。
青年:……先生!!跑!我和您一起跑!任何時候都一起跑!!
哲人:來,昂起頭走回教室。學生們在等著你。新的時代,你們的時代在等著你!
在與外界隔絕的哲人的書房,踏出這扇門,外面又是混沌的世界,噪聲、衝突、無盡的日常在等著。「世界很簡單,人生也是一樣。」「但是,保持單純卻非常困難,那裡有平凡日常的無盡考驗。」的確如此。即使這樣,我依然要再次投身於混沌世界,因為我的同伴、我的學生都生活在這廣大的混沌世界之中,因為我生活的地方也在那裡……青年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下定決心開啟了現實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