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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三國一哥成長史(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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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火力十足的曹議郎一上任就開炮了,目標還是宦官。

上回被趕出洛陽,就是宦官下的黑手,此後的躺槍事件,也是間接被宦官所害。新仇加舊恨,不對宦官開炮要對誰?更何況,曹操一心想要有所作為,可如今的朝政被宦官搞得烏煙瘴氣,他哪有出頭之日?所以無論在公在私,他都必須跟宦官死磕到底。

曹操上的第一道奏章,講的是桓帝一朝的大將軍竇武、太傅陳蕃因謀除宦官而遇害的事,即後來史家所稱的「黨錮之禍」。曹操大膽地為竇武、陳蕃等「黨人」翻案,說他們都是正直之士,卻被小人陷害,導致如今「奸邪盈朝,善人壅塞」,言辭十分激切,矛頭直指宦官。

然而,炮彈是射出去了,可連只蚊子都沒打到。

因為劉宏壓根不搭理他。

曹操不甘心,很快又上了第二道奏章,這次是罵朝廷的三公貪汙受賄、徇私枉法。表面是罵三公,其實還是衝著宦官去的,因為當時的太尉許戫、司空張濟等人跟宦官穿的就是同一條褲子。

這回,讓人意外的是,劉宏居然看了他的奏章,而且看完後還有了行動。他責備了許戫和張濟,然後提拔了一個叫陳耽的人擔任司徒。陳耽為人正直,跟曹操算是同一條戰線的。

這一回合,曹操貌似贏了。雖然沒傷到宦官分毫,但至少贏得了皇帝的表態,還讓自己的一位同志上位三公,成果還是比較豐碩的。

曹操很受鼓舞,準備再接再厲。可是,宦官哪是那么好惹的?沒過多久,陳耽司徒的位子都還沒坐熱,就遭到了宦官反撲,被誣陷下獄,很快死在了獄中。

那么曹操呢?一定也遭報復了吧?

不,什么都沒發生,曹操被無視了。

宦官們覺得,一個只會吐吐槽寫寫奏章的議郎,根本沒什么殺傷力,所以沒跟他一般見識,把他當空氣一樣無視了。

說到底,如今這個握筆桿的曹議郎,其威脅性甚至遠遠不如當初那個揮舞五色棒的北部尉,宦官們連瞧他一眼都嫌多餘。

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曹操很是傷感。

這些年好像都白混了,甚至越混越回去了,讓這個自以為戰鬥力爆表的有志青年情何以堪?

看來,想通過抨擊朝政、匡正時弊的方式來拯救這個病入膏肓的帝國,是行不通了。可除此之外,還有什么別的道路可走呢?

曹操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迷茫和幻滅。

據《三國志》記載,自從陳耽慘死之後,曹操便「不復獻言」,從此陷入了沉默。

當天下一團漆黑的時候,無論什么人,想擎著一支燭火去照亮這個世界,都屬於痴人說夢,註定是一場徒勞。在此情況下,你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小心捂住自己的這點微光,儘量不讓它被無邊的黑暗吞噬。

能做到這一點,或許就已經很不容易了。

但是,星火總是要有的,萬一燎原了呢?

做能臣還是做奸雄

當「治世能臣」的理想在曹操心中逐漸幻滅的時候,黃巾起義突然爆發,一個四百年未有的大亂世拉開了序幕。

上帝關上了一扇門,然後為曹操開啟了一扇窗。

不知道這時候的曹操有沒有想起許劭「亂世奸雄」的話。總之,汙濁的現實早把他壓得喘不過氣了,所以變亂一起,他立刻響應朝廷徵召,以騎都尉的軍職衝上了戰場。

接下來的一幕在上一章我們已提過了,曹操得知皇甫嵩被黃巾軍圍困在長社,連夜趕去救援,結果到了地方人家仗都打完了。

不過,那次他只是小小地失落了一晚上。隨後,他與皇甫嵩、朱儁合兵一處,大破黃巾軍,斬首數萬級,算是鋒芒初露,立下了不小的戰功。

不久,他就因功被朝廷任命為濟南相。

濟南相,就是濟南國的國相,名頭聽上去比較唬人,其實跟郡太守是同一級別。漢代實行郡國並行制,郡直屬中央,國是分封給諸侯王的領地。從漢景帝之後,朝廷逐步削弱諸侯的勢力,所以那些劉姓親王后來基本都成了吃閒飯的,吃穿不用愁,可權力是沒有的,真正的實權人物是朝廷任命的國相。

濟南國的轄境,相當於今天山東濟南及周邊十幾個市縣。曹操在議郎的位子上憋屈了好幾年,這回終於掌握實權了,地盤又不算小,不幹出點動靜還真對不住自己。

他乾的頭一件事是澄清吏治,把下面的一幫貪官汙吏全給收拾了——大老虎也打,小蒼蠅也拍,風格十分強悍,手段異常生猛。

過去這些老虎蒼蠅搞腐敗的時候,前幾任國相都不敢管,所以他們就肆無忌憚,為所欲為。可曹操一來,就拿出法家那套雷厲風行的霹靂手段,不但一一嚴查,還把過去的老賬全給翻了出來,然後不管你上面有沒有天線、背後有沒有靠山,只要貪贓枉法的證據確鑿,有一個算一個,都給我就地免職!

濟南國的老虎蒼蠅們哪見過這種猛人,一個個都嚇蒙了。就地免職只是開胃菜,天知道後面的主菜是不是「五色棒炒人肉」?

不行,趕緊逃跑。凡是屁股不乾淨的人都坐不住了,來不及收拾金銀細軟就紛紛逃竄。用《三國志》引《魏書》的話說,就是「奸宄遁逃,竄入他郡」,寧可流竄異地他鄉去飯館洗盤子,也好過被你曹孟德的五色棒打死。結果沒過多長時間,整個濟南國便「政教大行,一郡清平」。

事實證明,曹操的確是很有本事的人,給他點陽光,他就會燦爛;給他個舞臺,他立馬發光。怕就怕總是陰天,日頭不出來;怕就怕有人拆臺,讓你在廢墟里獨舞。

收拾完貪官汙吏,曹操緊接著乾的第二件事就更猛了:拆廟。

整治壞人倒也罷了,連鬼神你都敢招惹?你就不怕被神明降罪,遭厲鬼索命?

曹操不怕,他一口氣拆掉了濟南國境內六百多座民間祠廟。可是,曹操為什么要跟鬼神過不去呢?

其實他不是跟鬼神過不去,而是跟那些打著鬼神的幌子大搞迷信活動、實則搜刮民脂民膏的權貴和豪強過不去。

這裡頭的邏輯很簡單:一般的平頭百姓是沒有那個財力蓋廟的,要蓋一座廟,得有地皮,有資金,還得有官府的關係拿到批文,這種事只有地方豪強才玩得轉。那豪強們蓋廟是圖什么呢?當然不是為了淨化靈魂或追求信仰,而是為了開門做生意。

把泥塑木雕的偶像往供桌上一擺,再把香爐、籤筒、功德箱等備齊,四面八方的老百姓就會過來求神問卜、三拜九叩,然後香火錢就會像潮水一樣源源不斷地湧入豪強們的腰包。這就是一本萬利的大買賣,誰不幹誰傻。當然,老百姓拿錢拜鬼神,豪強們也得拿錢去拜高官,跟高官們利益均沾、有福同享,這門生意才能長長久久做下去。

正因為相當暴利,這個行當才會在濟南國及附近郡縣遍地開花。慘的還是老百姓,他們被那些權貴和豪強敲骨吸髓而不自知,只能一輩子在貧窮與愚昧的圈子裡打轉。

可是,曹操來了。

對那些利用神廟大發其財的人來講,他就像一尊最大的「瘟神」:「遂除奸邪鬼神之事,世之淫祀由此遂絕。」(《三國志·武帝紀》注引《魏書》)

貪官汙吏全收拾了,牛鬼蛇神也絕跡了,一時間,濟南的上空無比蔚藍。

如此局面,老百姓當然是最大的受益者。可與此形成鮮明對照的是,從地方豪強、郡國官吏一直到朝廷權貴,這一整個利益鏈條,就成了受害者。這些一直坐享既得利益的肉食者豈能善罷甘休?

所以,結果沒有什么懸念:曹操走了。

來得轟轟烈烈,去得悄無聲息。準確地說,曹操是託病主動辭官了。因為他觸動的這根利益鏈條的最頂端,就是朝中那些權勢熏天的宦官。繞來繞去,他一路死磕卻永遠無法戰勝的對手,還是宦官。

眼看當初那個毫無殺傷力的曹議郎居然動了他們的乳酪,宦官們當然不能再無視他了,立刻讓人給他捎了口信。具體是什么口信,史書沒有記載,但可想而知,一定是很露骨的威脅,並很可能是拿曹操在京師的家人進行要挾。否則的話,以曹操的性子,沒那么容易主動辭官。

做此推測的根據,是曹操在十幾年後寫的一篇自述,名字有點拗口,叫《讓縣自明本志令》。他在裡面寫了這么一句話:「故在濟南……違忤諸常迕,以為豪強所忿,恐致家禍,故以病還。」

「恐致家禍」四個字,把曹操辭官的主要原因,以及他的悲憤、無奈和恐懼一語道盡了,說明宦官的確給了他不小的威脅。

靈帝中平元年(西元184年),曹操再次回到了家鄉。

這一年,他剛過而立之年。歷數十餘年來的仕途生涯,他已然經歷了二起二落。

第一個起落,是先後擔任洛陽北部尉和頓丘令,然後被罷官。

第二個起落,是先後擔任議郎、騎都尉和濟南相,然後被迫辭官。

文職做過,武官做過,朝廷的閒差當過,地方的一把手也當過,最後兜兜轉轉又回到了原點。當年許劭的那句話言猶在耳,可「治世能臣」那條路幾乎已經斷絕,剩下的,就只有「亂世奸雄」這條道了。

曹操也看得出亂世已經來臨了,莫非做奸雄註定是自己的宿命?

可奸雄也不是說做就能做的。奸,曹操不缺,打小就一肚子詭計,進了官場更是滿腦子權謀;雄,他也不缺,有才幹有魄力有野心,能文能武能寫詩能殺人。可問題是這些都只是稟賦,不是事業。要做奸雄,得有人馬,有刀槍,有地盤,有旗號,有振臂一呼應者雲集的號召力和影響力,最終才能征戰殺伐逐鹿天下,闖出一番事業。

而眼下,這些東西曹操通通沒有。

簡言之,他還遠遠不具備做奸雄的資格。

所以,曹操也不想那么多了,他決定隱居。用他自己的話說,就是「秋夏讀書,冬春射獵」「以泥水自蔽,絕賓客往來」(《讓縣自明本志令》)。

讀讀書,打打獵,住在簡陋的房子裡,不與任何人往來,一副打算享受歲月靜好的樣子。而且曹操還說了,這次歸隱,他打算隱二十年,等到天下清明瞭,再出來做官不遲。

可是,他真的能隱二十年嗎?

暫且不說曹操這話本來就有些言不由衷,就算他真的這么想,馬上就要到來的這個亂世也註定要把他從隱居生活里拉出來,然後大聲告訴他:

別矯情了,你的征途是星辰大海!

短短兩年後,即中平三年(西元186年),朝廷再度徵召他為都尉。這是曹操仕途生涯的第三起。又過了兩年,朝廷設定西園軍,他就成了八校尉之一的典軍校尉,位在蹇碩和袁紹之下。

不久,靈帝駕崩,劉辯即位,然後何進幹掉了蹇碩,袁紹提議召四方猛將入京,脅迫太后,盡誅宦官。

當時,聽到袁大公子的這個餿主意後,曹操不禁笑出了聲,對左右說:「用閹人做內官,不論古今都少不了。問題在於,天子寵幸並把權力交給宦官,才鬧到今天這個地步。既然要治宦官的罪,就要誅殺元兇首惡,派一個獄吏足夠了,何必召集四方將領?想把宦官一網打盡,這么大的事情必然走漏風聲,我料定他們必敗。」

後來,局勢的發展果然不出曹操所料:何進與宦官同歸於盡,董卓入京把持朝政,袁紹逃亡,京師一片大亂。

當整個洛陽亂成一鍋粥的時候,曹操非常冷靜,既沒有選邊站隊,也沒有介入任何鬥爭,而是一直躲在暗處冷眼旁觀。

直到董卓廢掉劉辯,另立劉協,曹操就再也躲不過去了。董卓知道他有能耐,就丟擲橄欖枝,舉薦他為驍騎校尉,邀他共謀大事。可曹操很清楚,董卓這廝喪心病狂,已然成為天下人的公敵,很快就會完蛋,所以別說一個區區校尉了,就算給他個太尉他都不會幹。

既然不上董卓的賊船,那洛陽就別想待下去了,曹操別無選擇,只能步袁紹之後塵,三十六計走為上策。

中平六年(西元189年)九月,曹操改名換姓悄悄逃離了洛陽。

這是他早期仕途生涯的第三落。也就是說,他又一次被打回了原形。

而這一次,「治世能臣」的道路終於在他身後徹底斷絕,如同夜幕降臨時徐徐關上的洛陽城門。

連治世都已蕩然無存,還奢談什么能臣?

當曹操策馬賓士在逃亡路上的時候,回首往昔,心中一定充滿了感慨和悲涼。

從今往後,做不做得成奸雄另說,至少這個大漢天下已經確鑿無疑地變成一個亂世了。曹操並不懼怕亂世,甚至可以說,從他的秉性、才幹和野心來看,亂世反而更適合他。

滄海橫流,方顯英雄本色!

前路茫茫,但曹操已經義無反顧地選擇了自己人生的方向……

寧我負人,毋人負我

關於曹操從洛陽出逃這件事,羅貫中老先生興許是覺得太過平淡,就在《三國演義》中演繹了一個情節,說曹操拿著司徒王允給他的一把七星寶刀,以獻刀為名要刺殺董卓,結果險些被董卓察覺,只好把寶刀獻上,然後縱馬出逃。

這么虛構一下,故事自然是生動曲折了,只是邏輯上不太靠譜。試想,當時的董卓已是大權獨攬,整個洛陽的兵馬都在他的掌控之下,曹操就算行刺得手,能溜得掉嗎?這可不像當年行刺張讓那么簡單,拿隻手戟揮舞兩下就能把人唬住。

說白了,歷史上的曹操若真敢這么玩,恐怕早就死在董卓刀下了,還做哪門子的亂世奸雄?稍微有點腦子的人,都不可能逞這種匹夫之勇,更不用說精明過人的曹操了。

逃出洛陽後,曹操一路東奔,不過他的目標並不是家鄉譙縣,而是距此不遠的陳留郡(治今河南開封市東南)。之所以選擇這個地方,原因有三:

首先,他已下定創業的決心,要起兵討伐董卓,所以不可能再回老家去當寓公;其次,陳留距洛陽僅四五百里,方便窺伺京師動向,可隨時發兵進攻董卓;最後,也是最重要的,時任陳留太守的張邈是他過去的鐵哥們兒,彼此知根知底,意氣相投,可聯手共同創業。

去往陳留的途中,曹操經過了一個地方:成皋。

這座東漢末年的十八線小縣城,就是今天河南滎陽的汜水鎮。曹操絕對沒想到,他將在這個地方無意間製造出一樁血案。

這樁血案,就是殺呂伯奢一家。

凡是看過《三國演義》的人,對這個故事都很熟悉,但多數人可能不知道,這樁並不複雜的殺人案,在歷史上其實有三個版本。這三個版本,陳述的殺人動機和案情經過都不盡相同,基本上就是一齣「羅生門」,很值得我們玩味一番。

第一個版本,出自曹魏官員王沈所著的《魏書》:「太祖……從數騎過故人成皋呂伯奢;伯奢不在,其子與賓客共劫太祖,取馬及物,太祖手刃擊殺數人。」

第二個版本,出自西晉史家郭頒的《魏晉世語》:「太祖過伯奢。伯奢出行,五子皆在,備賓主禮。太祖自以背卓命,疑其圖己,手劍夜殺八人而去。」

第三個版本,出自東晉史家孫盛的《雜記》:「太祖聞其食器聲,以為圖己,遂夜殺之。既而悽愴曰:‘寧我負人,毋人負我!’遂行。」

三個版本的共同點,就是曹操的確殺了呂伯奢的家人。然而,曹操究竟為何殺人,這才是本案的焦點。

按照王沈的說法,是呂家人見財起意,要搶劫他的馬匹和財物,曹操不得已才把他們殺了。果真如此的話,曹操屬於正當防衛,頂多算是防衛過當,理應得到世人的諒解,就算把他拉上法庭,要讓他負刑事責任,法官估計也會酌情從寬。

問題在於,王沈的說法可信嗎?

首先,我們來看一下王沈的身份背景。實際上,史學家只是他的第二身份,王沈的第一身份其實是曹魏的大臣,在曹髦(曹丕孫子)時代官居侍中。說白了,他就是曹魏公司的高管。我們能指望他一邊領著曹家的高薪,一邊寫史揭露公司創始人曹老闆的殺人罪行嗎?

恐怕很難。

從司法實踐的角度來看,一個案件中,與被告方存在利益相關的證人,其證言的真實性一向備受質疑,被法庭採信的機率也是很低的。

其次,王沈的證詞,存在很大的邏輯漏洞。我們都知道,曹操本人就是練家子,身手相當了得,按照《三國志》的說法,叫「才武絕人,莫之能害」,所以當年刺殺張讓才能全身而退。而按照王沈所言,他借宿呂伯奢家之時,身邊還帶了好幾個騎兵侍衛。試問,呂家人的腦子得進多少水,或者事先吃了多少顆熊心豹子膽,才敢打劫曹操?況且當時曹操是在逃亡,神經高度緊繃,恐怕連睡覺都睜著眼睛,呂家人對他下手,不是找死嗎?

綜上所述,我們有理由認為,王沈在《魏書》中的說法可信度很低,極有可能是對曹操的袒護,甚至捏造事實。

排除掉最可疑的證詞,那么事實應該就在後面的兩個版本中。

郭頒的《魏晉世語》和孫盛的《雜記》都認為,曹操殺呂伯奢家人並非出於正當防衛,而是懷疑對方要害自己,所以先下手為強。但二者的區別也很明顯:郭頒的說法可以認定為謀殺,孫盛的說法則傾向於誤殺。

郭頒說,呂家人「備賓主禮」,也就是盛情款待了曹操,可曹操卻恩將仇報,在沒有任何可疑跡象的情況下,僅僅出於莫須有的疑心就把人家八口人全殺了。毫無疑問,這是妥妥的謀殺,所以郭頒的證詞對曹操最為不利。

而孫盛雖然同樣認為曹操殺了人,卻提供了兩個至關重要的案情細節:

首先,在案發前,曹操聽到了「食器聲」。按字面意思,是廚房裡鍋碗瓢盆的聲音,但歷代史學家基本上都認為,這裡指的應該是殺豬宰羊的磨刀聲。而當時的曹操正在逃命,屬於典型的驚弓之鳥,稍有風吹草動,腎上腺素立馬飆升,何況還聽見了磨刀聲。可以想見,曹操當時有多么驚恐和憤怒,於是來不及多想就把呂家人幹掉了。可一殺完他才明白過來,原來人家是殺豬宰羊要款待他。

這就有了案發後的第二個關鍵細節,曹操發現自己殺錯了,便悽愴地說了一句:寧可我對不起別人,也不能讓別人對不起我。

如果孫盛提供的這兩個細節屬實的話,那么很明顯,這是誤殺。雖然理無可恕,但是情有可原。因為多數人在那種情況下都有可能產生誤判,進而導致錯誤的行動。「悽愴」二字,就足以表明曹操發現自己鑄成大錯之後的悲傷和愧疚之情。

上述三個版本,王沈明顯是在替曹操洗地,欲蓋彌彰的味道太濃,最不可信;郭頒則是把曹操寫得像個冷血殺手,彷彿殺人可以不需要理由,顯然走了另一個極端,同樣不足採信。所以,千百年來,人們普遍採信的都是孫盛的說法,因而才有這句「寧我負人,毋人負我」流傳千古。

在此,有必要指出的是,大多數人記住的其實不是孫盛《雜記》裡的這句原話,而是羅貫中在《三國演義》中寫的那一句:「寧教我負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負我!」

這句其實是山寨版,是羅貫中對原版的改寫。

兩句話乍一看差不多,可往細了一想,尤其是放在不同的語境下時,差別還是挺大的。

孫盛的原版,是曹操發現自己鑄成大錯後的悽愴之語,雖然「寧我負人,毋人負我」同樣也透露了曹操性格中的自私和冷酷,但語氣並不是理直氣壯,而是含有很大的無奈和某種程度的自嘲。看著孫盛的描述,我們甚至可以腦補出曹操說這句話時面如死灰、失魂落魄的樣子。

然而,在羅貫中那裡,情形就截然不同了。

《三國演義》第四回寫道:曹操先是誤殺了呂家的八口人,然後和陳宮一塊兒倉皇逃離,不料恰好遇見買酒回來的呂伯奢,曹操索性把呂伯奢也給殺了,理由是怕他發現家人慘死後會來追殺他們。陳宮受不了,罵曹操不義,曹操就用那句「寧教我負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負我」回敬了他,一副理所當然、我是流氓我怕誰的樣子。

羅貫中虛構了不同的語境,又在孫盛的基礎上加了「天下」兩字,口氣就從悽愴無奈變成了霸道豪橫,似乎為了一己私利損害全天下的人都沒關係,這就很有些反社會、反人類的味道了。

很顯然,羅貫中這么一寫,曹操的大奸大惡就被完全坐實了,可以說是毫無人性,令人髮指。任何人看到此處,都會恨不得把曹操撕了。而他說的這句話,從此就跟著《三國演義》流傳天下,變得婦孺皆知了,同時也成了「奸雄曹操」自私殘忍、冷酷無情的如山鐵證。

然而,這是小說,不是歷史。

歷史上真實的曹操,的確有自私殘忍的一面,但並非像羅貫中刻畫的這樣沒有人性。

我們知道,羅老先生出於維護漢室正統的立場,在小說中是把曹操當反一號、國賊來寫的,所以必定要把他妖魔化。這一點我們完全理解,卻不能苟同。

我們尊重羅老先生的歷史觀,也敬佩他的文學才華和藝術貢獻,但與此同時,我們也必須尊重歷史、尊重事實。換言之,只有在尊重事實的基礎上,撥開文學創作的面紗和藝術虛構的油彩,我們才能還歷史人物以本來面目。

話說曹操帶著悽愴的心情離開成皋,繼續東行,途經中牟縣,然後差點在這裡丟了性命。

他被一個亭長給逮住了。

漢代的亭長,相當於現在的派出所所長。這位所長警惕性很高,看到一個外鄉人風塵僕僕、行色匆匆,覺得十分可疑,就不由分說把他扭送到縣衙了。

慘的是,這時董卓發出的通緝令,已經趕在他前頭送到了中牟縣。縣令一看,這蓬頭垢面的傢伙居然是朝廷要犯,那就不囉唆了,就地處決吧。

危急時刻,一個不知名的小功曹救了他的命。

功曹相當於縣裡的組織部長,官不大,只是個科級幹部,但對官場上的人事資訊比較敏感,聽說過曹操的名頭,就勸縣令說,現在世道已亂,就別為難天下豪傑了,能放就放了吧。言下之意,做個順水人情,留條後路,指不定山水有相逢,日後能派上用場。

縣令想想也對,就這樣把曹操放了。

這裡順便說一下,《三國演義》把中牟縣令安到了陳宮頭上,後來還演繹出了著名的傳統京劇曲目《捉放曹》,其實都是沒影的事兒。歷史上的陳宮,雖然不久後就投到了曹操帳下,但這會兒還不知在哪兒當群演呢,根本輪不上他來主演「捉放曹」。

曹操撿回一條命,不敢再耽擱,馬不停蹄就趕到了陳留,然後跟鐵哥們兒張邈一拍即合,旋即開始招兵買馬,正式創業。

畢竟是高幹子弟,家裡有的是錢,一說要創業,他爹曹嵩二話不說,立馬打來一筆鉅款。此外,曹操還在陳留當地找了一個名叫衛茲的天使投資人,拉到了一筆數目不菲的風險投資。這位投資人很看好曹操,聽他宣講了創業計劃後,立刻豎起大拇指,說:「平天下者,必此人也。」

如今,在風投市場上苦哈哈到處找融資的創業者們,多么希望早日碰到自己生命中的衛茲啊!瞧瞧人家多有眼光,剛一認識就給曹操投錢了,還對他那么有信心。

沒錯,能碰上衛茲這種天使投資人,曹操的確很幸運,可作為創業者,有時候我們也得退一步,思考一個問題:你是不是曹操?

如果答案不太肯定,那就別老是怪運氣差。

有了投資,接下來就是組建創業團隊了。老話說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聽說阿瞞大哥創業了,家鄉譙縣的曹氏宗親和夏侯氏的弟兄們排著隊就來了,兄弟輩的有夏侯惇、夏侯淵、曹仁、曹洪等,子侄輩的有曹休、曹真等。

很快,曹操就拉起了一支五千人的隊伍。

這就是他逐鹿天下、縱橫三國的最初的本錢。

中平六年(西元189年)十二月,曹操在陳留下轄的己吾縣(今河南寧陵縣西南),正式豎起了討伐董卓的義旗。從他倉皇逃離洛陽到現在,僅僅時隔三個月。

這一年冬天,站在朔風怒吼的己吾城頭,向西遙望洛陽方向亂雲飛渡的天空,曹操胸中一定激盪著澄清宇內、平定四海的豪情與壯志。

在他看來,倒行逆施的董卓就是全天下人的公敵,若四方群雄共舉義旗,誅殺此賊可謂易如反掌,用他不久後對袁紹等人說的話來說,就是「一戰而天下定矣」!

然而,此時剛剛創業的曹操,終究還是太年輕了。

他對即將到來的亂局完全估計不足,對複雜多變的世道人心更是想得過於單純。所以很快,他就將迎來自己人生中的第二次幻滅……

說穿了,創業這件事,無論在古代還是今天,都沒有想象的那么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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