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攝製組成員都悶著頭一本正經地幹活,這也不太妙。這時組裡必須摻上一兩位性格開朗、愛說愛笑的人,時常說些笑話來活躍一下氣氛。
要創作出一部好作品、一部有趣的影片,首先絕對必要的是攝製組全體成員在心情舒暢的環境中工作。我認為,朝著這個方向努力才是導演的本質。
自大家認為電影界「夕陽化」以來,已經過了很長的歲月。雖然攝製組成員現在的生活並不充裕,但我的攝製組成員們只要一開始工作,就絕不為生活瑣事發牢騷。他們強忍著對生活不滿的情緒,只將愉快的心情帶進攝影棚。製片廠是工廠,當然和生產商品的普通工廠有相同之處。但是,我們生產的是能打動觀眾情緒,給觀眾帶來歡樂與感動的精神產品。所以,從事這種生產的人們的情緒會如實地反映在產品之中,也就是說,在製片廠工作的人必須是能理解他人心情的心地善良的人。
有一位從我所在的製片廠轉到獨立製片廠工作的人常說:獨立製片廠的攝製組成員們(一般稱之為「生意人」的自由職業的攝製人)都拼命工作,有時比松竹公司的攝製組成員還要賣力,原因是每一部影片都和他們的生活休慼相關。然而看看他們的工作才發現:他們對劇本所指定的事項準備得十分周全、無可挑剔,而對於劇本未指定的事項,他們是不會想方設法地去準備的。這絕不是說他們偷懶,而是一個看法問題。
明確地表示,按劇本指定的事項去充分準備是自己的職責範圍。例如,劇本上寫著「拿出香菸,點—下火」,那么,小道具師在準備前一定打聽清楚:是什么牌子的香菸?點火是用火柴還是打火機?如果是打火機又是什么樣的打火機?等等。對於這些工作,他們準備得滴水不漏。而對於其他事項就很少考慮了。例如,根據導演的思路、情節的展開,或者因為該場面的氣氛、情景的需要,到時候也許會增加一個掏出手帕擦汗的鏡頭,所以應該準備一塊手帕,但這手帕他們是不會準備的。
其實,這樣要求他們是強人所難。這些攝製組成員和導演都是每次拍電影時定合同臨時湊起來的,要求導演和攝製組成員之間建立起親密深厚的關係,顯然是苛求。就拿我的工作來說吧,比如《寅次郎的故事》攝製組,不管大道具師還是小道具師,都是從第一集起共事了近十年的老搭檔了。所以,假設拍寅次郎家來了一位客人的戲,儘管劇本里沒有寫明,但攝製組的成員也會考慮:這位客人手裡是否拿著禮物?來客是何處人?生活水平如何?據此判斷禮物應該是水果呢,還是脆薄餅?從而著手準備好。再如,阿櫻的兒子已是小學生了,他的背包裡應該放些什么才能和他的年級一致?服裝方面也好,化妝方面也好,各個專業成員都是這樣為我動腦筋、想辦法的。由於他們的默契配合,導演的想象也就豐富起來了,我認為這才是電影導演的妙趣所在。
甚至連外景管理人員,也會把劇本上指定的事項和大家商定的事項辦好。不僅如此,而且還積極為導演設想,導演拍這場戲時可能需要一輛腳踏車等等。只有和我共事多年的人才會對我如此瞭解。因此,當我在現場突然提出需要腳踏車時,他們馬上會回答說:「有,有,車早已準備好了。」聽到這種回答,我真是高興之極。
配音也是如此。當我提出需要一些額外的東西,例如某個場面需要加上鳥鳴的效果,或者需要狗的遠吠聲等等,起先他們每次都是回倉庫去拿,可近來他們對我可能提出的東西也做到心中有數。所以,事先為我準備好了。例如我突然提出:「這裡再配黃鸝的啼聲該多好啊。」他們馬上就回答我:「嗯,已經準備好了。」這倒使我頗為驚訝:「討論時我沒有交待需要這個,你們想得真周到呀。」他們說:「是的,我們估計你需要,就事先從倉庫裡把磁帶取了出來。」
再說服裝師,他和我是老搭檔了,所以,對我的喜好了如指掌。對於演員的服飾,我一般是不過問的,然而他準備的與我想象的大致相同,有時比我考慮的還要周到。當我提出:「如果再披一件棉坎肩就更好了。」這時,他總是那句話:「我估計你大概用得著它,所以已經準備好了。」
寅次郎家飯廳裡的飯碗,哪個是寅次郎的,哪個是阿櫻的,都是規定好了的。攝製工作一結束,就送回倉庫,以便下次再用。因為演員們都認得自己的飯碗,所以經常聽到他們說:「哎呀,我的飯碗怎么不見了。」影片中寅次郎一家經常喝茶,所以大家準備了一些比較好的茶葉,而不是我們在製片廠裡常喝的那種次茶。寅次郎特別喜歡吃大嬸做的煮芋頭,於是,小道具師特意叫自己的妻子做好,自己帶來。演員們在吃芋頭時總讚不絕口地說好吃,這種味道的芋頭,食堂是怎么也做不出來的。攝製組的成員就是用這種一絲不苟的精神來拍攝《寅次郎的故事》這部影片的。
經常有些寅次郎迷到柴又去看了以後回來說,柴又和電影裡的不一樣,有些雜亂無章。說實話,為了把寅次郎依戀的故鄉柴又鎮以及江戶川的河岸拍得美些,我們花了不少心血。例如,拍攝江戶川的堤壩時,我們帶了許多鮮花插在草叢之中,以此點綴出堤壩那四季鮮花盛開的風景。影片中的每一個鏡頭,都是大家用觀眾想象不到的辛勞換來的。如果偷工減料、草率從事,絕對拍不出使觀眾快樂的作品。
現在我的攝製組可以說是一個由《寅次郎的故事》專家、特殊技術員組成的集體,正因為有了他們,才創作出了那樣的作品。
如果叫我在其他製片廠拍攝《寅次郎的故事》,光把演員帶去那是絕對完不成任務的。如果要我拍出和現在一模一樣的影片,我必須把攝製組成員一個不剩地帶去。不然,哪怕允許我隨便花錢,給我幾億元預算,我也拍不出現在的影片。因為攝製組成員同心協力的合作關係,絕不是用金錢能買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