傀儡天子的流亡之路
長安那夥流氓軍閥趕走呂布、殺了王允後,朝廷就成了他們的掌中之物。李傕自命為車騎將軍、領司隸校尉、假節,郭汜為後將軍,樊稠為右將軍,張濟為驃騎將軍。四人皆封侯。李傕、郭汜、樊稠在長安共掌朝政,張濟出鎮弘農(治今河南靈寶市東北),防備關東諸侯。
見李傕等人贏得缽滿盆滿,涼州那邊有兩個軍閥頓時心癢難耐,也趕緊跑了過來,準備撈點油水。
這兩個人,一個是此前與邊章一起作亂,後來因內訌殺了邊章的韓遂;還有一個,是韓遂的新搭檔,即日後蜀漢名將馬超之父——馬騰。
馬騰,字壽成,扶風郡茂陵縣(今陝西興平市東北)人,據說祖上是東漢開國功臣、伏波將軍馬援。馬騰是典型的西北漢子,身材魁梧,年少時家中貧困,以砍柴為生。稍長從軍,因討伐羌人叛亂有功,歷任軍司馬、偏將軍等職。中平年間,天下漸亂,馬騰便與韓遂等人縱兵叛亂,在關中肆意劫掠。
董卓把持朝政後,將二人招安。隨後董卓入關,就邀二人前來長安,共同對付關東諸侯。兩人也想依傍董卓,可又不想被他當槍使,所以就磨磨蹭蹭,都一年了也沒來。直到董卓被誅,李傕等人兵變成功,他們才本著利益均沾、見者有份的原則,一口氣跑到了長安。
李傕也知道,不給點好處這兩個傢伙是不會走的,於是就封韓遂為鎮西將軍,讓他回去駐守金城(今甘肅蘭州市);封馬騰為徵西將軍,讓他駐守郿縣(今陝西眉縣),這才把他們打發了。
可是,沒過多久,馬騰就又不安分了,私底下有事求李傕。李傕不搭理他,馬騰大怒,立即發兵,氣勢洶洶往長安而來。小皇帝劉協一看又要打仗了,連忙派使者去說和,可馬騰根本不買小皇帝的賬。
這時,韓遂也跑來湊熱鬧,名義上說要勸馬騰和李傕和解,其實就是來幫馬騰打架的。
眼瞅著這幫軍閥起了內訌,幾個仍忠於漢室的朝臣覺得時機來了,就暗中聯絡馬騰,準備與他裡應外合,除掉李傕等人。
這幾個朝臣就是諫議大夫種邵、侍中馬宇、左中郎將劉範。
馬騰和韓遂見朝中有人充當內應,底氣更足,馬上率兵進抵長平觀(今陝西涇陽縣西南)。此處距長安已近在咫尺。
就在這緊要關頭,種邵等人的密謀洩露,遂慌忙出逃,亡奔扶風郡的槐裡縣(今陝西興平市)。李傕擺平了內鬼,便命侄子李利和樊稠、郭汜一同出戰,進攻馬騰和韓遂。馬、韓不敵,只好逃回涼州。稍後,樊稠等人又進攻槐裡縣,輕而易舉就攻破了城池,將種邵等三人全部斬殺。
為了不跟馬、韓二人結怨,以免他們又來騷擾,李傕隨後做出姿態,以皇帝名義下詔,赦免了兩人的叛亂之罪,又挖空心思地杜撰了兩個頭銜:封馬騰為安狄將軍,韓遂為安降將軍。
估計除了這兩個新頭銜,相關待遇也有提升,所以馬騰和韓遂就此消停了。只是,忠於漢室的種邵等人白白賠上了性命,在軍閥惡鬥的滾滾濁浪中,連一點小水花都沒翻起來。其實,就算他們得手了,幫馬騰戰勝了李傕,結果又能如何呢?恐怕也只是換一個綁匪而已。獻帝劉協作為人質的命運,註定不會有絲毫改變。
雖然趕走了馬騰和韓遂,但李傕等人絕非鐵板一塊。
事實上,自從把持朝政之後,他們之間的爭權奪利就開始了,好幾次險些爆發流血衝突。之所以還能壓得住火,首先是因為賈詡一直從中彌縫,力勸他們要識大體、顧大局,其次是外面還有馬騰和韓遂的威脅,故而李傕等人雖然內鬥不止,但基本上還算一致對外。
可是現在,來自馬騰和韓遂的威脅解除了,所以李傕等人的衝突立刻升級,很快就從明爭暗鬥發展到了自相殘殺。
導火索是李傕的侄子李利。
之前,李利隨樊稠一起攻打馬騰和韓遂,仗著是李傕的侄子,出工不出力,對樊稠這個頂頭上司也很不尊重。樊稠就罵他,說:「你知道嗎,很多人都想砍了你叔叔的腦袋,你還仗什么勢?真以為我不敢殺你嗎?」
李利懷恨在心,就開始找樊稠的把柄,結果還真被他找著了。事情發生在樊稠打敗馬、韓二人後,追擊到了陳倉(今陝西寶雞市東)。韓遂派人給樊稠傳話,說咱倆是涼州老鄉,本無私人恩怨,打仗是出於公事,現在我要走了,咱們還是見個面、話個別吧。
於是,兩人便屏退隨從,約了個地方單獨見面。說什么沒人知道,反正就是手拉手聊了好一陣子,然後才依依惜別。(《資治通鑑·漢紀五十三》:「交臂相加,共語良久而別。」)
而這一幕,當然被李利盡收眼底。一回長安,他便迫不及待地跟李傕打了小報告。李傕頓時大為警覺。稍後,樊稠又提出要去打關東諸侯,要求李傕給他增加兵力。李傕越發料定樊稠要反,遂起了殺心。
數日後,李傕通知樊稠來開會,然後就在會議上當眾殺了他。
樊稠一死,這幫軍閥就越發相互猜忌了。郭汜的老婆就跟他說,「一棲不兩雄」,即一個雞窩裡容不下兩隻好鬥的公雞,勸他別太相信李傕。有一天,李傕宴請郭汜,郭汜喝得酩酊大醉,回家後感覺不適,懷疑是被李傕下毒,情急之下趕緊喝了一大碗糞汁。
這糞汁,可不是什么解藥,真的就是糞便的汁液,目的就是催吐。結果,郭汜的確吐了,只是吐得腸子都快出來了。
次日,惱羞成怒的郭汜立刻發兵攻打李傕,雙方旋即在長安城內展開混戰。
可憐的小皇帝劉協趕緊又出面勸和,卻再度被當成了耳旁風。郭汜殺紅了眼,就想把劉協劫持到他的軍營,不料有個手下叛變,跑去跟李傕告了密。結果,李傕就搶先劫持了天子和百官,然後把宮中的金銀珠寶搜刮一空,最後一把火把皇宮和官署都給燒了,還殃及了附近的一大片民宅。
劉協欲哭無淚,只好派太尉楊彪、司空張喜等一大幫朝臣去找郭汜,力勸他們和解。這些大臣中,就有當初平定黃巾之亂的功臣朱儁,時任大司農。郭汜一看大臣們自動送上門,二話不說就把他們給扣了。
你劫持天子,我就劫持百官,看誰鬥得過誰!
朱儁一生為官,哪裡碰到過如此荒誕的事情?頓時急怒攻心,當天就去世了。可憐這位東漢末年的一代名將、平定黃巾的赫赫功臣,最後竟然死得如此不值。
就這樣,李傕和郭汜這兩個毫無底線的流氓軍閥,從興平二年(西元195年)二月開始混戰,一直打到六月,雙方共戰死了一萬多人,卻絲毫沒有停手的跡象。
值得一提的是,這場戰爭並非發生在一般的戰場,如山野、平原等無人之處,而是在昔日的西漢帝京長安城內。所以,最遭殃的,當然就是城裡的百姓了。禍不單行的是,這一年的長安,恰好又碰上天災,糧食歉收,飢餓難忍的百姓只好人吃人——大人吃小孩,男人吃女人,兇狠的吃老實的,青壯的吃老弱的。
據史料記載,董卓被殺時,長安城尚有數十萬戶百姓,但在經歷了一連串戰亂和饑荒之後,「二年間,民相食略盡」(《資治通鑑·漢紀五十三》)。
這年六月,李傕的部將楊奉,跟他生了嫌隙,想要刺殺他,結果事情洩露,便率部投奔了郭汜,於是李傕的勢力相對削弱了一些。
不久,駐守弘農的張濟趕回長安,打算調解李、郭二人,並將小皇帝劉協迎往弘農,貌似很忠心,其實真正的動機,無非也是想過一把綁架天子的癮。
李傕之前從涼州請了一幫羌人和胡人來當僱傭兵,承諾送給他們宮女,然後這幫人就跑到劉協住的地方鬧事,索要宮女。劉協彷徨無計,只好求助於賈詡。賈詡遂設宴款待羌胡頭領,許諾給他們封侯和大量賞賜。羌胡頭領這才引兵而去。
李傕本來還不答應和解,現在僱傭兵一走,勢力更弱,只能同意,然後跟郭汜交換了女兒,互為人質。
興平二年(西元195年)七月,劉協和百官終於離開長安,在張濟、楊奉、董承等人的護送下,踏上了東歸之路。
從初平元年被董卓劫持到長安,一晃五年過去了,劉協也從一個九歲的孩子,變成了十四歲的少年。然而,人質的身份始終沒有改變,只是綁匪換了一茬又一茬;悲劇命運同樣沒有改變,只是流亡之路變了一個方向。
長安這個地方已經待不下去了,所以李傕也只能離開,進駐池陽(今陝西涇陽縣)。而郭汜仍不死心,追上天子車駕,打算劫持劉協前往高陵(今陝西高陵縣)。劉協憤而以絕食相抗,整整一天水米未進,郭汜才悻悻作罷。
十月,劉協一行抵達華陰(今陝西華陰市),當地軍閥段煨很是殷勤,趕緊奉上糧食衣物等,然後鄭重邀請天子前往他的軍營。
此刻的劉協,很像《西遊記》裡的唐僧,不僅一路上要碰到無數妖魔鬼怪,而且每個妖魔鬼怪都試圖綁架他。這個可憐的傀儡天子,其實手上一丁點權力都沒有,但這並不妨礙軍閥們打他的主意,因為他們都知道「挾天子以令諸侯」的利益和價值所在。
見半路上殺出個劫道的,楊奉、董承等人當然不幹,旋即跟段煨打了起來。雙方一打就是十多天,卻難分勝負。劉協趕緊又派人勸架,雙方這才罷手。
可是,誰也沒想到,這邊剛把戰亂平息,身後那兩個大流氓——李傕和郭汜便又打過來了。
自從劉協一走,李、郭二人就總覺得人生當中少了點什么,心裡空落落的,後來總算想明白了——他們離不開劉協。
這當然不是因為他們愛上了劉協,而是「權力的毒癮」發作了。在這個世界上,對很多人來講,最類似於毒癮的,恐怕就是「權力癮」了。從沒掌握過權力的人倒也罷了,只要曾經大權在握,那么一旦權力離手,對這些人而言就無異於丟了半條命,所以他們無論如何都要把權力再搶回來。
於是,李傕和郭汜這對冤家在這一點上又找到了共同語言,便又攜手踏上了追趕天子的征程。
可笑的是,楊奉、董承剛剛跟段煨罷戰,回頭就又跟張濟發生了衝突。張濟一怒,索性又跑去跟李傕、郭汜合夥,然後掉轉槍口一起對付楊奉和董承。
世界上最善變的是什么?
不是天氣,也不是人心,而是東漢末年這幫反覆無常、行為乖張的流氓軍閥。看他們分分合合、打打鬧鬧,你不會覺得是在看嚴肅的歷史,而是在看一檔胡編亂造、雷死人不償命的劣質肥皂劇。
十一月初,劉協一行走到弘農,李傕、郭汜和張濟就追上來了,楊奉和董承連忙回頭應戰,結果被打得大敗,百官和士卒死了大半,連皇室的御用物品如玉璽、符節、典籍等,也全都弄丟了。
數日後,劉協一行逃到曹陽(今河南靈寶市東北),露宿在黃河南岸的荒野上。董承和楊奉自知兵力薄弱,難以抵擋,便一邊派人去找李傕他們,假意求和,拖延時間,一邊派密使渡過黃河,向昔日的黃巾白波軍首領李樂、韓暹、胡才等人(均已招安)求援。
搶天子這種好事,李樂等人當然不會錯過,立刻帶上數千騎兵,渡河南下,與楊奉、董承聯手,對李傕等人發動攻擊,大破之,斬首數千。
這回,劉協又有了新的保鏢,或者說又落入了新的綁匪手中,然後急急忙忙繼續東行。李傕等人不甘失敗,再度追了上來,又打了一仗。這一仗,死的人比弘農那一仗還多,光祿勳鄧淵等一批大臣被殺,司徒趙溫等人被俘。李傕本打算殺了趙溫等人,因賈詡勸阻才作罷。
李樂、董承等人帶著劉協跑到陝縣,結營固守。李傕等人追至,將軍營包圍。這時,負責護衛天子的羽林軍只剩下不到一百人,李樂的部眾也消耗得差不多了。李樂無奈,打算帶劉協乘船,順黃河東下,到洛陽附近的孟津登岸。太尉楊彪則認為,黃河風高浪急,這么做太危險,還是先渡河,到北岸再做打算。
於是這天深夜,李樂找到一艘船隻,帶著劉協等人倉皇登船。百官、士兵、宮女等人爭相上船,秩序大亂,很多人甚至跳進水裡,扒著船舷要爬上來。董承和李樂揮戈亂砍,霎時,船上出現了一幕慘烈的奇觀,用《資治通鑑》的話說,就是「手指於舟中可掬」。
什么意思?就是很多人扒著船舷要上來,用刀一砍,手指頭紛紛掉在船上,所以隨便用手一捧,都可以捧起一堆斷掉的手指頭。
混亂過後,最終上船的,除了董承、李樂等人,也不過是天子劉協、皇后伏壽、太尉楊彪等幾十人而已。剩下的大多數官員、宮女和士卒,就只能被無情地扔在岸上等死了。時值深冬,很多人就這樣被活活凍斃。稍後,李傕追至,那些僥倖沒凍死的,也都被一一砍殺了。有個當初與王允一起謀劃刺殺董卓的朝臣,事後躲過了李傕的清洗,但這次卻沒能躲過,終究還是死在了李傕手上。
這個人就是士孫瑞,之前的職務是僕射,臨死前的官職是衛尉。
如此亂世,又陪著這位倒霉天子遭逢如此厄運,死時還能留下姓名,被後人所知,或許已經是一種幸運了——至少相對於那天夜裡,被扔在黃河岸邊的無數具屍體而言。
經過驚魂一夜,劉協一行終於登上黃河北岸,來到了李樂位於大陽(今山西平陸縣)的軍營。此時的河內太守是張楊,正駐紮在野王(今河南沁陽市),聽到訊息,立刻帶上數千人,揹著糧秣來給落難的皇帝進貢。
十二月初,劉協坐著牛車前往河東郡的治所安邑(今山西夏縣)。河東太守王邑獻上絹帛布匹。劉協將其賞賜給太尉楊彪等人,以示對他們這一路護駕的慰勞。當然,對於其他那些大大小小的軍閥,劉協更是得有所表示。
可眼下的劉協窮得叮噹響,真金白銀斷然拿不出來,唯一拿得出手、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東西,就只有朝廷的官爵了。
於是,張楊、王邑、李樂、胡才等人,全都加官進爵。由於索要官爵的軍閥太多,刻印都來不及,只好拿鐵錐在空白官印上隨便鑿幾下,反正拿出去能唬人就行了。
王邑獻完絹帛、換取了官爵後,對天子的態度立馬冷淡了,連座像樣的房子都沒安排,只給了幾間門戶殘缺的破屋子。劉協沒辦法,也只能將就,反正別像李傕、郭汜那樣窮兇極惡,他就謝天謝地了。
條件雖然簡陋不堪,但朝廷總得有個朝廷的樣兒,劉協還是會與楊彪等人舉行朝會。由於門戶無法完全關閉,所以每當君臣開會的時候,就會有一幫大兵擠在外面的籬笆上圍觀,還推推搡搡,不時爆出一陣鬨笑。
這也許是史上「透明度」最高、最沒有威儀和尊嚴的朝會了。不過,對於劫後餘生的劉協和楊彪等君臣來說,能有個地方棲身已是萬幸了,哪還敢去想「尊嚴」這種奢侈品?
眼下,生存是唯一的剛需,其他都是後話。
勉強安頓下來後,劉協派人去跟李傕、郭汜和解。李、郭二人雖心有不甘,但畢竟鞭長莫及,也無從折騰了,這才把此前俘虜的一批大臣和宮女給放了回來,同時交還了一些御用物品和衣服。
但是,多一個人就多一張吃飯的嘴。一大堆人放回來,糧食立馬就不夠吃了,於是很多官員和宮女只好到地裡去摘些菜葉和野果,勉強餬口。
不久,上回殷勤獻糧的張楊又來了,不過這回卻是空手而來,什么都沒帶。他此行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想把天子接到洛陽去。李樂、楊奉等人一聽就不樂意了。在他們看來,天子是他們拼著老命搶回來的,你張楊獻了幾袋米就想把天子弄走,想得倒美,門兒都沒有!
張楊碰了一鼻子灰,只好陰著臉走了。
可想而知,他並不會就此作罷。因為他是軍閥,而只要是軍閥,骨子裡就跟李傕、郭汜那幫人沒啥兩樣——誰都想把天子攥在手中,然後號令天下諸侯。
因此,對劉協而言,這個名叫安邑的地方,就絕不是他流亡之路的終點。甚至,曾經的帝都洛陽也不是。
他真正的終點,在一個叫許都的地方,眼下的名字還叫許縣。
戰幽州:公孫瓚的崛起與衰落
公孫瓚與袁紹假惺惺地和親之後,就暫時息兵罷戰了。可是,這頭剛剛掛起免戰牌,另一頭馬上就有人給公孫瓚下了戰書。
這個人就是他的頂頭上司、幽州牧劉虞。
前文說過,劉虞跟公孫瓚積怨已久,彼此都看對方很不順眼。所以,當公孫瓚與袁紹大打出手的時候,劉虞便屢屢命他停戰,可公孫瓚卻充耳不聞,照打不誤。劉虞身為領導,豈能容忍下屬一再無視他?於是減少了他的糧秣供應,想給他點教訓。
沒糧怎么打仗?公孫瓚大怒,就放縱士兵從老百姓那兒搶糧。劉虞一向愛民如子,見公孫瓚如此變本加厲,氣得一狀告到了朝廷那裡,歷數公孫瓚的暴虐之罪。公孫瓚得知後,就針尖對麥芒,也奏了一本,指控劉虞剋扣軍餉。
遠在長安的流亡朝廷本身就亂得一塌糊塗,誰還管得了地方軍閥的這些破事兒?所以奏章呈上都如泥牛入海,一點回音都沒有。
當然,劉虞和公孫瓚也沒指望朝廷來主持公道,這么幹無非是找個渠道發洩而已。反正走到這一步,雙方的矛盾就徹底公開化了。公孫瓚索性連薊縣(幽州治所,今北京市)都不回去,自己在薊縣東南方修築了一座小城,擺明了就是炒領導魷魚,自立山頭了。
劉虞強忍怒火,多次叫他來薊縣開會,打算把事情攤開,大家有什么話當面說明白。可公孫瓚愣是不接招,每次都託病不去。
初平四年(西元193年)冬,劉虞忍無可忍,終於發飆。他一口氣集結了十萬大軍,準備一舉討平公孫瓚,給幽州各級官員來個警鐘長鳴,讓他們看看不尊重領導的下場。
當時,公孫瓚的部隊都在外地駐防,除了少量守城部隊,身邊只有他的親兵衛隊白馬義從,僅有區區數百人,怎么幹得過人家十萬大軍?
事發突然,要召回部隊根本來不及,公孫瓚這回真慌了,決定三十六計走為上。他不敢從城門跑,怕被人家十萬大軍一人一口唾沫給淹死,便想在東邊的城牆上鑿個洞,偷偷溜出去。可是,這邊牆還沒鑿開,劉虞就開始攻城了。
然而,劉虞不攻城還不要緊,一下令攻城,他自己的破綻就暴露無遺了。
因為劉虞一向有仁政的美名,他可不想被公孫瓚敗壞了「愛護百姓」的人設,所以就給部眾下令:不許傷害無辜,只殺公孫瓚一人足矣。
部眾們傻眼了:公孫瓚又不是草垛子,擺在城頭上讓我們去砍,你要殺他不得先攻城嗎?要攻城不就得先殺守城的人嗎?你領導下這種不著調的命令,讓我們怎么執行?
這還沒完。劉虞還特意叮囑大家:要愛護百姓的房子,不準縱火。
部眾們一聽,心裡估計都在罵人了:敢問劉大領導,咱們到底是來打仗的,還是來演習的?打仗不就是殺人放火嗎?不準殺人不準放火,那還打個什么勁?!
除了劉虞本身的命令極不靠譜,他手底下這十萬大軍也純粹是一幫烏合之眾。因為劉虞是地道的文官,從來不會治軍,他的部眾向來軍紀鬆散,而且缺乏訓練。現在一下子把他們拉出來打仗,人人都跟無頭蒼蠅似的,加上他那「不準殺人放火」的奇葩命令,這城能攻下來才怪了。
所以,十萬人亂鬨鬨地圍著城池打了半天,攻勢卻十分疲軟,沒有絲毫戰果。
公孫瓚是身經百戰之人,一下就看出了劉虞的問題所在。所以,牆也不用鑿了,人也不用跑了,就咱這幾百號白馬義從的兄弟,足以把劉虞那十萬大軍幹得滿地找牙!
隨後,公孫瓚率領這數百騎衝出城門,徑直殺進了劉虞的大軍中。
我們說過,打仗不是靠人多,而是靠士氣,當然也靠作戰經驗。如果一無士氣二無經驗,那么人越多反而越容易混亂,也會敗得越慘。公孫瓚殺入敵陣後,因風縱火,左衝右突,一下就把對方的陣腳全打亂了。
於是,十萬大軍瞬間潰散,光是自相踐踏就不知踩死了多少人。劉虞帶著屬下官員倉皇逃竄,到薊縣接了自己的妻兒,然後亡奔北邊的居庸(今北京延慶縣)。公孫瓚率部追至,猛攻三天,將城池攻陷,生擒了劉虞及其妻兒,押回薊縣。
不久,朝廷恰好派了一個叫段訓的使者前來,準備增加劉虞的封邑,並讓他都督六州軍事,同時擢升公孫瓚為前將軍,封易侯。
朝廷估計是怕二人矛盾激化,就想以加官進爵的方式分別安撫,問題是動作太慢了,到現在才打算處理這攤爛事兒,沒想到人家早已經一決雌雄了。所以,段訓這一來,反倒成了公孫瓚殺人的刀。
公孫瓚給劉虞安了一個罪名,說他當初與袁紹通謀,打算當皇帝,實屬大逆不道,然後脅迫段訓把劉虞及其妻兒押到鬧市,全部斬首,同時還殺了一批擁護劉虞的官員。
至此,公孫瓚與劉虞的這樁宿仇總算了結了。
然而,幽州百姓得知劉虞被殺,無不流淚痛惜。
事實證明,劉虞的確是一位深得民心的好官,可我們不得不承認,他同時也是一個非常糟糕的將領。如果在和平年代,以他的政績和聲望,一定可以入朝拜相,造福更多的百姓。只可惜,他生逢亂世—— 一個全憑武力說話的亂世。在這樣一個時代,不會治軍打仗,就成了一個不可原諒的缺點,並最終成為他悲劇的根源。
劉虞固然是一個很仁慈的人,這是一種很好的品質,但仁慈卻不能用在錯誤的時間、地點和物件身上,否則就是對自己的殘忍。在這一點上,劉虞其實很像一千多年後的明朝建文皇帝朱允炆。他也很仁慈,跟叔叔朱棣打仗的時候,也特意叮囑即將出徵的大將耿炳文,讓將士們體察他的苦衷,不要讓他背上殺害親叔叔的罵名。言下之意,就是儘量生擒,這顯然令前線將士無端背上了一個心理包袱。朱允炆最終敗亡,也與此不無關係。
由此可見,仁慈這種品質一旦錯用,就會變成迂腐。
而劉虞和朱允炆還有一個共同點,就是都很愛惜羽毛,很珍視自己的一貫人設。一般來講,這其實也是一種好習慣,因為這會讓人保持道德自律,但一旦用在你死我活的政治鬥爭和戰場上,就會讓一個人變得軟弱無能。
簡言之,「人設」這種東西,用得好叫作品牌,用得不好,就是包袱。
除掉了劉虞,幽州自然就成了公孫瓚的天下。然後,這位大權在握的「白馬將軍」就開始腐化變質了。
英國曆史學家阿克頓說過:「權力導致腐敗,絕對權力絕對導致腐敗。」這條鐵律對誰都管用,公孫瓚當然也不例外。
公孫瓚這人原本就挺驕傲,現在成了幽州的一把手,越發變得驕橫無比。《後漢書·公孫瓚傳》給他羅列了一堆罪狀,說他「恃其才力,不恤百姓,記過忘善,睚眥必報」。就是恃才傲物,不體恤百姓,別人對他的好他全忘了,但只要稍微跟他有點過節,他就一定會報復。
此外,他還嫉賢妒能。士大夫中凡是名望比他高的,他就隨便給你安個罪名,讓你鋃鐺入獄;凡是有才幹的,他就百般打壓,讓你窮困潦倒,永無出頭之日。總之自從當上大領導,公孫瓚就變態了,所作所為完全不可理喻,簡直就是在自毀長城。
有人問他,為什么要虐待那些優秀人才?他居然回答說:「因為這些人自認為有才,覺得富貴是天經地義的,那就算給他們富貴,他們也不知感激。」
理由如此奇葩,實在令人無語。我們只能說,一個人的官兒當大了以後,腦回路就會變得比較清奇,難以用常理揣度。
因為厭惡優秀的人,所以公孫瓚就專門跟一些下九流交朋友,比如擺攤算命的、販賣絲綢的、開雜貨鋪的等。公孫瓚不僅跟他們稱兄道弟,還結成了兒女親家。而這些人傍上大領導之後,就開始作威作福,令幽州百姓怨聲載道。
可想而知,公孫瓚的這些行為,令他完全喪失了人心,無異於作死。
興平二年(西元195年)冬,一個叫鮮于輔的劉虞舊部,率先打出了為劉虞報仇的旗號,推舉一個叫閻柔的地方豪強為首領,然後招募了數萬漢人和胡人,大舉進攻漁陽郡(治今北京密雲區),斬殺漁陽太守鄒丹及部眾四千餘人。與此同時,烏桓人和鮮卑人也起兵響應,出動七千餘騎,追隨鮮于輔,並一同南下,準備迎回劉虞之子劉和。
前文講過,劉和從長安出逃後被袁術給扣了,後來他又從袁術那兒逃了出來,投奔了冀州的袁紹。此刻,袁紹見公孫瓚後院起火,正中下懷,遂撕毀那一紙本來就靠不住的兒女婚約,命部將麴義與劉和一起率部北上,與鮮于輔等人會合。
就這樣,公孫瓚的仇人們結成了統一戰線,合兵十萬,在鮑丘河(今潮白河,發源於河北豐寧縣西北)與公孫瓚展開會戰,大破之,斬首二萬餘。
隨後,反抗公孫瓚的點點星火便匯成了燎原之勢:代郡(治今山西陽高縣)、廣陽郡(今北京與河北部分地區)、上谷郡(治今河北懷來縣)、右北平郡(治今河北唐山市豐潤區)等地士民紛紛起兵,殺了公孫瓚任命的太守,然後與鮮于輔、劉和合兵一處,屢屢擊破公孫瓚的軍隊。
轉眼之間,剛剛獨霸幽州沒多久的「白馬將軍」公孫瓚,就陷入了眾叛親離、四面楚歌的境地。他知道大勢已去,難以挽回,於是就想學董卓,找個風水寶地,建一座城堡,躲進小樓成一統,管他春夏與秋冬。
很快,他就把大本營遷到了易縣(今河北雄縣西北)。因為據民間謠讖說,這地方最適合「避世」。
公孫瓚命人沿城牆挖掘了十道壕溝,然後在城中堆起了幾座五六丈高的巨大土丘,在其上修建高樓;位於中央的一座土丘最高,足有十丈,公孫瓚便居於此處。
他這幢高樓,大門用鐵打造,常年緊閉,侍從警衛都屏退於外,凡七歲以上男子皆不得入內,裡面只有他和妻妾侍女。平常處理公務,都讓人用繩子把文書吊上去。他要對外傳達命令,就讓侍女用嗓子喊,為此還進行了專門培訓,「令婦人習為大言聲,使聞數百步,以傳宣教令」(《後漢書·公孫瓚傳》)。
從此,公孫瓚就閉門不出、謝絕賓客了,更不想再上陣打仗。他麾下的謀士和將領眼看領導死心塌地要做宅男,便陸續離開了他。
有人問他:「為何甘願就這么隱退了?」
公孫瓚答:「想當年,我驅逐胡人於塞外,掃除黃巾於孟津,以為天下很快就能平定。可時至今日,戰亂才剛剛開始。看起來,我已無能為力,不如息兵罷戰,休養生息。如今我的大營,外有壕溝十重,內有高樓數座,還有糧食三百萬斛,等到把這些糧食吃完了,天下大事也自有分曉了。」
這口氣,基本上跟董卓如出一轍,都把這個世界當成了一個進退自如、來去自由的遊樂場,以為他們想進來玩的時候就可以翻雲覆雨、為所欲為,而他們不想玩的時候,就可以退隱江湖、富貴終老。
然而,之前的歷史已經證明:董卓錯了。之後的事實還將證明:公孫瓚也錯了。
即便這個世界真的是一個權力的遊樂場,遊戲規則也不是他們理解的那樣。除非你從一開始就躲得遠遠的,否則一旦上了牌桌,就必須玩到底。你不能在牌面好的時候贏得缽滿盆滿,卻在牌面變差的時候說你要金盆洗手了。這是不現實的,牌桌上的所有對手都不會答應。因為,牌桌上的每個人從一開始就都押上了自己的腦袋,你要么贏掉別人的,要么輸掉自己的,二者必居其一。
所以,既然公孫瓚可以在牌面好的時候贏下劉虞的腦袋,別人當然也可以在他牌面變差的時候贏下他的腦袋,這正是這個遊戲的公平之處。公孫瓚想在這個時候全身而退,就等於破壞了遊戲規則,當然會有對手站出來表示反對。
就比如袁紹,他是絕不會讓公孫瓚揮一揮衣袖輕輕走掉的。
你不帶走一片雲彩可以,但必須把腦袋留下。
短短幾年後,袁紹就率領冀州大軍,一路殺到了公孫瓚精心修築的這座「鐵城堡」下,不依不饒定要拿下他這顆顏值甚高的大好頭顱……
基業草創:孫策入江東
孫堅娶妻吳氏,生有四子:孫策、孫權、孫翊、孫匡;還有一女,《三國演義》給她取名孫尚香,但正史未載其名;另外還有一個庶子,名孫朗。
日後與曹魏、蜀漢三國鼎立的東吳,雖然是在孫權的手上建立的,但其基業,卻是長兄孫策一手奠定。
孫策,字伯符,很大程度上繼承了孫堅的優秀基因,不僅顏值高,性格還很開朗,愛開玩笑,且為人豁達,善於用人。孫堅常年在外征戰,就把妻兒留在了壽春(今安徽壽縣)。孫策早熟,十餘歲時,便懂得結交當地名士。日後東吳的中流砥柱、一代名將周瑜,就是在這時與孫策結為了好友。
周瑜,字公瑾,廬江郡舒縣(今安徽廬江縣)人,官宦世家出身,其堂祖父、堂叔父皆官至太尉,其父曾任洛陽令。周瑜在歷史上也是以高顏值著稱,如蘇軾在《念奴嬌·赤壁懷古》中描繪的那個「雄姿英發,羽扇綸巾」的儒將形象,千百年來便膾炙人口;還有南宋名臣范成大,也曾以「世間豪傑英雄士,江左風流美丈夫」譽之。
周瑜和孫策同歲,聽說壽春有個少年英雄,特地前來拜會,結果一見如故。周瑜建議孫策搬到舒縣,兩人也好經常見面。孫策隨即攜母親和弟弟妹妹搬了過去,周瑜馬上把家裡的一座大宅騰給了他們住。
在舒縣住了幾年,兩人更是成了莫逆之交。可是,就在孫策十七歲這一年,孫堅戰死的噩耗傳來,孫策強忍悲痛,接回了父親的靈柩,並送到曲阿(今江蘇丹陽市)安葬,隨即舉家遷居江都(今江蘇揚州市江都區)。
接下來的三年,孫策一邊為父親守孝,一邊廣交江淮一帶的豪傑,立志為父報仇。
日後孫策帳下的主要謀士張紘,便是在此時結交的。張紘,字子綱,徐州廣陵縣(今江蘇揚州市)人,年輕時遊學京師,後被舉為茂才(即秀才,因避光武帝劉秀之諱而改稱)。何進、朱儁等當朝大員都曾慕名要徵召他為掾屬,可張紘看出天下將亂,便辭而不受,避亂江東。
孫策知道張紘是個胸有韜略的人物,便數度拜訪,與他討論天下大勢,並提出了自己的創業構想,希望張紘能夠加盟。
孫策的戰略構想分三步走:第一步,從袁術那兒把父親的舊部要回來,然後去依附舅舅、時任丹陽(今江蘇省南部)太守的吳景;第二步,在丹陽招兵買馬,擴大勢力,進而襲取江東;第三步,進攻劉表,報仇雪恥;最後割據江東,做一方諸侯。
張紘一聽,這年輕人的口氣還真不小,只是不知他是真的胸懷大志還是隨口吹牛,於是便以自己才疏學淺,且正為母親居喪為由,婉拒了他。
孫策急了,登時「涕泣橫流」,再三表明自己的誠意。張紘觀察了一番,見他「忠壯內發,辭令慷慨」(《三國志·孫策傳》),就是一副壯志滿懷、慷慨激昂之狀,的確不是心血來潮、信口開河,最後終於被打動,便同意加盟。並且,張紘還給孫策描繪了一幅更加遠大的願景,說不僅要割據江東,而且要掃除群雄,割據整個長江中下游地區,把揚州和荊州也全部拿下。
孫策沒想到剛才還扭扭捏捏的張紘,其實野心比自己還大,不由大喜過望,同時更加堅信自己一定能闖出一番功業。
興平元年(西元194年),孫策守孝期滿,便把母親和弟弟妹妹託付給張紘照顧,然後前往壽春,找到袁術,表示願意繼承父親遺志,繼續為其效命。袁術雖然也挺賞識這個英氣勃發的年輕人,但是一聽要討還孫堅舊部,就跟他打起了太極,讓孫策先去他舅舅那邊(吳景也是袁術部下),說丹陽那兒有志青年很多,足以招募精兵。
孫策沒辦法,只能去丹陽,不久就招募了幾百號人,拉起了生平第一支隊伍。然而,年輕人志氣雖大,卻沒有半點實戰經驗,所以剛一露頭,就被附近一個叫祖郎的「大帥」給揍了。史書沒有記載這個大帥是哪裡的,估計就是地方上的一個豪強。
這一揍還挺狠,居然把孫策辛辛苦苦招來的幾百號人給團滅了,連他本人都差點掛掉。初出茅廬的年輕人這才意識到:江湖險惡,不是光憑一腔血氣之勇就可以打天下的,尤其是不能帶著一群生瓜蛋子打天下。
痛定思痛後,孫策就又跑到壽春,再次跟袁術討要父親的舊部——只有那些跟隨父親南征北討、身經百戰的弟兄,才能真正幫助自己創業。
當初孫堅手下有好幾萬人,除了一部分由侄子孫賁(此時已改任丹陽都尉)統領,大部分早被袁術收編到自己的直屬部隊了。吃進嘴裡的肉,怎么可能再吐出來?袁術當然不幹。可是,考慮到這個年輕人畢竟有些利用價值,所以袁術最後還是撥給了孫策一千餘人,同時表薦他為懷義校尉。
明明有數萬部眾,卻只要回一千餘人,連個零頭都不到,孫策自然有些失望。袁術見狀,便給他開了一張挺大的空頭支票,說過一陣子就任命他為九江(郡治壽春,今安徽壽縣)太守,到時候有人有地盤,事業就可以做大了。
孫策信以為真,眼巴巴地等著那一天。結果沒過多久,袁術就安排了一個叫陳紀的人到九江郡走馬上任了。
孫策再度失望。
當時,袁術一心準備打徐州,就命廬江(郡治舒縣,今安徽廬江縣)太守陸康負責供應三萬斛糧食,不料卻被一口回絕。袁術大怒,就命孫策去打廬江,說:「之前陰差陽錯用了陳紀,實在不是我的本意,這回要是打敗陸康,廬江郡就是你的了。」
孫策大喜,帶上人馬就打了過去。他不愧是猛人孫堅的兒子,一戰就把廬江治所舒縣攻克了。
這回,袁老闆總該兌現承諾了吧?
很遺憾,還是沒有。人家袁老闆就是存心忽悠他的,回頭就又讓一個叫劉勳的親信去當太守了。
孫策三度失望。
沒辦法,年輕人剛踏入社會,就是這樣:不被土匪惡霸修理一下,就不知道江湖險惡;不被黑心老闆忽悠幾次,也不會知道人心險惡。
經歷過這些事,孫策總算看明白了:袁老闆這個人,靠不住。要想闖出一番事業,遲早得脫離他。自力更生,才能豐衣足食。
機會很快就來了。
事情源於一個叫劉繇的人,此人就是兗州前刺史劉岱的弟弟。當時,劉繇被朝廷任命為揚州刺史,要來上任,可治所壽春被袁術盤踞著,只能另覓他處。袁術便授意吳景和孫賁把劉繇迎到了曲阿。
劉繇當然知道吳、孫是袁術的人,心中不免惴惴。恰在這時,孫策奉袁術之命攻克了廬江,劉繇更擔心吳景和孫賁會如法炮製,把他也吞併了。於是,劉繇便先下手為強,強行驅逐了吳、孫二人。吳景和孫賁只好退保歷陽(今安徽和縣)。
隨後,劉繇又命部將樊能屯駐橫江(今安徽和縣東南長江渡口)、張英屯駐當利口(今和縣金河口),嚴密戒備吳景和孫賁。
袁術見劉繇竟然先動手了,不禁大怒,馬上任命了一個親信當揚州刺史,同時命吳景和孫賁進攻劉繇。
然而,儘管吳、孫二人都是孫堅的親戚兼舊部,可打仗卻不太行,跟劉繇那幾個部將相持了一年多,愣是沒能前進半步。
孫策一看,這不正是拿下江東的最好機會嗎?於是自告奮勇,對袁術說,他願助舅舅吳景打過橫江,擊敗劉繇,然後招募江東勇士,輔佐袁術平定天下。
袁術老奸巨猾,當然知道孫策對之前的事心懷不滿,這回是想趁機脫離他自立門戶。不過,袁術也知道,江東沒那么好打,因為北邊有劉繇,南邊有陶謙舊部、會稽(治今浙江紹興市)太守王朗,另外還有許貢、嚴白虎等好幾支軍閥和土匪武裝,你一個年輕人,能把他們全都打敗?
在袁術看來,這純屬異想天開。所以,索性就讓孫策去碰碰壁,否則他都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就這樣,袁術又跟上回一樣,只給了孫策一千餘人、戰馬數十匹,然後就放他出去打天下了。
他以為,孫策很快就會灰溜溜地跑回來,繼續端他袁老闆的飯碗,卻萬萬沒想到,孫策這一去,便如猛虎歸山、蛟龍入海,從此再也不回來了。
興平二年(西元195年)冬,孫策帶著那一千餘人,沿長江東下,一路不斷招募兵勇,待到進抵歷陽時,部眾已有五六千人。恰在此時,新任丹陽太守周尚正是周瑜的伯父,所以周瑜便帶了一隊人馬過來與孫策會合,同時還帶來了一大批糧草和軍需物資。
孫策大喜過望,對周瑜說:「有了你,我大事必成!」
此時的孫策,已經歷了兩年的軍伍生涯的歷練,也早把如何治軍、帶兵、打仗的門道都摸熟了,所以不論新兵老兵,一到他的麾下,很快就被他訓練成了軍紀嚴明、指哪兒打哪兒的精銳之師。
隨後,孫策對樊能、張英發起了進攻,連克橫江、當利兩座大營。樊、張敗逃。孫策乘勝渡江南下,所過之處,劉繇的部眾無不望風披靡、棄城而逃。很快,孫策又攻破了劉繇設在牛渚山(今安徽馬鞍山市西南採石磯)的一座後勤基地,繳獲了大量糧秣和裝備,實力又增強了不少。
當時孫策虛歲僅二十一,江東人都稱他「孫郎」。百姓雖然都知道他是孫堅之子,但對他本人並不瞭解,以為他跟別的軍閥一樣,所到之處必定燒殺擄掠,所以一開始,聽說孫郎要殺過來了,都嚇得失魂落魄。
等到孫策率部來到,部眾全都嚴守軍紀,對百姓秋毫無犯,江東士民才轉憂為喜,紛紛獻上牛肉和好酒犒勞軍隊,大有「簞食壺漿以迎王師」的味道。
在當時的東漢天下,能夠管束部眾,使其「不拿群眾一針一線」,從而得到百姓真心擁戴的主公,實屬鳳毛麟角。除了孫策之外,也許就只有劉備了。
從這個意義上說,孫策能為後來的東吳開基立業,劉備能在若干年後建立蜀漢,與北方的曹操三分天下,絕非偶然。
東漢末年,天下的軍閥多如牛毛,最後為什么是他們三家勝出?如果說曹操的成功主要得益於他的雄才大略,那么在孫策和劉備的創業之路上,最主要的加分項之一,無疑就是善待百姓,從而贏得民心。
當然,在善待百姓的同時,也要善於打仗,否則就成了劉虞了。
這句話反過來說也同樣成立:在善於打仗的同時,也要善待百姓,否則就成了公孫瓚。
而此時的孫策,顯然二者兼備。所以,江東註定是他的天下。
當時的江東,劉繇還有兩個盟友,都是從徐州流亡過來的官員,一個是駐紮在秣陵(今江蘇南京市江寧區南)的薛禮,另一個叫笮融,駐紮在秣陵城南,二人成掎角之勢,協同攻防。
孫策先攻笮融。笮融出兵迎戰,一下便被孫策斬首五百餘級,慌忙縮回大營。因笮融大營地勢險要,不易攻取,所以孫策轉攻薛禮,一戰便攻下了秣陵。然後,孫策回頭再攻笮融。混戰中,他臀部中箭,不能騎馬,只好撤回牛渚山養傷。
笮融卻風聞孫策中箭已死,大喜,立刻出兵,主動邀戰。孫策派數百步騎迎擊,但未及接戰便掉頭而逃。笮融以為他們怯戰,遂急起直追,不料卻一頭闖入了孫策的伏擊圈,被斬首一千餘級。
從此戰的結果看,很可能是孫策故意釋放了「中箭身死」的假情報,從而設下了誘敵、伏擊之計。
笮融吃了兩次敗仗,再也不敢露頭,遂加強防禦,憑險固守。
孫策知道,若強攻笮融,傷亡會很大,索性繞過了他,然後接連攻克梅陵(今江蘇南京市境內)、湖孰(今江蘇南京市江寧區東)、江乘(今江蘇句容市北),直逼劉繇所在的曲阿。
此時,劉繇有個同鄉,也是個猛人,恰好從徐州過來投奔了他。
這個猛人就是當初孔融被圍,然後單騎突圍去跟劉備求援的太史慈。有人馬上建議劉繇重用太史慈,讓他去對付孫策。可劉繇有眼無珠,竟然只給了太史慈一個斥候的職務,讓他出去偵察敵情。
太史慈倒也不挑肥揀瘦,帶上一個隨從就出城執行任務了。
沒想到剛走到半路,居然迎面撞上了孫策。
孫策也是出來偵察的,沒多帶人,只有十幾騎,不過其中卻有兩名虎將,都是孫堅舊部——韓當和黃蓋。
狹路相逢勇者勝。太史慈還是那么猛,竟全然不顧敵眾我寡的態勢,拍馬擰槍迎著孫策就衝了上去。孫策毫不示弱,揮著長槍也殺了過來。緊接著,當眾人都還沒來得及反應時,二人就已在電光石火間交了一回手。
孫策一槍刺中太史慈坐騎,並順手奪了太史慈掛在脖子邊上的手戟。而太史慈也沒吃虧,同樣一槍挑落了孫策的頭盔,並穩穩抓在了手上。
兩個猛人,各擅勝場,不相伯仲,誰都沒落於下風。
眼看一場棋逢對手的精彩廝殺就要開始——按照《三國演義》的口頭禪,接下來很可能要「大戰三百回合」。可恰在此刻,雙方的後援部隊同時趕到,二人這才意猶未盡地各自撤退。
不久,孫策與劉繇的會戰正式打響,結果沒有什么懸念,劉繇大敗,逃亡丹徒(今江蘇鎮江市)。其後,窮途末路的劉繇與笮融交戰,笮融敗亡。劉繇又亡奔彭澤(今江西湖口縣東),但沒過多久就抑鬱而終了。
孫策進入曲阿後,立刻釋出優待俘虜的文告,說凡是劉繇、笮融的部眾,只要歸降,便既往不咎;願意投效的,全家免除賦稅差役;不願投效的,也絕不勉強。
文告發出後,旬日之間,便有兩萬多人前來歸附,還帶來了一千多匹戰馬。
至此,孫策兵力大盛,威震江東。
出道剛剛兩年、年方二十出頭的這個年輕人,初露鋒芒便驚豔了世人,一舉在江東站穩了腳跟,從而為日後的大業奠定了一個堅實的基礎。此時此刻,雖然江東的大部分地盤還在別的軍閥手上,但對孫策來講,掃除群雄,最終割據整個江東,只不過是時間問題。
包括為父報仇,打下荊州,甚至北上中原,匡扶漢室,在自信滿滿的孫策看來,同樣都只是時間問題。
然而,此刻躊躇滿志的孫策並不知道,他這輩子,缺的不是信念,不是才幹,也不是機遇,而恰恰是時間。
因為這一生,老天爺只給了他短短二十六年的光陰。
五年之後,他就將步父親孫堅之後塵,壯志未酬身先死,唯餘長恨在人間……
天子入許都:曹操的陽謀
建安元年(西元196年)春,獻帝劉協在安邑(今山西夏縣)的日子開始不太安逸了。
因為他身邊的那些軍閥再一次爆發了內訌。
事情的起因,是圍繞天子該不該回洛陽的問題,軍閥們分成了兩派:一派以河內太守張楊為首,就是當初殷勤獻糧的那位,堅持讓天子回洛陽,董承站在他這一邊;另一派以楊奉和李樂為首,堅決不同意。
軍閥之間有分歧,解決方式肯定簡單粗暴,就是直接用拳頭說話。
李樂手下的韓暹率先發難,攻擊董承。董承戰敗,跑去投奔了張楊。稍後,同一陣營的韓暹與胡才又發出了衝突。胡才準備打韓暹,劉協擔心李傕和郭汜狗咬狗的那一幕重演,趕緊派人去勸,好說歹說才把胡才勸住了。
之後,可能是老大李樂出面調停,韓暹便率部離開了安邑,跑到了北邊的聞喜(今山西聞喜縣);胡才則跟著楊奉一同南下,進駐塢鄉(今河南偃師區南),明顯是防備張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