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說《嚮明天開槍》一片的藍本,也是根據美國廣泛流傳的民間故事寫成的。後來我查了一下,發現「黃色布條之歌」的作者皮特·哈密爾在他的文章前言中寫道:這是一個在美國各地廣泛流傳的故事。
當然,這是一首深深紮根於美國民眾心裡的歌曲,我以為大可原封不動地把它改編成日本電影。當然會有許多難解決的問題,比如,日本不像美國幅員遼闊,北海道雖大卻不能與美國媲美,更何況美國跨州如出國,情況各異。如果作品沒有這種地理上的距離感,那么,事情就難辦了。不過我想,如果去北海道拍攝,雖說勉強,但總有辦法的。
為什么這個故事會打動我們的心呢?因為,當代社會生活中的一切現象太像散文了。就拿在車站同行人告別來說,如今的列車車窗緊閉,也不鳴汽笛。從前從東京到大阪去,在人們的意識上是出遠門,而現在是當天就能來回。雖說社會生活變得便利了,然而太缺乏故事性。也就是說,當今的社會生活不能成戲,也畫不成畫。過去,離別之際,行人把手伸出窗外同送別者緊緊相握,一聲汽笛牽動了人們離別之際的傷感之情。然而,當今社會已不容許人們這樣了。
與此相反,這個故事富有戲劇性和故事性,而且當代的日本人都憧憬著能體驗一下這種情感,這對我們來說是頗有刺激作用的。
確實,這個故事裡並沒有純粹編造的情節,也沒有使情節發展到一定的程度來個意外變化,更沒有戲劇性的結局。但我始終認為,即使沒有曲折的情節也能拍成電影,《寅次郎的故事》就是這么拍成的,還有其他的影片也是這樣拍成的。在《寅次郎的故事》一片里根本沒有妙趣橫生的情節轉換的場面,有的只是人物的性格。寅次郎回家不久便來了一位美女,寅次郎立刻迷上了她,並且拼命地追求,結果還是失敗了。影片用了許多畫面反覆描寫這個情節。像拍攝寅次郎這樣的方法迄今為止還未見過,至少可以說還沒有過成功之例。但我堅信像剛才所說的那樣,我仍然把它拍成電影。《幸福的黃手帕》就是我帶著這種信念拍成的。
我想拍的電影
在這一節裡我想簡單地談談我想拍的電影。
我並不是古典音樂迷,只是這四五年來,每到年底我總是有意無意地欣賞《第九交響曲》。我講的有意無意,是指我不認真的欣賞態度。因為我在家裡總要花許多時間和孩子、妻子一起熱鬧熱鬧,所以工作疲乏時在合唱部分開始之前抓緊時間打個盹,直到第四樂章的男中音一開始,我才慌忙睜開眼睛,抹去嘴角上的垂涎,正襟危坐起來。
以前我曾聽聲樂家成田繪智子女士講過,地方工人音樂協會每到年底總要舉辦《第九交響曲》演奏會,她也多次和全國各地工人音樂協會合唱團一起上臺演出。
工人音樂協會合唱團和職業合唱團不同,為了把年底舉辦的《第九交響曲》演奏會演好,他們從春季就開始排練了,平日的工餘之暇,或者週末、星期日,他們聚在一起,花半年以上的時間排練。而且,他們的成果只有在年底的某一天,某個晚上在舞臺上展示出來。換言之,為了一個晚上的演出,他們要付出半年以上的努力。聽說,因為是這樣待望已久的演奏會,所以,登臺表演的工人音樂協會合唱團的成員中,有的異常興奮,邊唱邊流淚,有的甚至由於過度興奮以致聲音都發不出來了。
成田女士向我介紹工人音樂協會演奏會上的情況時還說,和那些適應於演奏的職業合唱團相比,在技藝上多少有些差距。但是,大家在演唱時的氣氛非常好,從效果上看,《第九交響曲》的演出是頗為成功的。
業餘愛好者們為了一次演出,竟埋頭苦練半年以上,他們彙集在舞臺上時唱出的歌聲,遠比那些技藝嫻熟的職業演員們唱的優美動聽的歌聲更能打動聽眾們的心扉,我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我聽著《第九交響曲》,就總想為這些人們拍一部電影。
在練習合唱長達半年之久的過程中,他們一定會遇到各種困難。在勞動管理制度極其嚴格的大企業,合唱活動也一定會受到憎惡和妨礙。參加合唱團的人們之中,一定有因為不景氣而行將倒閉的中小企業的工人。也有正在談戀愛的人,一定有因失戀而沉浸於憂傷之中的人。也許還有碰到簡直不願活下去的痛苦而中途退出合唱團的人。我把這種想法,設計了最後一場戲——十二月末的一個晚上,合唱隊的演員們排成一行站在舞臺上演唱《第九交響曲》,這時把他們每個人遭遇的部分,一個個地疊印在這個合唱的畫面上,再像走馬燈似地依次出現或消失。並且,在影片尾聲的三分之一的地方配上《第九交響曲》的合唱作為襯景,合唱結束影片也隨之結束。我想:如能拍成這樣一部影片該有多好呀!啊,一種強烈的衝動驅使著我一定要拍成這部影片。
最近,我在工人音樂協會導演歌劇《卡門》時,有幸接觸了全國各地的許多工人音樂協會合唱團的成員,並向他們詢問了許多情況,如:團員們都是懷著什么想法來參加合唱團的?這些人生活怎樣?等等。他們向我提供的情況都能成為影片的素材。我做夢都想拍一部以這些人為主人公的影片,我想這就是我想象中的工人電影吧。我還想把片名就定為《第九交響曲》。
《同胞》的誕生
以上我就作品創作時最重要的動機或衝動這一問題發表了我自己的看法。然而是否任何作品都來自純粹的衝動呢?那也不盡然,此外還有許多問題。直截了當地說:我迄今為止的全部作品也不都是用純粹的衝動創作出來的。更確切地說,用純粹衝動拍的電影甚少。
在這一點上,無論像我這種屬於大企業的人也好,獨立製片社的人也好,都是一樣。常有這種情況:現在有這么一個素材,你把它寫成劇本,或者由你導演這部片子等。我們現在拍電影大都是根據製片人的這種命令列事的。我認為這時有必要判斷一下,這部作品自己是否勝任,也就是說,在翻閱研究各種素材的同時,自己要仔細認真地判斷一下,這個素材是否有自己喜歡的主題思想,自己是否被這個素材吸引住了。與此同時,還應該有這種見識:無論什么樣的素材,都有它的魅力及主題思想,如無這種見識,我們這些職業編劇、職業導演將一事無成。
當然,有時面對著素材找不到能吸引自己的故事而棄之不理。遺憾的是,現在的日本電影,有許多是沒有任何主題思想的情況下拍攝的。我認為,如果不糾正這種傾向,那就等於作家自己毀了自己。
如前所述,《家族》也好,《寅次郎的故事》第一集也好,還有《幸福的黃手帕》也好,都是依靠素材本身的魅力使我順利完成構思的。
我雖然說過那些作品的素材只是看了一眼就有了把它拍成影片的衝動,但是也有這種情況,在研究某一素材的過程中,始終弄不清它的主題是什么,無法斷定,以致中途改變自己的主意。
例如,我創作《同胞》一片時,最初激發我不妨一試的動機產生於影片中出現的一個叫「統一劇場」的劇團。我偶爾看到他們的戲,覺得那戲非常新穎,雖說演技並不高明,然而充滿了活力。戲中充滿了親切的氣氛。以工人為主體的觀眾們,看了戲以後反應也很熱烈。從整體上看,整個劇場裡充滿了難以言傳的熱烈氣氛。
這個劇團是怎樣產生的呢?我饒有興致地會見了劇團的演員,訪問了劇團,向他們瞭解了許多情況。我在不知不覺中被他們所吸引,於是我想拍一部以他們為主人公的影片。這就是我拍這部影片的原始動機。
這個劇團從來不在大城市演戲,而是把戲送到全國各地的農村、城鎮。在公演前的半年左右,劇團便派出組織委員深入到農村、城鎮和當地的青年一起用好幾個月的時間,經過不懈的努力建立起委員會,力求實現公演。我研究了他們這些活動的有關資料,試寫了一部以描寫劇團活動為主要內容的劇本。
這個為實現公演而建立的執行委員會,當然有當地城鎮、村落的青年們參加,這些青年們行使自己的權利,組織公演。然而我寫好劇本一看,總覺得沒有表達原定的主題,我想,這么寫,文不對題,但影片再不開拍,雪一化,影片開頭的冬天景色就無法拍了,無奈,三月份赴岩手縣,單拍了雪景。
拍完雪景回東京後,我覺得不理想,再次拿起劇本仔細翻閱,倏然而悟:「對了,我是站在劇團的立場上寫的,所以沒寫好。」也就是說,我不應該從公演的劇團角度來看這些城鎮、鄉村的青年們,而是應該從青年的角度來看劇團的組織委員會或者劇團,這么一改不就自然地成了反映青年的故事了嗎?再想想,「統一劇場」的今日面貌,他們演出的內容,這一切不都是長期以來一直支援著劇團的廣大觀眾提供創作的嗎?也就是說養育這個劇團的是小城鎮、農村、漁村的青年們,那么這部影片也當然要以這些青年為主人公,也必須以這些青年為主人公。
因此,我徹底改寫了劇本,五月的插秧季節再次開拍。而三月攝製的雪景幾乎沒用,只作了片名字幕的襯景。
一個素材,初看時如果吸引人,那么,這個素材是一定潛在著引人入勝的理由。但這種素材是否就能原封不動,正確無誤地構成一部作品呢?那卻是另外一回事。不過,我認為重要的是,最初對這個素材的魅力的感受是純正的,不是虛假的,那么這個素材裡肯定潛在著珍貴的主題,關鍵是以後自己在創造過程中要準確地抓住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