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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軍閥割據(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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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卓之死:一盞人油路燈

董卓被孫堅打敗後,於初平二年(西元191年)四月到了長安。

長安是西漢的帝京,曾是天下最繁華的都市,其中的未央宮更是以奢華壯麗著稱。後來王莽篡漢,建立新朝,短短十五年就被推翻,未央宮遂毀於戰火,長安也從此繁華不再。東漢建立後,光武帝劉秀定都洛陽,稱長安為西京,但僅作為祭祀宗廟之用。

獻帝劉協先董卓一步來到長安,剛到時連一座像樣的宮殿都沒有,只能暫居京兆府,稍後隨行大臣草草修葺了一兩處宮室,劉協才有了自己的皇宮。

董卓把劉協當成花瓶供養在宮中,然後自己當起了土皇帝。

他之前在洛陽已自封相國,現在嫌小,就自拜為太師,稱「尚父」;又封他的弟弟董旻為左將軍,侄子董璜為中軍校尉,把兵權牢牢抓在了手中;同時,在很多重要職位上都安插了自己的親戚,「宗族內外並列朝廷」;此外又大肆封侯,連侍妾生的兒子,還抱在懷裡就被封了侯,拿印綬給嬰兒當玩具。

董卓還把自己的車駕、儀仗、服飾等,全都弄得跟皇帝一樣。朝中公卿見到他的車駕,都得到車前行禮跪拜,他則連還禮的動作都懶得做,直接無視;尚書以下的官員,則必須到他府上去奏事,聽候他的指示差遣。

在當時,除名號之外,董卓其實跟皇帝也沒啥兩樣了。

原本屬於天子的生殺予奪之權,現在全都捏在了董卓手上。他要是看誰不順眼,讓你三更死,你就休想活過五更。

這一年冬天,朝廷的天文臺長(太史)閒來無事,仰觀天象,似乎發現了某種異常,然後就上奏董卓,說「當有大臣戮死」,也就是必須有當朝大臣被誅殺,才能應和天象。

天知道這個太史是哪根筋搭錯了,竟然說這種害死人的話。反正董卓聽了,覺得既然如此,那就殺一個唄,給老天爺反饋一下。

於是,他在滿朝文武中掃了一圈,馬上點了一個人的名。

這個人就是張溫,時任衛尉。當初征討涼州時,他是董卓的領導,批評過董卓。這事董卓一直記著,如今太史說上天要收人,董卓自然就選了他。

殺人總要有個理由,不過這對董卓來講不成問題。他隨口栽贓,說張溫與袁術暗中勾結,就把張溫押到鬧市,亂棍打死了。不知張溫臨死之前,有沒有想起孫堅勸他殺董卓的那一幕,假如當時狠下一條心,又豈會有今日這飛來橫禍?

初平三年(西元192年),董卓在自己的封地郿縣(今陝西眉縣)建了一座大型塢堡,據說城牆高度堪與長安相比,「高厚皆七丈」,還在裡面囤積了三十年的糧食。董卓宣稱:「事成,雄踞天下;不成,守此足以畢老。」(《三國志·董卓傳》)

驕狂暴虐的董卓其實也知道,天下有很多人恨他,所以修建這座塢堡,就是想給自己弄一個末日來臨的避難所。

進可攻,退可守,大不了就躲在這裡面安度晚年,反正糧食夠他吃到死,管他天下亂成什么鬼樣子。

董卓想得很美,但天下人可不會這么便宜他。

董卓以為,能給他帶來威脅的只有關東那些諸侯,所以就派女婿牛輔在陝縣(今河南三門峽市)及函谷關一帶重兵佈防,可他卻沒想到,世界上最堅固的堡壘往往是從內部攻破的——真正致命的威脅,其實就藏在他的身邊。

差不多就在塢堡建成的同時,一個以董卓為目標的暗殺小組也成立了。

為首的是司徒王允,成員有司隸校尉黃琬、僕射士孫瑞等人。當然,他們也知道,董卓沒那么好殺。這老傢伙就是怕人刺殺,所以平時都在外衣下面多穿了一件軟甲;此外,不管走到哪兒,他都會讓義子呂布當貼身侍衛,寸步不離。

呂布這一關,無疑是暗殺行動的最大障礙。

不過,王允的聰明之處就在於,他非但不需要過呂布這一關,反而直接把呂布策反了,讓他去執行刺殺任務。

如此一來,最大的障礙就成了最狠的利器,讓董卓做夢都想不到。

為了策反呂布,王允很早就開始了佈局。他有意對呂布非常好,一向關懷備至,讓呂布感到了春風般的溫暖。呂布這人本來就沒什么城府,所以很快就跟王允成了好友,幾乎無話不談。正是通過這種私密的交往,王允得知了不少呂布與董卓之間的內情。

呂布說,董卓殘忍好殺,麾下部將有時候一兩句話說錯,忤逆了他,就會被他當場砍死,所以人人自危。就連呂布自己,有一次稍拂其意,董卓就拔出手戟擲他,多虧他身手敏捷,堪堪躲過,不然小命就沒了。為此,他心裡其實是恨董卓的。

除此之外,呂布還向王允透露了一件難以啟齒的事:因職務之便,他經常在董卓的內室門口守衛,一來二去,便跟董卓的一個侍妾私通了。為此,呂布惶恐不安,生怕哪天事情洩露,他會死無葬身之地。

掌握了這些情報,王允的策反行動自然就水到渠成了。他把暗殺計劃告訴了呂布。呂布一聽就動心了,但還是有些遲疑,說:「那父子之義怎么辦?」

王允冷笑:「你姓呂,又不是董卓的骨肉,何況眼下擔憂死亡都來不及,還談什么父子?再說了,他董卓扔出手戟之時,豈有顧念父子之情?」

就這樣,呂布被說服了。

或者說,他並不需要被說服,只需要王允給他一個就坡下驢的理由即可。

其實對呂布來講,做出這個決定並沒有多么困難,因為他早就有經驗了——當初為了投靠董卓可以幹掉丁原,如今為了自保當然也可以幹掉董卓。

在利己主義者呂布這兒,從來沒有什么底線是必須堅守的,也從來沒有什么原則是不能放棄的。衡量一件事情該不該做的唯一標準,就是看對自己是否有利。至於其他東西,很少在他的考慮範圍之內。

正因為此,日後我們就將看到,呂布不管走到哪兒,都成了最不受歡迎的人。原因倒不是說當時的人都很注重道德節操,恥於與他為伍,而是多數跟他打交道的人,尤其是準備當他領導的人,都不免擔心步丁原和董卓之後塵,所以避之唯恐不及。

一味利己的結果,恰恰變成最不利己。這肯定是呂布沒有預料到的。就此而言,「得道多助,失道寡助」這句老話,還是頗有現實意義的。

初平三年(西元192年)四月末的一天,獻帝劉協小病新愈,大會群臣於未央殿。

這種場合,董卓自然不會缺席。

王允和呂布等人,就把刺殺行動定在了這一天。

當日,董卓非常謹慎,在前往皇宮的一路上都安排了嚴密的警戒,士兵夾道佈崗,車駕左右都有騎兵和步兵護衛,前後還有呂布來回巡視。

此時,呂布早已命親信部將李肅等十餘人,偽裝成皇宮侍衛,埋伏在了未央殿的北掖門,也就是入宮的必經之路上。

車駕剛一進門,李肅便按照計劃衝了出來,手執長戟,以最快的速度直刺董卓前胸。不料,董卓在朝服裡穿了軟甲,長戟滑開,只刺傷了他的手臂。董卓吃痛,跌下馬車,大喊道:「呂布何在?」

呂布不緊不慢,策馬走到他的面前,淡淡道:「天子有詔,誅討賊臣。」

董卓又驚又怒,破口大罵:「狗崽子,你敢殺我!」(《後漢書·董卓傳》:「庸狗,敢如是邪!」)

話音未落,呂布手中長戟便已刺出。這回終於穿透軟甲,刺入了董卓的胸口。董卓手下主簿田儀衝上來要保護他,也被呂布刺了個對穿;然後董卓的一個老僕人也跑了過來,又被呂布刺死……如此一連殺了三個,其他人才不敢再動彈。

呂布命人砍下了董卓的首級,然後從懷裡掏出王允事先準備好的詔書,朗聲道:「詔討董卓,餘皆不問!」

董卓的部眾一動不動地愣了好一會兒,最後才猛然爆發出一片「萬歲!萬歲!」的歡呼聲。

從這一幕,我們足以看出,董卓這傢伙實在是不得人心。不管之前有多少人肯替他賣命,到了最後關頭,真正願意為他而死的,也就田儀等區區三人而已;剩下的,全都是歡呼雀躍、為他的死亡喝彩的。

緊接著,長安老百姓的反應就更能說明問題了。聽說董卓已死,百姓們竟然跑到大街上載歌載舞,彷彿在歡度一個盛大的節日。不僅如此,很多人還把自己的珠寶首飾和貴重衣服拿到當鋪去典當了,只為換錢去買酒買肉,好好慶賀一番。哪怕從明天開始喝西北風,也定要把此刻激動的心情宣洩出來。

董卓做人做到這個地步,用「失敗」二字似乎已不足以形容。

當天,董卓的弟弟董旻、侄子董璜,還有宗族中的老弱婦孺,就全都死於非命了。可憐那些尚在襁褓中的嬰兒,來到這個世界才幾天,就莫名其妙被封了侯;然後封了侯才幾天,又莫名其妙地丟了性命。假如死後有知,他們一定會告訴自己:這莫名其妙的人間,不來也罷!

隨後,朝廷查抄了董卓在郿縣的那座塢堡,抄出黃金兩三萬斤、白銀八九萬斤,還有堆積如山的奇珍異寶和綾羅綢緞。

很顯然,這座金山銀山就是之前從洛陽洗劫而來的,其中既有活人的財富,也有死人的墓葬。董卓曾經以為,無論如何,搶到手就是自己的,可事實證明他只是做了一個辛勤的搬運工。

董卓死後,肥胖的屍體被扔在鬧市之中。當時已是夏天,經過陽光暴曬,油脂流淌了一地。負責看守屍體的小吏靈機一動,就找了一根粗大的燈芯,插在他的肚臍眼上,然後點燃,就這樣製造出了一盞歷史上絕無僅有的「人油路燈」。

據說,這盞「路燈」竟然從夜裡一直燃到了天明,然後又整整燃燒了一天。

「守屍吏燃火置卓臍中,光明達曙,如是積日。」(《後漢書·董卓傳》)

之所以這么耐燒,我們只能認為,是董卓生前「吸食」了太多民脂民膏。

長安亂:兩步臭棋,一場劫難

除掉了逆賊董卓,王允和呂布就成了朝廷的功臣,自然是要論功行賞。

王允已是司徒,本來便行使著宰相職權,不好再往上升,於是兼了一個「錄尚書事」的職務,相當於在總攬外朝的基礎上,把內廷的機要工作也管了起來,差不多算是權傾內外了。

呂布更是贏得缽滿盆滿,不僅升任奮威將軍,封為溫侯,而且還被賜予「假節、儀比三司」的特殊待遇,並與王允「共秉朝政」,儼然成了朝廷的二號人物。

這裡順帶解釋一下,「假節」的意思,是持有皇帝的節杖,代表皇帝親臨,擁有誅殺之權,類似於後世戲劇舞臺上經常出現的先斬後奏的尚方寶劍。「儀比三司」,意指未任三公而享有三公的同等禮遇和待遇。

表面上看,王允和呂布一文一武,共同輔佐劉協,似乎給劫後餘生的大漢朝廷帶來了希望。如果二人能夠勠力同心、精誠合作,還是有機會在關中創造一個相對安定的政治局面的。

然而,很多人能做到「同患難」,卻往往很難做到「共富貴」。因為後者比前者更考驗人性。當王允和呂布面對同一個敵人董卓時,他們必然會為了共同的利益,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可董卓一死,共同的利益基礎就消失了,他們也必然會因利益訴求的變化而不可避免地產生分歧與矛盾。

第一個分歧,如何處理董卓麾下那些悍將,如牛輔、李傕、郭汜、張濟等人。呂布的意見是斬草除根,永絕後患。可王允卻不同意,他認為這些人沒有罪,不該殺。

第二個分歧,如何處理董卓留下的鉅額財產。呂布提議,應該把錢分了,凡朝中公卿和軍中將領,大家都有份。可王允又拒絕了,這次連理由都不給,反正就是不行。

應該說,王允和呂布因身份和立場的不同,有分歧是很正常的,並沒有嚴格的孰是孰非的問題。而且,有分歧不要緊,大家可以坐下來慢慢商量,總是能找到既顧全大局又符合多數人利益的方法。

只可惜,他們倆並沒有這么做。

主要原因在於,兩個人都以誅殺董卓的首功之臣自居。尤其是王允,董卓死後,他就成了朝廷說一不二的頭號人物,一手掌握了曾經屬於董卓的生殺予奪之權。於是,就像董卓隨隨便便可以殺死張溫一樣,王允一旦跋扈起來,也是可以任意置人於死地的。

比如一代名士蔡邕,就在這時死在了王允手上。

事情源於董卓被殺當日。那天,蔡邕在王允府上做客,賓主正坐著聊天,然後訊息傳來,說董卓死了。蔡邕驚愕之餘,下意識地嘆了口氣。就是這一嘆,給他惹來了殺身之禍。王允當場就變了臉色,怒道:「董卓是國之大賊,險些傾覆漢室,你身為大漢臣子,理應疾惡如仇,可你卻顧念他給你的一點私人恩惠,反而為他悲痛,豈不是同為逆賊!」

說完,就把蔡邕抓起來扔進了監獄。

憑良心說,蔡邕這一聲驚歎,純屬人在突遇意外時的自然反應,可王允偏偏上綱上線,進行了一番惡意解讀,這就頗有些「欲加之罪,何患無辭」的味道了。

蔡邕也知道自己那一嘆相當不合時宜,於是在獄中主動認罪,甘願承受「黥首刖足」(額頭刺字,斬斷雙腳)之刑,只求王允留下他的性命,讓他完成幾年前就開始動筆寫作的漢朝歷史。朝中計程車大夫也紛紛替他求情,時任太尉的馬日磾親自去找王允,說:「蔡邕是曠世奇才,熟悉我朝掌故,若能完成這部史書,將成一代巨典,而他的罪名卻微不足道,殺了他,豈不令天下人失望?」

王允卻不為所動,冷冷道:「昔日,武帝不殺司馬遷,以致司馬遷寫出謗書流傳後世。而今,國勢衰微,戰亂頻仍,若是讓佞臣在幼主左右執筆著史,不僅無益於主上的聖德,而且會令我們這些人受到妄議和毀謗。」

馬日磾無奈,出門後仰天長嘆,連聲咒罵王允會斷子絕孫。

不久,蔡邕便死在了獄中。

從這件事足以看出,大權在握的王允,完全有成為董卓第二的潛質,只不過他殺起人來,手段比董卓溫和一些罷了。

連一代名士蔡邕,王允都沒放在眼裡,更何況一介武夫呂布呢?

據史書稱,王允本來就是把呂布當成一名「劍客」看待的——說好聽點是劍客,說難聽點就是武夫。此前,他之所以表現出一副「折節下士」的樣子,對呂布噓寒問暖,無非是出於「革命工作」的需要。現在沒有這個需要了,大領導的架子肯定得端起來,對呂布自然就是一副公事公辦的態度。

而呂布身為親手誅殺董卓之人,理所當然認為自己的功勞最大,加上他的性格本來就比較驕矜自負,這下更是牛皮烘烘、眼高於頂,兩項提議均被王允駁回,自然是一肚子不爽。

於是,呂布決定甩開王允,自己動手去對付牛輔那幫人。

此刻的呂布絕對沒有料到,他這個舉動,將引來一場滔天大禍。

他命親信李肅前往陝縣,聲稱有天子詔書,要誅殺牛輔。牛輔當然不會束手待斃,就把李肅打得大敗而逃。呂布大怒,斬了李肅。

牛輔雖然贏了一仗,但接下來該何去何從,卻沒了主意。正憂懼不安時,某天夜裡軍營又發生騷亂,牛輔嚇得帶上幾個親兵連夜出逃。可還沒跑出多遠,左右親信就砍下了他的腦袋,往長安邀功請賞去了。

牛輔的部將李傕、郭汜等人,之前被派往中牟攻擊朱儁,順便在陳留、潁川一帶洗劫百姓,此刻回到陝縣,才知道大老闆董卓和上司牛輔都死於非命了,頓時六神無主。沒辦法,只好派人去長安,請求朝廷赦免。

面對這幫悍將的請求,王允只給了一句冷冰冰的答覆:「朝廷今年已經赦過了,不能再赦。」

這算什么狗屁理由?!

李傕、郭汜等人一下就傻了眼:照這意思,咱哥兒幾個就得伸直了脖子等著挨刀嘍?

不得不說,在對待董卓舊部的問題上,呂布和王允都下了一步臭棋,都犯了不可原諒的錯誤。呂布是有勇無謀,擅自行動,只想著殺人,完全沒有考慮後續的應對策略。而王允作為此時的文官領袖、朝廷的一把手,在這件事上更是表現得毫無腦子,一點政治手腕都沒有——非但沒有設法安撫李傕等人的不安情緒,反而在激化矛盾,等於是給他們提供了一個魚死網破的理由。

你如果想殺他們,完全可以把他們先調回朝中,來個明升暗降,奪了他們的兵權,然後再動手;而如果不想殺他們,那就直接赦免,放他們一條生路,何必找個「一歲不可再赦」的可笑理由逼他們造反呢?

所以,接下來馬上就將爆發的這場禍亂,主要責任在於王允,次要責任在於呂布。說白了,這都是他們自找的。

當然,雖說王允和呂布點燃了導火索,但如果不是有人在緊要關頭又加了一把火,火藥桶也不會炸。

關鍵時刻煽風點火的這個人,就是賈詡。

賈詡,字文和,武威郡姑臧縣(今甘肅武威市)人,舉孝廉出身,祖上是漢初名臣賈誼。賈詡後來成了曹操帳下的著名謀士,被譽為「奇謀百出、算無遺策」,不過此刻在董卓這邊,還只是個區區校尉。

正當李傕、郭汜等人惶惶不安,準備吃一頓散夥飯,然後各回老家的時候,賈詡開口了,說:「諸位若是解散了部眾,單獨行動,一個小小的亭長就能把你們生擒。而今之計,不如率領弟兄們,西進關中,殺入長安,為董太師報仇。大事若成,則奉國家以正天下;萬一不成,到時再散夥也不遲。」

李傕、郭汜等人一聽,頓時豁然開朗,遂連夜拔營,引兵向西。出發之時,本來只有幾千人,可他們打著為董卓報仇的旗號,一路上不斷集結人馬,把原本分駐各地的西涼軍如樊稠、李蒙等都收攏了過來,待到兵臨長安時,已經是一支十餘萬人的大軍了。

不過,長安城牆高大堅固,李傕等人來得倉促,未及準備攻城器械,沒法攻城,只能將長安團團圍困。就這么圍了八天,到了第九天,呂布的手下叛變,開啟了城門,李傕大軍像潮水般湧入,開始大肆劫掠。

呂布率部與西涼軍在城中展開巷戰,無奈寡不敵眾,只能拼死突圍,僅帶數百騎從青瑣門出逃。臨走前,呂布難得地表現了一回義氣,命人去找王允,叫他一塊兒逃。可王允知道,一旦離開幼主劉協,離開這個流亡朝廷,他便什么都不是——天下再大,也很難有他的容身之處。於是,他拒絕了。

呂布一逃,偌大的長安城就沒有什么像樣的抵抗力量了。涼州兵團本來就都是軍紀渙散的驕兵悍將,此刻更是如入無人之境,對長安的官員和百姓展開了無差別攻擊。多位大臣如太常種拂、太僕魯旭、大鴻臚周奐、城門校尉崔烈、越騎校尉王頎等,都在混戰中被殺。短短半天時間,便有官吏百姓共一萬多人死於非命,城中一片狼藉,屍體堆滿了道路。

王允扶著劉協躲到了宣平門的城樓上。李傕等人帶兵追至,但也不敢造次,只能下馬跪拜,行人臣之禮。劉協這一年週歲才十一,相當於現在的小學五年級,卻儼然已是歷經滄桑、看慣腥風血雨的小大人。他鎮定地問李傕等人:「卿等放兵縱橫,欲何為乎?」

李傕答:「董卓忠於陛下,而無故為呂布所殺,臣等為董卓報仇,不敢叛逆。只待大事了結,臣等自願領罪受罰。」

話說得好聽,實際上劉協和王允現在都是他們砧板上的魚肉了。

緊接著,李傕等人便圍住城樓,要求交出王允。窮途末路的王允只能乖乖下樓,束手就擒。

次日,李傕便自封為揚武將軍,封郭汜為揚烈將軍,封樊稠等人為中郎將。同日,參與暗殺董卓的司隸校尉黃琬被捕下獄,旋即處決。

當時,長安外圍其實還有兩支兵馬忠於朝廷:左馮翊(今陝西高陵西南)太守宋翼、右扶風(今陝西興平東南)太守王宏。兩人都是王允任命的,且都是王允同鄉。李傕擔心殺了王允會逼反他們,便以朝廷名義下詔,徵召他們回京。

王宏料定這一去必死無疑,便勸宋翼不要奉詔,索性起兵討伐。可宋翼卻是個迂腐透頂的糊塗蛋,明知小皇帝已經被李傕等人綁架了,所謂的詔書根本就是廢紙一張,卻以「王命難違」為由,拒絕了王宏的提議。而這個王宏的智商雖然比宋翼略高,但也只是高了一點點而已,聽他這么說,便沒再反對,跟著他一塊兒乖乖回了長安。

兩人一到,李傕唯一的顧慮便消除了,於是當天就把王允和這兩個弱智同鄉以及王允的妻兒全都砍了頭。

王允死後,屍體被扔在鬧市,無人敢收葬。他的一個老部下、平陵(今陝西咸陽市西)縣令趙戩於心不忍,便辭掉了官職,以個人身份替他收屍,王允才得以入土為安。

至此,長安就徹底成為李傕、郭汜等人的天下了。

可憐獻帝劉協,剛剛擺脫董卓的魔爪,轉眼就又落到了這幫軍閥的手裡。

董卓雖說是一個暴虐無道的權臣,但畢竟受朝廷教育多年,多少還是有底線的,對士大夫和當時名士(比如王允和蔡邕)總體上還算尊重,所以能讓流亡朝廷維持正常運轉,百姓基本上也活得下去。可是,他的部下李傕、郭汜等人,卻幾乎就是一群窮兇極惡的兵匪,說他們是軍閥可能還抬舉他們了。劉協和朝廷落入這幫肆無忌憚的流氓手裡,處境自然更為不堪——此後的日子,朝廷的法令和綱紀完全廢弛,各項職能隨之癱瘓,整個長安的社會秩序蕩然無存,老百姓更是在兵禍和天災的雙重打擊下死亡殆盡……

王允和呂布的兩步無腦臭棋,固然是造成這場劫難的主要原因,而只用短短幾句話就讓李傕等人改變主意的賈詡,也未嘗不是造成災難的禍首之一。

那年頭,一個謀士在某個關鍵時刻說的一句話,往往可能改變歷史的走向,並帶來誰也無法預料的或好或壞的巨大結果。

《論語》說,「一言興邦,一言喪邦」,古人誠不我欺。

從郡守到州牧:曹操的崛起

自從對袁紹大盟主深感失望之後,曹操就開始鉚足勁兒為自己打地盤了。

當初袁紹要擁立劉虞,曹操極力反對,為此還喊出了一句「諸君北面,我自西向」的口號,意思好像一個人要去救西邊的小皇帝。事實上,他一步也沒有西行,而是掉頭往黃河南邊去了。

因為黃河以北是袁紹的地盤,曹操不能與之爭鋒,所以只能到南邊尋找機會。至於救小皇帝的事情,曹操已經不考慮了,至少暫時不會考慮。這首先是因為劉協被董卓挾持到了長安,關山阻隔,連猛人孫堅都不得不知難而退,更不用說眼下實力尚弱的曹操。其次,也是更主要的,曹操的心態變了。

年輕時在官場上與宦官頻頻死磕,曹操沒看到任何好的結果;之後與袁紹等人一起討伐董卓,更是不了了之,甚至以自相殘殺的鬧劇收場。這一樁樁嚴酷的現實,不能不引發曹操的反思;而反思的結果,也不可能不改變他的心態。

說白了,人總是會成長的。

當然,曹操不會從一個熱血青年一下黑化成大反派,但他的確已經從一個相對單純的理想主義者,變成了一個漸趨複雜的現實主義者。

這不是變好或變壞的問題,而是世上大多數人都必然要走過的一個人生軌跡。所以,曹操不再一門心思想著匡扶漢室、救小皇帝,不是因為他變壞了,而是他首先必須考慮自己的生存和發展,必須直面越來越複雜而殘酷的現實。

曹操做出向南發展的決定後,他的戰友鮑信也力表支援。鮑信說,袁紹身為盟主,卻爭權奪利,遲早變成第二個董卓,咱們惹不起躲得起,索性到南邊靜觀待變。

不久,黃巾餘眾黑山軍的首領於毒、白繞、眭固糾集十萬餘人進攻東郡(治今河南濮陽市),太守王肱力不能敵。曹操抓住這個機會,立刻率部馳援,在濮陽(今濮陽市西南)大破白繞所部。袁紹樂得讓曹操趕緊離開河北,馬上做了個順水人情,表薦曹操為東郡太守。

於是,曹操總算有了一塊自己的地盤。

初平三年(西元192年)春,曹操駐軍頓丘(今河南清豐縣西南)。這裡就是他早年當過縣令,而且還幹得不錯的地方。於毒趁其不備,打算偷襲東郡治所濮陽,替去年兵敗的白繞報仇。

正當麾下將領們急著要去救大本營時,曹操卻說,不回去了,咱們去西邊的山裡,把於毒的老巢端了。

眾將都愣住了:萬一東武陽丟了咋辦?

曹操說:「於毒一旦得知我要去端他的西山老巢,必然回頭來救,東武陽之圍不就解了嗎?就算他不回兵,我把他老巢端了,他哪有心思再打東武陽?」

眾將這才明白過來,哦,原來是戰國孫臏的「圍魏救趙」之策啊!

果然不出曹操所料,於毒得知曹軍動向後,立即放棄進攻,回師去救老巢。而讓所有人都沒料到的是,這時的曹操既沒去打於毒的老巢,也沒回東武陽,而是虛晃一槍,掉頭去打駐紮在頓丘西北的眭固所部。

眭固哪能想到曹操會突然來這一招,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大敗而逃。曹操馬不停蹄,又乘勝進攻附近的南匈奴流亡單于於扶羅(此人之前已挾持張楊,脫離袁紹),再度將其擊破。

這場仗,曹操本來是處於不利境地的。因為眭固和於扶羅都在頓丘西北面,對他虎視眈眈,而於毒又去打他東北面的大本營,曹操不管怎么做都有腹背受敵之虞,可誰也沒想到,他耍了幾下花槍之後,不但擺脫了不利境地,反而還將敵人各個擊破,打了個大勝仗。

如此神出鬼沒的用兵之道,足見曹操的軍事天才,也足以說明他年輕時的那些兵書都沒有白讀。

大約就在這個時候,一個謀士投到了他的帳下,令曹操頓生如虎添翼之感。

這個人就是荀彧。

荀彧,字文若,潁川郡潁陰縣(今河南許昌市)人,名門望族出身,祖父荀淑曾是一代名士。荀彧年少時便有「王佐之才」的盛名,後舉為孝廉,拜守宮令。董卓入京後,他料定天下將亂,遂棄官歸鄉。之後董卓遷都,群雄並起,天下果然亂得不可收拾,他就對家鄉父老說:「潁川是四戰之地,很不安全,應儘早離開。」可鄉里人都安土重遷,終究沒有離開。只有荀彧帶著自己的宗族到了河北。不久,西涼軍的李傕、郭汜大舉掃蕩陳留、潁川一帶,那些沒有聽從荀彧勸告的鄉人便大多死於非命了。

荀彧到河北後,袁紹非常熱情,以「上賓之禮」待之,滿心希望荀彧能跟他弟弟荀諶一樣為自己所用。可荀彧觀察了袁紹一段時間後,便預料他「終不能定大業」,反而是當時實力尚弱、剛剛據有東郡的曹操,入了荀彧的法眼。

在荀彧看來,曹操才是有雄才大略之人,於是毅然離開袁紹,南下投奔了曹操。

潁川荀氏是東漢末年著名的世家大族之一,曹操當然知道,而且荀彧的盛名他也聽說過,這樣的人才當然求之不得。但畢竟之前從沒打過交道,其才學與盛名是否相符也還難說,所以曹操就有意麵試了一下。

沒想到一番攀談之後,荀彧的見識竟遠超曹操的期望值。曹操大喜,對荀彧說:「你就是我的張良啊!」旋即任命他為司馬,從此引為心腹智囊。

而荀彧也沒讓曹操失望。此後的十數年中,他不僅為曹操制定了統一北方的戰略規劃和軍事路線,而且在奇謀妙策、匡正輔弼、舉薦人才等方面都卓有建樹,可以說全方位地幫助曹操奠定了霸業之基。

初平三年(西元192年)四月,青州(今山東北部)的黃巾軍糾集百萬之眾,大舉進攻兗州(今山東西部及河南東部),殺了任城相鄭遂,來勢頗為兇猛。兗州刺史劉岱決定率部迎戰。鮑信勸他說:「黃巾有百萬之眾,我們則百姓震恐、兵無鬥志;但黃巾的弱點也很明顯:行軍打仗一向不帶糧草,只靠搶劫,更沒有攻城武器,所以只要固守城池、堅壁清野,他們便會軍心渙散,到時候出擊定可獲勝。」

可劉岱不聽,執意出戰,結果就掛了。

劉岱一死,兗州無主。曹操帳下一個謀士敏銳地發現,這簡直是天上掉下來一塊大餡餅啊!

這個謀士就是陳宮。

我們前面說過,之前在中牟縣上演「捉放曹」的人並不是他。陳宮是東郡人,所以很可能是曹操就任太守後,才來投奔了他。

東郡屬兗州管轄,劉岱算是曹操的頂頭上司。現在劉岱死了,陳宮覺得最有資格上位的就是曹操了,於是馬上給老闆打報告,說應該順勢拿下兗州,以此為資本圖謀天下,成就王霸之業。然後,陳宮還自告奮勇,願意出面去說服州里的主政官員,讓他們敲鑼打鼓來迎接曹老闆。

這一番話正中曹操下懷,當即批准。

陳宮立刻趕到兗州治所昌邑(今山東鉅野縣東南),面見兗州別駕和治中,說:「如今天下分裂而兗州無主,曹東郡是命世之才,若迎他來當州牧,必可造福百姓。」此時,曹操的好戰友鮑信也趕來替他站臺,說了一堆好話。兗州的官員便順水推舟,派人去東郡恭迎曹操,推舉他就任兗州牧。

東漢天下設十三個州,分別是司隸、兗州、青州、豫州、徐州、冀州、幽州、幷州、揚州、荊州、益州、涼州、交州。州下面設郡(國),郡(國)下面設縣。州本是中央派出的監察機構,長官稱為刺史;到了漢靈帝中平五年(西元188年),由朝廷選派重臣出任州牧。從此,州就演變成了行政區,各州或置刺史,或置州牧,為地方最高軍政長官。董卓之亂後,各地刺史與州牧更是由封疆大吏搖身一變,紛紛成為事實上割據自立的軍閥。

所以,此時的曹操就任兗州牧,當然就是名副其實、割據一方的軍閥了。這無疑是曹操創業生涯中的第一個高光時刻。從此,他真正具有了與四方群雄一較短長、逐鹿天下的資本——比如說,可以跟袁紹大盟主平起平坐,再也不用看他臉色了。

新官上任,肯定得乾點業績才能服眾。躊躇滿志的曹操立刻出兵攻擊黃巾軍,在壽張(今山東陽穀縣)東面與之交戰,不料卻吃了敗仗。曹操冷靜下來,尋找失敗原因,發現還是吃了老兵太少、新兵蛋子太多的虧,於是開始埋頭訓練新兵,嚴格賞罰,激勵士氣。

很快,部隊的戰鬥力大為改觀。曹操再度發起進攻,晝夜不停,輪番上陣,終於把黃巾軍逼退了。可是,幾年來一直與曹操並肩戰鬥的鮑信,卻在這場戰鬥中不幸陣亡。由於連日混戰,戰場情況異常複雜,所以連屍體都沒找到。

曹操悲痛萬分,重金懸賞尋找他的屍首,最後還是沒有結果,只好命人雕刻了一尊鮑信的木像,隆重地將其安葬。據說在葬禮上,曹操情不自禁,放聲大哭。

這年冬天,曹操化悲痛為力量,對來自青州的這支黃巾軍窮追猛打,終於在濟北(治今山東濟南市長清區)取得了決定性勝利。黃巾部眾走投無路,只好投降。

這是曹操自起兵以來收穫最大的一場勝利——整整收編了三十餘萬士卒,外加隨軍的男女老少一百餘萬人。

除了地盤,人口就是當時最寶貴的資源。一旦有了充足的人口,軍隊就有了兵源,可以不斷補充生力軍;剩下的人,還可以大規模開墾荒田,種植糧食,以保證軍隊和政府的糧草等物資供應。

事實上,曹操正是這么做的。

他從三十萬降卒中精心遴選出一批青壯年,經過長期而嚴格的訓練,最終把他們變成了一支戰鬥力異常強悍的精銳部隊,號稱「青州兵」。從此,這支勁旅就成了曹操征戰天下的嫡系和王牌,為他立下了汗馬功勞。

而在稍後的建安元年(西元196年),曹操則開始實行「屯田制」,即命剩下的大部分黃巾降卒及其家屬從事集體化耕作,類似於「生產建設兵團」,從而極大地保障了後勤補給。

由此可見,濟北這一仗,顯著壯大了曹操的軍事和經濟實力,在他的創業之路上無疑具有里程碑的意義。

巧合的是,濟北正是鮑信生前擔任國相的地方。

也許,這是鮑信的在天之靈冥冥中保佑了曹操的勝利;反過來說,這場勝利也是曹操對這位英年早逝的摯友最好的緬懷和告慰。

南討袁術,東征陶謙

袁術所在的豫州(今河南東部及安徽北部),南邊與劉表的荊州(今湖北、湖南大部)相鄰,北邊與曹操的兗州接壤,他在劉表那兒討不著便宜,自然把目光轉向了曹操。

初平四年(西元193年)春,袁術悍然發兵北上,進駐封丘(今河南封丘縣)。封丘歸屬陳留郡,而陳留郡歸兗州管轄。袁術此舉,就是赤裸裸地入侵曹操的地盤了,絲毫不把曹操放在眼裡。

之前被曹操打敗的那個南匈奴的於扶羅,還有黑山軍的一部,這時都跑來投靠了袁術,想借機找曹操報仇。一時間,袁術勢力大盛。

曹操一看,正好,你袁二公子不來串門,我遲早也得去拜訪你。

此時的曹操至少表面上還是袁紹這邊的,而袁紹與袁術兄弟鬩牆,這事大家都知道,所以就算袁術不打上門來,曹操早晚也會去南邊打他。

之前曹操已將兗州治所移到鄄城(今山東鄄城縣),此時正駐軍在此,他得到戰報後,立刻揮師南下,在匡亭(今河南長垣市西南)擊破袁術的前鋒部隊,然後進圍封丘。袁術突圍,退保雍丘(今河南杞縣)。曹操乘勝追擊,袁術不敵,又退到襄邑(今河南睢縣)。曹操再進,袁術再敗,又逃奔寧陵(今河南寧陵縣)。

就這樣,曹操一鼓作氣,連戰連捷,像痛打落水狗一樣,攆著袁術一直往南打。袁術則毫無招架之力,夾著尾巴一路逃竄,最後一口氣逃到了九江郡的壽春(今安徽壽縣)。

至此,曹操才意猶未盡地勒住韁繩,凱旋。

九江郡屬揚州(今安徽中部及江南地區)管轄,也是此時的揚州治所。之前袁紹曾任命一個刺史袁遺,要來接管揚州,被袁術擊殺,然後袁術任命了自己人陳瑀當揚州刺史。眼下袁術惶惶若喪家之犬,本以為能在九江歇個腳緩口氣,不料陳瑀竟翻臉不認人,拒而不納。袁術大怒,只好先退到陰陵(今安徽定遠縣西北),稍事休整,緊接著便在淮河北岸重新集結部隊,然後攻打壽春。陳瑀恐懼,棄城而逃,亡奔下邳(今江蘇徐州市睢寧縣北)。

袁術遂接管了揚州,自任刺史,又兼稱徐州伯。

從他自封的這個名號看,顯然是在豫州方向被曹操打敗後,仍然沒有放棄向北擴張的野心——只不過換了一個路線,打算等時機成熟就從揚州北上,進攻徐州(今江蘇北部及山東南部)。

初平四年(西元1931年)秋天,正當袁術遠遠望著徐州垂涎三尺時,曹操已經本著心動不如行動的原則,對徐州下手了。

曹操所在的兗州,共與五個州接壤,屬於典型的四戰之地:北面的冀州,袁紹與公孫瓚打得不可開交;東北面的青州,袁紹之子袁譚與公孫瓚手下的田楷、劉備也纏鬥不休;南面的豫州,他剛跟袁術打完一仗;西面的司隸,即京師洛陽所在地,之前是董卓西涼軍的跑馬場,眼下西涼軍雖然走了,但此地理論上還是東漢的政治中心,暫時不宜輕舉妄動。

所以,這么一圈看下來,曹操如果要擴張地盤的話,最好的選擇就只有東南面的徐州了。

這是他出兵徐州的主要動機,也是內在動機。而促成曹操在這個時候動手的直接原因,或者說外在原因,則是一起駭人聽聞的滅門慘案。

被害者就是曹操的父親曹嵩、弟弟曹德,以及曹氏的一大家子。

關於這起慘案的來龍去脈,歷史上有三種不同說法,就跟曹操當年路過成皋殺呂伯奢一家一樣,向來也是聚訟紛紜,莫衷一是。

第一種說法,出自《三國志·武帝紀》,說曹嵩在董卓之亂後棄官回鄉,不久又避難琅琊,被徐州牧陶謙所害。

第二種說法,出自裴松之注所引的《魏晉世語》,事件經過大致與上述說法相同,只是情節上詳細了很多。該書說,曹嵩當時在泰山郡的華縣,曹操命當地太守應劭護送曹嵩到兗州,可應劭還沒到,陶謙便密遣數千騎兵到此,準備捕殺曹嵩。曹嵩以為是應劭來了,毫無防備,就讓曹德去開門,結果曹德就被砍死在了門口。曹嵩慌忙帶著小妾往後院跑,想從後牆的一個小洞鑽出去,怎奈小妾太胖,出不去,曹嵩只好又拉著小妾躲進了廁所裡,最後還是雙雙被殺。同時,家中的親眷僕傭也全部遇害。事後,應劭自忖沒法跟曹操交代,便棄官而逃,投奔了袁紹。

這兩種說法,都直接點名陶謙是殺人兇手,且是性質極其惡劣的蓄意謀殺,只是沒說殺人動機。而我們在《後漢書·應劭傳》中,找到了這么一句話:「興平元年……徐州牧陶謙素怨嵩子操數擊之,乃使輕騎追嵩、德,並殺之於郡界。」殺人時間和經過稍有不同,暫且勿論,動機則說得很清楚,就是陶謙曾被曹操攻打了幾次,故懷恨在心,殺人報復。

那么,事實是否如此呢?

我們接著來看第三種說法。這個說法出自東吳史官韋曜所著的《吳書》,說曹操通知曹嵩回兗州,可曹嵩的金銀細軟太多,足足裝了一百多輛車。陶謙出於好意,就派部將張闓率兩百騎兵護送。不料,張闓見錢眼開,就在半路上殺了曹嵩,然後搶走這一百多車財物,亡奔淮南。曹操歸咎於陶謙,就此發兵復仇。

《後漢書·陶謙傳》也大致佐證了這一說法:「初,曹操父嵩避難琅琊,時謙別將守陰平,士卒利嵩財寶,遂襲殺之。」

三個說法共同的事實是:曹嵩、曹德及一大家子都被殺了,而且是死在陶謙的地盤。不同的是,在第三種說法中,陶謙已經不是殺人兇手了,而只是管教部下不嚴、用人失當,頂多負有領導責任和連帶責任。

歷史的真相究竟如何,今天我們已經不得而知。但我們不妨從常理上做個推論,看看陶謙蓄意謀殺曹操一家人的可能性有多大。

從事後曹操攻打徐州的情況來看,幾乎可以說是勢如破竹——陶謙被打得落花流水,完全是一副毫無防備、手足無措的樣子。那么問題來了,假如陶謙真的是蓄意謀殺曹操一家人,那他就不考慮後果嗎?不擔心曹操報復嗎?

按照常理,陶謙敢動手把人家滅門,就一定會做好被報復的準備。即使他毫無自知之明,自以為有實力跟曹操抗衡,那也應該做好各項戰備工作。而事實上他幾乎沒有。並且,按照《後漢書·應劭傳》中提及的殺人動機,陶謙恰恰是被曹操打了幾次,又沒有能力從戰場上討回來,才去殺曹操的家人洩憤。這就更加說明,陶謙自己也知道打不過曹操,否則你打回去就是了,何必用那么下作的手段去殺害老弱、殃及無辜呢?

明知打不過,又殺了人家的父親和一大家子,事後還根本沒有任何防範措施,這一切說得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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