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段時期,日本電影界盛行去國外拍外景,然而成功之作幾乎一部也沒有。原因何在呢?原來導演和攝製組的成員見到了未曾拍過的異國景色,格外興奮,光顧拍沒多大用處的景色了,結果影片內容卻淡如白水。即使把巴黎的大街全拍下來,觀眾對它也並不覺新奇,如果到電影院來就是為了看巴黎,他們可以看景色更好的法國影片,而且這種影片要多少有多少。然而對於在國外拍外景的攝製組成員、導演來說,由於首次在當地拍外景,難免過於興奮,因而容易忽視客觀性。
最近,小津安二郎的《東京物語》(1953)在巴黎受到好評,我也非常理解歐洲人和美國人在觀看此片時的感動之情。他們從此片中敏銳地感受了日本文化,從而產生了強烈的憧憬和共鳴。
日本的電影藝術本來就是從國外傳來的。我們是在有了美國、義大利、蘇聯等國的電影之後才成長起來的。即使現在,我們也是在看了美國電影、歐洲電影后在其感動或刺激之下搞電影創作的。我們從國外優秀影片中學到的最重要的一條是,在自己的電影創作時,仍然是必須熱愛日本人的文化、日本人的生活以及日本人本身。我們能為之感動的美國電影也好,法國、義大利電影也好,無疑都是用這種態度創作成功的。我認為,德·西卡肯定是帶著對義大利人的愛,懷著這部影片只有義大利人才能看懂的心情才成功拍攝了《偷腳踏車的人》(citebicyclethieves/cite,1948)的。卓別林(charleschaplin)的《城市之光》(citecitylights/cite,1931)肯定是隻為美國的貧苦工人才創作的。
話雖如此,我也感到日本的電影要在外國爭奪市場還是相當困難的。原因之一,和白人相比,東洋人的銀幕形象顯得蒼白無力,這是難以改變的不利局面。美國影片中出現的日本人,看上去都是一副寒酸相。當然,一半反映了拍片的美國人對東洋人的看法,而另一半則是無可否認的現實。
此外還有一個到了美國才知道的原因,美國的製片規模大得使日本無法比擬。電影在美國人的娛樂中佔的比例依然很大,無論哪條街上都有電影院,他們對電影很重視。和以前相比也許的確遜色不少,然而即便如此,他們的攝影棚之完善也是令人驚歎不已的。相形之下,我國的製片廠簡陋得實在可憐。同樣是製片廠,差距如此之遠,更顯得日本電影工作者的可憐了。相比之下,我們大家就是在這種簡陋的場所拼命努力拍電影的。以《星球大戰》(citestarwars/cite,1977)一片為例。日本拍片用的飛機是小型的飛機模型,而美國使用的是用鐵皮製成的,與實物一般大小的龐然大物,所以其真實感也就大不相同了。
看了美國的攝影棚,覺得我們和他們都是拍電影而裝置竟然相差這樣懸殊,不勝憤慨。然而轉念倒也不必如此,我們還是拍攝那些唯有日本才能拍得出的影片吧,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談談卓別林
柳田國男曾說過大意這樣的話:作者自得其樂創作出來的作品,即便是拙劣幼稚的,但和那些靠敷衍塞責的作家意識創作的作品相比,仍顯得氣質高雅。例如社祭時,村民們自得其樂而且認認真真地演著蹩腳戲,周圍的人們也會笑逐顏開。如前所述,觀眾的聲援會使戲越演越好,進而達到專業水平。然而另一方面也有容易犯的錯誤,即:如果只想打動人心、一鳴驚人、令人讚美,那么其結果只能大大地走了樣。
對任何藝術家來說都是如此,一面和這種行為、這種意識作鬥爭,一面使自己的工作精益求精,這勢必要做出巨大的努力。我認為偉大的電影作家卓別林對於這個必要性無疑是經過了再三思考,飽嘗痛苦之後而過來的。只要是人,誰都有金錢欲、名譽欲,超脫這種意識的自由超人也許偶然出現,也許有生來就沒有慾望的人。而卓別林的魅力就在於他既非超人也不是無慾之人。卓別林的作品之所以卓越,之所以能引起人們的共鳴,原因在於他敢於同自己的慾望,同自己情感的醜惡面決裂,敢於同這種意識作鬥爭,從而獲得了自己的藝術。
卓別林出生於倫敦近郊的一個窮演員家庭,文化程度不高,沒有受過完善的學校教育。然而他很清楚,一個作家必須學習,必須通過學習磨鍊自己的思想。
有個很有意義的傳說:卓別林公館的書房如同小圖書館。曾在卓別林手下當過副導演的牛原虛彥老先生親口告訴過我,他曾偷偷地溜進過卓別林的書房,連馬克思、恩格斯的著作也擺滿書架。讀過卓別林自傳的人都知道他學習是何等的勤奮。
我認為,卓別林在觀察人時的那雙尖銳得幾乎刻薄的眼睛,是他的非凡努力加上天分所造就的,卓別林把觀察他人時的那種嚴厲而又溫柔的目光也對著自己。看了《大獨裁者》(citethegreatdictator/cite,1940)這部作品後,看得出他是描寫希特勒這個人物和自己所具有的共同東西。也就是說,卓別林想揭露的是他自己所具有的,也可以說是人類所具有的對權力的嚮往。我感到卓別林好像在說:別忘了,策劃戰爭的惡人、發動戰爭的惡人和你一樣,他們同樣是人。從這部作品中,我甚至非常清楚地感到了卓別林在自我解剖時的嚴厲與徹底。
卓別林的思想貫穿在他的整個影片中,作家可以用自己的天賦或者自己的感受,創作出幾部影片。然而,一個作家要成為名副其實的作家,要想大有作為,必須錘鍊自己的思想,這一點,卓別林比誰都清楚。同時他也這樣身體力行,而他的一生就是這么度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