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在描寫約翰·韋恩與當過娼妓女人的戲上,傾注了福特極大的心血,這個戲是他用反覆急驟轉換的手法精心拍攝的。與熱戀場面的描寫相比,印第安人的偷襲場面和三個惡棍決鬥的場面顯得極短,處理得簡潔利索。整部影片之所以顯得簡潔明瞭、起伏自然,我認為決鬥場面的壓縮起了很大的作用,因此也就十分清晰地表現出約翰·福特想著重描寫的內容。
自《關山飛渡》大獲成功之後,出現了大量的模仿《關山飛渡》的西部片。然而這些影片都缺乏約翰·福特最重視的內容實質,只是過多過長地描寫了打鬥場面。因為沒有從約翰·福特認為最重要的內容中得到啟迪,所以就不可能有超過《關山飛渡》的作品問世。
仔細想想就不難明白,凡是真正打動觀眾心靈的作品,都是作者從素材中得到了強烈的衝動,懷著深厚的感情,全力以赴創作出來的。然而模仿這類影片的導演,不是學習它的精華,只是模仿技巧,結果必然成了似是而非、不倫不類的作品。
《無法松的一生》
由此使我聯想起影片《無法松的一生》(1943)。這部影片由伊丹萬作編劇,稻垣浩導演,是日本電影史上屈指可數的佳作。我在戰爭年代上小學五年級時看過這部影片,有幾個出色的鏡頭那時就深深地印在我的腦裡,使我終身難以忘懷,它確實是一部非常優秀的作品。當時上映的這部影片,由於官方審查而剪去了許多重要情節,然而作品的感人之處並沒因此而有絲毫遜色。看來,不管剪得如何零落不全,出色的作品依然是出色的。我認為,不能說一部好影片缺了某個鏡頭就不能成其為一部好作品。我舉個例子,也許不恰當,比如,把貝多芬交響曲中的第三樂章刪去,哪怕只剩下第一、第二樂章,也無損於這部優秀之作。假設從梵·高的畫中挖出某個部位,也改變不了它名作的身價。
戰後重拍了《無法松的一生》(1958)。導演仍是稻垣浩,名演員三船敏郎、高峰秀子擔任男女主角,還搞的彩色寬銀幕,然而看後令人大失所望。雖說是同一導演,同一劇本,但兩部片子卻有天壤之別。
我認為,造成這種局面的根本原因在於,前一部作品是當時年輕的稻垣導演被伊丹萬作的傑出劇本所感動,為作品中的「無法無天者阿松」這位男主人公深深感動而拍的第一部作品。而後一部作品則是他懷著舊夢重溫的想法,既用了彩色寬銀幕,又用了一流演員,規模也大為壯觀。總之,他把一切都寄託在引人注目這一點上,也就是說,他是用了作家不可缺少的創作衝動以外的其他因素拍成的。
我聽橋本先生講過這么一件事。伊丹萬作將《富島松五郎傳》改編成劇本時對橋本說:「松五郎是個人力車伕,這是一個無教養的粗野漢子,但他的心猶如一顆泥中的寶石,閃閃發光。」劇本寫的就是這個人的故事,但是他照這個故事怎么也寫不下去。聽說伊丹萬作為此苦悶了好長一段時期。一天,橋本忍先生去看望伊丹萬作,只見伊丹萬作滿臉喜色迎了出來:「橋本君,《松五郎傳》應該是部愛情羅曼史。我想把它寫成人力車伕和一位漂亮寡婦戀愛的故事,我就按這個內容寫下去了。」聽說從這時起到劇本寫成,他沒花多少時間,簡直是一氣呵成的。在如何感受到素材的魅力,如何確定主題、把素材變成作品,作者都頗費苦心,堪稱一個良好的範例。
感性的重要性
我談了許多情況,這裡我想強調的是劇本創作中最重要的是什么。體驗各種生活、善於觀察、多讀書、多聽別人講話等等,這些都是必要的。但是,關鍵的還是要有能從這些活動中有所發現,有所感觸的人,換句話說,就是要有能起創作衝動的人。我認為,一個人是否具有敏銳的感性,關係到他是否有資格搞創作。
常聽一些人說,現在找不到拍電影的素材,沒有故事。其實,不是沒有,而是沒有發現,沒有發現的眼力。可以說,素材是取之不盡的,只要世上有人生活,素材就無窮無盡。而且,也不用去某個特殊的地方,也不用遠去阿拉斯加或者非洲。在我們的日常生活中間就有許多素材,我想只要在自己的家門口散散步,不,只要仔細觀察一下自己的家庭成員,認真看看自己,便會從中找到許多素材。
有人認為,只有體驗了各種生活後才能寫出作品。我看不對。如果一個演員只有經歷了各種體驗才能演得逼真,那么演妓女時也一定要體驗妓女的生活嗎?事情的本質不在於體驗生活數量的多少,而在於能否從體驗中深深感受到人的感情,哪怕是日常生活中一次微不足道的體驗也好。
當然,一個人如能經歷各種體驗,那真是一大筆財富。然而重要的是能從這一次次體驗中得到更深的體會。不論多么驚天動地的生活,總有能從中得到深刻體會和得不到深刻體會的人。即使曾經歷過令人瞠目結舌般的冒險經歷的人也未必能寫出動人的故事。依我之見,看來極為平凡的日常生活中也有能寫成動人故事的素材,甚至可以寫得比非洲大冒險的素材更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