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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下一個出局者(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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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城之戰:曹操的悲痛和恥辱

建安元年(西元196年)冬,一個軍閥從關中流竄到了荊州,攻擊穰城(今河南鄧州市),身中流矢而死。

這個軍閥就是張濟。

張濟之死本來只是一起很普通的事件。因為在那個亂世,每天都有很多人死於非命,其中自然包括那些大大小小的軍閥。但是,張濟之死卻引發了一個令人始料未及的後果。準確地說,這個後果主要是作用在了曹操身上,不僅令曹操始料未及,而且還將帶給他巨大的悲痛和恥辱。

事情還得從劉表講起。

按理說,張濟來打荊州,卻被流箭射死了,這對劉表來說當然是件好事,所以他的下屬們紛紛向他表示祝賀。可是,劉表卻毫無喜色,反而一臉莊重地對他們說:「張濟窮途末路,才來到荊州,咱們做主人的沒有待客之道,竟然與之交戰,這絕非我的本意。所以,我只接受弔唁,不接受道賀。」

眾人本想拍馬屁,不料卻拍到了馬腿上。

劉表之所以不讓大夥拍這個馬屁,自然是大有深意的。他的目的,是想收張濟部眾的心,讓他們為己所用。所以,這時候絕不能接受屬下道賀,否則就是在張濟部眾的傷口上撒鹽,那隻會導致兵連禍結,對荊州和劉表都毫無裨益。

反之,只有像他這么做,才是化敵為友的高明之舉。

隨後,劉表便派人前去慰問張濟的部眾,並表達了收留之意。此時,張濟的侄子張繡已經接管了部隊的指揮權,正和將士們一塊兒發愁,不知道下一步該怎么辦,見劉表如此不計前嫌、寬宏大量,不禁大為感動,於是「皆歸心焉」,所有人的心就這么被劉表給收了。

然後,劉表便把張繡及其部眾安置在了宛城(今河南南陽市)。

劉表的這個安排,再次體現出了他的深意。

因為宛城絕不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地方,而是位於荊州與豫州交界處的戰略要地。換言之,就是劉表地盤與曹操地盤的接壤之處,其戰略意義正類似於兗州和徐州之間的小沛。劉備之所以三進小沛,正是因為陶謙、呂布和曹操都知道這個地方的重要性。同理,劉表讓張繡進駐宛城,也是為了讓張繡替他抵擋日益強大的曹操。

說白了,張繡此刻的角色,與劉備無異,都屬於拿人錢財、替人消災的僱傭兵。

而曹操接下來即將遭遇的悲痛和恥辱,正是這個張繡一手造成的。

當然,張繡只是一個軍閥,如果沒有高明的謀士輔佐,他是不太可能打贏曹操的,更不可能把曹操打痛。而在其中發揮關鍵作用的謀士,不是別人,正是那個「奇謀百出」的賈詡。

自從獻帝劉協離開長安,賈詡意識到跟著李傕、郭汜之流絕對是死路一條,於是棄官而走,帶著家眷跑到華陰(今陝西華陰市),投靠了當地軍閥段煨。

段煨的部眾早就聽說賈詡的大名,都對他十分仰慕,段煨對他自然也很尊重。然而,賈詡才待了幾天,就覺得此處不宜久留了。他把適合投奔的物件挨個想了一遍,最後選擇了張繡,決定把家眷暫留此處,獨自前去投奔。

有人就問他,段煨待你不薄,你為何還要走?而且還把家眷留在這兒?

賈詡說:「段煨生性多疑,對我已有戒心,禮遇雖厚,不可持久,遲早會有變數。我離開後,他一定心中暗喜,而且他也希望我能給他建立外援,所以會善待我的妻兒。而我之所以選擇張繡,是因為他身邊沒有謀士,肯定需要我。如此,我和家人,兩邊都可保全。」

其實,賈詡做出這個決定,背後還有一些想法,他沒有說透:

一、他之所以離開段煨,關鍵不是在於段煨生性多疑,而是段煨的部眾太過仰慕他,這才會引起段煨的猜疑,怕兵權被他賈詡竊奪。

二、把家人留在段煨處,而不是跟隨他去投奔張繡,是因為張繡眼下沒有根據地,跟著他必然要天天為了生存而戰,帶著家人太危險。

果然,一切不出賈詡所料。他走後,段煨仍舊善待他的家人,並未為難他們。而張繡見他到來,更是大喜過望,對他異常尊敬,主動執晚輩禮。

賈詡本來建議張繡歸附劉表,可陪他去見了劉表一面後,便一針見血地對張繡說:「劉表是昇平之世的三公之才,卻沒有洞察變局的眼光,且多疑而缺乏決斷,不會有什么作為。」

沒辦法,賈詡這雙毒眼,好像看什么人都是透明的。

建安二年(西元197年)春,曹操終於把目光轉向了荊州,決定對劉表動手。

而駐紮在宛城的張繡,無疑是他第一顆要拔掉的釘子。

曹操親率大軍,進抵淯水(今白河,流經南陽),與張繡隔河對峙。張繡和賈詡都已看出跟著劉表這種老闆沒前途,自然也不想替他賣命,所以二人商量了一下,便開啟城門,投降了曹操。

這原本是一個皆大歡喜的結局。因為曹操兵不血刃就拿下了宛城,荊州已然門戶洞開,吞併劉表只是時間問題;而張繡和賈詡投靠了曹操這種雄才大略的老闆,前途自然也是一片光明。

然而,事情壞就壞在英雄難過美人關。

曹操犯了一個男人經常犯的錯誤,為一個女人葬送了大好局面,並且白白葬送了他的長子曹昂和猛將典韋的性命。

這個女人,就是張濟的遺孀、張繡的嬸嬸鄒氏。

人家張繡只是率部歸附,並沒把嬸嬸也一併獻上,可曹操偏偏看上了鄒氏,就把她當成戰利品給笑納了。

叔父屍骨未寒,嬸嬸就被曹操霸佔,張繡感到自己的人格遭受了極大的侮辱。與此同時,他又聽說曹操送了一筆金子給自己的麾下驍將胡車兒。

這啥意思?不會是想收買胡車兒來殺我吧?張繡越想越不對勁,索性先下手為強,對淯水河畔的曹操大營發動了突然襲擊。

曹操萬沒料到張繡會降而復叛,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只好倉皇出逃。可還沒跑出多遠,他的坐騎、號稱「絕影」的寶馬就被流箭射死了。曹操的右臂也中了一箭。長子曹昂趕緊把自己的馬讓給了父親,然後護著父親準備殺出一條血路。

遺憾的是,他終究沒能殺出去,而是死在了混戰之中,把自己剛剛二十出頭的年輕的生命永遠留在了宛城。同一天被殺的,還有曹操的侄子曹安民。

曹操麾下猛將典韋,守在營門前,與張繡拼死力戰,左右死傷殆盡。典韋身披數十創,仍揮舞長戟死戰不退,一戟砍出竟將敵軍的十幾把長矛齊齊砍斷。最後敵軍越圍越多,打算衝上來抓活的。典韋用雙臂夾住兩名敵兵,竟生生把他們給夾死了。張繡部眾嚇得紛紛後退。典韋反倒衝了上去,用盡最後的力氣又擊殺了數人,然後才「瞋目大罵而死」。

就這樣,曹操以痛失愛子和愛將為代價,狼狽不堪地逃了出來,帶著殘兵敗將,退到了宛城以東百里之外的舞陰(今河南泌陽縣西北)。

張繡也是狠角色,又親率騎兵追至。這時曹操稍稍穩住了陣腳,便回頭迎戰,總算把張繡擊退了。然而經此一敗,曹軍已然士氣大挫,且各部的秩序都陷入了混亂。這種時候,如果沒有臨危不亂的將領來斷後,那么大撤退就極有可能演變成大潰逃。

所幸,此時負責斷後的于禁,有效地約束了部眾,才保證了撤退的有序進行。

在撤軍路上,于禁碰上了一夥青州兵,居然趁亂打劫自己人。于禁大怒,把他們狠狠收拾了一頓。

青州兵就是此前曹操從黃巾軍收編過來的,打仗很猛,但是軍紀很差。他們仗著曹操的器重,一向驕橫,這回捱了于禁的打,自然不肯善罷甘休,回到大營就跟曹操告了狀。

于禁回營後,並沒有馬上去見曹操,而是命部下抓緊修築防禦工事。左右勸他,說青州兵肯定惡人先告狀了,得趕緊去跟曹公解釋一下。于禁卻不為所動,說:「敵軍就在背後,隨時會追過來,不先備戰,如何迎敵?而且曹公英明,不會聽信誣告。」

等到工事修完,于禁才去面見曹操,說了事情經過。曹操十分欣慰,說:「淯水之敗,我自己都狼狽不堪,將軍卻能臨危不亂,約束部眾,懲治暴行,鞏固營壘,有不可撼動之節,就算是古代名將,也不過如此。」旋即依據于禁前後立下的功勞,封他為益壽亭侯。

隨後,曹操留曹洪駐防南陽,率部回到了許都。

宛城之戰的失敗,從創業的角度說其實算不了什么,因為勝敗乃兵家常事,只要不影響大局,便無所謂。但是,從人的情感來說,曹昂、典韋之死,卻無疑讓曹操痛徹心扉,可以說是他自起兵以來遭到的最嚴重的一次打擊。

人死不能復生,即便後面打十場勝仗,也換不回曹昂和典韋的生命。就此而言,宛城一戰,就是刻在曹操心頭的一道傷痕,永遠也無法抹平。

可是,就算曹操恨不得把張繡撕了,眼下也只能強行忍住,因為他現在的對手還很多,容不得他感情用事。

由於在四戰之地的中原起兵,所以曹操自從創業以來,就一直處於強敵環伺的險境之中,此刻尤其如此:北邊是袁紹,實力最強,兵精糧足;東邊是呂布,狼子野心,虎視眈眈;東南邊是袁術,地廣人多,野心勃勃;西南邊是據地千里的劉表,現在又加上狠人張繡,曹操剛在這兒吃了大虧;西邊是馬騰和韓遂,屬於最早起兵作亂的老牌軍閥,同樣不可小覷。

而在這些人中,最讓曹操心生忌憚的,無疑還是袁紹。

袁紹一向看不起曹操,但自從曹操奉迎天子、代表朝廷之後,他無形中便矮了曹操一頭,所以心裡極不平衡,不時便會寫一兩封「辭語驕慢」的信給曹操,以此刷存在感,找回失落的自尊。

曹操當然懶得跟袁紹打口水仗,但他知道自己跟袁紹終有一戰,而且這一天恐怕不會太遠了。然而雙方實力懸殊,真到了那一天,自己憑什么取勝?

帶著這個重大的疑慮,曹操找來了他最倚重的荀彧和郭嘉,詢問他們的看法。

荀彧和郭嘉對這個問題早已深思熟慮,所以曹操一問,他們立刻丟擲了一通長篇大論。二人先是以劉邦和項羽作比,說當初劉邦弱、項羽強,可劉邦憑著過人的謀略,最後還是戰勝了項羽。接下來,他們就從十個方面,全方位論述了袁紹必然失敗、曹操必然獲勝的理由:

一、「紹繁禮多儀,公體任自然,此道勝也。」(《資治通鑑·漢紀五十四》,下同)

袁紹繁文縟節太多,都是花架子,太務虛了;而曹操率性、務實、不圖虛名。這是做人之道勝出。

二、「紹以逆動,公奉順以率天下,此義勝也。」

袁紹割據一方,擅自征伐,從人臣的角度講,就是叛逆;而曹操奉迎天子,代表朝廷號令天下。這是政治站位勝出。

三、「桓、靈以來,政失於寬,紹以寬濟寬,故不攝,公糾之以猛而上下知制,此治勝也。」

從桓帝、靈帝以來,漢朝政令廢弛,袁紹沒有吸取教訓,在管理上仍舊太過鬆弛;而曹操綱紀嚴明,使上上下下都知道自己的職責。這是治理方式勝出。

四、「紹外寬內忌,用人而疑之,所任唯親戚子弟,公外易簡而內機明,用人無疑,唯才所宜,不問遠近,此度勝也。」

袁紹表面寬厚,內心猜忌,用人而又疑人,且任人唯親;而曹操簡單樸實,內心睿智,用人不疑,唯才是舉,不問關係親疏。這是胸襟氣度勝出。

五、「紹多謀少決,失在後事,公得策輒行,應變無窮,此謀勝也。」

袁紹謀劃很多,決斷很少,抓不住時機;而曹操當機立斷,善於應變。這是智謀才略勝出。

六、「紹高議揖讓以收名譽,士之好言飾外者多歸之,公以至心待人,不為虛美,士之忠正遠見而有實者皆願為用,此德勝也。」

袁紹喜歡高談闊論,沽名釣譽,所以那些務虛的人都歸附他;而曹操以真誠待人,不玩虛的,那些有真才實學的人樂於為他所用。這是個人修為勝出。

七、「紹見人飢寒,恤念之,形於顏色,其所不見,慮或不及;公於目前小事,時有所忽,至於大事,與四海接,恩之所加,皆過其望,雖所不見,慮無不周,此仁勝也。」

袁紹看見飢寒之人,會心生體恤,且流露於外,但他卻有很多大事看不見,所以考慮不到;而曹操對於眼前的小事可能有所輕忽,卻能關注天下大事,所以恩澤遍於四海,就連看不見的東西也考慮到了。這是戰略眼光勝出。

八、「紹大臣爭權,讒言惑亂,公御下以道,浸潤不行,此明勝也。」

袁紹身邊的大臣爭權奪利,以讒言彼此陷害,所以一團混亂;而曹操以制度管理下屬,讓那些歪門邪道都行不通。這是管理智慧勝出。

九、「紹是非不可知,公所是進之以禮,所不是正之以法,此文勝也。」

袁紹做事,是非不分;而曹操對於正確的人和事,就待之以禮,對於錯誤的人和事,就繩之以法。這是為政之道勝出。

十、「紹好為虛勢,不知兵要,公以少克眾,用兵如神,軍人恃之,敵人畏之,此武勝也。」

袁紹用兵,喜歡浩大的聲勢,卻不懂兵法要義;而曹操以少勝多,用兵如神,令部下信賴,使敵人畏懼。這是軍事才幹勝出。

這一通長篇大論,從做人之道、政治站位、治理方式、胸襟氣度、智謀才略、個人修為、戰略眼光、管理智慧、為政之道、軍事才幹十個方面評價袁、曹,結果袁紹得了零分,曹操得了滿分。雖然其中大部分還算符合事實,但毋庸諱言,拍領導馬屁的成分也是相當明顯的。

平心而論,袁紹絕非如此一無是處,而曹操也不可能如此十全十美。荀彧和郭嘉把曹操說成這樣一個三百六十度無死角的神人,連曹操自己聽了都不好意思,笑道:「照二位這么說,我怎么擔當得起啊?」(《資治通鑑·漢紀五十四》:「操笑曰:‘如卿所言,孤何德以堪之?’」)

千穿萬穿,馬屁不穿,務實如曹操者也是喜歡聽好話的。不過,儘管荀、郭二人所言有不少水分,但總體上也不算瞎說,所以還是極大地鼓舞了曹操,增強了他必勝的信念。

一番吹捧過後,荀、郭二人開始就具體的戰略發表意見。

郭嘉認為,如今袁紹正北征公孫瓚,應該趁此機會先解決呂布,否則一旦袁紹掉頭南下,呂布又在一旁趁火打劫,後果就不妙了。

荀彧也贊同郭嘉的意見,認為必須先除呂布,再圖河北。

曹操同意這個戰略,但還是有一個很大的顧慮,說:「我是怕袁紹搶先一步,進入關中,然後西邊與羌胡勾結,南邊與張魯和劉璋聯手。如此一來,我就是以區區兗州、豫州之地,對抗天下的六分之五啊,到時候怎么辦?」

荀彧認為,關中的軍閥大大小小十幾個,卻各自為政,大多不足為慮,只有馬騰和韓遂實力最強,就從他們入手,設法招撫二人,哪怕不是長久之計,但先穩住他們也好。等到關東徹底平定,回頭再收拾他們也不遲。

為此,荀彧又給曹操推薦了一個能人,說此人一齣馬,曹操必可高枕無憂。

這個人就是時任朝廷侍中的鐘繇。

鍾繇,字元常,荀彧的同鄉,潁川郡長社縣(今河南長葛市)人,舉孝廉出身,歷任尚書郎、黃門侍郎等職,先是隨獻帝遷都長安,後又歷經千辛萬苦,隨獻帝東歸洛陽。鍾繇日後不僅成了曹魏重臣,而且因其深厚的書法造詣享譽後世,與書聖王羲之並稱「鐘王」。

荀彧推薦的人,肯定靠譜。曹操旋即讓鍾繇兼任司隸校尉,並「持節督關中軍事」,授予他便宜行事之權。鍾繇到達長安後,果然不負曹操所望,僅用一封信,為馬騰和韓遂分析利害禍福,就成功將其招降。馬、韓二人隨即各遣一子入朝為質,以表歸附朝廷的決心。

馬騰和韓遂歸降後,曹操解除了後顧之憂,便可以全力對付呂布、袁術、袁紹這幾大諸侯了。

此時的呂布和袁氏兄弟並不知道,用不了多久,他們就將成為東漢末年這場逐鹿大戲的出局者。問題只在於:誰會是下一個?

漢室衰微,政在曹氏

袁術冒天下之大不韙,在壽春稱帝后,心裡始終有點發虛。

別的人他都不怕,可唯獨忌憚曹操。

因為曹操現在就代表了朝廷,稱帝就意味著直接跟曹操叫板,而且曹操眼下的實力越來越強,所以袁術必須做好抗曹的準備。

之前他和呂布締結了兒女婚約,可一直未曾履行,現在為了防備曹操,袁術當然要趕緊跟呂布締結統一戰線。建安二年(西元197年)夏,袁術遣使來到下邳,專程為兒子迎娶呂布之女。

呂布聽說親家公稱帝了,那么女兒嫁過去就是太子妃,日後還有可能當皇后,於是也挺高興,就把女兒送了過去。

眼看這樁政治聯姻馬上就要成了,卻生生被一個局外人給攪黃了。

這個人就是袁術的故交、上回寫信把他罵得狗血噴頭的陳珪。陳珪時任沛國(治今安徽淮北市)國相,他心裡傾向曹操,自然不想看到袁術和呂布聯手,遂親自趕到下邳,勸呂布說:「曹公奉迎天子,輔贊國政,將軍應該與曹公共謀大計,如今卻與袁術結親,必定蒙受不義的罵名,將有累卵之危啊!」

呂布現在已經坐穩了徐州牧的位子,土皇帝正當得逍遙自在,當然不希望再跟曹操結怨,聞言覺得頗有道理,就派人把走到半道的女兒給搶了回來,還把袁術的使者綁了,送到許都交給了曹操。

曹操二話不說,旋即將此人梟首棄市。然後,曹操為了麻痺呂布,還給了他一個左將軍的頭銜,並親自寫信給他,大加慰勉。呂布受寵若驚,馬上安排了一個人去許都覲見曹操。

這個人就是陳珪之子陳登。

陳登本是陶謙舊部,當初曾與糜竺一塊兒去小沛勸說劉備繼任徐州牧。劉備敗逃後,陳登不得不成了呂布的員工,可心裡著實厭惡這個新老闆,於是早就想投靠曹操了。

所以這回,他們父子倆處心積慮攪黃這樁婚事,其實就是要給曹操納投名狀。

陳登臨行前,呂布還給了他一個任務,就是希望自己的徐州牧一職能得到朝廷的正式任命。陳登嘴上唯唯,可一到許都,便當面向曹操獻上了滅呂布之計。他說:「呂布有勇無謀,輕於去就,這樣的人早除早好。」

正合曹操心意,說:「呂布狼子野心,肯定是不能長久豢養的。」隨即任命陳登為廣陵太守,然後也交給了他一個任務,就是讓他充當臥底,回呂布身邊潛伏,以備屆時裡應外合。臨別前,曹操還親切地拉著陳登的手說:「東邊的事情,就全都託付給你了。」

陳登回到徐州,卻沒有帶回呂布想要的正式任命。呂布大怒,揮起長戟猛劈書案,咆哮道:「你爹勸我跟曹操聯手,回絕了袁術的婚約,可今天我卻沒有得到我想要的,反倒是你得到了曹操的器重,你們爺兒倆這是把我賣了吧?」

想當臥底,沒點過硬的心理素質是不行的。陳登看著呂布,面不改色,從容道:「我見到曹操時,是這么跟他說的:‘養將軍如同養猛虎,必須用肉餵飽,否則是會吃人的。’可曹操卻說:‘你錯了,養呂布更像是養鷹,必須餓著才聽使喚,要是餵飽了,他就飛了。’曹操原話如此,我也沒辦法。」

呂布一聽,脾氣頓時發不起來了。因為這兩句對話實在很像那么回事,聽上去的確是曹操的口氣,好像也怪不到陳登頭上。

這就是臥底陳登厲害的地方:扯謊的時候不但臉不變色心不跳,而且還把謊扯得十分精闢,讓人不信都難。

呂布悍然撕毀婚約,還把袁術的使者送到許都砍了腦袋,這無異於撕了袁術的老臉,並且還扔到地上狠狠踩了一下。

袁術豈能吞下這口惡氣?隨即命大將張勳、橋蕤等人,與之前來投靠的韓暹、楊奉聯兵,率步騎數萬直撲下邳,兵分七路進攻呂布。

呂布此刻的嫡系部隊只有三千人,戰馬也只有四百匹,顯然不是袁術的對手。他惶然無計,就把陳珪叫來臭罵了一通,說:「現在袁術大兵壓境,都是你惹的禍,你說該怎么辦?」

陳珪很淡定,說:「韓暹和楊奉,本來就不是袁術的人,只是倉促勾結到一起罷了。既然沒有共同的謀劃,其關係便難以長久維持。我讓犬子陳登從中策動一下,他們立馬就散夥了。」

隨後,陳登就以呂布的名義寫了一封信給韓、楊二人,說二位救護聖駕,我手刃董卓,咱們都是大漢的功臣,何苦要跟袁術一塊兒當國賊呢?不如咱們聯手,一起幹掉袁術,也算是為國除害了。

在信的最後,還承諾擊敗袁術後,繳獲的所有兵器、糧秣、馬匹等,全歸他們。

最後面這個承諾才是重點。韓暹和楊奉才不管什么國賊不國賊,有油水可撈比什么都強。二人見信大喜,馬上同意跟呂布聯手。呂布當即率部出擊,進逼張勳大營。韓暹和楊奉則按照約定,臨陣倒戈。

張勳和橋蕤哪能料到這一齣?遂被打得大敗而逃。呂布追擊,一連斬殺了對方的十個將領。張勳、橋蕤的部眾要么被殺,要么墜河溺斃,幾乎全軍覆沒。呂布仍不罷休,與韓、楊二人聯兵,乘勝南下,一路燒殺擄掠,兵鋒直指壽春。

袁術慌忙親率精銳步騎五千,在淮河南岸列陣。呂布進軍到北岸,見袁術嚴陣以待,知道自己未必撈得著便宜,便隔河笑罵了一陣,然後才引兵北還。

經此一敗,袁術的實力削弱了不少,再也不敢像過去那么豪橫了。曹操見狀,便索性痛打落水狗,於建安二年(西元197年)九月,親自率兵,征討袁術。

袁術命橋蕤等人在蘄縣(今安徽宿州市南)一帶佈防阻擊。可這個橋蕤之前連呂布都打不過,現在怎么可能是曹操的對手?曹操一戰便攻克了蘄縣,將橋蕤等人全部斬殺。

袁術知道自己守不住壽春,只好帶著餘部和家眷倉皇南逃。

得知袁術遁逃,曹操沒有再追。因為再往南追,戰線過長,不利於後勤補給,而且呂布和張繡都還沒收拾,他也無心戀戰。隨後,曹操班師,在路過沛國(治今安徽淮北市西北)時,有了一個意外收穫,其意義甚至比打下蘄縣更大。

他得到了一員虎將——許褚。

許褚,字仲康,也是譙縣人,跟曹操是老鄉,史稱其「容貌雄毅,勇力絕人」。當時天下大亂,土匪草寇到處流竄,燒殺擄掠,許褚就召集勇武少年和宗族裡的數千戶人家,建立了一支民團自保,同時修建營壘,堅壁清野。

有一次,汝南一帶的賊寇又糾集一萬餘人前來攻打。許褚率眾抵禦,奮力死戰,但敵眾我寡,箭矢都射光了,賊人還一撥接一撥地攻上來。許褚就命宗族男女去收集石頭,然後搬起石頭往下砸,其殺傷力頓時比弓箭大多了。賊人嚇得紛紛退卻,許褚就此一戰成名。此後,淮河、汝水一帶的賊人聽到他的名字就哆嗦,要打劫也都自動繞道走了,再也不敢去譙縣招惹他。

此次曹操路過家鄉,許褚便率眾來投。曹操聽說了他的事,又見他一副虎虎生威的樣子,大喜道:「你就是我的樊噲(漢朝開國元勳、長年擔任劉邦貼身侍從)!」當天便任命許褚為都尉,讓他接替去世的典韋,專門負責侍從和警衛工作。

回到許都後,曹操因此次南征未能徹底消滅袁術,心裡有些不爽,忽然想起,朝中有個人與袁術是姻親,於是便遷怒此人,隨便捏造了一個罪名就把他扔進了大牢。

這個人就是前太尉楊彪。

他是袁術的姐夫。當初,楊彪歷經九死一生才跟著獻帝逃回洛陽,不料現在卻因與袁術的這層親戚關係而遭了殃。

曹操給他捏造的罪名是「欲圖廢立」,就是打算廢黜劉協另立新君。這可是大逆不道之罪,輕則掉腦袋,重則誅三族。

可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壓根是不可能的事。楊彪之前雖然是太尉,名義上貴為三公,可自從董卓亂政之後,所謂的三公早就成了擺設。何況現在連這個職位都沒了,而朝政大權又被曹操一手把持,楊彪哪有那個實力和膽量去搞什么廢立?

時任將作大匠的孔融得到訊息,連官服都來不及換,穿著便衣就去見曹操,說:「楊公一家,四代都是清官,德高望重,海內瞻仰。《周書》雲:‘父子兄弟,罪不相及。’連至親骨肉尚且不該牽連,何況袁術與楊公只是姻親,豈能把他的罪過加到楊公頭上?」

曹操對孔融這個人本來就有些反感,聞言自然不為所動,冷冷道:「這是朝廷的意思。」

眼下的朝廷,都是曹操一個人說了算,所以他這話,擺明了就是非殺楊彪不可了,誰來求情都沒用。

孔融身為海內名士,一向自視甚高,所以一點都不怕曹操,當即頂了一句:「假如周成王要殺召公,周公能說他不知道嗎?」

名士就喜歡掉書袋,所以這句話比較費解。換成大白話就是說:你曹操別想把這事推給皇帝,假如真是皇帝要殺楊彪,你身為輔政大臣就一定知情,所以我現在就找你。

然而曹操不想跟他多廢話,說到這兒就下了逐客令,把他轟走了。

隨後,曹操就把這個案子交給了一個狠角色,分明就是要把這樁冤案辦成鐵案。

這個狠角色,就是許都令滿寵。

滿寵可是當時名震朝野的酷吏。關於此人手段的狠辣,有一件事足以說明。那是在建安元年(西元196年),也就是滿寵剛剛上任許都令沒幾天的時候,曹洪手下有個賓客屢屢犯事,被滿寵給捉拿歸案了。曹洪是曹操的堂弟,他以為滿寵一定會賣他一個人情,就寫了個條子給滿寵,讓他放人,沒想到滿寵根本不搭理他。

打狗還要看主人呢,你滿寵算哪根蔥?!

曹洪大怒,馬上去找曹操告狀。曹操命人傳滿寵來見。滿寵知道,曹洪不僅是曹操的堂弟,而且當初討伐董卓時,在滎陽一戰中還救過曹操一命,所以曹操礙著這個情面,必定會叫他放人。

於是,滿寵乾脆就先殺了那個賓客,然後才去向曹操覆命。曹洪氣得跳腳,可人都死了,他再跳也沒用。

滿寵秉公執法、不講情面的做法,大可媲美當年曹操亂棍打死蹇碩叔叔的事。所以,此舉很對曹操的胃口,他當即大讚滿寵,說:「職責在身的人,就該像他這樣。」

如今,楊彪落到這么狠的酷吏手上,還能活嗎?

孔融心急如焚,只好去找荀彧。荀彧為人正直,當然不會坐視不管,於是傳話給滿寵,說:「你如實錄下口供即可,千萬不能嚴刑逼供。」

沒想到滿寵這傢伙,誰的賬都不買,照舊嚴刑拷打。

孔融和荀彧都認為,楊彪這回必死無疑了。數日後,滿寵去向曹操彙報,說:「楊彪在拷打之下,仍舊沒有招供。此人名重海內,如果堅持不承認罪行,那殺他就難以服眾,恐怕會讓主公失去人心。」

曹操一想,為了區區一個楊彪,損害自己的人望,的確不太划算,於是當天就把楊彪給放了。

孔融和荀彧本來都義憤填膺,恨死滿寵了,現在一看,才知道滿寵其實是在用他的方法,或者說是在用曹操能夠接受的方法,巧妙地救了無辜的楊彪一命。

看來,酷吏也不全都是壞蛋。從此,孔融和荀彧對滿寵的印象大為改觀。

經此一難,楊彪對眼下的時局有了痛徹心扉的領悟,總結起來就八個字:「漢室衰微,政在曹氏。」(《資治通鑑·漢紀五十四》)楊彪心灰意冷,此後便以足疾為由,閉門不出,甚至十幾年沒有下地行走,這才躲過了曹操的屠刀。

曹操在許都休整了兩個月,難免想起死去的曹昂和典韋,心中的復仇之火又熊熊燃燒起來,遂於十一月再度發兵,二徵張繡。

他一戰便打下了湖陽(今河南唐河縣西南),生擒劉表部將鄧濟,繼而進圍舞陰,又將其攻克。拿下這兩座城池,就有了進攻張繡和劉表的橋頭堡。可是,此時正值深冬,天寒地凍,大雪阻路,如果再往前打,不但行軍困難,後方的補給也運不上來。曹操只好壓下復仇之火,暫時按兵不動。

像這種天氣不好的時節,對曹操而言,頂多是不能打仗而已,日子照樣過,可對某些沒有地盤的軍閥來講,那就相當痛苦了,連活命都成了問題。

比如韓暹和楊奉。這對難兄難弟自從背叛袁術、投靠呂布之後,才發現呂布這種老闆比袁術還不靠譜。袁術至少還管飯,可呂布這廝居然讓他們自己去找飯吃。

沒辦法,韓、楊二人只好在徐州和揚州到處流竄,燒殺擄掠,可儘管如此,部眾還是填不飽肚子。因為自從入秋以來,徐、揚一帶便發生了嚴重的乾旱,糧食歉收,老百姓自己都紛紛餓死了,哪還有糧草供養這些兵匪?

韓暹和楊奉餓得眼冒綠光,就跟呂布打了辭職報告,說要去投奔荊州的劉表。沒想到,呂布竟然毫無人性地拒絕了,不准他們跳槽。

韓、楊二人頓時氣不打一處來。

反了!跟著這種沒人性的老闆,不被餓死也得被氣死,索性咱們先弄死他!

可是,光憑他們兩人,想弄死呂布還有點困難,因為呂布的麾下大將高順、張遼等人一個個都很猛,沒那么容易對付。

所以,必須找個幫手,一塊兒打呂布。韓暹和楊奉朝四周望了一圈,本著「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的原則,很快就鎖定了一個人。

他就是劉備。

當初人家徐州牧幹得好好的,硬是被呂布這廝給搶了,劉備一定恨死了呂布,所以找劉備合夥最合適。

不過,人心隔肚皮,劉備到底怎么想的誰都沒把握。韓暹和楊奉商量了一下,決定由楊奉先去小沛投石問路,韓暹留在城外策應。

楊奉隨即帶著部眾來到小沛,然後就受到了劉備的盛情款待。楊奉和手下好久沒開葷了,頓時如狼似虎地撲了上去。

然而,楊奉萬萬沒想到,這是他最後的晚餐。

宴席剛進行到一半,劉備就命人把他綁了,然後直接拉出去砍了腦袋。可憐楊奉最終連個飽死鬼都沒做成,因為這頓飯他根本就沒吃完。

劉備是有原則、有底線的人,當然不可能跟這些劣跡斑斑、窮兇極惡的兵匪合作。何況這些人一貫反覆無常,有奶便是娘,今天可以跟你一起合夥打呂布,明天就會和呂布一塊兒滅了你。所以,不論從哪個角度講,劉備都只有一個選擇——殺了他們。

韓暹和部眾在城外苦苦等候,最後等來的卻是楊奉被砍頭的訊息。本來手下人還指望著劉備收留,進城去喝酒吃肉,現在希望徹底破滅,跟著韓暹無異於等死,於是瞬間作鳥獸散,各自討活路去了。

韓暹萬般無奈,只好帶著剩下的十餘名騎兵向西走,準備回老巢幷州。可是,剛走到不遠的杼秋(今安徽蕭縣西北),韓暹和十來個手下就被當地的縣令張宣給幹掉了。

這就是亂世。當你手裡頭有兵(當然還得有糧)的時候,你就可以耀武揚威、稱王稱霸;可一旦樹倒猢猻散,任何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都能把你收拾了。

韓暹和楊奉當初挾持天子的時候,一度也霸氣得很,可終究逃不過如此淒涼而不堪的下場。

下場同樣不堪的,還有李傕和郭汜。

差不多在韓、楊二人被殺前後,郭汜也被自己的部將砍掉了腦袋。又過了幾個月,曹操以朝廷名義下詔,命關中軍閥段煨討伐李傕,然後段煨輕而易舉就把李傕滅了,還奉曹操之命誅了他的三族。

出來混,遲早是要還的。這幫軍閥當初騎在獻帝劉協和文武百官頭上作威作福、為所欲為的時候,他們的結局就已經註定了。

東征西討的曹司空

建安三年(西元198年)正月,大雪初融,道路復通,曹操率部回許都休整。兩個月後,他打算再度出兵,三徵張繡。

荀彧卻攔住了曹操,不讓他出徵。荀彧認為:「張繡背靠劉表這棵大樹,實力不可小覷,把張繡逼急了,劉表一定來救。反之,張繡畢竟是從外面來投靠劉表的,劉表不太可能長久養著他,日子長了兩人一定鬧翻。到時候用點政治手段,就可以誘降張繡。」

曹操不聽,還是率領大軍開拔了。

理由可想而知:心中那把復仇之火燒得太旺了,所以他等不到張繡和劉表鬧翻的那天。

此時,張繡正駐軍穰城,曹操將穰城團團包圍,命部眾日夜猛攻。可是,剛剛開打沒幾天,許都就傳來了一個情報,令曹操驚出了一身冷汗。

情報來自袁紹的一個降卒。此人透露,袁紹帳下謀士田豐獻計,讓袁紹趁曹操不備,發兵攻打許都,搶奪天子。

曹操就怕袁紹來這一手,聞訊立刻解圍而去,火急火燎地往許都趕。

不過,此時的曹操並不知道,他其實是虛驚一場。因為那個降卒的情報只說對了一半:田豐的確建議袁紹打許都、搶天子,可問題是袁紹根本沒聽田豐的。

事情的起因是:自從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以來,不時便會下一道詔書給袁紹,內容就算不是對袁紹不利的,至少也是讓他不爽的。表面上,曹操只是司空,袁紹才是大將軍,可事實上,只要曹司空有興致,耍起袁大將軍來是根本不用看日子的。

袁紹為此十分鬱悶,就想把天子弄到離自己近一點的地方,以便對朝廷和天子也施加一些影響,便宜不能都讓曹操一人給佔了。

於是,袁紹就派人去忽悠曹操,說許都地勢低窪,過於潮溼,對皇上的龍體不利,而舊都洛陽又殘破不堪,不宜居住,所以最好還是讓天子移駕鄄城。此地離袁紹所在的鄴城也就二三百里地,不管他是想入朝覲見還是來搶人,都比較方便。

可是,曹操豈能被他袁紹忽悠?當然是一口回絕。

袁紹唱這么一齣,除了暴露自己的後知後覺和黔驢技窮,實在達不到任何目的。當初天子在洛陽時,沮授早就勸他趕緊下手了,是他自己腦子糊塗,覺得把天子供在身邊很麻煩,這才讓曹操得償所願。

到現在,他才意識到其實挾天子的好處遠遠大於麻煩,可你早幹嗎去了呢?

就算你眼下後悔了,想分一杯羹,可用這種辦法忽悠曹操,手法也實在太過拙劣,不僅徒勞,而且只能讓曹操看笑話。

就在這時候,田豐上場了,對袁紹說:「既然遷都之計不成,那就只剩最後一個辦法了——早日拿下許都,奉迎天子。如此便可隨時以天子名義下詔,號令海內。這是上上之策,如果不這么做,終將成為別人的手下敗將,到時候後悔就來不及了。」

亡羊補牢,為時未晚。上回袁紹不聽沮授的,讓曹操佔了先機,可沒關係,這回聽田豐的,趁現在曹操去打張繡,許都空虛,只要派一支精兵突襲,定能把天子搶到鄴城。到那時,就輪到曹操鬱悶了。

然而,袁紹之所以是袁紹,就在於他的腦子總在關鍵時刻卡殼。

他居然再次否決了這個提議。

被一塊石頭絆倒一次,還可以說是運氣不好,或一時糊塗,可接連絆倒兩次,那隻能說是智商堪憂了。

可是,如果你以為袁紹在這塊石頭上只絆倒兩次,那就錯了。短短兩年後,當袁紹率十萬大軍在官渡與曹操對峙之際,其帳下謀士許攸再次獻計,勸他分兵襲取許都,奉迎天子,卻又一次遭到了袁紹的拒絕。

也就是說,袁紹被同一塊石頭絆倒了三次!

這樣的人不失敗,那可真是沒天理了。

當然,這些都是後話。眼下,曹司空以為袁大將軍變聰明了,真的要來偷襲許都,於是拼命往回趕。

張繡這個狠角色,一看曹操撤兵,立刻率部尾隨,在後面緊咬不放。與此同時,劉表覺得有機可乘,也親自率軍,火速趕到安眾(今河南鄧州市東北),然後據守險要,一舉截斷了曹操的退路。

前無去路,後有追兵,曹操頓時陷入了腹背受敵的險境。

可是,明明已經落到了如此險惡的境地,曹操卻依然自信滿滿。當時他恰好接到荀彧從許都送來的例行報告,就在批覆中順便說了一句:「等我到了安眾,必定破敵。」

當晚,曹操率部進抵安眾。他知道劉表在前面堵他,所以沒走大路,而是趁著夜色,命部眾在山中生生開鑿出了一條險道,然後神不知鬼不覺地繞過了安眾。

劉表和張繡得到曹操遁逃的訊息,立刻合兵一處,在後面拼命追趕。然而他們完全沒料到,曹操只是派一支小股部隊佯裝奔逃,而主力部隊早已設下了埋伏。待他們追至,曹操親率精銳步騎突然殺出,頓時把他們打得丟盔棄甲,大敗而逃。

後來,曹操回到許都,荀彧問他,當時情況那么危險,為何還有信心破敵?曹操說:「敵軍圍追堵截,就是把我軍置於死地,但恰恰是這樣,反而激發出我軍置之死地而後生的勇氣,所以我知道定能獲勝。」

不過,此次班師,曹操也並不是完全沒吃虧。

因為張繡背後還有一個「算無遺策」的賈詡。之前張繡要追擊,賈詡便勸他別追,說追擊必敗,張繡不聽,結果就在安眾被曹操打了個措手不及。稍後,賈詡登高望遠,觀察了一下曹軍的動向,反而告訴張繡,說現在可以追了,這次必勝。

張繡蒙了,說:「之前不聽你的,才中了曹操的埋伏,現在都已經敗了,哪能再追?」賈詡卻胸有成竹道:「兵勢有變,趕緊追。」

張繡向來相信賈詡,儘管心裡沒底,可還是收攏了殘兵敗將,硬著頭皮又追了過去,沒想到居然被賈詡料中了,果然大敗曹軍的殿後部隊。

一回來,張繡便迫不及待地問賈詡:「上回我以精兵追敵,你說必敗;這回我以敗兵追敵,你說必勝。結果卻都讓你說中了,這究竟是何道理?」

賈詡答:「這很簡單。首先,將軍雖然善於用兵,但還不是曹操的敵手。而曹軍班師,曹操必定親自殿後,所以我知道將軍必敗。其次,曹操此次突然撤軍,一定是後方出了問題,而他設伏打敗將軍之後,定然會輕裝疾進,留其他將領殿後;那些將領雖然勇猛,卻不是將軍的對手,所以將軍即使是用殘兵敗將,也足以擊敗他們。」

一番話,說得張繡心服口服。

這就是高手過招。曹操和賈詡,顯然都屬於這種「運籌帷幄,決勝千里」的高手。曹操之所以三徵張繡都無功而返,除客觀因素外,主要原因之一,就是張繡背後有賈詡這樣的高人。

自從劉備投靠曹操、三進小沛之後,呂布看他就覺得很礙眼,一直想把這顆釘子拔掉,只是被袁術牽制著,騰不出手。眼下袁術丟了壽春,惶惶若喪家之犬,只好跟呂布握手言和。於是,呂布終於可以回過頭來收拾劉備了。

這年夏天,呂布派出了麾下猛將高順和張遼,大舉進攻小沛。

高順這個人,在三國這場大戲中的戲份不多,卻值得一提。首先是因為,他手下有一支在當時非常出名的勁旅,稱為「陷陣營」。這支部隊的裝備十分精良,雖然兵力不多,總共才七百餘人,但在高順的訓練下,卻個個有以一當百之勇,史稱其「號令整齊,每戰必克」,堪稱精銳中的精銳。

除了作戰勇猛、治軍有方,高順的忠義也一直為後人所稱道。據史書記載,高順「為人清白,有威嚴,少言辭」,且從不飲酒,更不貪贓納賄,屬於亂世軍閥中十分罕見的潔身自好之人。

高順其實早已看出呂布這個老闆渾身都是毛病,卻始終忠心耿耿,從沒想過離他而去。每當呂布舉措失當時,高順就會苦口婆心地規勸,說:「自古以來,凡破家亡國之人,並非沒有忠誠明智的部下,而是不能重用。將軍做事情,很少深思熟慮,總要等到錯誤出現,才說這回又失誤了。回回言‘誤’,失誤豈可勝數!」

呂布也知道高順是一片忠心,但就是不肯聽從。

實際上,就算他想聽也沒用。因為人的性格、思維方式、行為習慣都不是一天兩天養成的,想改變也絕非一朝一夕之功。用儒家的話講,一個人平時若沒有「克己」「自省」等修身的功夫,想要真正改變心性,無異於痴人說夢。而呂布這種人,就算再活幾輩子,恐怕也不知道何謂克己,何謂自省。

曹操得知劉備被圍,立刻派遣夏侯惇前往救援,可夏侯惇跟劉備加在一塊兒,也仍然不是高順和張遼的對手。當年九月,小沛被高順和張遼攻陷,劉備帶著關羽、張飛及殘部再度逃亡,而他的老婆孩子則又一次落到了呂布手上。

見呂布如此囂張,曹操大怒,決定親征,徹底剷除這個心腹之患。

可是,麾下眾將卻都反對,說劉表和張繡在西邊蠢蠢欲動,這時候去東邊打呂布,後方就危險了。正當眾人七嘴八舌之際,荀攸站了出來,說:「不然。劉表和張繡剛被主公打敗,暫時還不敢輕舉妄動,而呂布驍勇異常,又與袁術勾結,若長期縱橫於淮河、泗水一帶,必有豪傑紛起響應。如今,趁他立足未穩、人心未定之機出兵,必可擊破。」

曹操深以為然,當即率部出征。

大軍行至梁國(治今河南商丘市),恰好碰上灰頭土臉、狼狽逃亡的劉備,遂一同東行,很快便進抵彭城(今江蘇徐州市)。

眼見曹操來勢洶洶,陳宮當即建議呂布,趁曹軍長途跋涉、士馬疲憊,主動出擊,定能取勝。呂布卻不以為然,說:「還是等曹操自動送上門吧,我把他們趕到泗水之中,讓他們全都淹死。」

呂布到現在還牛皮烘烘,卻不知自己的末日已經降臨了。

當年十月,曹操攻克了彭城,並再次屠城,給自己的征戰生涯又增添了一個汙點。

此前安插的臥底陳登,這回終於派上了用場——曹操一到,他便率廣陵郡的部眾前往接應,並充當前鋒,帶著曹軍一路挺進到了下邳。

兵臨城下之際,呂布才率部出戰。

之前吹牛皮說要把人家趕到泗水中淹死,可真的一交手,呂布卻連戰連敗,不得不龜縮在下邳城中,再也不敢露頭。

曹操知道,要徹底擊敗呂布,不是那么簡單的事,即便最後能贏,也要付出很大的傷亡,於是給呂布寫了封信,為他陳說禍福,勸他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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