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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大漢帝國的黃昏(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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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年四月十一日,靈帝劉宏在嘉德殿駕崩。一代奇葩天子終於完成了他的「昏君秀」,以貽笑萬年的姿態尷尬謝幕,退出了歷史舞臺。

劉宏揮一揮衣袖走了,卻給萬千臣民留下了一個千瘡百孔、風雨飄搖的帝國,同時還留下了一個懸而未決的立儲困局。

此刻,東漢王朝的政治死迴圈又一次神奇地出現在了世人面前:

一、天子早亡;

二、不管劉辯和劉協最終誰勝出,都是幼主即位;

三、幼主即位後,必然是母后臨朝,然後就是外戚擅權;

四、幼主不甘大權旁落,聯手對外戚發起反擊,從而導致宦官亂政……

熟悉的畫面,老套的劇情,歷史彷彿又將重演。

外戚與宦官這對老冤家,在東漢中晚期的歷史上鬥了近百年,然而這一回,劉宏無意中留下的這個立儲困局,卻將成為他們最後一次對決的擂臺,從而終結了上面這個死迴圈。

也就是說,在這場對決之後,歷史就不打算再走「鬼打牆」的老路了。它準備徐徐翻過「東漢」這一章,然後以全新筆觸,書寫一個風雲變幻、波瀾壯闊的百年亂世。

這個亂世的名字,就叫三國。

外戚與宦官的博弈

劉宏駕崩的當天,身負託孤重任的蹇碩就毫不猶豫地出手了。

他給何進發出了一個邀請,讓他入宮共商國是。

此時的何進早已是熱鍋上的螞蟻。皇帝駕崩之事他當然知道了,問題是他並不知道皇帝臨終前有沒有立下太子、立誰為太子。何進心急如焚,想趕緊入宮打探訊息,所以接到蹇碩的邀請後,並未多想便匆匆入宮。

這一邊,蹇碩已經埋伏好了刀斧手,給何進張開了一個大口袋,就等他往裡鑽。只要何進一齣現,蹇碩一聲令下,大局便可底定,然後蹇碩當天便可以擁立劉協登基。

可是,蹇碩萬萬沒料到,他身邊居然早就安插了何進的眼線。

此人名叫潘隱,是蹇碩手下的一個司馬,與何進是故交。潘隱趁蹇碩不備,偷偷跑到宮門口等著,遠遠看到何進過來,便一個勁地朝他使眼色。

何進看到後,登時醒悟,慌忙掉頭,策馬從小道飛馳回營,然後立刻勒兵,火速進駐百郡邸(各州郡地方政府的駐京辦)。何進選擇在這個緊要關頭勒兵至此,用意很明顯,就是以武力脅迫天下州郡站在他這一邊,共同擁立劉辯登基。

這是一場沒有刀光劍影卻又驚心動魄的較量。

蹇碩功虧一簣,何進先得一分。

劉宏駕崩的第三天,即四月十三日,何進便迫不及待地擁立劉辯登基了。隨後,熟悉的戲碼再次上演,何皇后升格為太后,臨朝聽政;何進作為外戚領袖,順理成章地成為輔政大臣,與太傅袁隗共同輔政。

蹇碩失手後,自然是惶惶不安。他很清楚,何進現在一手掌控了朝政,接下來馬上就會要他的項上人頭。若想保命,單憑自己的力量不夠,必須跟其他宦官頭子聯起手來,才能跟何進拼死一搏。

思慮及此,蹇碩立刻給趙忠寫了封密信,大意是:何進把持朝政,欲陰謀誅殺先帝左右,掃滅我曹,但因我手握禁軍,故仍遲疑,眼下應立即封鎖宮門,捕殺何進及其黨羽。

在蹇碩看來,他和趙忠均為宦官,大家都是一條繩上的螞蚱,想必趙忠沒有理由拒絕他的提議。

然而,不幸的是,蹇碩這回又失算了。

要怪只能怪他命不好,繞來繞去總能碰上何進的人。

這回,是趙忠手下一個叫郭勝的宦官坑了他。此人是何進的南陽同鄉,想當年,何進家裡只是殺豬的,身份卑賤,想讓妹妹入宮比登天還難,正是重金賄賂了這個郭勝,才讓妹妹被選進了宮。此後兄妹二人節節高升,郭勝也沒少出力。可想而知,這個郭勝跟何進才真的是一條繩上的螞蚱,況且現在何進兄妹又成了帝國最有權勢的人,郭勝正等著他們湧泉相報呢,怎么可能幫蹇碩去對付何進?

所以,郭勝便勸趙忠隔岸觀火,沒必要蹚這趟渾水。

趙忠也想明哲保身,就依了他,然後為了消除何進的猜忌,還把那封密信轉了過去,徹底把蹇碩給賣了。

何進看完信,不由連聲冷笑。

幾天後,還在苦等趙忠回信的蹇碩就被捕了,旋即人頭落地,在這場殊死博弈中輸得一乾二淨。同日,何進便把蹇碩的西園軍併入了自己麾下,從而將內宮和外朝的所有兵權全都牢牢握在了手中。

完美!

做完這一切,何進忍不住都想為自己鼓個掌。

可很快就有人給他潑了一盆冷水,別高興得太早,如今朝中閹黨橫行,殺一個蹇碩遠遠不夠,要做就做絕,把所有宦官全都幹掉,斬草除根才能永絕後患。

想出這個主意的人就是袁紹。

袁紹,字本初,汝南郡汝陽縣(今河南商水縣)人。此時,身為西園的中軍校尉,他名義上是蹇碩的手下,可屁股其實早就坐到了何進這邊。換言之,袁紹也是何進的人。假如蹇碩不是兩個回合就死,而是繼續跟何進過招的話,肯定也會被袁紹坑死,遲早而已。

沒辦法,這就是人脈的力量。

面對這個擁有強大朋友圈的何進,蹇碩長得再健碩也沒用,擺在他面前的只能是一個坑接一個坑,直到被坑死為止。

這一點,臨終託孤的靈帝劉宏,是無論如何都預料不到的。

其實,袁紹與何進能夠做朋友,完全是情理之中的事。眾所周知,他們老袁家在東漢王朝那可是神一般的存在,古今史書說起袁紹必定會提到那個如雷貫耳的詞:四世三公。

所謂三公,歷代所指不盡相同,周朝是以太師、太傅、太保為三公,秦朝以丞相、太尉、御史大夫為三公,西漢以丞相(大司徒)、大司馬、御史大夫(大司空)為三公,東漢則以太尉、司徒、司空為三公。可不管具體職務怎么變,「三公」都是位極人臣的代名詞。

祖上有一兩代人做過三公,就已經很牛了,而他們老袁家,居然有整整四代人位居三公:高祖父袁安在章帝時任司徒,曾叔祖袁敞在安帝時任司空,祖父袁湯在桓帝時任太尉,其父袁逢在稍後的獻帝時任司空,而此時與何進同為輔政大臣的太傅袁隗正是袁紹的叔父,也算三公之一。因此,準確地說,老袁家是四代中有五個人都是三公。

這樣的家世,當然是金光閃閃的存在,足以亮瞎世人的雙眼。

據說,袁紹不僅家世好,顏值還很高,《三國志》就稱其「有姿貌威容」。「姿貌」就是有風姿,有相貌,「威容」就是不苟言笑,看上去很酷,總之就是妥妥的霸道總裁範兒。

所以說,何進和袁紹,一個是炙手可熱的國舅爺、大將軍,一個是自帶光環的「官五代」、高富帥,這樣的兩個人不玩到一塊兒,那才是咄咄怪事。

何進聽袁紹說要把宦官全都幹掉,覺得未免太狠了,於是猶豫不決。畢竟,他們老何家本來只是殺豬的,能有今天靠的就是宦官,這過河拆橋、卸磨殺驢的事,還真有點下不去手。

思來想去,何進找了個折中的辦法:也別殺,也別留,把他們全部罷免,轟出洛陽不就行了嗎?

何進找妹妹說了此事。何太后根本不聽,理由很簡單:宦官全轟走了,誰來伺候我?何進說找一些年輕的郎官來替補。何太后白眼一翻:你想什么呢?先帝剛走,你讓我一個婦人成天面對那些男的,成何體統?

何進無言以對,想想也覺得不妥,只好退而求其次,決定先幹掉幾個平時比較囂張的,殺雞給猴看。

眼看何進磨刀霍霍,宦官們當然不會坐以待斃,連忙找到何進的異母弟何苗,拼命用重金賄賂。何苗拿人錢財替人消災,就對太后說,大哥一心想除掉先帝左右的人,這是打算大權獨攬,把您撇在一邊,更是在危害社稷啊!

何太后深以為然,越發反對何進對付宦官。

沒有太后的支援,何進也不敢輕舉妄動。於是,這場外戚與宦官的博弈頓時陷入了僵局,誰也奈何不了誰。

何進之所以遲遲不敢下手,表面上看是缺乏太后的支援,但真正的原因在於他對宦官始終心存忌憚。畢竟宦官跋扈已久,何進此前巴結他們都來不及,早就怕慣了,雖然現在大權在握,今非昔比,但長期養成的畏懼心理早已進入了潛意識,一時半會兒還真的難以消除。

袁紹看出了癥結所在,就向何進提出了一個新的計劃。

事後來看,袁紹此計就是個徹頭徹尾的餿主意,不僅間接害死了何進,還把東漢王朝推入了萬劫不復的深淵。

袁紹的計劃是:召集四方猛將精兵,即刻入京,脅迫太后。

何進的心結就在於畏懼宦官,自己不敢動手,現在一聽袁紹之計,頓時就有了底氣,遂欣然贊同。

此時,何進手下的主簿陳琳(「建安七子」之一)卻一眼看出,這個計劃很可能導致極其嚴重的後果,於是極力反對。

陳琳不愧是文豪,一張口就文采斐然。他說:「今將軍總皇威,握兵要,龍驤虎步,高下在心,此猶鼓烘爐燎毛髮耳。但當速發雷霆,行權立斷,則天人順之。而反委釋利器,更徵外助,大兵聚會,強者為雄,所謂倒持干戈,授人以柄,功必不成,只為亂階耳!」(《資治通鑑·漢紀五十一》)

後來的事實證明,陳琳這番話不僅是文采好,而且判斷非常準確:正是袁紹的這個餿主意,召來了野心勃勃的董卓,才導致引狼入室、太阿倒持的混亂局面,從而引發了一連串極其嚴重的後果。

可是,何進還是覺得袁大公子的主意好,壓根不想聽陳文豪說什么。

當天他就下令,徵召董卓(時任幷州牧)率兵入京,同時還命駐紮在洛陽附近的丁原、王匡、喬瑁等幾支兵馬,從各個方向逼近京師,要給太后來一場聲勢浩大的兵諫。

董卓在前一年年底大赦出獄後,被朝廷派去征討涼州的邊章、韓遂叛亂。當時朝廷總共派了六路兵馬,結果其他五路全被打敗,唯獨董卓耍了點小計謀,愣是從羌胡大軍的包圍中逃出生天。雖然仗沒打贏,但別人都被包圍殲滅,只有他全身而退,劉宏感覺還挺欣慰,就從矮個子裡頭拔將軍,升他為前將軍,稍後又遷幷州牧。

以董卓的職場履歷和綜合素質來看,按說做到「幷州牧」這樣的封疆大吏就該到頭了,沒想到何進竟然送給他這么一個干預朝政,乃至入主中樞的機會,董卓自然是喜出望外,立刻率部直撲洛陽。

在他看來,這無異於天上掉餡餅,還準確砸中了他。

董卓不知道的是,砸在他頭上的這塊餡餅,早已在暗中標好了價格,而且異常昂貴,貴到他承受不起。

洛陽這邊,感覺危在旦夕的宦官們加緊了對何苗的銀彈攻勢。何苗拿錢拿到手軟,就趕緊找到何進,勸他說:「當初咱們一起從南陽來,以貧賤之身憑藉宦官而富貴,如今社稷多難,一旦發生變故,覆水難收,請大哥三思,與宦官們言和吧。」

聽了這番憶苦思甜的話,何進不覺又心軟了。

此刻,董卓已經馬不停蹄地趕到了澠池(今河南澠池縣西),距京師僅兩百多里。何進趕緊以皇帝名義下詔,命他就地駐紮,聽候調遣。

董卓拒不奉詔,繼續進軍,兵鋒直抵洛陽西郊。何進派來的使臣拼命阻攔,以死相抗。董卓考慮到眼下局勢不明,貿然跟何進翻臉恐非上策,才不得不後撤了幾里地,暫駐洛陽西南方的夕陽亭。

袁紹見何進又動搖了,頓時火起,指著他的鼻子大吼:「眼下交鋒之勢已成,對決之形已露,你還在等什么?若不早做決斷,事久必定生變,你難道想做第二個竇武嗎?!」

竇武是桓帝時的外戚,桓帝死後扶立劉宏即位,有定策之功,與宦官曹節、王甫等人勢同水火,最後發展到兵戎相見,竇武落敗身死。

把竇武都搬了出來,足見袁大公子已經忍耐到了極限。眼看友誼的小船就要打翻,何進痛下決心,馬上任命袁紹為司隸校尉,授以調兵符節和當機決斷之權。

幹吧兄弟,啥也別說了!

緊接著,何進就追發了一道軍令,命董卓即刻入京,進駐洛陽的演武場,然後派人把這訊息送給了太后,正式擺出了逼宮的架勢。

太后一看大哥這回來真的了,頓時慌了神,只好發下懿旨,將所有中常侍和小黃門全部罷免,遣返原籍。

次日一早,所有宦官全都跪倒在了將軍府門口,一個個哭天搶地,如喪考妣。袁紹一看,呵呵,這幫龜孫,居然自動送上門來了,那還等什么?

殺吧。袁紹指著門外那一大片黑壓壓的人頭,對何進說,就地解決,一個不留!

然而,誰也沒想到,這個屠夫出身的大將軍,居然在這最為緊要的關頭,再次流露出了不合時宜的心軟。他用沉默拒絕了袁紹,然後走到門口,語重心長地對眾宦官說:「天下輿論洶洶,都認為諸君是朝廷的禍害,如今董卓大軍轉眼就到,諸君何不早做打算,各回故鄉呢?」

這一刻,何進看上去很仁慈,周身似乎散發著人性的光輝。

可是,權力鬥爭從來都是鐵血無情的,除非你從一開始就不碰政治,不去沾染權力這種東西,否則你就只能一條道走到黑。權力的遊戲中,註定沒有仁慈的位置,也容不下其他人性的光輝,你如果玩到一半忽然心生惻隱,那就是破壞了遊戲規則,只能出局。

何進好像不明白這些道理,所以這一天,袁紹很失望。

在他看來,把這些宦官趕回老家是沒有用的,他們隨時可能捲土重來,只有讓他們全部腦袋搬家,才能一勞永逸地解決問題。

為此,袁紹不得不亡羊補牢,連夜以何進的名義給各州郡發函,命他們將所有回到原籍的宦官全部逮捕,外加他們的家人。

至於逮捕後怎么做,袁紹相信各州郡的地方長官都懂的,無須明說。

張讓有個養子,娶的老婆正是何太后的親妹妹。到這時候,張讓也顧不上這張老臉了,撲通一下跪在兒媳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訴,求她跟太后說情。然後,兒媳婦就跑進宮裡跟姐姐哭訴,捎帶提醒了一下,說當初她險些被廢,還不是多虧了宦官才保住富貴?

何太后一聽,是啊,這種事要是傳開了,天下人豈不是要戳我的脊樑骨,罵我恩將仇報?

於是,太后收回成命,讓宦官們各回原職,一切照舊。

何進得知後,一口老血差點噴出來。

這些日子,他為了宦官的事情左右為難、大費周章,就是想在解除他們權力的同時,盡力保他們性命。結果倒好,折騰了這么久,現在一切又都回到了原點——宦官們一根毛都沒掉,彷彿什么都沒發生。

別說在袁紹那兒他的臉沒處擱,光是這口惡氣何進自己就咽不下。

這日午後,何進火急火燎地來到太后所居的長樂宮(又稱南宮),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告訴太后:這回必須把所有中常侍全部誅殺,沒商量!

此時的何進,一氣之下犯了一個不可饒恕的低階錯誤:他竟然忘了,太后的身邊都是宦官,裡頭一定會有張讓的耳目。

所以,他對太后發出的這個最後通牒,片刻後就進入了張讓的耳中。

「抄傢伙吧。」張讓平靜地對手下的宦官說。

事已至此,說什么都是多餘的。

這一天,是中平六年(西元189年)八月二十五日。何進並不知道,這一天便是他的忌日;而自以為勝券在握的張讓同樣不知道,這天也是他的忌日。

不僅如此,更讓人沒有想到的是,這一天,竟然是身在洛陽的兩千多名宦官的共同忌日!

「京師當有大兵,兩宮流血。」

不久前在洛陽坊間流傳的這則預言,將在今夜變成現實。

京師當有大兵,兩宮流血

夕陽西下,暮色徐徐籠罩長樂宮。

張讓帶上幾十個刀斧手,埋伏在了嘉德殿旁。

稍後,何進出了太后寢殿,沒走多遠,便有小黃門追了上來,說太后有旨,請大將軍再到嘉德殿議事。

按理說,何進剛剛從太后那兒出來,太后馬上又召他移步嘉德殿,這事怎么看都有些蹊蹺,何進如果足夠警覺的話,這會兒就該趕緊往宮外跑了。

可是,他居然毫無疑心地跟著小黃門走了,就這么無知無覺地走向了自己的終點。

腦子是個好東西,出門忘帶就沒辦法了。饒是何大將軍的朋友圈再強大,這時候也鞭長莫及救不了他了。

嘉德殿前,秋風嗚咽,暮色漸濃。當何進慢慢走過來,張讓的臉也從黑暗中緩緩浮現。

何進渾身一震,猛地剎住了腳步。

然而,一切都已經太遲了。張讓的聲音鬼魅般飄了過來:「大將軍,天下大亂,難道只是我等的罪過?想當初,皇上險些廢黜皇后,是我等苦苦求情,每人拿出千萬資財獻給皇上,才消了皇上的氣。我們這么做圖什么?還不是為了把身家性命託付給大將軍?而今你居然想屠滅我等,是不是欺人太甚!」

話音剛落,還沒等何進做出反應,埋伏在暗處的宦官們便一擁而上,幾十把刀劍同時砍了下來……

何進入宮時,其副將吳匡、張璋帶著一隊衛兵等在宮外,一直等到入夜,才聽宮中傳出何進已死的訊息。兩人又驚又怒,帶兵要殺進去,但宦官早已關閉宮門,嚴陣以待。兩人只好去搬救兵。

片刻後,時任虎賁中郎將的袁術率大隊人馬趕到,與吳匡一起火燒青瑣門,準備攻進去誅殺張讓。袁術是袁紹的異母弟,雖然這哥兒倆後來各自擁兵,割據一方,成了不共戴天的死對頭,但目前還是一致對外的。

外面殺聲震天,張讓知道宮門遲早會被攻破,便挾持太后、少帝劉辯、陳留王劉協及部分官員,從複道逃往北宮。當時的洛陽有兩座皇宮,一個在南,一個在北,中間以凌空飛架的雙層長廊相連,類似於現在的過街天橋,當時稱為「複道」。

風聞南宮生變,時任尚書的盧植立刻持戈前來救駕,恰好看見張讓一行在複道上倉皇北竄,遂仰面怒斥。張讓顧著逃命,覺得手裡有少帝和劉協就夠了,帶著太后反倒累贅,便不再管她。何太后連忙從視窗跳下,被盧植等人接住,這才逃過一劫。

就在袁術進攻南宮的同時,袁紹與何苗也正率兵攻打北宮。

趙忠身在北宮,事變一起,慌忙從朱雀門出逃,恰好在此撞上袁紹,遂被亂刀砍死。稍後,吳匡趕來與袁紹會合,一看到何苗,頓時怒火中燒。他知道,這小子跟宦官一直勾勾搭搭,現在何進被宦官害死,這小子八成也有份,於是不由分說,順手把何苗也給砍了。

何苗之前不知收了宦官多少賄賂,可惜錢都還沒捂熱,人頭就先落地了。

錢在銀行,人在天堂,人生的荒謬與悲哀莫過於此。然而,假如有機會從頭來過,他就會收手嗎?恐怕很難。西諺有云:財富就像海水,喝得越多就越渴。其實何止是財富,權力、地位、名望、美色,凡是這個世界上稀缺的東西,都具有讓人慾罷不能的上癮特徵。擁有再多,你都不會嫌夠。試問世間芸芸眾生,又有幾人能夠看透?

袁紹佔領皇宮後,下令關閉所有宮門,開始了一場地毯式搜捕,物件當然是所有人都切齒痛恨的宦官。

這場大搜捕整整持續了兩天,實際變成了一場大屠殺。

士兵都殺紅了眼,見到面白無須的劈頭就砍,可憐許多沒留鬍子的年輕官員就這么成了冤死鬼。估計有些腦子比較靈光的,這種時候就只能脫下褲子「驗明正身」,才能自證清白了。羞恥心固然重要,但和性命相比,還是可以退居其次的。

兩天時間,袁紹一共殺了兩千多人。其中雖有誤殺,但絕大部分應該都是宦官。

張讓一行從南宮逃出後,四處東躲西藏,到了次日黃昏,眼見大勢已去,只好劫持著小皇帝和陳留王從洛陽東北的谷門出逃,朝黃河渡口的方向奔竄。

京師一片混亂,公卿百官自顧不暇,只有盧植和一個叫閔貢的官員到處尋找小皇帝。他們循著蛛絲馬跡一路追蹤,終於在這一天深夜時分,於黃河渡口追上了張讓一行。閔貢拔劍怒斥張讓,命他自我了斷,否則就宰了他,然後還殺了旁邊的幾個宦官給他看。

張讓絕望了。他顫顫巍巍地跪倒在小皇帝面前,磕了幾個頭,說:「臣這就去死了,陛下保重。」說完,就領著剩下的幾個宦官一起跳進了黃河。

宦官這個可恨又可悲的「物種」,在東漢王朝跋扈了將近一百年,至此終於滅絕。不過,這只是他們在中國歷史上第一次集體「秀下限」,也是第一次大規模地禍亂朝政。後來的許多朝代,宦官這個特殊群體還將一次又一次捲土重來,不僅深入地干預朝政,騎在文武百官頭上作威作福,而且掌握了生殺廢立的大權,把許多皇帝玩弄於股掌。最典型的就是中晚唐,其次是明代的中後期。

有人說,宦官是由於生理殘缺,才導致了心理變態。其實,這只是表面原因。「宦官亂政」這種現象在中國歷史上之所以綿延不絕、陰魂不散,歸根結底還是制度惹的禍。在皇帝制度下,宦官作為內朝、後宮的行政和服務人員就不可或缺。既如此,這個群體就最有機會接近、染指,乃至竊取中樞大權。要防範或斬斷宦官的弄權之手,唯一的辦法就是把他們關進位制度的籠子裡。

從歷史上看,後來的宋代、清代同樣少不了宦官,但宦官亂政這種現象卻幾乎絕跡。究其原因,就在於這兩個朝代在立國之初,就汲取了前朝的深刻教訓,對宦官這個群體從編制人數、官階高低、權力大小等各方面進行了明確而嚴厲的規定,讓他們即使身在內宮也沒有機會覬覦中樞,更無從干預朝政;同時,把權力的天平適當朝文官傾斜,最大限度地與宦官形成制衡。

一言以蔽之,對付宦官的最好辦法就是:「祖宗之法嚴,宰相之權重。」(《宋史·宦者傳序》)

說白了,宦官在歷史上屢屢作妖,絕不僅僅是由於生理殘缺或心理變態,根本而言,還是制度的殘缺,才導致了歷史的變態。

話轉回來,找回小皇帝后,盧植和閔貢分工:盧植先回洛陽,去通知百官前來接駕;閔貢扶著小皇帝和陳留王,在黑夜中跌跌撞撞往回走。

一路上,幾乎是伸手不見五指,只能藉助路旁草叢中螢火蟲的微光。走了幾里路,好不容易找到一輛牛拉的板車,累得快虛脫的三個人終於緩了口氣,然後又老牛拉破車地走了大半夜,才到了邙山北麓一個叫雒舍的地方。

天亮時分,閔貢找了兩匹馬,一匹給小皇帝,他和陳留王共騎一匹。走了一會兒,才碰上一些驚魂未定的官員陸陸續續前來接駕。

當眾人走到邙山南面的山腳下時,前方突然傳來洶湧雜沓的馬蹄聲,滾滾黃塵中出現了一支軍隊。

小皇帝劉辯被折騰了兩天兩夜,本來就已瀕臨崩潰,此刻見大兵又至,頓時嚇得號啕大哭——在這個飄蕩著血腥味的早晨,少年天子的哭聲驀然響起,聽上去就像是在給一個朝代送終。

遠處,一馬當先飛馳而來的,不是別人,正是董卓。

數日前,董卓接到何進的最後一道軍令,是讓他進駐洛陽的演武場。董卓立刻發兵,可剛到城西的顯陽苑,就接到情報,說京師亂套了。董卓立刻勒馬,不再前進。在形勢未明朗之前,他決定保持觀望。畢竟這一趟,他本來就不是來拯救社稷的,而是打算鵲巢鳩佔。

昨夜,情報再次傳來,說何進被宦官幹掉了,而宦官又被袁紹、袁術兄弟幹掉了,然後張讓劫持小皇帝從谷門逃出了城。

董卓笑了,這就叫鷸蚌相爭,漁翁得利。現在,只要把小皇帝接回來,牢牢攥在手上,他就可以不費吹灰之力獨攬朝政、號令百官了。

董卓人在城外,之所以連續得到準確情報,要歸功於他的弟弟董旻。此人就在朝中,時任奉車都尉,是皇帝的侍從官,自然對宮中和整個京師的情況瞭如指掌。

此刻,小皇帝身邊的官員們都知道,董卓來者不善,便替小皇帝發話道:「陛下有旨,讓你退兵。」

董卓冷笑:「諸位身為朝廷大臣,不能匡扶王室,致使國家動盪,憑什么讓我退兵?」說完,懶得再理這些人,徑直走到劉辯面前,詢問事變經過。

劉辯早已是驚弓之鳥,語無倫次,說了半天也說不明白。董卓翻了翻白眼,又問一旁的劉協。沒想到,這小傢伙比他哥鎮定多了,一五一十說了變亂經過,幾乎沒有遺漏。

董卓頗為驚喜,不禁意味深長地看著這個年僅九歲的陳留王。

就是在這一刻,董卓內心做出了一個決定:他決定廢掉劉辯,擁立劉協為帝。

於是,從這一刻起,劉協的命運就被徹底改寫了。很快,他就將作為一個有名無實的傀儡天子,開始他顛沛流離、朝不保夕的帝王生涯,從此活在悲哀和屈辱的歷史中。

詭異的是,劉宏臨死前最大的心願,蹇碩沒能實現,董卓卻幫他實現了。

倘若九泉之下有知,劉宏想必會很欣慰。但是,假如知道劉協後來的一生會過得那么鬱悶和悽慘,劉宏又該作何感想呢?

董卓入京:三國時代的零點

何進和宦官交戰,然後同歸於盡,最後反而讓董卓摘了桃子。這個結局讓很多人不爽,最不爽的非袁紹莫屬。

當董卓帶著他的西涼軍,簇擁著少帝大搖大擺地回到洛陽時,有人就勸袁紹說,趁姓董的初來乍到,立足未穩,趕緊把他幹掉。

可是,儘管恨得牙癢,袁紹卻不敢動手。殺宦官他眼都不用眨,可對付董卓就另當別論了。因為京城的人都在傳,說董卓這回帶來的西涼兵皆為精銳,且人數眾多,他袁紹豈敢輕舉妄動?

可是,袁紹並不知道,他和所有人一樣,都被董卓忽悠了。

董卓真正的人馬,只有區區步騎三千,而袁紹等人得到的情報,不過是董卓玩的一個障眼法。他自忖這點兵力,震懾不住袁紹這幫人,於是就每隔三五天,讓一部分士兵在半夜溜出城,第二天早上再大張旗鼓地進城,以此營造一種兵多將廣的氣氛。

結果,這么一個小伎倆,就把袁大公子和滿朝文武全給蒙了。

當然,這只是權宜之計,時間長了肯定露餡。所以很快,董卓就以威逼利誘等各種手段,兼併了何進、何苗的部眾。然後,他目光一轉,又盯上了丁原。

丁原,時任武猛都尉,之前與董卓一樣,也是奉何進之命來到洛陽的,麾下有一幫精兵猛將。其中有兩名虎將,在日後可謂大名鼎鼎。

他們就是呂布和張遼。

呂布,字奉先,五原郡九原縣(今內蒙古包頭市)人,弓馬嫻熟,英武驍勇,很早就在幷州一帶闖出了名頭,江湖人稱「飛將」。這可是西漢名將李廣的稱號,沒有足夠的江湖名望,是戴不上這頂高帽的。時任幷州刺史的丁原十分賞識呂布,就將他招入麾下,引為親信。

董卓對付丁原的辦法很簡單,就是暗中找到呂布,勸他反水,幹掉丁原,然後帶著所有人馬跳槽過來。具體董卓是怎么說服呂布的,史書無載,不過,無論古今中外,挖人的套路都差不多,無非是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再誘之以利。

《三國演義》走的就是這個套路。羅貫中在第三回裡說,董卓有個部將叫李肅,是呂布同鄉,自告奮勇去挖呂布。他牽上赤兔馬,外加「黃金一千兩、明珠數十顆、玉帶一條」登門拜訪,然後用一番「良禽擇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事,見機不早,悔之晚矣」的老套說辭,輕而易舉地策反了呂布。

這一幕寫得繪聲繪色,只不過是虛構的。

其實,不管什么套路,獵頭要想成功挖人,後面都是要有企業實力背書的。而在當時,董卓的影響力和實力都要遠遠大於丁原。所以,呂布沒有過多猶豫,就幹掉了丁原,帶著部眾集體跳槽了。

張遼就是在這時候跟著呂布一塊兒跳槽的。

張遼,字文遠,雁門郡馬邑縣(今山西朔州市)人,先祖是聶壹,就是漢武帝時著名的「馬邑之謀」的策劃者。因躲避仇家,聶氏一族後來改姓為張。三百年後,張遼出生。他和呂布一樣,勇武過人,也是在丁原當幷州刺史時投效的。

轉投董卓後,張遼始終無所施展,後來跟著呂布也不得志。直到呂布被曹操擊敗,張遼降曹後,才終於有了用武之地。在日後曹操討伐袁紹、北征烏桓、守衛合肥等戰役中,張遼均立下了赫赫戰功。

董卓不費吹灰之力就吞併了丁原的部眾,還得到呂布這員虎將,不由大喜過望,馬上封呂布為騎都尉,還認他做了義子。

說到董卓認呂布做乾兒子這事,我們就要順便為呂布說幾句話。眾所周知,呂布在《三國演義》裡經常被罵作「三姓家奴」,意思是呂布本來是呂家人,後來做了丁原義子,其後又做了董卓義子,而且先後把兩個乾爹都幹掉了,實在不是人。

可是,在真實的歷史上,丁原從未認呂布做義子,只是對他「大見親待」而已。既然缺了中間這一環,所謂三姓家奴就不能成立了。

當然,羅貫中給呂布起這個綽號,用意是塑造反面人物的性格特徵,抨擊見利忘義的醜惡行為,弘揚忠孝仁義的正能量。這都無可厚非,只是作為讀者,我們還是要懂得辨別文學與歷史的異同。所以,說呂布薄情寡義、輕於去就、做人沒底線肯定是沒錯的,可把他說成「三姓家奴」就屬於誇張的文學手法了。

經過一連串腹黑操作,董卓真的變得兵強馬壯了。他躊躇滿志,覺得是時候會會前不久那場政變的總指揮——袁紹袁大公子了。

他把袁紹請到府上,開門見山道:「天下之主,應立賢明,每念靈帝,令人憤慨!陳留王看上去還不錯,我打算立他,想必強過劉辯吧?當然了,人總有小時候聰明,大了卻變愚笨的,不知他將來如何。但姑且先立他吧,如果他也不行,那劉氏的種,就沒必要留了。」

在中國古代,歷來權臣廢立皇帝、弄權篡位,一開始都是要扯點遮羞布的,可董卓卻異常生猛,一上來就赤裸裸地亮出底牌,分明已經把大漢朝廷視為囊中之物,也分明沒把眼前這位家族「四世三公」的袁大公子當回事兒。

他的意思明擺著:把劉協扶上去做傀儡,由他董卓獨攬大權,必要時甚至可以把漢家的招牌換成他董家的,而你袁紹是敵是友,就看你今天怎么接這個話茬兒了。

袁紹向來自視甚高,豈能被他一介武夫擺佈?於是毫不示弱,坦然接招:「漢家君臨天下四百年,恩澤深厚,兆民擁戴。當今天子尚幼,未有不善宣於天下,你想廢嫡立庶,也得問問天下人答不答應。」

董卓沒料到袁紹敢正面硬㨃,遂手按劍柄,厲聲道:「你小子竟敢如此?天下之事,豈不在我!我欲為之,誰敢不從!你以為董卓的刀不夠鋒利嗎?」

袁紹也拍案而起:「天下豪傑,難道只有你董卓一人?」說完拔出佩劍,橫在當胸,一副跟董卓拼命的架勢。

兩人無聲地對峙了片刻,誰也不敢貿然動手。然後,袁紹就在董卓兇悍的目光中揚長而去了。

董卓雖然驕狂,但並未失去理智。他知道,袁氏一族在洛陽葉大根深,在朝野更是一呼百應,如果今天殺了袁紹,後果恐怕難以預料。

所以,這口惡氣,他只能忍了。

有道是一山不容二虎,對袁紹來講,既然跟董卓撕破了臉,那洛陽鐵定是待不住了。幾天後,袁紹就把自己司隸校尉的印信掛到了洛陽東門的城樓上,然後亡奔冀州。

袁紹一走,董卓最後的顧慮就消除了。九月,他大會百官,以最高領導人的姿態發表講話:「皇帝闇弱,不可以奉宗廟、為天下主,今欲依伊尹、霍光故事,更立陳留王,何如?」(《資治通鑑·漢紀五十一》)

百官惶恐,沒人敢吱聲。

董卓掃視了眾人一圈,又接著說:「昔霍光定策,延年按劍,今日亦同。有敢抗議者,皆以軍法從事!」

他說的這個典故,是當年漢昭帝早亡無子,輔政的霍光立了昌邑王劉賀為帝,沒想到劉賀的品行糟糕透頂,霍光就召集百官開會,打算廢了他。當時,霍光的副手田延年就在一旁拿劍恫嚇,把百官嚇得面無人色。

此刻,董卓搬出這個故事,雖屬東施效顰,但震懾效果是一樣的——群臣一聽,越發震恐,一個個大氣都不敢出。

只有盧植站了出來,說:「從前太甲在位,昏庸不明;昌邑王行事,罪過千百,這才有伊尹、霍光廢立之事。而今天子尚幼,行無失德,非前事可比。」

董卓大怒,拂袖而去。

當天,董卓就放話要殺了盧植。有人趕緊替盧植說情,這個人就是蔡邕。當初他被流放朔方,之後幾經波折,長期流落天涯。不久前董卓召他回京,想利用他名士的身份點綴新朝廷。蔡邕自然是婉言謝絕。董卓就讓人給他捎了一句話:「我喜歡滅人九族。」蔡邕嚇得一個激靈,馬不停蹄就趕到了洛陽。董卓很滿意,三日內給他連升了三級。

除了蔡邕,議郎彭伯也站出來勸諫:「盧尚書乃海內大儒,四方仰望,倘若今日誅之,恐令天下震駭。」

董卓覺得有理,新朝不宜給人血腥印象,何況要殺一個小小的盧植,也不急在這一時,於是收回成命,只罷了盧植的官。

盧植對朝政徹底失望,次日便告老還鄉了。不久,心有不甘的董卓就派殺手一路追到了他的家鄉涿郡(今河北涿州市)。可是,殺手們撲了個空,因為盧植早已偕家人逃到長城外的上谷(今河北張家口市宣化區)隱居去了。

僅僅過了一夜,董卓就再度召集百官。這一次,大殿上多出了三個人:劉辯、劉協、何太后。公卿們心知肚明:變天的時刻到了。

董卓親自宣佈,廢劉辯為弘農王,立陳留王劉協為帝。

這一刻,何太后哽咽不止,群臣心中一片悲愴。然而,已經沒有人敢開口說話了。

於是,年方九歲的劉協正式登基,是為漢獻帝。

至此,原本就已垂垂老矣、奄奄一息的大漢帝國,終於陷入了不可逆的深度昏迷之中。此後的幾十年,只是苟延殘喘、名存實亡罷了。

所以,劉協登上帝座的這一刻,基本上可以視為三國時代的零點。

九月初三,也就是劉辯被廢的第三天,董卓就用鴆酒毒死了何太后。

十一月,董卓自立為相國,同時享受「贊拜不名,入朝不趨,劍履上殿」的禮遇。

這三項待遇,是歷代權臣的專屬特權:贊拜不名,就是大臣覲見皇帝時,贊禮官不直呼其姓名,只稱官職;入朝不趨,就是上朝的時候,不必按禮制規定的那樣小步快走;劍履上殿,就是可以帶著佩劍、穿著鞋子上殿。

權臣也分「跋扈」和「非跋扈」兩種,對前者而言,當這三道光環加身的時刻,距離篡位稱帝、改朝換代也就一步之遙了。至於這一步要不要跨過去,通常取決於這個權臣想不想,而非取決於龍椅上的皇帝讓不讓。

這一年冬天,風雨飄搖的帝都洛陽成了董卓和西涼軍的遊樂場。這些長年戍邊的大兵從沒住過這么繁華的都市,從沒見過這么多漂亮的女人。所以他們一下子就瘋了,擄掠財物,強姦婦女,如入無人之境。無論是市井小民還是皇親國戚,只要是他們看上的,無一倖免。

那些日子,洛陽的居民朝不保夕,人人自危。

在這個世界上,道德與文明從來只是一層薄薄的窗戶紙,而人性深處隱藏著無窮的慾望和暴力。哪一天,窗戶紙被刀槍捅破了,任何人都可能成為野蠻人。

所以,以文教立國的大漢王朝,到頭來,也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帝都淪為一座暴力與恐怖之城。

在這些動盪的日子裡,當何進與宦官交戰、董卓與袁紹撕破臉皮、整個洛陽亂成一鍋粥的時候,日後的三國一哥曹操又在什么地方、做些什么呢?

他當然在洛陽,不過並不顯山露水。

當各色人等亂鬨鬨地你方唱罷我登場的時候,曹操一直在觀察,在思考,同時也在耐心蟄伏,在等待機會。

《周易》說「亢龍有悔」,所以何進、蹇碩、張讓、趙忠等人,一個個身居高位,自吹自擂,結果一個個都死無葬身之地。

還有袁紹,一口氣殺光了所有宦官,結果一扭頭差點死於董卓刀下。

董卓後來居上,最為囂張,但是很快,他也將死得比誰都難看。

《周易》還說「潛龍勿用」。這個階段的曹操,大致可以用這四個字概括。他實力尚弱,人微言輕,所以只能遠遠站在歷史舞臺的邊緣,冷眼旁觀那些刀光劍影,靜靜等待一個最合適的上場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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