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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亂世開場(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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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卓遷都,群雄並起

西元190年,正月,東漢朝廷改元初平,是為漢獻帝初平元年。

這一年,普遍被史學界視為三國時代的真正開端。之前只是序幕,從這裡才算正式開場。當然,名義上的三國鼎立,要直到三十年後才會出現:西元220年,曹丕在許昌篡漢稱帝,史稱曹魏;西元221年,劉備在成都稱帝,史稱蜀漢;同年,孫權被曹丕冊封吳王,次年自立年號(正式稱帝是在西元229年),史稱東吳。

雖然名義上的三分天下要從那個時候算起,但被後世熟知的大部分三國人物和精彩故事,卻基本上都集中在前三十年。所以無論是正史《三國志》還是小說《三國演義》,都是從漢靈帝末年及「董卓之亂」寫起。

此刻,漢獻帝初平元年,三國大戲開場的第一聲鑼鼓,自然又是由董卓敲響的。

他派人毒殺了不久前被廢的少帝劉辯。

如果說四方群雄痛恨董卓的情緒就像是一個火藥桶,那么董卓此舉,就是往桶裡扔了一根點燃的火柴。

是年正月,天下群雄並起:河內太守王匡、冀州牧韓馥、豫州刺史孔伷、兗州刺史劉岱、廣陵太守張超、東郡太守橋瑁、山陽太守袁遺、濟北相鮑信、南陽太守袁術、長沙太守孫堅,當然還有陳留太守張邈,以及在己吾起兵的曹操,共推渤海太守袁紹為盟主,締結成關東聯軍,從各個方向進逼洛陽,討伐董卓。

袁紹袁大公子,眼下的官職是渤海郡(治今河北南皮東北)太守。

當初他跟董卓開撕,逃離了洛陽,董卓本來想追殺他,有人勸諫,說老袁家四世三公,門生故吏遍天下,最好不要結這個樑子,不如賞他個一官半職,以免後患。董卓覺得有理,就給了他這個官職,還賜了個侯爵。

袁紹本來是瞧不上董卓給的官爵的,可眼下正好可以用來號令群雄,不要白不要。然後,他覺得名頭還不夠響,就加封自己為「車騎將軍」,同時拿出盟主的派頭,賞了曹操一個「行奮武將軍」的頭銜。「行」就是代理的意思,比起袁紹自然是矮了一截。不過這還是看在曹操是他過去死黨的分上,要是別人,袁紹還不一定給呢。

眼看關東聯軍來勢洶洶,擺開了一副群毆的架勢,董卓心裡就慌了。有道是雙拳難敵四手,況且對方的手還那么多,加起來都快賽過蜈蚣了,他董卓再能打,也逃不過一頓暴揍,搞不好橫屍街頭,死了都沒人埋。

所以,此地不可久留。想來想去,還是回自己的老巢關西比較穩妥。

這一年二月十七日,董卓悍然下令:遷都長安。

上自皇帝、宗室、文武百官,下至所有士紳百姓,一個也不例外,全都得走。而且遷都之前,董卓還決定做一件事——把洛陽毀了。

他得不到的東西,也不想讓任何人得到。所以,他要把洛陽變成一座廢墟、一座死城、一座人間地獄!

於是,就在這一天,這座經歷了一百六十五年的歲月滄桑、哺育了十二朝天子的東漢帝都,陷入了一場空前的浩劫。

董卓一聲令下,西涼軍傾巢而出,將一支支熊熊燃燒的火把扔進了帝國的宗廟、宮殿、官署、學校、園林、寺院、糧倉、商埠、作坊、民居……頃刻之間,洛陽方圓二百里內的所有房屋被全部焚燬,蕩然無存。

按照《資治通鑑》的說法,就叫「室屋蕩盡,無復雞犬」。

當然,放火之前,董卓早已用莫須有的罪名,把洛陽的有錢人全都砍了腦袋,為的就是搶劫他們的財產——房子帶不走,只能燒掉,但錢是好東西,不能糟蹋了。

活人的錢董卓要,死人的錢,他也要。

他命令呂布,把皇室陵寢和文武百官的祖墳全部刨開,將一百多年來陸續埋入地下的墓葬珍寶盜挖一空。

最後,西涼軍像驅趕牲口一樣,把洛陽的數百萬人逼上了通往長安的流亡之路。這也許是東漢歷史上規模最大的一次人口遷徙。可憐這些百姓,一路上紛紛倒斃,而且死法多種多樣:有餓死的,有凍死的,有被士兵鞭打而死的,有互相擁擠踩踏致死的,也有因飢餓互相殘殺而死的……

寧為太平犬,不做亂世人。

中國老百姓很早就發出過這樣無奈的嘆息。然而,在這個世界上,「太平」往往是短暫的,連綿不斷的戰爭和此起彼伏的災難才是它的常態。所謂的和平歲月,經常只是兩個亂世之間的過渡和間歇。時至今日,聰明的人類仍然沒有辦法阻止戰爭,相反總是在製造各種人為的災難。所以,世界依舊動盪不安,今日如斯,明日恐怕亦復如是……

這一點,其實杜牧早在一千多年前就看透了:「秦人不暇自哀,而後人哀之;後人哀之而不鑑之,亦使後人而復哀後人也。」(《阿房宮賦》)

為防止關東聯軍追擊,董卓自領一支精銳斷後,坐鎮洛陽城南的皇家園林「畢圭苑」。此時此刻,這也許是洛陽唯一還有活人的地方。

關東聯軍雖然聲勢浩大,從北、東、南三個方向進圍洛陽,但奇怪的是,董卓已經把洛陽給燒成黑炭了,袁大盟主和各路諸侯卻沒有半點動靜——戰鼓擂了大半個月,愣是沒有一個人衝上戰場。

此時,曹操、張邈、鮑信等人駐兵酸棗(今河南延津縣),袁紹、王匡駐兵河內(治今河南武陟西南),袁術、孫堅駐兵魯陽(今河南魯山縣北)。曹操覺得沒人出兵不對頭啊,趕緊寫信給袁紹等諸位大佬,慷慨激昂地說了這么一段話:

「舉義兵以誅暴亂,大眾已合,諸君何疑?向使董卓聞山東兵起,倚王室之重,據二週之險,東向以臨天下,雖以無道行之,猶足為患。今焚燒宮室,劫遷天子,海內震動,不知所歸,此天亡之時也。一戰而天下定矣,不可失也。」(《三國志·武帝紀》)

遺憾的是,曹操的唾沫星子飛了半天,大佬們卻一個個裝聾作啞,還是毫無反應。

這一幕很有諷刺意味——日後以奸雄著稱的曹孟德,在這一刻,跟袁紹這幫各懷鬼胎的傢伙比起來,純潔得就像一朵白蓮花。

他可能沒搞明白,這幫所謂的英雄豪傑,表面上打著匡扶漢室的旗號,實際上跟董卓一樣都是軍閥。他們的口號喊得比誰都響,心裡的小算盤卻打得比誰都精——每個人都想儲存實力,捂著自己的老本,卻指望別人跟傻子一樣衝上去拼命。

說到底,以袁紹為首的這幫人,並不是想平定董卓之亂,而是想在董卓之亂中分一杯羹。

眼看這幫大佬一個個雷打不動,曹操只好自己去做這個衝鋒在前的「傻子」了。

各路諸侯中,只有一個人講義氣,跟他一起並肩上了戰場。

此人就是濟北相鮑信。當時,人人都圍著袁大盟主轉,只有這個鮑信,料定袁紹這種人最終難成大器。相反,他十分看好曹操,曾對曹操說:「最後能帶領天下英雄撥亂反正的,只有你了。某些人現在看上去很強,可遲早完蛋。」話中所指,自然是袁大盟主了。

聽說曹操要去打頭陣,按兵不動的鐵哥們兒張邈覺得過意不去,就讓衛茲去跟隨曹操,還象徵性地給了一點人馬。

隨後,曹操和鮑信毅然拔營,向洛陽進兵。剛剛走到滎陽境內的汴水,便與董卓部將徐榮遭遇,雙方開打,結果不難預料:曹操敗了,而且敗得很慘。

董卓麾下,都是常年在西北邊境與羌胡作戰的勁旅,戰鬥力十分強悍。而曹操和鮑信手下,大多是招募不久的新兵蛋子,根本不是西涼鐵騎的對手,自然一戰即潰。

這一仗下來,鮑信負傷,其弟鮑韜陣亡,還有曹操的天使投資人衛茲,也不幸戰死了。很可惜,雖然衛茲的眼光很好,投對了人,但是時運不濟,剛創業就掛了,所以也就永遠分享不到日後曹操給他帶來的巨大紅利了。

而曹操本人,也被亂箭射中,摔落馬下。他的馬更是被射得像刺蝟一樣,躺在地上動彈不得。危急時刻,堂弟曹洪把馬給了他,然後牽著馬一路拼殺,好不容易才突出了重圍。

曹操初次創業募集的第一筆資本,就這樣沒了,一仗就拼光了。

當曹操收拾殘兵敗將,帶著滿腔的憾恨回到酸棗時,張邈等人仍舊坐在大帳中喝酒、吹牛。這幫人手裡總共有十幾萬兵馬,可就是不想出動一兵一卒。曹操頓時氣不打一處來,指著他們破口大罵:「今兵以義動,持疑而不進,失天下之望,竊為諸君恥之!」

翻譯成大白話就是:咱們打著大義的名號起兵,可你們卻猶疑觀望,寸步不前,讓天下人大失所望,老子都替你們害臊!

當然,罵歸罵,曹操還是很耐心地提出了一套對付董卓的用兵方略,希望這幫大佬能夠以大局為重,多少乾點正經事兒。

然而,他又一次失望了,因為張邈等人完全無動於衷,酒照喝,牛照吹,日子照樣過。

曹操的滿腔忠義之心和報國之志,終於在無情的現實面前被擊得粉碎。

也罷,道不同,不相為謀,就此分道揚鑣吧。曹操帶上所剩無幾的部眾,黯然離開酸棗,往家鄉譙縣的方向疾馳而去。

儘管又一次被現實按在地上狠狠摩擦了一番,可曹操並未氣餒,正如當初在官場上三起三落、「治世能臣」的理想一再幻滅也沒有消沉一樣。

創業失敗並不可怕,可怕的是從此失去雄心和激情。

所以,曹操決定回家鄉募兵,重整旗鼓,再戰江湖。

誰也沒想到,曹操前腳剛走,關東聯軍後腳就起了內訌。

別看這些軍閥天天喝酒吹牛,表面上氣氛很好,其實暗地裡一直互相使壞,都想乘人不備把別人吞掉。這不,兗州刺史劉岱就瞅準機會幹掉了東郡太守橋瑁,旋即佔了他的地盤。張邈等人見勢不妙,紛紛作鳥獸散,各回各家去了。

兩個月前還大義凜然、口口聲聲要討伐董卓的關東聯軍,就以這樣一種非常難看的方式散夥了。本來還惴惴不安、如臨大敵的董卓,看到這出鬧劇,估計牙都笑掉了。

底下的人樹倒猢猻散,身為盟主的袁紹,此刻又在做什么呢?

他可沒空去管這些狗屁倒灶的破事。這會兒,他正和冀州牧韓馥一起,在張羅一件正兒八經的大事——另立皇帝。

袁紹要擁立的這個人,是時任幽州牧的劉虞。

劉虞是漢室宗親,為政寬仁,體恤百姓,在幽州頗得民心。據說黃巾之亂開始之時,青州、徐州等地的流民都跑到他那兒避難,前後竟達一百餘萬人。劉虞不僅來者不拒,全部予以收容,而且大力撫卹,讓他們都能安居樂業,以至這些人都忘了自己是來逃難的。(《後漢書·劉虞傳》:「流民皆忘其遷徙。」)

平心而論,如果是這樣的人來當大漢皇帝,那當然比乳臭未乾的劉協強得多。可問題在於,袁紹和韓馥處心積慮要擁立劉虞,並不是替老百姓和漢朝社稷考慮,而是出於他們自己的私心。說白了,無非是掛羊頭賣狗肉、扯虎皮做大旗:你董卓立了個劉協獨霸朝綱,我袁紹就立一個劉虞跟你分庭抗禮,看最後誰鬥得過誰!

對袁紹的這點花花腸子,劉虞自然是心明眼亮,所以堅決不上當,不管他怎么忽悠都不答應。袁紹沒轍,就去慫恿曹操,讓他跟著一塊兒勸進,橫豎都要把劉虞架上天子之位。

曹操之前到家鄉譙縣及揚州等地又募集了幾千人馬,此刻已經趕到河內與袁紹會合。對曹操而言,這些日子辛辛苦苦到處奔波為的是什么?不就是為了打敗董卓、迎回劉協嗎?人家劉協又沒犯什么錯,憑什么你們就要另立皇帝?現在天下已經夠亂了,如果人人都像你們這么幹,動不動就立個皇帝,那天下豈有寧日?

所以,曹操斷然拒絕了袁紹的提議,說:「諸君北面,我自西向。」意思就是你們都去擁立劉虞吧,我一個人去救西邊的小皇帝。

曹操之所以二次募兵之後沒有另立山頭,還來投奔袁紹,就是指望他有個盟主的樣子,真正挑起「討伐董卓、匡扶漢室」的大業,可袁紹的表現再度令他大失所望。

說穿了,這個袁本初就是第二個董卓!

曹操這回徹底死心了。

看來,想在這個亂世中立足,並闖出一番事業,不能指望任何人,只能靠自己。

袁紹在曹操這兒碰了一鼻子灰,卻仍不死心,又鼓動了一夥離休後沒事幹的老幹部,鄭重其事地寫了一份聯名擁戴書,屁顛屁顛地跑到幽州去勸進。劉虞大怒,指著這夥人破口大罵,說要是再這么逼他,他寧可逃亡匈奴,讓所有人都死了這條心。

人家都把話說到這份上了,袁紹和韓馥還能把人逼死不成?沒辦法,他們只能相顧無言,悻悻作罷。

以袁紹為首的關東諸侯忙著打各自的小算盤,自然是便宜了董卓。

他在洛陽的御花園裡悠哉樂哉,一邊賞花一邊看著這夥人演戲,再掐指算算自己從洛陽洗劫了多少財富回關西,感覺人生贏家不過如此,這日子過得別提有多舒坦了。

不過,天下諸侯並不都是像袁紹這幫人那樣自私自利沒血性。

至少還有個猛人,就從南方一路殺了過來,一直殺到了董卓的眼皮底下,並且還把他打痛了。

這個人就是孫堅。

孫堅:猛人是怎樣煉成的

孫堅,字文臺,吳郡富春(今浙江杭州富陽區)人,相傳是孫武的後人,不過世系傳承並不可考,只知道祖上有數代人都在吳地為官。按史書記載,孫堅從小「容貌不凡」,且「性闊達,好奇節」(《三國志》注引《吳書》),意思就是心胸開闊,生性豁達,喜歡奇人異事,追慕他們的風範和節操。

據說孫堅出道很早,十七歲就開始做官了,放在今天,也才高二,還在學校裡苦哈哈地刷題,準備衝刺高考呢。

曹操二十歲出來做洛陽北部尉,主要還是憑藉家庭背景,可孫堅比他小三歲就踏上仕途,憑的卻是自己的本事。

《三國志》記載了一則故事,說孫堅十七歲那年,隨父親乘船出行,途中碰上一幫劫匪,搶了客商的財物正在岸上分贓。其他船隻見狀,紛紛停住不敢過去。孫堅稍微觀察了一下,就對父親說,這夥賊人沒什么可怕的,我去對付他們。他爹一聽就嚇壞了,連聲叫他不要衝動,說他一個人對付不了。孫堅不聽,操刀上岸,「以手東西指麾」,就是裝出一副指揮士兵進行圍攻的樣子。賊人一看,以為官兵到了,丟下財物抱頭鼠竄。孫堅追了上去,手起刀落,砍殺了其中一個倒霉蛋,然後提著那人血淋淋的腦袋就走了回來。

他爹見狀,嚇得魂都快沒了。

什么叫有勇有謀的猛人?孫堅用他的行動給出了回答。

這件事很快傳遍了十里八鄉,連地方官府都驚動了,覺得這種少年英雄不可多得,就招募他當了一名武官。次年,他就參與平定了一起叛亂,因功擢升縣丞——相當於你們家的孩子剛剛考上大學,人家孫堅已經是副縣長了。

此後數年,孫堅歷任三地縣丞,皆頗有政績,深得當地民眾擁戴。黃巾起義爆發後,孫堅募集精兵一千餘人,追隨右中郎將朱儁轉戰各地,屢建奇功,旋即升任朱儁麾下的別部司馬。中平三年(西元186年),邊章、韓遂在涼州叛亂,朝廷派遣司空張溫出征,張溫特意點名要孫堅隨行。一個基層的中級軍官,能得到位居三公的朝廷高官直接點名,可見當時孫堅的勇武之名已然聲動朝野。

就是這次出征,讓孫堅與董卓有了第一次交集,並從此結下了樑子。

當時,官居中郎將的董卓也奉命在西北征討邊、韓,卻碌碌無功。張溫以詔書命董卓來見,董卓卻磨磨蹭蹭,拖了好長時間才到。張溫不悅,責備了幾句,董卓居然毫無愧色,還出言不遜,根本不把張溫放在眼裡。

孫堅當時在場,對董卓這種桀驁不馴、目中無人的做派十分反感,就暗勸張溫,應該以軍法論處,斬了董卓。可惜,張溫是沒有膽識之人,畏懼於董卓在關隴一帶的威名,不敢下手。

不久,叛軍爆發內訌,邊章被韓遂所殺,部眾離散。孫堅隨張溫班師,朝中大臣聽說他曾提議斬殺董卓,無不佩服他的膽識,遂將他調入朝中,官拜議郎。

雖然這個「議郎」和曹操一樣,官秩只有六百石,在京官中很不起眼,但從兩人的家世出身來看,曹操當這個官自然是憋屈了,可孫堅憑自己的奮鬥從基層一路打拼上來,卻是一種榮耀。《三國志》作者陳壽評論孫堅「勇摯剛毅,孤微發跡」,還是比較中肯的。

同年,長沙發生叛亂,孫堅被任命為長沙太守,再度出征,旬月之間便平定了叛亂。

自從出道以來,孫堅就像個「平叛專業戶」,經年累月南征北討,哪裡有叛亂哪裡就有他,可以說是威名遠播、戰功赫赫。朝廷感念其功,便封他為烏程侯。

此時的孫堅僅32歲。

曹操與孫堅同歲。這一年,曹操雖然也已當上了西園軍的典軍校尉,但終究沒有封侯。可見在這一點上,「孤微發跡」的孫堅已經跑贏高幹子弟曹操了。

正當孫堅的前程一片大好時,京師洛陽掀起了一場血雨腥風,董卓入京,獨霸朝綱,天下亂成了一鍋粥。初平元年(西元190年),各路諸侯並起,紛紛打出討伐董卓的旗號,身為「平叛專業戶」的孫堅當然不會閒著,遂起兵響應,率部北上。

從長沙到洛陽,千里迢迢,第一站便是當時的荊州治所漢壽(今湖南常德市東北)。荊州刺史王叡與孫堅素有過節,孫堅便耍了點手段,詐稱手裡有誅殺王叡的朝廷公文,然後兵臨城下。王叡慌慌張張登上城頭,問孫堅說:「我有何罪?」

孫堅的回答頗有些莫須有的味道,說:「坐無所知!」(《資治通鑑·漢紀五十一》)

翻譯成大白話就是:你犯了無知之罪。

估計王叡當時就傻眼了:你孫堅連給人捏造罪名都懶得過腦子嗎?「無知」什么時候變成一種罪了?更何況我也不無知啊,你是哪隻眼睛瞎了?

不過,當時那種情況,孫堅大兵突至,王叡猝不及防,差不多是被人用刀架在脖子上了,所以要想讓王刺史跟孫太守好好辯論一下無知和有知的問題,可能是有點奢侈了。

史稱,被孫堅圍困的王叡彷徨無計,只好「刮金飲之而死」,就是刮下金屑混進酒裡,一口喝下,一死了之。

孫堅順利過境,還順勢吞併了王叡的部眾,然後繼續北上,等進抵南陽(今河南南陽市)時,麾下已有數萬人馬。

人多是好事,但軍糧馬上不夠吃了。孫堅就給南陽太守張諮發了個文,請他撥點糧食救急。沒想到,張諮卻一口回絕。猛人孫堅一下就火了,你張諮沒聽說過「無知之罪」的故事嗎?是不是想當第二個王叡?

當然,孫堅猛是猛,但絕非有勇無謀,參考他十七歲那年殺賊的事就知道了。於是,孫堅就演了一齣戲,謊稱得了急病,讓全軍上下做出一副惶惶不安的樣子,然後請了幾名巫醫來跑龍套,從早到晚在他的大帳裡進進出出,還設壇作法,把山神河神各路鬼神都拜了一遍。

前戲做足之後,孫堅又暗中找了張諮的熟人,給張諮透口風,說孫堅已病危,正在考慮把麾下部眾託付給他。張諮一聽就樂壞了,幾萬人馬不要白不要啊,旋即帶上一支五六百人的衛隊,興沖沖來到了孫堅大營。

孫堅躺在病榻上接待了他,賓主之間免不了一番虛情假意的客套,然而客套話還沒說完,孫堅突然翻身而起,一刀就把張諮給砍了。至於他帶來的那支衛隊,顯然不夠孫堅的幾萬人塞牙縫的,所以也乖乖繳械投降了。

隨後,孫堅在南陽的地面上就基本上是橫著走了,別說區區一點軍糧,就算他要把當地的糧倉全都搬空,也沒人敢說半個不字。用《三國志》說法,就叫「郡中震慄,無求不獲」。

此時的孫堅,要地盤有地盤,要人馬有人馬,要糧草有糧草,按說未嘗不可自己去討伐董卓。可是,他還是覺得自己的威望和號召力不夠,決定找一個大人物來掛靠。

孫堅放眼天下群雄,挨個看過去,最後選擇了袁術。

放在幾年後來看,這個選擇無疑是一個致命的錯誤,可在當時,各路諸侯中除了袁紹,恐怕也只有袁術最有資格讓孫堅掛靠了。

理由很簡單,還是那個如雷貫耳的詞:四世三公。

眾所周知,袁術是袁紹同父異母的弟弟,雖然是次子,但關鍵在於袁術之母才是正室,袁紹之母只是個卑微的婢女。也就是說,袁術是司空袁逢嫡出的次子,而袁紹只是庶出的長子,並且袁紹從小就過繼給了伯父,所以較真了來講,在他們袁家,「四世三公」的光環其實更應該屬於袁術,因為他才是宗法意義上名正言順的家族繼承人。

僅此一點,孫堅選擇袁術就完全在情理之中。

正如曹操、張邈等人擁戴袁紹當盟主一樣,孫堅選擇袁術,也是出於完全相同的理由,雖然此時的他並不知道依附袁術的最終後果會是什么。

下面,我們就來正式認識一下這位含金量更足的袁二公子。

袁術,字公路,少年時代跟袁紹、曹操他們差不多,也是個任俠放蕩、飛鷹走狗的紈絝子弟,長大後才改變了許多,被舉為孝廉,出任郎中,其後歷任折衝校尉、河南尹、虎賁中郎將。何進被殺當晚,就是他率先攻打南宮,迫使張讓等人挾持少帝出逃的。董卓入京後,為了拉攏他,封他為後將軍,但是他也跟袁紹、曹操一樣,自視甚高,不願為董卓所用,遂棄官逃出了洛陽。

孫堅從長沙北上之際,袁術就躲在南陽郡下轄的魯陽。孫堅佔領南陽後,決定依附袁術這塊金招牌,為表誠意,便主動把地盤讓給了他,然後和袁術對調了一下,自己率部進駐魯陽。此地距洛陽更近,也便於進攻董卓。

袁術憑空得到了一個郡的地盤,附贈數百萬人口,又收穫了孫堅這員猛將,不由大喜過望,隨即投桃報李,上表舉薦孫堅為「行(代理)破虜將軍」,兼領豫州刺史。從此,孫堅就有了「孫破虜」的名號。

這裡要順便說一下,當時四方諸侯搶佔地盤後,名義上都要「上表」朝廷,以獲任命,實際上都是自己給自己封官,跟朝廷半毛錢關係都沒有。因為當時朝廷已被董卓把持,小皇帝又已流亡長安,綱紀廢弛,關山阻隔,所謂的「上表」能上給誰呢?但是這個形式又不能沒有,否則名不正則言不順,所以諸侯們只能玩這種把戲——雖不免自欺欺人,但好歹聊勝於無。久而久之,這也就成了東漢末年一種公開的潛規則,同時也成為有別於其他朝代的一道獨特的官場景觀。

在袁術得到南陽的同時,劉表也入主荊州,成了新一任刺史。為了防止袁術覬覦荊州,劉表就做了個順水人情,上表舉薦袁術為南陽太守。

就這樣,孫堅北上除掉了王叡和張諮,客觀上卻等於是替劉表和袁術做了嫁衣。短短一年後,袁術和劉表為了爭搶地盤大打出手,而孫堅的悲劇命運也就此註定……

孤軍奮戰:義士的北伐

初平二年(西元191年)二月,孫堅率部推進到了梁縣(今河南汝州市)東面,此地距洛陽已不足兩百里,兵鋒直指董卓。

董卓萬萬沒料到,袁紹那一大幫人圍了他幾個月都沒敢動手,這個遠在南方的孫堅卻敢孤軍北伐,還一口氣衝到了他的眼皮底下。想當初在西北,他差點被孫堅的一句話害死,這仇一直沒機會報呢,現在這小子自動送上門來,正中董卓下懷,隨即派部將徐榮迎擊。

雙方首次交戰,孫堅便領教了西涼軍的戰鬥力,被徐榮團團圍困,很快就全線潰敗。孫堅帶著幾十騎拼死突圍而出,徐榮在後面緊追不捨。

據史書記載,孫堅作戰時習慣在頭上裹一條紅頭巾,這可能是為了便於指揮,讓部眾在混亂的戰場上能看到自己,但副作用也極其明顯,比如眼下這個逃命的時刻——徐榮只要死死咬住視野中的紅頭巾,孫堅就別想逃出生天。

情急之下,孫堅只好摘下頭巾,扔給了一旁的部將祖茂。祖茂也很機靈,二話不說就戴在了自己頭上。如此一來,紅頭巾反倒成了誘敵的法寶。很快,孫堅就從小道逃走了,只是苦了祖茂,所有追兵全都咬住了他,怎么跑也跑不脫。

眼看身下的坐騎都快累癱了,自己也快散架了,再這么跑下去只有死路一條,祖茂急中生智,路過一片亂墳崗時,趕緊跳了下來,把紅頭巾系在了一根木柱上,自己躲進了草叢。徐榮率部追至,慢慢朝木柱圍了上去,到了近前才發現上當,然後四處搜尋無果,只好悻然退去。祖茂這才逃過一劫。

孫堅雖初戰失利,卻沒這么容易被打垮。他很快收攏了潰散的部眾,然後繼續北上,進駐陽人(今河南汝州市西北)。董卓一看,這姓孫的還挺頑強,就把猛將呂布派了出去,與胡軫共率步騎五千出戰,由呂布任騎兵指揮。

用猛將去對付猛人,董卓以為這回定能得手,可他卻犯了一個錯誤——太不瞭解下情了。

他並不知道,呂布和胡軫素來不和,所以把他倆湊到一塊兒,其結果並不是一加一等於二,而是一減一等於零。

呂布成心要讓胡軫出糗,就在軍中散佈假情報,說孫堅軍心不穩,恐已出逃,應抓住戰機攻佔陽人。胡軫信以為真,率部連夜奔襲,可到了城下一看,孫軍正嚴陣以待,哪有一絲軍心不穩的樣子?只好灰溜溜退了下來。

跑了大半天,人困馬乏,沒力氣安營紮寨了,只能就地休息。可胡軫剛剛脫下鎧甲,就又有情報傳來,說孫堅從城中殺出來了。他慌忙命部眾集合列陣,結果狼狽不堪地折騰了一宿,卻連孫堅的一根毛都沒見著,純屬庸人自擾。用王粲《漢末英雄記》的話說,就是「軍眾擾亂奔走,皆棄甲,失鞍馬」。

此刻,呂布正躲在暗處一臉壞笑。

自己人在背後拼命使絆子,自然給了孫堅可乘之機。孫堅率部出城,果斷進攻,大破胡軫和呂布。值得一提的是,在這一仗中,孫堅還斬下了一個人的首級——華雄。

沒錯,就是《三國演義》經典情節「溫酒斬華雄」裡的那個華雄,絕非重名。

華雄在歷史上本來寂寂無名,只是董卓帳下的一員都督,普通武將而已。他在史書上的唯一一次出場,就是這一仗,然後首秀即終場,以貢獻出一顆首級完成了他的歷史使命,連句臺詞都沒有。

可在羅貫中老先生的生花妙筆下,他卻成了所向披靡的猛將,不但大破孫堅,斬殺祖茂,還接連砍殺了關東諸侯派出的俞涉、潘鳳兩員大將,直到關羽出場,他才被秒殺於青龍偃月刀下。而當關羽提著他的腦袋回營時,曹操之前替關羽斟的一杯熱酒,居然尚有餘溫。

由於這個精彩的故事幾百年來廣為流傳,並且被不斷演繹,連京劇也有一齣著名劇目《斬華雄》,因此這個原本不起眼的小人物才會名垂後世,廣為人知。

孫堅在前線剛剛打了一個勝仗,後方就有人給袁術進讒言了,說孫堅要是打下洛陽,主公你就掌控不了他了,到時候董卓雖敗,但也跟前門驅虎、後門進狼差不多啊!

袁術一聽,頓時滿腹狐疑,便不給孫堅供應糧草了。

打仗豈可一日無糧?孫堅大怒,連夜趕回南陽,對袁術發飆:「我之所以奮不顧身,還不是上為國家討伐逆賊,下為將軍報仇雪恨?我跟董卓又無仇無怨,我圖什么?而將軍居然聽人挑唆,對我起了猜疑,到底幾個意思?」

袁術自知理虧,啥話也沒說,趕緊調撥軍糧去了。

孫堅提到的為袁術報仇的事,指的是袁紹當了關東聯軍的盟主、打出討伐董卓的旗號後,董卓一怒之下,就把袁氏兄弟的叔父、時任太傅的袁隗滿門抄斬了——闔家老少五十餘口,無一倖免。

「斷糧風波」只是個小插曲,很快就過去了,但從這件事中,我們卻足以看出這位袁二公子的為人:心胸狹隘、浮躁淺薄,終究難成大器。

然而,遺憾的是,生性豁達的孫堅卻沒看出來。

生性豁達本是優點,可在人生的某些重大關節上,太過豁達,有時候就會喪失精明,模糊了對人對事的判斷力,從而付出慘痛的代價。假如孫堅不是那么「性闊達」,而是保留一點精明,看透袁術的為人,並儘早脫離、自立門戶的話,那么後來的不幸或許就能避免了。

只可惜,性格造就命運,而歷史也從來沒有「假如」。

董卓沒想到,孫堅這傢伙竟然這么能打,連呂布都不是他的對手。

看來,跟這個不要命的猛人再打下去,最好的結果也只是兩敗俱傷。董卓思前想後,覺得對付孫堅成本最小、收益最大的辦法,就是把他變成自己人。

所以,他決定放下身段,跟孫堅結成兒女親家,大家化干戈為玉帛,做一家人多好啊!隨後,他就派部將李傕去跟孫堅提親了。為了表示誠意,還特意帶話給孫堅,讓他把家族子弟中所有想當官的人都列一份名單出來,不管是刺史還是郡守,只要孫堅同意這門親事,就可以全部任用。

反正,現在的朝廷無異於董卓的私人產業,只要他願意,再多的官帽子都可以一次性批發,絕不限購。

可是,再次出乎董卓意料的是,他出手都已經這么闊綽了,誠意也已經表達得如此充分了,卻還是拿熱臉去貼了人家的冷屁股。

孫堅只回了一句話:「董卓逆天無道,蕩覆王室,我不滅你三族、不將你的頭顱懸示四海都會死不瞑目,豈能與你和親?!」

說完這句話,孫堅就帶著部眾直趨洛陽,一口氣進抵大谷(今河南偃師市西南),距洛陽僅剩九十里,基本上是到了董卓家門口了。

和親被拒,董卓一張老臉正沒處擱,現在孫堅又打上門來了,還有什么話好說?打吧!於是,董卓命呂布留守洛陽,然後親自出馬,在邙山南麓與孫堅展開會戰。其結果,雖然是老將出馬,卻沒有一個頂倆,被打得大敗而逃,一路撤到了澠池(今河南澠池縣西)。

孫堅乘勝前進,揮師殺進了洛陽。呂布迎戰,可依舊不是孫堅的對手,只好棄城而逃。

就這樣,京師洛陽被猛人孫堅給光復了。

袁紹那幫牛皮烘烘的大佬嚷嚷了一年多沒幹成的事,人家孫堅一個人孤軍奮戰就幹成了。可見,董卓遠遠沒有傳說中那么強悍,而呂布也遠遠沒有《三國演義》中描繪的那么勇猛無敵。更重要的是,由此足以看出,「討伐董卓」這件事對袁紹等人(曹操、鮑信除外)來講,純粹就是個幌子——他們的真正目的,無非就是趁著董卓之亂壯大自己的實力、搶佔更多的地盤而已。

只有猛人兼實在人孫堅,才真的是言出必行,說到做到。

從這個意義上講,孫堅足以稱得上是一位義士。裴松之在為《三國志·孫堅傳》作注時,就有一句這樣的評價:「孫堅於興義之中,最有忠烈之稱。」

雖然孫堅光復了洛陽,但此刻的洛陽早已變成一座廢墟、一座沒有了人間煙火的死城,除了政治上的象徵意義,以及地緣上的戰略意義,已經沒有多大的實際價值了。孫堅命人將那些被盜挖開來的皇陵進行了回填修復,然後打掃了大火中殘存的大漢宗廟,舉行了一場祭祀活動,以儘自己的臣節。

看著滿目瘡痍的昔日帝京,孫堅的心中一片悲涼,乃至「惆悵流涕」。可事到如今,他能夠為它做的,也只有這么多了。

董卓敗逃後,調集重兵沿澠池、華陰(今陝西華陰市)、安邑(今山西夏縣)一線佈防,然後拍拍屁股回了長安。對他來講,雖然敗給了孫堅,但並未妨礙他既定的戰略計劃——挾持天子和百官,固守關中,繼續當一個為所欲為的土皇帝。

孫堅知道,以自己有限的實力,在沒有其他友軍配合的情況下,是不可能攻入關中的,所以討伐董卓之事只能從長計議了。隨即集合部眾,準備返回魯陽。

就在孫堅即將離開洛陽時,發生了一件令他做夢都不敢想的事情。

他的部下在城南一處官署的水井中,意外打撈出了一件足以令天下群雄垂涎欲滴的寶貝——傳國玉璽。

眾所周知,傳國玉璽是秦朝李斯奉始皇之命,用名聞天下的和氏璧雕刻而成,其方圓四寸,上紐交五龍,正面刻有李斯所書「受命於天,既壽永昌」八個篆字,自秦以來便是至高無上的皇權象徵、獨一無二的國之重器,此後代代相傳,是「皇權天授」的唯一合法證物。

可它怎么就掉進井裡了呢?

據《三國志》注引《吳書》記載,在張讓挾持少帝出逃的當晚,宮中大亂,掌管玉璽的官員驚慌失措,情急之下,就把它扔進了井裡。

誰都不會料到,它最終竟會落入孫堅手中。或許,是上天被孫堅「討伐董卓,匡扶漢室」的忠義之舉打動,才把這個國之重器交給他保管吧。

然而,匹夫無罪,懷璧其罪。手裡拿著這么一個人人垂涎的寶物,不見得是件好事。每一個覬覦帝位的人,都必然會對它虎視眈眈,並且不惜一切代價得到它。

事實上,不久之後,有個人就真的這么幹了。

他就是心懷異志的袁二公子。

據晉朝著作郎樂資所著的《山陽公載記》稱,袁術因有篡逆稱帝之心,聽說孫堅得到了傳國玉璽,就把孫堅的妻子軟禁了,然後迫使孫堅把傳國玉璽交給了他。

當然,孫堅入洛陽得傳國玉璽之事是否確實,歷史上並無定論,向來有不同說法,而袁術後來是否真的下手搶奪,也不得而知。但無論如何,兩件事都有相關史料記載,所以還是有一定可能性的,尤其是後者,以袁術的為人和一貫行徑來看,可能性更大。

白馬將軍公孫瓚

正當孫堅辛辛苦苦討伐董卓之時,北邊的袁紹和韓馥卻在忙著窩裡鬥。

當時的袁紹,頂著一個盟主的頭銜,表面上風光十足,其實心裡虛得要死。因為他根本沒有自己的地盤。

眼下他駐紮在河內郡,可地盤是太守王匡的,而王匡並不是他的部眾,加上所謂的關東聯軍又已名存實亡,所以不管是王匡還是河內郡,都不歸袁紹管轄。此外,袁紹自己雖然也掛著一個渤海太守的官職,但根據相關史料分析,他很可能沒有實際到任,所以也只是個虛銜,沒有任何實際用處。

正因如此,袁紹眼下所需的給養,都要仰仗冀州牧韓馥供應,說白了就是寄人籬下,仰人鼻息。

誰的錢都不是天上掉下來的。韓馥被袁紹這么蹭吃蹭喝,日子一久難免心疼。此外,袁紹在江湖上名頭太響,遠近豪傑都歸心於他,這也讓韓馥頗有些嫉妒。比如前不久,一個叫張楊的何進原部下,就帶著幾千人投奔了袁紹;跟他一塊兒投奔的,還有一個叫於扶羅的南匈奴流亡單于。

韓馥真是越想越不爽——你袁大盟主吃我的、喝我的,可人全往你那兒跑,好處都歸你,負擔都歸我,這是拿我韓某人當冤大頭嗎?

所以,韓馥就慢慢減少了給袁紹的軍糧供應,打算讓他的人餓肚子,餓久了人就跑光了,看你袁大盟主還拿什么招攬人才。

袁紹的日子本來就過得緊巴巴的,被韓馥這么一弄,越發捉襟見肘。

如此窘迫的局面,顯然與袁紹的名望、身份很不相稱,尤其與他志在天下的野心極不匹配。所以,他必須想辦法搞一塊屬於自己的根據地,然後自力更生豐衣足食,否則不要說與天下諸侯爭雄,連生存下去都很困難。

故此,謀士逢紀便一針見血地對袁紹說:「不據一州,無以自全。」

袁紹當然知道逢紀所指便是冀州,問題是冀州兵強馬壯,而他的人眼下都在餓肚子,這仗怎么打?要是敗了,連個立足容身之地都沒有。

逢紀認為韓馥就是個庸才,不難對付,然後提出了一個計策:密邀幽州猛將公孫瓚南下進攻冀州,韓馥必然驚恐失措,到時候再派幾個口才好的人忽悠兩下,韓馥就會乖乖把冀州拱手相讓。

袁紹深以為然,便依計而行,給公孫瓚寫了封信。

信的具體內容,史書無載,不過袁紹一定是給公孫瓚開了空頭支票,諸如事成之後,瓜分冀州之類的,否則公孫瓚不可能替他賣力氣。

不管袁紹許諾了什么,總之公孫瓚見信後,二話不說,立刻率部南下,聲稱討伐董卓,實則猛攻冀州——反正在當時,董卓就是一塊磚,哪裡需要哪裡搬,誰想幹點不厚道的事,都會打出討伐他的旗號,事實證明也挺好用的。

韓馥慌忙出兵迎戰,結果自然是打不過,頓時大為惶恐。

一切果然不出逢紀所料。於是,按照計劃,負責搖唇鼓舌的人就上場了。

說客是荀諶、郭圖等人,都是潁川(今河南禹州市)一帶的名士,平時跟韓馥交情很好,這會兒當然已經站到了袁紹這邊。

這個荀諶,就是日後曹操帳下的首席謀士荀彧的弟弟,一家子都是靠腦子和舌頭吃飯的。他跟郭圖等人來見韓馥,開門見山就說:「公孫瓚大軍南下,銳不可當,袁紹又引兵東移,意圖難測,我們都替將軍擔心啊。」

韓馥當然看得出這是南北夾擊的架勢,可打又打不過,只能問:「那該怎么辦?」

等的就是這句話。荀諶淡淡一笑,反問道:「將軍自己想一想,論起寬仁容眾,天下豪傑歸心,你比袁紹如何?」

韓馥說:「不如。」

荀諶又問:「將軍再想想,臨危不亂,遇事果決,智勇過人,你比袁紹如何?」

韓馥說:「不如。」

荀諶再問:「數世以來,廣佈恩德,天下受惠者無數,你比袁紹如何?」

韓馥說:「不如。」

三問三不如,那還有啥好說的?

於是荀諶來了段總結陳詞:「袁紹是一代人傑,將軍以‘三不如’的條件,卻位居其上,他會甘心屈居人下嗎?冀州乃天下重鎮,袁紹與公孫瓚若聯手取之,將軍危亡立待。不過,袁紹與你畢竟是故交,且都是討伐董卓的盟友,而今之計,將軍不如把冀州讓給他,他必然感激你的恩德,而公孫瓚也不敢再造次。如此一來,將軍既得讓賢之美名,又可安穩如泰山,何樂而不為?」

一番話,說得好像韓馥佔了多大便宜似的,典型的被人家賣了還幫人數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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