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朋友們
木下惠介導演曾說過這么一句話:拍電影這項工作,就好比志同道合的朋友結伴旅行。如果把攝製組成員和演員比作「坐船旅行」,那么,導演就是船老大;如果這條船叫「寅次郎的故事」號,那么我就是船老大。船頭上站著渥美清,他朝氣蓬勃地領頭唱著號子。
攝製組成員、演員們常常為渥美清優美的號子所陶醉,他們一邊為他喝彩,一邊划船向前駛去。
這種「坐船旅行」算來已經持續了10年左右,在這漫長的旅途中,要保持親密友好關係,是需要大家做出相應的努力的。相互之間體貼入微固然需要,有時也需要嚴厲的批評。站在船頭唱號子的渥美清,必須自始至終用優美婉轉的嗓音唱出動聽的號子,以打動每位觀眾的心。事實上我們每次都帶著這種鼓勵之意向渥美清報以熱烈的掌聲,以此堅持工作。無疑,在演員與演員之間、攝製組成員與演員之間都必須有這種發自內心的尊敬和愛護。在我們這個攝製組裡,那種無聊的慾望、那種極端的個人主義、與他人爭演角色如此等等無恥意識,早已消除了。扮演大叔的下條先生、扮演大嬸的三崎先生、扮演阿櫻的倍賞君、扮演小博的前田君等,他們在演戲時都明白自己的作用,認真地扮演自己的角色。
一般的製作電視劇、電視影片或者商業影片的集體就很難做到這一點。常有一些演員要求扮演引人注目的角色,或者想突出一下自己的角色等等。製片人為了應付這些事而大傷腦筋。既然如此,怎么還顧得上考慮究竟為誰演戲呢?
藤山寬美劇團的戲之所以令人感到有趣,其原因在於,經常以藤山寬美為中心,從觀眾第一的觀點出發來研究如何建立一個能令人賞心悅目的舞臺,從而建立了一個步伐協調的劇團。通常的商業戲劇,首先是廣羅名演員,劇本也是煞費苦心為抬高名演員的身價而寫的。這種做法顛倒了主次關係。而寬美劇團沒那么多瑣事,他們依靠劇團全體成員演好戲。正因為他們在這方面堅持不懈,所以觀眾能享受到戲的樂趣。
本色的演技
我常常要求演員要像平時生活那樣來演戲,臺詞要像平時講話那樣。然而對演員來說,能像日常生活那樣表演是非常困難的。如果做到了這一點,那就是一個名副其實的演員了。站在攝影機前能表演得自然,必須付出巨大的努力,並要有極強的自我控制能力。
不同於日常生活的表演,例如,臺詞寫得浮華贅口,道白時拿腔作調,怒目圓睜,以兇相嚇人,這種矯揉造作的演技並非難事,說任何人都會,也未必過分。但是,以本色的、自然的表演喚起觀眾,使他們回憶起自己的人生,或使觀眾觸景生情地憶起自己體驗過的某種情感,就並非那么簡單了。觀眾對演員演的大兵、惡棍、娼妓都說演得很像,其理由就在於此。
但是,依靠這種模式的演技是否就能本色地描繪出惡棍、娼妓的形象了呢?並非如此。僅僅是乍看起來像惡棍、像大兵罷了。如果拖著長音念又長又令人費解的臺詞,看上去雖然不錯,但是實際上,其表演並非很難。如寅次郎一家人在吃飯時自然而然地說:「啊,這芋頭真香」,這種演技遠比上面說的那種要難。難就難在必須使觀眾認為演員確實演得自然和從容,就是說像小鳥啼叫那樣輕鬆自如。當然,小鳥是否真的輕鬆自如,這隻能請教小鳥了。
這不應僅侷限於表演方面,還必須讓觀眾看到導演也是非常輕鬆自如的。像那種以技巧取勝的作品,自以為觀眾出神地欣賞著出色的導演技巧,或者導演為這種出色而自豪的作品無論如何也超不過二流作品的水平。
即使作者向觀眾訴說這是一部嘔心瀝血創作出來的作品,那也絲毫抬高不了這部作品的價值。只有作者真正地做到了輕鬆自如,戲才能變得像小鳥啼叫那樣輕鬆愉快。從而,觀眾的心情也就舒暢了。創作這樣的作品,那是要下一番苦功夫才行的。電影應該如此,所有的藝術都應該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