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良少年曹阿瞞
要看清三國一哥曹操這個人,一切都要從頭說起。
曹操,字孟德,小名吉利,小字阿瞞,沛國譙縣(今安徽亳州市)人。陳壽的《三國志·武帝紀》稱他的祖上是西漢開國元勳、丞相曹參,其實這個說法並不靠譜。因為很多人都知道,曹操的爺爺曹騰是宦官,曹操老爸曹嵩只是曹騰的養子。所以明擺著,曹操本來不姓曹,只是跟了曹騰的姓而已,就算陳壽有證據證明曹騰是曹參的後人,可從血緣上來說,曹操跟曹參也沒有半毛錢關係。
充其量,只能說是宗法上的意義,畢竟收養關係在古代也算是延續了香火。
有人可能會說,人家陳壽的意思,可能是說曹嵩是曹參的後人,這不就對上號了?
可問題是,陳壽也不知道曹嵩的家世出身,他在《三國志》裡就老實承認了:「莫能審其生出本末。」倒是為《三國志》作注的裴松之給出了一個說法,他引用吳人所著的《曹瞞傳》和郭頒《魏晉世語》裡的相同記載,稱曹嵩本姓夏侯——算起來,日後曹操麾下大將夏侯惇得喊曹嵩一聲叔父,也就是說,曹操和夏侯惇是堂兄弟。
如果此說為真,那曹操的祖先雖然不是曹參,卻是西漢另一個開國元勳、名將夏侯嬰,因為夏侯惇就是夏侯嬰的後人。
繞了一圈,人家曹操似乎仍然是堂堂大漢開國元勳之後。可是,裴松之的這一說法就比陳壽的靠譜嗎?
當歷史迷霧重重、真偽難辨的時候,我們就只能藉助於科學了。
早在2009年,復旦大學人類遺傳學實驗室就成立了一個課題組,利用dna技術對曹操的身世之謎展開了研究。他們首先在全國範圍內,採集了包括曹姓、夏侯姓在內的超過1000例的血液樣本,對其dna進行檢測,接著又在安徽亳州的曹氏宗族墓葬坑裡,找到了兩顆非常寶貴的牙齒——它們的主人就是曹操的叔祖父、河間相曹鼎。
然後,課題組根據現代基因和古dna的雙重驗證,100%確定了曹操家族的dna,繼而又用相同方法驗證了曹參和夏侯氏的家族基因。通過比對,最後在2013年得出結論:曹操家族的基因,與曹參後人的基因和夏侯氏的基因都不一致,沒有明確的遺傳關係。
同時,課題組認為,曹操之父曹嵩很可能來自曹騰家族的內部過繼,不過可以確定該家族並非曹參那一族。
至此,困擾了史學界兩千年的曹操身世之謎,終於得到了部分破解——雖然我們還是無從得知曹操的祖宗到底是誰,但起碼可以認定,曹操既不是曹參的後人,也不是夏侯嬰的後人。
可見,不論是陳壽的說法,還是裴松之引用的說法,都不靠譜。
至少在更有分量的考古發現和科學證據出來之前,這個結論是成立的。
雖然攀不上曹參和夏侯嬰這兩位顯赫的祖宗,但曹操的家庭背景還是相當牛的:他爺爺曹騰官居中常侍、大長秋,在宦官裡職位最高,其權勢未必熏天,燻人則綽綽有餘;他爹曹嵩就靠著家裡的權勢和錢,花巨資買了三公之一的太尉。
身為高幹子弟,自然是養尊處優,所以小時候的曹阿瞞就成了一個紈絝子弟,成天「飛鷹走狗,遊蕩無度」。他爹曹嵩可能忙於政事,沒怎么管他,倒是叔叔看不過眼,經常跟曹嵩打小報告,讓他管管這小子。阿瞞對此懷恨在心,決定找機會擺他叔叔一道。
有一天,阿瞞在街上閒逛,恰好看見叔叔迎面走來。他靈機一動,忽然臉一歪,嘴一斜,渾身抽搐,還口吐白沫。叔叔大驚,趕緊問他怎么了。阿瞞十分痛苦地說:「可能是中風了。」叔叔連忙跑去告訴了曹嵩。曹嵩嚇壞了,趕過來一看,阿瞞一切如常,啥事兒都沒有,就問他:「你叔不是說你中風了嗎,這么快就好了?」
阿瞞一臉無辜:「沒有啊,我一直都好好的,中什么風?」
曹嵩大為狐疑。
阿瞞佯裝困惑地想了想,旋即做出恍然之狀:「我知道了,一定是叔父不喜歡我,才會說我的壞話。」
曹嵩一聽,原來是這么回事兒。從此以後,不管阿瞞的叔叔說什么,他都不再相信了。
這個故事,出自裴松之注所引的《曹瞞傳》,千百年來膾炙人口,不論其真實性如何,都足以表現出曹操的性格:「少機警,有權數。」(《三國志·武帝紀》)
少年時代的曹操,還有一個好哥們兒,就是「四世三公」的袁大公子。
兩人都是高幹子弟,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生活實在沒什么驚喜和波瀾,所以就都放蕩不羈愛自由,喜歡尋找刺激。
據南朝劉義慶在《世說新語》中記載,有一次,阿瞞和袁大公子又在一塊兒廝混,看到一戶人家在辦喜事,兩個無聊的傢伙就生出了惡趣味,決定把人家新娘子劫走。兩人趁熱鬧混進人家後院,稍微做了下分工,等天黑了,袁紹突然放聲大喊:「抓賊啊!」這家人不明就裡,紛紛從屋裡跑出來,照著袁紹叫喊的方向追了過去。這邊的曹操立刻衝進洞房,扛起新娘就跑。那頭的袁紹估摸著曹操得手了,就繞回來跟曹操會合。兩人相視大笑,然後扛著新娘溜之大吉。
跑沒多遠,新娘回過神來了,就連聲大叫:「非禮啊!救命啊!」那一家子人一聽,趕緊又殺了回來。袁紹有點發慌,一不留神,哧溜一下掉進了路旁的灌木叢裡,忙叫「阿瞞救我」。可阿瞞兄肩上扛著新娘呢,哪騰得出手來救你?
情急之下,曹操大喊一聲:「賊在這裡!」然後竟扔下袁紹,一溜煙跑沒影了。
眼看追兵越來越近,被抓到還不得被當場打死?!袁紹又驚又怒,憑著求生本能噌地一下蹦了上來,最後總算逃走了,沒被逮住。
劉義慶的故事講到這裡就結束了,沒有交代新娘的結局,也沒說袁紹後來有沒有找曹操算賬。如果我們腦補一下,大致可以推演出如下場景:
袁大公子指著曹操的鼻子罵:「曹阿瞞你有病吧?成心想害死我嗎?」
曹操滿不在乎地笑著說:「我要不喊那一嗓子,你蹦得出來嗎?」
「可我要是蹦不出來呢?」
「蹦不出來……算你倒霉嘍。」
總之,從二人的性格來看,袁紹一定會興師問罪,而曹操也一定會死不認錯;如果袁紹罵曹操不講義氣,曹操就會說我這叫急中生智。
《世說新語》本質上是筆記小說,所以曹操和袁紹的這段公案未必是真的,就算實有其事,一定也經過了藝術加工。不過,這並不妨礙我們從中讀出一個鮮活的曹操,一個既有血有肉又大致符合史實的曹操。
《三國志》就說,這個階段的曹阿瞞「任性放蕩,不治行業」,屬於典型的不良少年。
很顯然,日後那個雄才大略、陰狠狡詐的三國第一梟雄曹操,就是從眼下這個吊兒郎當、機變百出的不良少年曹阿瞞走過來的。
老話常說的「三歲看老」,還真是一條樸素的真理。
阿瞞雖然放蕩不羈,但如果僅止於此,估計大了以後也是個廢柴,不能指望他有多大出息。所幸,阿瞞還是有一個優點的。
他喜歡看雜書。
東漢的貴族子弟,一般上學從識字課本讀起,然後讀算術、天文、地理等。稍大一點,就要讀《論語》《孝經》等儒家的入門書。到了十五歲,有條件的就要到京師去讀太學了,教材是《詩經》《尚書》《禮記》《周易》《春秋》這五本儒家經典,合稱「五經」。
阿瞞是高幹子弟,十五歲後自然也要入太學。不過,以他那混世魔王的性格,這些循規蹈矩的書肯定滿足不了他,所以他就撒開了看各種課外書,其中最感興趣的當數兵家和法家。《三國志·武帝紀》就說曹操「攬申、商之法術,該韓、白之奇策」。「申、商」就是申不害和商鞅,法家代表人物;「韓、白」就是韓信和白起,兵家代表人物。
顯而易見,最合乎阿瞞胃口的,就是武力加權謀。事後來看,他顯然都看對了,所以才會成為「三國」中最大的贏家。
曹操後來之所以那么牛,不僅因為早年讀了很多符合自己興趣和性情的書,更因為他有一套很厲害的讀書方法。我們今天常說,要把書上的內容真正變成自己的,光靠大量「輸入」是不夠的,還必須學會「輸出」。所謂輸出,包括摘錄、做筆記、寫讀後感、與人分享等,這樣才能最有效地吸收書中的精華,並使之為我所用,變成自己能力的一部分。
而曹操恰恰就用了這種方法。
他不僅大量抄錄了當時可見的諸家兵法,將其彙整合冊,還給《孫子兵法》做了詳細的註釋。我們今天讀到的《孫子兵法》,其中流傳最廣的版本之一,就是曹操的注本。
在太學讀書期間,阿瞞發現了一件令他挺鬱悶的事:周圍很多人瞧不起他。因為他爺爺是宦官。東漢一朝,宦官雖然飛揚跋扈,權傾朝野,但是名聲很臭。用後來陳琳幫袁紹寫檄文罵曹操的話來說,就叫「贅閹遺醜」,相當難聽。
除了出身不好,阿瞞自己的品行也不太檢點,所以難免遭人鄙視。
在當時,名聲不好可不是一件鬧著玩兒的事,它直接關係到一個人的仕途。
兩漢的官員選拔制度是「察舉制」,跟後來的科舉完全不同。科舉考試更像今天的高考,只要你成績好就行,可察舉制考察的卻是一個人的品行和聲望。所以名聲不好的人,理論上就跟仕途絕緣了。雖然阿瞞家裡有錢,實在不行還可以跟他老爸一樣,拿錢去砸。可拿錢砸出來的官,照樣會讓人鄙夷,人家表面不說什么,背地裡都是嗤之以鼻的。
阿瞞雖說表面上滿不在乎,但胸中也是有大志的,他可不想一輩子被人瞧不起。所以,必須想辦法提升知名度,打造影響力。而最有效的辦法,跟今天差不多,就是找社會名流給自己站臺,做品牌代言。
為此,阿瞞特意找到了一個叫宗承的名士,想跟他交個朋友,套套近乎。可到了人家府上一看,我的天,裡裡外外都是賓客,別說交朋友了,說上一句話都難。可阿瞞毫不氣餒,今天沒機會,我就明天再來。於是,一連數日,阿瞞天天來,就站在人家客廳外死等。終於有一天,宗承送客人出來,阿瞞立刻逮住機會,跑上去自報家門,然後畢恭畢敬地伸出手,心想這手一握,朋友就算交上了。
沒想到,宗大名士只是淡淡地瞟了他一眼,既不握手,也不說話,然後一轉身,昂著頭就走了。
阿瞞的手僵在那兒,十分尷尬。
沒關係,今天你對我愛搭不理,明天我讓你高攀不起。阿瞞收拾起受傷的自尊心,然後同樣一轉身,昂著頭找下一位名士去了。
功夫不負有心人。找來找去,阿瞞終於碰上了一位真正賞識他的大佬。
此人名叫橋玄,曾當過太尉,也是當時的一位大名士。
不得不說,橋太尉的眼光相當毒辣。他本身也崇尚法家,所以跟阿瞞一見如故,幾次攀談過後,就鄭重其事地對他說:「天下將亂,非命世之才不能濟也,能安之者,其在君乎!」(《三國志·武帝紀》)
這句話的分量之重,怎么形容都不為過。
為了讓更多名士給阿瞞站臺,橋太尉還熱心介紹他去找當時的一位評論家。
這位評論家的名頭可不是一般的大,直到兩千年後的今天依舊如雷貫耳。他就是「月旦評」的創始人許劭。
「月旦評」在當時的影響力,就如同今天的福布斯排行榜,區別在於「月旦評」是文人雅士排行榜,不是有錢就能上的。許劭品評褒貶當時人物,然後在每月初一公開發表,故有「月旦評」之稱。無論何人,凡是經他褒獎贊揚,立刻身價百倍,名動天下。
對此,阿瞞當然求之不得。如果能得到許劭的讚揚,哪怕是隻言片語,也足以讓他徹底洗刷「閹宦之後」的汙名,從此令世人刮目。
於是,阿瞞帶上厚禮登門求見,態度十分謙卑。然後,既是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許劭打心眼裡鄙視他,所以隻字不吐。阿瞞卻不在乎,再次拿出厚臉皮的精神,死纏濫打,非讓許劭開口不可。
雙方就這么僵持了一陣子。最後,阿瞞只好拿出當初混社會的手段,有一天又去找許劭,突然把他逼到牆角,惡狠狠地發出威脅,估計是說些「你今天再不開口,老子就要動手了」之類的話。
許劭被逼無奈,只好用不太情願的口氣說出了那句名垂青史的評語:
「子治世之能臣,亂世之奸雄。」
不愧是東漢末年著名評論家,許劭這話說得相當有水平:
首先,說曹操是治世能臣,多少有恭維之嫌,這是為了不讓曹操揍他,好漢不吃眼前虧;說曹操是亂世奸雄,明顯是偏貶義,這是為了出一口惡氣,讓自己心裡平衡一點。
其次,話不說死,模稜兩可。畢竟,將來的天下是治世還是亂世只有天知道,所以你曹操到底是能臣還是奸雄我說了不算,得看老天爺。
最後,這句話還可以理解為是給曹操出了道選擇題。也就是說,「治世」的「治」和「亂世」的「亂」都可以做動詞用:你曹操若想當個能臣,那就拿出本事去好好治國;可你要總是這副動不動就揍人的德行,那你遲早會成為一個禍亂天下的奸雄。
總之,最後這層意思已經有了規勸和警示的味道。
不知道阿瞞聽出了幾層意思,反正他聽完後,什么話都沒說,只發出一陣大笑,然後就昂著頭揚長而去了。
曹操的反應很符合他的性格。對他而言,做能臣還是做奸雄都無所謂,因為能當得起這兩個稱呼的人,必定都是具有大能量的人,也是幹出了一番大事業的人。這就夠了。至於道德層面上的善惡忠奸,在曹操那兒根本不構成問題。
說白了,曹操這個人真正在乎的,從來都只是本事和實力,而非品格與道德。
奮鬥與幻滅:曹操的年輕歲月
為了洗刷「閹宦之後」的汙名,曹操不僅四處找名士站臺,而且下決心要與宦官劃清界限。
可如何劃清界限呢?難道要宣佈跟曹騰脫離祖孫關係?
阿瞞可沒這么傻。曹騰雖然不是親爺爺,但供他吃、供他穿、供他上太學,脫離關係就得去喝西北風了。何況漢朝以孝治天下,阿瞞豈敢背上不孝的罵名?
想來想去,阿瞞決定幹一件既聳人聽聞又能博得天下士人好感的事。
那就是刺殺宦官。
阿瞞鎖定的刺殺物件,就是當時最為臭名昭著的宦官頭子——張讓。
憑著早幾年混社會練就的武藝和膽量,阿瞞覺得殺這個老宦官就是小菜一碟。
一個月黑風高之夜,阿瞞揣上一把鋒利的手戟,潛入了張讓宅邸,並且順利摸進了張讓的臥室。不過,他還是低估了張讓的警惕性。這老傢伙害過很多人,仇家無數,自然怕人報復,所以睡覺都睜著一隻眼睛。
阿瞞剛要動手,張讓就察覺了,連聲大喊「抓刺客」。阿瞞只好奪路而逃,剛跑進庭院,便有一幫侍衛圍了上來。眼看就要被甕中捉鱉,阿瞞亮出手戟,耍了幾個酷炫的招式,把那些侍衛嚇得一愣。趁著侍衛愣神的工夫,他跳牆而出,溜之大吉。
雖然曹操刺殺張讓失敗了,但他那敢於向惡勢力宣戰的勇氣無疑改變了很多人對他的看法。當然,這種事不可能廣為傳播,但只需在小範圍計程車人內部流傳,就足以為他塑造出富有正義感的人設,也足以讓眾多反對宦官的人把他視為革命同志了。
人在年輕的時候往往不乏血性,無論日後的曹操成了一個多么務實理性的現實主義者,這時候的阿瞞還是頗有些不畏權勢、反抗黑暗的理想主義色彩的。
舉一個不太恰當的例子。1700多年後的清朝末年,曾經有個叫汪兆銘的革命青年去刺殺當時的攝政王載灃,失敗被捕,在獄中寫下了一首悲壯而感人的詩:「慷慨歌燕市,從容作楚囚。引刀成一快,不負少年頭。」然而許多年以後,這位既愛國又熱血的革命青年,卻為了個人的政治利益不惜出賣國家和民族,從而以「漢奸」的千古罵名被釘在了歷史的恥辱柱上。
當然,柱子上的名字,寫的不是他的曾用名汪兆銘,而是後來的大名:汪精衛。
有時候我們很難想象,當初那個慷慨悲歌的革命志士,與後來這個為虎作倀的賣國賊,竟然會是同一個人。可歲月這個無情的神偷,就是這么容易偷走人的理想和操守,所以由人和歲月共同書寫的歷史,也往往是這么弔詭並充滿了戲劇性。
阿瞞刺殺張讓這件事,說明他對宦官亂政的黑暗現實也是心懷不滿的,並且還願意付諸行動去改變它。雖然他的動機中含有想要揚名立萬的因素,但也不乏匡正時弊的理想和激情。
很快我們就將看到,日後的「亂世奸雄」曹操,曾經也是一個充滿熱血的有志青年,也想通過奮鬥去挽救日薄西山的東漢王朝。儘管他從不在乎世人的道德評價,但在有機會去做「治世能臣」的情況下,他當然不會樂意去做「亂世奸雄」。
二十歲那一年,阿瞞從太學畢業,被舉為「孝廉」,從此踏上了仕途。
所謂孝廉,顧名思義,就是孝子廉吏。從漢武帝開始,漢朝就以此為選拔官員的主要方式:通常是由地方官從轄下的居民中選拔道德品行良好的人,推舉給朝廷,然後再由朝中的高官舉薦,出任官職。
以阿瞞的昔日品行來看,貌似跟「孝子廉吏」一點都不沾邊。不過這不要緊,因為察舉孝廉的制度到了東漢末年,早已腐敗透頂,當時民間有一首童謠是這么傳唱的:「舉秀才,不知書;舉孝廉,父別居。」
說是察舉有學問的秀才,其實這人斗大的字識不了一筐;察舉孝子廉吏,其實這人把老爹都趕出了家門。
所以,阿瞞身為高幹子弟,又有橋玄、許劭等名士為他站臺,走走關係,再花點錢,這事就輕鬆搞定了,誰管他孝不孝廉不廉呢?
曹操的第一任官職,是洛陽北部尉,也就是京師北部地區的治安長官,相當於區一級的公安分局局長。這個職位既是一條快速升遷的終南捷徑,也是一塊讓人頭痛的燙手山芋。
為什么這么說?
道理很簡單:住在京城的人,不是皇親國戚就是高官顯貴,這些人犯了事你管不管?如果你識時務,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甚至跟他們利益交換,那你要升官就快了;可你要是秉公執法,那很可能得吃不了兜著走,不僅前途堪憂,說不定還小命難保。
如今,這道難題就擺在了青年曹操眼前。
他會怎么做呢?
曹操一上任,就大張旗鼓地給自己衙門的四面大門都重新裝修了一遍,這無異於是在對轄區居民宣佈:大夥兒都瞧仔細了,這地盤現如今由我曹孟德做主,新人新氣象,請諸位老少爺兒們積極配合本人的工作。
緊接著,他又別出心裁地在衙門外懸掛了十幾根大棒,上面塗有五種醒目的顏色,稱為「五色棒」。這就屬於公開威懾了,意在警告那些作奸犯科之徒:別犯在我曹孟德手上,否則五色棒伺候!
面對新官上任這兩把火,估計轄區內的許多大人物都不會當回事兒:一個官秩區區四百石的芝麻綠豆官,也敢在我們面前耍威風,搞不搞笑?
說白了,很多人都以為,這小子不過是擺擺樣子、走走過場罷了,不必當真。
可是,曹操馬上就將用實際行動點燃新官上任的第三把火,同時向所有人證明:你們錯了!
一天夜裡,曹操帶著幾個手下,拎著幾根五色棒,正在轄區內巡邏,忽然看見前面有個人竟大搖大擺在街上溜達。
這誰啊,居然敢違犯宵禁?曹操馬上命手下把這人逮住了。
漢朝實施夜禁制度,到了晚上就不能隨便出門走動,除了辦理公務或生病看急診等特殊情況,夜裡出門都屬於違令,稱為「犯夜」。
曹操把這個犯夜的傢伙逮了個正著,可還沒等他問明情由,此人竟十分囂張地自報家門,然後說出了一個人的名字。
這個名字就是蹇碩。
沒錯,正是靈帝劉宏最寵幸的那個蹇碩——後來的西園上軍校尉、託孤重臣。
而眼前這個公然犯夜的人,就是蹇碩的親叔叔。
這下麻煩來了。若是為了自己的前程,曹操就應該當場放人,並且賠禮道歉;若是想當一個執法嚴明的好官,這就是個殺一儆百、樹立威信的機會。
曹操義無反顧地選擇了後者。
於是,幾根五色棒不由分說就往蹇碩叔叔的身上招呼。犯夜雖屬違法行為,但也不是什么大罪,一般打個一二十棍也就行了。可是,幾個手下噼噼啪啪打了好一陣子,曹操卻絲毫沒有喊停的意思。
所以,結果不難猜:蹇碩的叔叔死了,被曹操活活打死了。
這件事立刻成了轟動朝野的大新聞。所有人都沒有料到,宦官曹騰的孫子,竟然當街杖斃了宦官蹇碩的叔叔,這不是大水衝了龍王廟,自家人不認自家人了嗎?
是的,曹操要的就是這種效果:六親不認,才足以顯示他的剛正不阿;拿最跋扈的宦官開刀,才更能表明他嚴明法紀、整肅綱紀的魄力和決心。
明擺著,曹操這是鐵定了心要當一個忠於職守、不畏權勢的好官了。而殺戮立威也迅速取得了立竿見影的成效:據《三國志》注引《曹瞞傳》記載,此事過後,一時間「京師斂跡,莫敢犯者」。
然而,這種清明局面並沒有維持太久。因為很快,曹操就被調走了。
難道是宦官打擊報復,把他罷官了?
打擊報復是必然的,宦官們又不是吃素的,豈能容你一個小小的曹孟德在太歲頭上動土?不過如果只是簡單地罷了曹操的官,那就顯得宦官們太沒有政治手腕了。
在他們看來,曹操終究是同為宦官的曹騰的孫子,這小子固然可以六親不認拿自己人開刀,但宦官們卻不宜直接對他進行打擊報復,因為這會給外人造成一種宦官集團爆發內訌、自相殘殺的錯覺。所以,不能直接罷曹操的官,但也絕不能任由他壞了規矩,在宦官們眼皮底下撒野。因此,最妥善的辦法,就是以升遷為名,把這小子弄出洛陽,眼不見為淨。
於是,曹操就在宦官們的聯名舉薦之下,光榮地告別了洛陽北部尉的崗位,升遷為頓丘(今河南清豐縣西南)縣令。
曹操在頓丘大概待了一年,應該是幹出了一些政績,只可惜所有史料都付諸闕如。不過,我們還是從《三國志·曹植傳》的隻言片語中,找出了一些蛛絲馬跡。那是許多年後,曹操集結大軍要去征討孫權,命曹植留守鄴城,臨行前回憶往昔,說了幾句勉勵曹植的話:「吾昔為頓丘令,年二十三,思此時所行,無悔於今。今汝年亦二十三矣,可不勉與!」
雖然惜字如金,語焉不詳,但從「無悔於今」這四個字便足以看出,曹操對自己年輕時在頓丘任上的作為,還是頗有些自豪的。
既然幹得不錯,怎么才待了一年呢?
沒辦法,儘管曹操滿腔雄心壯志,想要大顯身手,可老天爺偏偏不給他機會。
這一次又是宦官惹的禍,不過曹操並未跟宦官直接交手,而是遭遇了一次匪夷所思的「隔山打牛」事件,被一件八竿子打不著的禍事給牽連了,純屬人在家中坐,禍從天上來。
事情非常繞,詳細說會把人繞暈,我們就簡單點說:曹操堂妹的老公叫宋奇,宋奇有個姐姐,是靈帝劉宏的第一任皇后;宋皇后的姑父得罪了宦官王甫,被王甫害死了;王甫擔心宋皇后會跟皇帝吹枕頭風報復他,索性以「巫蠱」的罪名誣陷宋皇后;於是,宋皇后就被靈帝廢了,家裡的父親兄弟也被一鍋端了,其中就有宋奇;這自然連累到了宋奇老婆,也就是曹操的堂妹,最後就波及了曹操。
很顯然,在這起無比曲折的躺槍事件中,阿瞞兄是非常無辜的,他可能從來都不記得還有這么一位七拐八彎的親戚。可是,古代的連坐法就是這么沒有人性,所以躺槍之事年年有,只是這回輪到曹阿瞞,你上哪兒說理去?
認命吧。
二十四歲的曹操就這么被罷了官,廢為庶民,然後默默收拾起鋪蓋捲兒,懷著比竇娥還冤的心情回了譙縣老家。
仕途受挫,曹操就拿起了書本。
不是為了排遣無聊,而是為了補充能量。
事實證明,無論古今中外,很多牛人在人生的困頓期都會做同一件事:埋頭讀書。命運的打擊沒有成為他們荒廢時光的理由,相反,他們往往能夠把不幸和挫折轉化為沉潛和自修的良機。通過大量讀書,牛人們不斷自我賦能,從而為日後的創業儲備了必要的知識資本,也為將來的東山再起積蓄了足夠的精神力量。
曹操就是這么做的。
在老家閒居的這段時光,他遍閱古籍,狠狠地充了一回電。
短短兩年後,機會來了,而機會總是垂青有準備的人——朝廷徵召通曉經史者為議郎,曹操便以「能明古學」的本事復出了。
議郎是個純粹的閒差,沒有什么實質性工作,只是發發議論,寫寫奏章,皇帝看不看還另說。這對混日子的人很合適,可曹操不是來混的。在其位,就要謀其政,再加上曹操剛讀了兩年書,不說一肚子學問,至少一肚子議論肯定是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