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我是怎樣拍電影的》小說信息

五 談談「滑稽性」(第1頁,共1頁)

字體:

在「50日元食堂」的體會

雖說我拍了不少喜劇片,但是還常常認真地想:「什么叫滑稽?」、「什么叫笑話?」說實話,連我自己也不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滑稽。不過,如果說把這個問題搞透徹了就能拍出喜劇,我看也並非如此。

以前有段時期猜謎遊戲很盛行。例如:「和海鷗喬納森一起飛翔的幾隻海鷗都是誰呀?」謎底是「各位海鷗」。這的確是使人情不自禁地笑出聲來的。但這樣的滑稽性和那種長存人們的記憶裡,只要回味起來就覺得好笑的滑稽是完全不同的。我認為,人們真正感到滑稽的,應該是另一種性質的。

我剛進松竹時曾經歷過這樣一件事。當時,新宿有家飯館叫「50日元食堂」,不管是大碗的豬排蓋澆飯,還是炸蝦蓋澆飯、牛肉蓋澆飯,一律50日元一碗。這家飯館的櫥窗裡,陳列著一大串畫出來的實物圖片作樣品。我常在這家飯館吃飯,瞭解底細,知道即使點些高階的菜餚它也不會給你做好的,所以我一般只吃來得快的雞蛋蓋澆飯。

一天,我在這家飯館吃飯,一位中年婦女坐在我的對面。看上去那婦女絕不像是有錢人,頂多是個為保險公司跑外勤混日子的。可是,這位婦女居然點了一碗鰻魚蓋澆飯。儘管當時的物價便宜,但50日元一碗的蓋澆飯還是相當貴的。我不由懷著可憐的心情打量起這位婦女,心想,你這人也太不知趣了,飯館不會給你一碗像廣告畫上的那樣有著一大塊鰻魚的蓋澆飯的,可你偏偏……不久,鰻魚蓋澆飯上來了,「咚」地一聲放在了桌上。這位婦女掰開木筷子,滿懷希望地開啟了碗蓋。一看只有像小學生橡皮那么大小的一塊鰻魚擱在飯上,她不由意外地「啊」地叫了起來。這失望的叫聲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至今難忘。

這是一種非常滑稽的事,大家聽了都會笑,可是細細想來,這件事里根本沒有絲毫滑稽因素。設身處地地為那位婦女想想,她一定難過、失望、惱火、憋氣。但是,儘管如此,為什么還是會覺得滑稽呢?儘管我多少有些自命不凡地看不起那婦女:「真傻,誰叫你點這種蓋澆飯的?」但是,我能理解她情不自禁喊「啊」時的心情。如果我碰上這種事,肯定也會這么喊的。正因為我能理解才覺得滑稽。如果不能理解這樣心情的人,譬如某個富翁看到了這種情景,我想他不會笑的。假如這位富翁是位心地善良的人,那么也許會流幾滴眼淚說聲:「太可憐了」。如果一個飢餓的人看見了這種場面,肯定會認為沒什么可笑的,也許他會垂涎三尺地說:「喲,鰻魚蓋澆飯!我也想吃呢。」只有十分理解這位婦女心情,而又處在較優越的地位上看到這種情景的人才會覺得可笑。這裡最主要的是自己十分理解對方的心情,或者事情的結果完全不出所料,所以揚揚得意,感到好笑。

這種能預料到的事情,多數都是一些令人悲傷、令人失望的事。即便如此,當這些事確實是在自己預料之中的話,那么就會覺得滑稽可笑了。例如,觀眾看到寅次郎失戀的場面時便會情不自禁地大笑起來。笑的人也明明知道,失戀對寅次郎來說是一齣悲劇。實際上如果自己失戀了甚至會想到死。可是看到寅次郎失戀,因為自己早已料到了,所以終於笑了。

以上就是我所理解的「滑稽性」。所以,我常常想起那位婦女看見鰻魚蓋澆飯的瞬間所發出的「啊」的驚歎聲的情景。每當想起這事,我又會產生出新的聯想:我如果某天能有機會吃上上等鰻魚蓋澆飯時,我大概會想,那位婦女現在在幹什么呢?如果把這樣的鰻魚蓋澆飯讓給她吃,她又會是怎樣的表情呢?

生活感受與笑

如果說從寅次郎一家人的臺詞、動作,或表情上能感受到滑稽,我認為這是我以上所說的那種心理導致的。也就是說,有些場面是觀眾自己早已料到的。這種料到的事,觀眾沒有用語言表達出來,但是聽到和看到劇中人物的對白或表情後突然引起注意,於是自己頭腦中的形象立刻擴充套件開來,於是,因為果然猜中而得意地笑了。

例如,觀眾看到寅次郎向他家房後的印刷廠工人高呼「諸位工人兄弟們」,或者看到他拉著一位男青年喊道:「喂,年輕人」,便會感到滑稽。寅次郎喊「工人兄弟們」或者「年輕人」時觀眾為什么會感到滑稽呢?我認為,這恐怕是觀眾在日常生活中經歷過寅次郎說的那些話所包含的各式各樣複雜細節,而寅次郎的喊聲具有喚起觀眾此種記憶復甦的力量,於是觀眾自己頭腦中的形象活動起來的同時,終於莞爾一笑,或者笑出聲來。因為什么而發笑,這由笑者的格調而定,自古以來就是這么說的。但是笑這種行為根據笑者自身所具有的生活感受、認識、思想而發生變化。影片《寅次郎的故事·寅次郎的勿忘草》(1973)中有一段戲,描寫有人饋送寅次郎家一隻珍貴的白蘭瓜,寅家老鋪一家人分瓜時忘了給偏巧不在家的寅次郎留一份。大家剛要吃,寅次郎卻回來了,他得知沒留一份給自己時便大發雷霆。

這是一個相當可笑的場面,觀眾看了都捧腹大笑。但是,只要仔細觀察一下就會發現,在不同的電影院放映時,這笑也有微妙的不同。例如,在淺草的電影院放映時,觀眾認為不為寅次郎留一份分明是不對的,所以笑的人不多。然而我到新宿的電影院去看時,許多觀眾認為寅次郎和他那貧窮的至親骨肉為一塊瓜而大吵大鬧是滑稽可笑的。淺草電影院的觀眾與學生和職員較集中的新宿電影院的觀眾不同,他們看此片時的感受更接近於寅次郎的感情,所以會有情牽意惹之感。

其次,雖說觀眾看到為一塊白蘭瓜而大吵大鬧的場面時會哈哈大笑,但觀眾們只要仔細想想就會發現,他自己也常常會有類似的衝動。自己想起孩提時也有過類似的經歷時,也會頓時覺得悵惘。一個大人為了一塊瓜竟眼淚汪汪地提抗議是滑稽可笑的,但我能因此而笑他嗎?難道我真的像能取笑寅次郎的大人那樣在日常生活中就沒有半點失態之舉嗎?不,或許自己也會像寅次郎一樣孩子般地激動,或者為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驚慌失措。想到這些,不免黯然,甚至為此而傷感。

笑聲裡面常常包含著這種矛盾的感慨。我一直想,如果人們能把這種生活中複雜而豐富的感情帶進笑聲裡,那再理想不過了。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