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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下一個出局者(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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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布這時已經有了恐懼之感,因為他也知道,自己終究不是曹操的對手,所以看完信後,就打算開門投降。陳宮卻攔住了他,並獻上了一個破曹之計:「曹操長途奔襲,補給線過長,攻勢難以持久。而今之計,不如將軍率精銳步騎到城外駐紮,我率餘部堅守城中。他若進攻將軍,我就率部攻他後背;他若攻城,將軍就在外救援。頂多十天半個月,曹操糧草不繼,我們再反攻,定可破敵。」

呂布也覺得此計可行,便打消了投降的念頭,決定讓陳宮和高順守城,然後親率騎兵出城,截斷曹操糧道。

假如呂布真這么做了,曹操估計會很頭疼,而呂布的末日很可能也不會這么快降臨。只可惜,在這生死存亡的關頭,他老婆幾句話就讓他改變了主意,從而斷送了一切可能性。

呂布的老婆是這么說的:「陳宮和高順向來不和,將軍一走,他倆必定不會齊心協力守城,萬一有個差池,將軍還能在何處立足?何況,當初曹操對陳宮那么信任,陳宮尚且背叛了他,你待陳宮,遠遠沒有曹操那么好,竟然敢把整座城池和妻兒都交給他,孤軍遠走,一旦有變,妾身還能再做將軍的妻子嗎?」

這陣枕頭風一吹,陳宮的計劃就徹底泡湯了。

呂布思前想後,覺得現在唯一能救自己的,恐怕只有袁術了,旋即派部下許汜、王楷前去求救。

袁術一看呂布終於求到自己頭上了,便冷笑道:「當初呂布不把女兒送來,活該有今天的失敗,何必又來求我?」

許汜、王楷焦急道:「明公今天不救呂布,就是坐等自己的失敗。呂布一旦敗亡,下一個就輪到明公了。」

唇亡齒寒的道理袁術也懂,只是當初被呂布撕了老臉,心裡始終不痛快。而且袁術這個人,一直是僥倖心理比較重的,他才不信沒了呂布自己就會馬上完蛋。於是,他口頭答應了下來,卻始終不發一兵一卒,只命部眾做出備戰的姿態,然後散播訊息說要出兵,算是給呂布聲援。

一報還一報。當初你那么耍我,把我袁術的臉扔在地上踩,就該想到會有今天。所以,我現在能做出一個聲援的姿態,已經很夠意思了,別指望我真的去救你。

呂布意識到,不把女兒送過去,袁術這口惡氣是不會消的。可如今下邳已被曹軍團團包圍,怎么才能把女兒送出去?

為此,呂布做出了一個令人吃驚的舉動:他居然用錦緞把女兒裹得嚴嚴實實,綁在馬上,然後在某個深夜帶著女兒衝了出去。結果被曹軍發現,一時間箭如雨下,呂布只好又跑了回來。

其實,即使呂布殺出重圍,把女兒送過去,袁術也不會發兵救他。因為,這樁所謂的兒女姻親本來就是政治交易。在呂布局面好的時候,袁術當然可以跟他聯手,交換彼此想要的利益。可如今呂布落到了這步田地,還能拿什么跟袁術交換呢?

說到底,袁術和呂布一樣,都是徹頭徹尾的利己主義者,而且還是非常短視的那種,連所謂的「精緻的利己主義者」都算不上。他們做事的動機,向來都只是眼前可見的利益,從來沒有什么深謀遠慮。所以假如兩人易地而處的話,呂布同樣也不會救袁術。說白了,只要自己能夠多苟活一日,他們寧可眼睜睜地看著對方完蛋——即使明知道曹操接下來就會把屠刀揮向自己,他們也仍然會心存僥倖。

所以,就算呂布有十個女兒,而且全都送給袁術,也還是救不了他的命。

呂布之死:魂斷白門樓

在呂布被圍的這些日子,也不是沒有人想救他。之前曾兩次收留呂布的張楊,跟他的關係算是比較鐵的,就打算出兵援救。

只可惜,張楊和呂布相隔數千裡,而且中間都是曹操的地盤,別說張楊鞭長莫及,就算他神兵附體,能夠一路打過去,等打到下邳黃花菜都涼了。所以,張楊心有餘力不足,只能在駐地野王的東郊練練兵,隔空替呂布搖旗吶喊,客觀上跟袁術差不多——聲援而已。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張楊發出聲援沒多久,就被他的一個部將楊醜給幹掉了。因為楊醜一心想投奔曹操,見張楊竟然為呂布出頭,索性就造了反,把他給殺了。

然而,還沒等楊醜抱上曹司空的大腿,張楊的另一個部將眭固就又把楊醜給殺了。這個眭固就是之前黃巾餘部黑山軍的首領,後來投靠了張楊。不過,他殺楊醜,可不是為了給張楊報仇,而是因為楊醜想投奔曹司空,可他卻想投奔袁大將軍。

隨後,眭固命一部留守野王,自己率大部進駐射犬(今河南沁陽市東北),準備與袁紹呼應。

徐州這邊,曹軍圍著下邳攻了一個多月,卻始終打不下來,搞得全軍上下都疲憊不堪。曹操見狀,就動了撤軍的念頭。荀攸和郭嘉連忙勸阻,說:「呂布有勇無謀,而今屢屢敗北,早就銳氣盡喪了。三軍以大將為主,主帥一旦沒了鬥志,部眾必然士氣低落。另外,陳宮雖有謀略,但行動遲緩。所以,現在應該趁呂布鬥志尚未恢復、陳宮計謀未定之機,加大攻勢,必能把呂布拿下。」

荀、郭二人這話,表面上是在說呂布,其實就是拐著彎在勸諫曹操,讓他這個主帥千萬別先喪失了鬥志。曹操聽懂了他們的意思,旋即重新打起精神,開始琢磨智取的方法。

很快,他就想到了辦法:水攻。

下邳旁邊就有兩條大河,一條泗水,一條沂水,放著現成的「地利」不用,這不是傻嗎?曹操立刻命部眾鑿渠引水,然後把兩條河的大水全都灌進了下邳城。

呂布此前吹牛說要把曹操淹死在泗水裡,沒想到現在竟「一語成讖」,只不過不是應驗在曹操身上,而是應驗到了他自己頭上。

就這樣,呂布和他的部眾在大水中浸泡了一個多月,那真叫一個苦不堪言。呂布萬般無奈,只好登上城頭,對曹軍喊話說:「諸位不要這樣困我,我會嚮明公自首的。」

陳宮在旁邊一聽,不由火起,怒道:「曹操就是個逆賊,叫什么‘明公’!今日投降,就像雞蛋扔到石頭上,哪還能活命!」

正如荀攸和郭嘉所言,主帥一旦沒了鬥志,就別指望下面的人賣命打仗了。呂布公然在城頭上喊出要投降的話,將自己的恐懼和軟弱表露無遺,將士們聽了會做何感想?儘管最後呂布被陳宮罵醒,沒有付諸行動,但將士們的心肯定在這一刻全都寒了。

在深冬的大水中浸泡了一個多月,也沒把他們的意志擊垮,但是呂布短短的一句話,卻足以把他們的忠心和勇氣摧毀大半!

就此而言,呂布其實不是敗給了曹操,而是敗給了自己。

至此,呂布的敗亡基本上已成定局了,因為悲觀和恐懼的情緒已在軍中蔓延開來。接下來,只需要一件小事,就足以把這種情緒引爆。

很快,引爆點就出現了。

事情源於呂布的一個部將侯成。侯成有一匹寶馬,不久前被盜了,現在找了回來,於是同僚紛紛向侯成道賀。侯成遂擺酒設宴,並提前送了一份酒肉給呂布。呂布本來就快崩潰了,見這幫傢伙居然還有閒心開「派對」,頓時暴怒,大罵侯成:「我早就下了禁酒令,你們竟然還敢喝!這是打算用酒把我灌醉,再把我賣了嗎?」

不管有沒有禁酒令這回事,呂布這通大罵,顯然都是情緒失控的表現。侯成又恨又怕,遂暗中與宋憲、魏續等將領聯手,於十二月二十四日這天,突然發動兵變,把陳宮和高順都給綁了,然後開門向曹操投降。

事發倉促,呂布來不及反應,只好帶著少數親兵躲到了白門樓(下邳的南門城樓)上。曹軍一擁而入,把白門樓圍了個水洩不通。

呂布徹底絕望,遂命左右砍下他的頭,去獻給曹操。左右不忍,便擁著呂布下樓投降了。

此刻,呂布仍然心存僥倖。他自恃作戰勇猛,而曹操現在正是用人之際,所以很可能不會殺他。因此,見到曹操時,他便故作鎮定道:「從今往後,天下便可平定了。」

聽他沒頭沒腦地來這么一句,曹操有些蒙,就問:「何出此言?」

呂布答:「明公的心腹大患便是我呂布,可今天我歸順了。往後,如果讓我呂布率領騎兵,明公自己率領步兵,那天下豈非指日可定!」

曹操聞言,沉吟不語。

其實這一刻,愛才的曹操也的確心動了。呂布雖然人品不咋的,但打仗確實是一把好手,這樣的人殺了,未免可惜。何況,關於「人品」這個東西,曹操向來不太看重,只要有才,他就喜歡。

然而,此刻曹操身邊還站著一個人——此人被呂布奪了地盤,且好幾次險些命喪呂布之手,對他早已恨之入骨,豈能讓他活著走出下邳城?

這個人當然就是劉備。

此時,不識相的呂布又把頭轉向劉備,用討好的口吻道:「玄德,你是曹公的座上客,我是階下囚,曹公把我綁得這么緊,你就不能說句話嗎?」

毫無自知之明的呂布,到了這一刻,竟然還奢望劉備能替他說情,這種謎之自信也不知所從何來。劉備再怎么有修養,也不是那種以德報怨的聖人。別的不說,光是老婆孩子就被呂布抓了兩回,劉備現在不親手宰了他就算很有涵養了,還指望劉備替他說好話?

聽呂布說綁得太緊,曹操笑了,說:「捆綁一隻吃人的老虎,不得不緊。」隨即命人給呂布鬆綁。

呂布竊喜,以為自己終於可以活命了。

可就在這時候,劉備開口了,喊了一聲「不可」,然後只說了一句話。就是這句話,瞬間宣判了呂布的死刑。

劉備說:「明公不見布之事丁建陽及董太師乎?」(《三國志·呂布傳》)

曹公難道沒看過呂布當初是怎么對待丁原和董卓的嗎?

這可真叫一語驚醒夢中人。儘管曹操的用人標準向來是唯才是舉,可這並不等於他願意把「史上最危險員工」養在身邊。換言之,一個老闆再怎么不看重員工的品行,至少還是有一條底線的,那就是忠誠。

所以,像呂布這種動不動就在老闆背後捅刀子的人,曹操絕不會再留著他。

眼看自己被劉備一句話就判了死刑,呂布怒目圓睜,對劉備破口大罵:「大耳兒,最叵信!」(《後漢書·呂布傳》)

你這個大耳朵的東西,最不講信用!

呂布臨死前的這句話,用來罵他自己還是比較貼切的,罵劉備就屬於血口噴人了。不過對於這種將死之人,劉備就懶得跟他計較了,權當沒聽見。

此時,曹操把目光轉向一旁的陳宮,淡淡道:「公臺平生自詡謀略無窮,今日又如何?」陳宮坦然自若,指著呂布道:「是此人不用陳宮之言,才走到這個地步,如果他聽我的,未必會敗。」

儘管曹操痛恨背叛,可他對陳宮還是有感情的,這一點跟呂布完全不可同日而語。

曹操永遠忘不了,他創業生涯的第一個高光時刻——由東郡太守上位兗州牧,便是得益於陳宮的謀劃和全力促成。從此,曹操才成為名副其實、割據一方的諸侯,並真正具有了與四方群雄一較短長並逐鹿天下的資本。

這份功勞,曹操始終銘記於心。所以這一刻,他是準備原諒陳宮的。為此,曹操故意丟擲了一個話頭,只要陳宮不想死,順著這個話頭往下說,甚至都無須服軟求情,他這條命自然就保住了。

曹操說的是:「你若是死了,老母親怎么辦?」

聰明人在這種時候,一定會涕淚橫流,盡力表現出不能為母盡孝的悲傷和痛苦之情,然後曹操便可以就坡下驢,以成全他的孝道為名,宣佈赦免。如此一來,既可保住陳宮一命,又不會壞了曹操的規矩——畢竟漢朝是以孝治天下的,所以拿「孝道」這個冠冕堂皇的理由,便能讓曹操用一種可以服眾的方式,來原諒陳宮曾經的不忠。

然而,令曹操萬萬沒想到的是,陳宮的確是接過了「孝道」的話頭,但卻不是以此求生,而是以此求死。他說:「我聽說,以孝治天下的人,不會害別人的至親。所以,老母是存是亡,在於明公,不在於我。」

這頭該死的犟驢,真是不知好歹!

這一刻,曹操估計都在心裡罵人了。然而,他還是很有耐心地丟擲了第二個話頭,暗暗希望陳宮能抓住這最後的活命機會。

曹操說:「那你的妻子和兒女怎么辦?」

很遺憾,視死如歸的陳宮再次拒絕了他的好意。陳宮說:「我聽說,施仁政於天下者,不會絕人之後。所以,我的妻兒是存是亡,在於明公,不在於我。」

完了,徹底沒轍!

曹操只見過巧舌如簧以求活命的人,卻從沒見過雄辯滔滔只求速死的傢伙。也罷,接連給了陳宮兩次機會,曹操也算是仁至義盡了,所以聽完陳宮的話,他只能沉默。

陳宮主動要求行刑,然後昂起頭顱,義無反顧地走向了絞刑架。看著他決絕的背影,曹操再也沒忍住,終於愴然涕下。

這一刻,那個在戰場上殺伐決斷、殘忍無情的曹操隱去了,那個在權力鬥爭中陰險狡詐、不擇手段的曹操隱去了。我們看見的,只是一個戀舊的、講義氣的、情感豐富的人。

就是這個擁有細膩情感的曹操,才會寫出「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這樣感傷的詩句;也是這個擁有充沛情感的曹操,才會寫出「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壯心不已」那樣豪邁的詩篇。

若是沒有注意到這些情感,我們就看不見一個完整的曹操。

這一天,在下邳城的白門樓下,呂布、陳宮、高順一起被押上了絞刑架,結束了他們在歷史舞臺上的演出。

呂布之死,天下恐怕沒有幾個人替他惋惜。而陳宮是自己一意赴死,也沒什么話好說。三個人中,唯一值得人為之扼腕嘆息的,便是為人清白、勇猛善戰且忠心耿耿的高順了。

以高順的將才,如果他願意歸降的話,曹操一定不會殺他,並且還會給他一個光明的前程。只是,高順卻寧願選擇與呂布一同就戮,以生命為代價堅守他「不事二主」的忠誠。

作為一個慣於在背後捅老闆刀子的反覆無常之人,呂布死的時候,還能有一個如此忠貞的下屬陪他上路,實在是他的幸運。反之,像高順這種德才兼備的員工,卻情願給呂布這么一個不靠譜的老闆陪葬,似乎可以說是他的不幸。

不過,在我看來,與其說高順忠於的是呂布這個人,還不如說,他忠於的是自己內心的價值觀。換言之,在高順的心目中,忠義的價值很可能是比生命更高,也更值得捍衛的,所以當二者出現衝突的時候,他寧可放棄生命,保全忠義。

從這個意義上講,我更願意把高順的死看成「殉道」,而不是給呂布「陪葬」。時至今日,可能絕大多數人都不會認同高順的選擇,覺得他這么做很傻,但是評價古人,還是應該考慮他們所處的時代。誠如有人說過:「人,總是要有點精神的。」

當然,有人放棄生命選擇忠誠,也就有人會放棄忠誠選擇生命。

比如張遼。他當天就投降了曹操,並很快被任命為中郎將。從此,張遼的人生就掀開了嶄新的一頁。從前的張遼跟著呂布東跑西顛、反覆跳槽,不要說幹出什么像樣的業績,連在史書中露面的機會都很少。但跟了曹操之後,原本黯淡無光的人生就開始風生水起了——此後的張遼不僅擁有了遠大前程,而且最終成為威震四方的一代名將。

與張遼一同歸降,並得到曹操重用的,還有一對父子:父親叫陳紀,此前曾在朝中擔任尚書令;兒子叫陳群,眼下還沒什么知名度,不過日後卻成了赫赫有名的曹魏重臣,歷仕曹操、曹丕、曹叡三代。由他建立的選官制度——「九品中正制」,影響了此後魏晉南北朝的數百年曆史。

陳宮死後,曹操很講義氣地把他的老母和妻兒接到了許都,一直厚待他們,不僅將陳母供養到壽終,後來還替陳宮的女兒張羅了終身大事。陳宮若地下有知,定當無憾。

比起陳宮讓人寬慰的身後事,當初跟他一同背叛曹操的張邈,其結局和家人最終的命運,就堪稱悲慘了。

早在三年前,即興平二年(西元195年)冬,張邈跟著呂布逃奔劉備時,就讓他的弟弟張超帶著一家人躲到了雍丘(今河南杞縣)。可能在張邈看來,自己前途未卜,帶著家人一塊兒逃亡太過危險,所以才做了這個安排。然而,事與願違的是,沒過多久,曹操就親自率部圍住了雍丘。張邈心急如焚,就想去跟袁術討要救兵,結果剛走到半道,就被自己的部下砍了腦袋。

很快,雍丘也被攻破,張超被迫自殺。

曹操入城後,竟不顧與張邈過去的交情,將他的三族全誅殺了。

這個舉動,著實讓人有些意外。因為張邈雖然背叛了曹操,但畢竟是他的發小——當初曹操東征陶謙時,還特意叮囑家眷,萬一自己有個閃失,讓他們去投靠張邈,可見他與張邈的關係非同一般,至少比他跟陳宮的關係近得多。

可為何同樣是背叛,曹操卻能善待陳宮的家人,對張邈的家人反而毫不留情,要如此趕盡殺絕呢?

也許,原因恰恰就出在曹操與張邈的關係上。因為兩人過去關係太好,所以張邈的背叛對曹操情感上的打擊就更大,對他的傷害就更深,所以他的憤怒也就更不可遏制。而曹操向來是一個愛憎分明的人,而且他表達愛憎的方式,比一般人要強烈得多。所以,正如當初為父親復仇,他不惜屠殺徐州百姓以洩憤一樣,誅殺張邈三族,可能也是出於同樣的憤怒。

此外,時間可能也是一個原因。他誅殺張邈三族的時候,離張邈背叛他才剛剛過了一年多,怒火正旺;而陳宮被殺時,距離當初的背叛已經將近五年了,曹操心中的憤怒或許也沒有那么強烈了,所以才會對陳宮的家人網開一面。

消滅呂布之後,徐州基本上就沒什么像樣的抵抗力量了。

之前,泰山郡一帶還盤踞著臧霸、吳敦、尹禮、孫觀等割據勢力,這些人也曾一度跟呂布聯手,但呂布敗亡後,他們就作鳥獸散了。曹操先是釋出懸賞令,抓到了臧霸,然後又讓臧霸去招降吳敦等人。很快,這些人便紛紛歸附。曹操全部予以任用,授予了臧霸等人郡守、國相等職。

至此,徐州全境平定,徹底收入了曹操囊中。

曹操凱旋。剛回到許都沒幾天,就有一位江東的使者帶著當地特產入朝進貢來了。

這個使者就是孫策的謀士張紘。

孫策讓張紘入朝,目的很明確,就是跟曹操搞好關係,取得朝廷認可,為割據江東謀求政治上的合法性。而這幾年,曹操對這個在江東攻城略地、迅速崛起的年輕人也頗感興趣,有心想籠絡他。於是,雙方一拍即合,很快開啟了一段政治上的蜜月期……

縱橫江東:孫策的巔峰時刻

自從興平二年(西元195年)歸取江東、佔據曲阿等地後,孫策就一直按照自己的既定戰略在行動。

他的目標,當然是據有整個江東。

當時,孫策的主要對手有這么幾個:吳郡(治今江蘇蘇州市)太守許貢、會稽(治今浙江紹興市)太守王朗、豫章(治今江西南昌市)太守華歆,以及盤踞在吳郡一帶的山賊嚴白虎、盤踞在丹陽郡的地方豪強祖郎等人。

第一個被孫策擺平的是吳郡太守許貢。

關於許貢的結局,歷史上有兩種說法。一種出自《三國志·朱治傳》。朱治是孫堅舊部,在孫堅死後與孫賁等人一起歸附了袁術,但朱治早就看出袁術這個人不靠譜,後來又見孫策在袁術手底下混得很不如意,就力勸他脫離袁術、歸取江東。所以,孫策最終能夠自立門戶,與朱治等父親舊部的鼎力支援是分不開的。

按《三國志·朱治傳》的記載,孫策佔據曲阿不久,即興平二年(西元195年)冬,朱治便奉孫策之命征討許貢,將其擊敗,攻陷了吳郡。許貢逃亡,投奔了山賊嚴白虎。司馬光的《資治通鑑》也採信了這一說法。

第二種說法,出自《三國志·孫策傳》所引的《江表傳》。該書稱,孫策入據江東後,許貢懼不自安,表面上不敢與孫策為敵,背地裡卻使了一個陰招。

他暗地裡給朝廷(實際上是曹操)上了一道奏表,說孫策驍勇,大有當年項羽的勢頭,這種人最好趕緊召他入朝,給他富貴尊寵(其實就是奪其兵權),否則放在外面的話,遲早必成大患。

許貢的意思很明顯,就是勸曹操在孫策羽翼未豐時把他除掉,不然等他在江東成了氣候,到時候必定成為曹操的大敵。

這個借刀殺人之計十分歹毒,不過許貢也太小看孫策了。孫策其實早就安排人暗中盯住了他,所以這道奏表剛剛送出城,就被孫策的人截獲了。

孫策看完奏表,不動聲色,找了個藉口約他見面。許貢不知奏表被截,欣然赴約。孫策當面攤牌,質問他為何在背後捅刀子。許貢極力狡辯,矢口否認這道奏表是他寫的。孫策見他毫無悔意,便不再多言,當場命手下把他絞殺了。隨後,孫策任命朱治為太守,兼併了吳郡。

這第二種說法,很可能才是許貢之死的真相。因為,幾年後行刺孫策的三名殺手,正是許貢的門客。如果按第一種說法,許貢是在戰場上被朱治打敗的,後來逃奔了嚴白虎,那么這三個門客的復仇動機就被大大削弱了,似乎不太可能那么強烈。正因為許貢只是寫了一道奏表就被孫策絞死,才會讓門客覺得主子死得太冤,所以矢志為他報仇。

不管許貢是怎么死的,反正吳郡是被孫策給拿下了。半年後,即建安元年(西元196年)夏,孫策便把目光轉向了會稽。

當時,以嚴白虎為首的一眾山賊勢力都不小,各有部眾萬餘人,四處盤踞,所以將領們都認為,應該先剷除眼皮底下的嚴白虎等人,再南下去打會稽。孫策卻不以為然,說:「嚴白虎那幫人不過是強盜而已,並無大志,回頭再收拾他們也不遲。」

隨後,孫策親自率部渡過浙江(今富春江),兵鋒直指會稽王朗。

眼見孫策來勢洶洶,王朗手下的功曹虞翻勸他,說孫策善於用兵,應避其鋒芒,不要與他正面開戰。王朗不聽,親率重兵在固陵(今浙江杭州市蕭山區)佈防。孫策數度進攻,皆未能攻克,其叔父孫靜獻計,說:「王朗據守堅城,一時難以攻破,此去南邊數十里,有個地方叫查瀆(今浙江杭州市蕭山區西南),從此處切入,便可深入敵後,正所謂‘出其不意,攻其不備’也。我自當率部作為前鋒,定可一戰破敵。」

繞過堅城,斷敵後路,就等於把刀插在了王朗的後背上,這樣固陵城便不攻自破了。此計甚好,孫策當即採納。是日夜,孫策命部眾燃起無數火把,製造要進攻固陵城的假象,同時派出一支精銳騎兵,直撲查瀆,攻陷了此處的一座要塞高遷屯(今浙江諸杭州市蕭山區東北)。

王朗得知後路被斷,大驚失色,立刻派部將周昕去截擊孫策。孫策回頭迎戰,將其擊潰,斬殺周昕。王朗擔心被包圍,只好與虞翻等人棄城而逃,然後登船渡海,準備避難交州,可剛跑到東冶(今福建福州市),就被孫策截住了。王朗又跟他打了一仗,可惜又敗了,再也無處可逃,只好舉手投降。跟他一塊兒投降的,還有之前勸諫的虞翻。

孫策遂自領會稽太守。

至此,孫策先後佔據了丹陽、吳郡、會稽三郡,江東大半已入其囊中,大體包括了今天的安徽東南部、江蘇南部、浙江和福建兩省,地盤著實不小。孫策覺得是時候跟朝廷(曹操)彙報彙報工作了,便派遣張紘拎著江東的土特產入朝進貢。

曹操收下了孫策的禮物,也欣然接住了他伸過來的橄欖枝,然後投桃報李,十分慷慨地回贈了孫策一個大禮包,裡面的「禮品」包括:任命孫策為討逆將軍,封吳侯;把自己的侄女許配給了孫策的弟弟孫匡,又讓兒子曹彰娶了孫賁的女兒(即孫策堂侄女);並徵召孫權和另一個弟弟孫翊入朝為官;最後,還把張紘留在了朝中擔任侍御史。

加官進爵,互相聯姻,這些當然都是孫策求之不得的好事。不過,徵召孫權、孫翊入朝這一條,卻暗藏著曹操的心機——目的無非就是把孫策這兩個弟弟留作人質。孫策當然不會把兩個弟弟往虎口裡送,所以這一條他就「選擇性失明」了,權當沒看見。至於把張紘留在朝中,則是利弊參半:壞處是孫策的身邊暫時少了一位重要的謀士,好處是張紘可以隨時瞭解朝廷和曹操的動向,從而獲取孫策所需的各種情報。

孫策在江東勢如破竹,又跟曹操打得火熱,自然引起了一個人的嫉妒和不安。

這個人就是他的前老闆袁術。

本以為年輕人不可靠,沒想到這小子轉眼間就打下了好幾個郡的地盤,儼然成了跟自己平起平坐的一方諸侯。袁術感到了莫大的威脅,於是就搞了一個小動作,派人帶著官員印綬前往丹陽郡,收買當地豪強祖郎等人,讓他們策動當地的山越土著,一同起兵造孫策的反。

不過,這種小動作對孫策根本沒用。因為還沒等祖郎搞出什么花樣,孫策已經帶兵打過來了。建安三年(西元198年)冬,孫策攻至祖郎據守的陵陽(今安徽青陽縣),一戰便將其攻克,生擒了祖郎。

當年孫策剛出道時,招募的第一支部隊就是被這個祖郎給團滅的,連他自己都險些丟了性命。此刻落到了孫策手裡,祖郎料定自己是必死無疑了。可出乎他意料的是,孫策竟然命人開啟了他的枷鎖,還對他說:「當初你襲擊我,用刀砍中我的馬鞍,可我現在要創立大業,所以不會記仇,只要是能用之才,不管是誰,都可以跟我一塊兒打天下,你不必害怕。」

祖郎感激涕零,當即叩頭謝罪。孫策當天便任命他為門下賊曹,就是專門負責抓賊的治安官。

搞定了祖郎,但此刻的丹陽郡還有一個對手。

這個對手就是曾經跟孫策單挑的太史慈。

自從劉繇敗逃後,太史慈就一個人單幹了。他先是逃進了蕪湖附近的山中,自稱丹陽太守,後來又跑到了涇縣(今安徽涇縣),在這裡得到了山越各部落的擁戴。太史慈本以為在山裡打游擊,孫策一定拿他沒辦法。不料,孫策收拾完祖郎後,立刻把矛頭對準了他,然後在勇裡(今金壇市西北)一戰中將他生擒了。

當太史慈被五花大綁地帶到孫策面前時,孫策微笑著親手替他鬆了綁,然後握著他的手道:「還記得神亭(今江蘇金壇縣西北,即二人單挑之處)那件事吧?假如你當時抓了我,會把我怎么樣?」

太史慈淡淡道:「那可不好說。」

孫策大笑,說:「從今往後,你要跟我一起共創大業。我早就聽說,你是一位剛烈忠義之士,但你以前跟錯了人。我是你的知己,以後你不必擔心不如意。」

當天,孫策便任命太史慈為門下督。班師之時,他又故意安排祖郎和太史慈在前面開道——這對軍人來說是一種極大的榮耀,自然令二人十分感激。

通過這些舉動,孫策不僅招撫了他們的人,而且收攬了他們的心。有道是「士為知己者死」,二人從此就死心塌地追隨這位年輕老闆了,尤其是太史慈,更是迅速成為孫策倚重的大將之一。

掃清了丹陽郡,接下來,孫策的目標自然就是南邊的豫章郡了。

當時,劉繇投奔豫章不久即病故,留下了一支一萬餘人的部隊。照理這支部隊肯定會歸附豫章太守華歆,而他們確實也向華歆表達了歸附之意,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華歆居然拒絕了。

他的理由是:身為大漢臣子,不能在未經朝廷允許的情況下,擅自吞併別人的部眾。

如果在太平年代,這樣的理由當然是成立的,問題是在眼下這樣的亂世,居然還有人固守這些完全不合時宜的規矩,這要么是迂腐,要么就是虛偽。

為了弄清華歆到底是迂腐還是虛偽,以便制定下一步戰略,同時也為了兼併這支無主的部隊,孫策決定派人前去豫章。

他把這個任務交給了太史慈,說:「劉繇當初責怪我替袁術攻打他,要知道,我父親數千人的部隊,都在袁術之手,袁術有權做任何決定。我志在建立大業,怎能不向袁術低頭,以換取他的支援?後來,袁術篡逆,我勸他他不聽。大丈夫相交,道義為上,若是在大是大非上意見相左,就不得不絕交。我跟袁術交往的經過便是如此,遺憾的是劉繇死了,不能當面跟他解釋。現在他兒子在豫章,你替我轉達,然後將我的意思告訴他的部眾,願意跟我的,就帶他們過來;不願意的,就好生安撫。另外,觀察一下華歆這個人,看他能力如何。此行需要多少兵馬,你自己決定。」

太史慈道:「將軍寬宏大量,赦免了我,我當盡死以報德。而今雙方並未開戰,所以不必多帶人馬,幾十人足矣。」

此事就這么定了下來。可左右卻紛紛勸阻孫策,說太史慈一旦得到劉繇餘部,必定一去不回。孫策卻非常自信,說:「子義(太史慈的字)若離開我,還能去投奔誰?」

隨後,孫策親自為太史慈餞行,送他到了城門口,然後握著他的手,問他何時能回來。太史慈說,頂多兩個月。

太史慈走後,很多人都議論紛紛,說像太史慈這種有勇略、有膽識之人,放他走就如同放虎歸山,看來孫策這回一定是失算了。孫策聽到傳言,有些不悅,就對眾將說:「你們不要多嘴,我的判斷自有根據。太史慈雖有勇略和膽識,但絕非那種縱橫天下之人。他以道義為重,一諾千金。對於知己,他寧死也不會辜負,你們不必想太多。」

事實證明,孫策這幫手下的確是想多了。他們的老闆雖然年輕,但看人的眼光卻實在老到——兩個月時間不到,太史慈便回來了,而且帶回了一個極有價值的重大情報。

太史慈稟報孫策,說:「華歆雖然是一個有德之人,但胸無韜略,才幹平庸,僅能自保而已。比如丹陽人僮芝就佔據了廬陵(今江西泰和縣),還有番陽(今江西鄱陽縣)的豪強也自立山頭,聲稱不受豫章太守管轄。而對這些人,華歆也只能乾瞪眼,一點辦法沒有。」

孫策聽完,忍不住拊掌大笑。

看來,這個華歆還真不是虛偽,而只是一個墨守成規、毫無魄力的老古板而已。

這就好辦了。摸清了華歆的底,孫策反倒不急著拿下豫章了。因為華歆根本不是對手,豫章遲早是孫策的,不論什么時候他想要,都如探囊取物那般容易。所以,眼下的孫策,決定把精力放在一件更重要的事情上——為父報仇。

當年射殺孫堅的黃祖,時任江夏(治今湖北武漢市新洲區)太守。

孫策的下一步行動,便是揮師荊州,進攻江夏,親手砍下黃祖的腦袋!

當然,荊州劉表的實力不可小覷,黃祖也沒那么容易殺。為此,孫策必須從現在開始就著手進行戰備。

此時是建安三年,孫策年僅二十四歲。放在今天,這不過就是大學剛畢業兩年而已,但孫策已然縱橫江東無敵手,成了名震天下的一方諸侯。

在這個人生的巔峰時刻,躊躇滿志、摩拳擦掌的孫策萬萬不會想到,他的生命,其實只剩下短短一年多的光陰了。所以,很多他想做而且完全可以做到的事情,也註定只能開一個頭,永遠無法完成了……

黯然出局的梟雄們

這幾年,曹操在黃河以南大殺四方,可袁紹在黃河以北卻沒什么大的進展。

他連年發兵,頻頻進攻死對頭公孫瓚,沒想到這傢伙竟十分扛揍,始終搞不定。到了建安三年(西元198年)冬,被打的公孫瓚絲毫沒有求饒的意思,反倒是打人的袁紹自己打累了。為此,他寫了一封信給公孫瓚,說要不咱倆和好吧,我也不打你了,咱們和平共處。

袁紹本以為,自己主動示好,公孫瓚一定求之不得。不料,這個生性傲慢的傢伙居然連信都懶得回,一句答覆都沒有。

非但如此,袁紹還得到情報,說公孫瓚一直在加強軍備,拼命修築防禦工事,擺明了就是要跟他幹到底。

袁紹怒了。給臉不要臉,你公孫瓚當真是活膩了嗎?

至此,袁紹終於下定了徹底剷除公孫瓚的決心。這些年,曹操的勢力範圍在南邊不斷擴大,袁紹知道自己跟曹操很快就會有一場對決。倘若不把北邊的公孫瓚先擺平,他的後方就始終不安全,也就難以傾盡全力對付曹操。

所以,公孫瓚必須死,否則袁紹就無法擺脫腹背受敵的窘境。

於是這年冬天,袁紹集結大軍,親自掛帥,北征公孫瓚。而此時此刻,公孫瓚卻依然意識不到危險的降臨,還在對他的長史關靖吹噓,說:「當今天下,四方龍爭虎鬥,但還沒有一個人能在我的堅城之下跟我打上幾年,這很明顯,袁本初能奈我何?」

公孫瓚自以為戰鬥力很強,所以袁紹拿他沒辦法。殊不知,他之前能夠屢屢擊退袁軍,很大程度上是因為袁紹尚未用盡全力,而這回袁紹親自出徵,冀州兵馬必然是傾巢出動,跟過去豈可同日而語?

因此,公孫瓚的自負和輕敵就註定了他出局的命運。

此外,還有一點,也是導致公孫瓚最終敗亡的重要原因,那就是他對待部眾的態度。

之前,袁軍每次來攻打,凡是有部將被圍困,公孫瓚都從不發兵救援。他的理由是:只要有了救援的先例,那么後面的守將一旦被圍,就會坐等援兵,從而不肯盡力死戰。所以,乾脆都別救。

這個理由乍一聽好像有點道理,其實根本不靠譜。因為下級將領肯力戰的根本原因,必然是出於對上級的忠誠和對友軍的信賴,而絕不是出於對死亡和孤獨的恐懼。兵法上固然也講「置之死地而後生」,但那通常是在極端情況下不得已的辦法,絕不能拿來當成慣例,更不能人為地製造「孤軍作戰」的困境,尤其不能成為老闆對員工見死不救的藉口。

所以,公孫瓚的這種奇葩做法,只能暴露出他對部眾毫無體恤之情,因而非但不能催生部眾的勇氣,反倒是讓所有人都寒了心。

惡果很快就呈現出來了。

此前袁軍來攻,兵力都不是很多,所以幽州各地的守將還能勉強孤軍奮戰。但這回袁紹率大軍親征,他們就再也扛不住了,或者說是再也不願替公孫瓚死扛了,於是要么投降要么潰散,幽州的大部分郡縣轉眼便都落入了袁紹手中。

袁紹一鼓作氣,率軍直抵易京(原稱易縣,今河北雄縣西北)城下。

公孫瓚直到此刻才生出了一絲恐慌。他一邊命兒子公孫續去向黑山軍張燕等人求援,一邊與關靖等人謀劃應敵之策。公孫瓚本人的想法是:親率一支幽州突騎,西出太行山,召集黑山軍各部,然後殺入冀州,在袁紹後院「放火」,迫使他撤兵回援。

應該說,公孫瓚在最後這一刻,還是展現出了一名悍將的本色,敢於兵行險著、劍走偏鋒。如果按照這個計劃行動,雖然最終不一定能取勝,但一定不會那么快敗亡。

然而,他的副手關靖卻反對這個計劃。

關靖說:「眼下,軍中將士已然離心離德,之所以還願意在此固守,是因為一家老小都在這裡,只能依賴將軍。他們若全力堅守,日子一長,或許可以迫使袁紹退兵。但將軍若在此時離開,那么大本營便無人坐鎮,易京的陷落,恐怕就在轉眼之間了。」

公孫瓚覺得他說的好像更有道理,於是放棄了自己的計劃。

屁股決定腦袋,位置決定思維。假如現在的公孫瓚還只是一名大將,那他肯定不會有這么多顧慮。可畢竟他已經當了好幾年的諸侯了,而且龜縮在這座「鐵城堡」裡逍遙享樂也好幾年了,身上的勇氣、銳氣、冒險精神早已消磨殆盡,所以必然會患得患失、瞻前顧後。

接下來的日子,袁紹大軍的攻勢越來越猛烈,公孫瓚的部眾死傷慘重,他只能眼巴巴地盼著張燕的援軍早日到來。

建安四年(西元199年)三月,公孫續終於帶著張燕的十萬援軍,兵分三路,火速朝易京而來。

公孫瓚得到訊息,大喜過望。

他一高興,就做出了一個愚蠢的舉動。大軍未到,他便寫了一封密信給兒子公孫續,讓他抵達時在城北某處舉火為號,然後他親率五千突騎出擊,夾攻袁紹。

不料,這封密信剛一送出,就被袁紹的巡邏兵截獲了。

袁紹將計就計,命人在那個約定地點放火。公孫瓚以為援軍到了,立刻率部出城,結果當然是中了袁紹的埋伏,被打得大敗,好不容易才逃回了城裡。

經此一敗,公孫瓚的兵力無疑受到了更大的削弱。

事實上,公孫瓚只要繼續固守,堅持到援軍抵達,袁紹擔心腹背受敵,大機率就退兵了,他完全沒必要多此一舉。

雖然公孫瓚現在局勢危急,但袁紹這邊也開始焦慮了。

因為張燕的十萬援軍很快就到,若不能在短時間內破城,袁紹只能撤軍。如此一來,眼看煮熟的鴨子就飛了。

可是,易京這座鐵城堡早已被公孫瓚經營得固若金湯,一味強攻是很難在短時間內攻克的。怎么辦?

絞盡腦汁後,袁紹終於想到了一個辦法——地道戰。

他命部眾挖掘了一條地道,直通易京城內,裡面用木柱支撐,估摸著挖到城中心的時候,就一把火燒掉了那些支撐的木柱,於是地道轟然塌陷。然後,公孫瓚精心修築的那些堅固的高樓就一座接一座坍塌了。

公孫瓚意識到大勢已去,便拿著一條繩子,把自己的妻子、兒子、姐妹一一勒死,最後縱火自焚。

曾經威震河北、名聞塞外的白馬將軍公孫瓚,就以這樣一種慘烈的方式結束了自己的一生。

一代梟雄就此出局。

袁紹率軍殺入城中,第一時間命人衝上高樓,斬下了公孫瓚的首級。

當天,一直追隨公孫瓚的大將田楷力戰而死。長史關靖仰天長嘆:「之前若不阻止將軍的計劃,未必會失敗。我曾聽聞,君子把朋友推入險境,就一定要跟他同患難,而今我豈可獨生?」遂單人獨騎直衝袁軍,被亂刀砍殺。

得知易京陷落,張燕的援軍自然就掉頭而返了。公孫續走投無路,流亡匈奴,旋即被匈奴的屠各部落所殺。

就在公孫瓚敗亡的短短三個月後,另一個梟雄也緊跟著出局了。

他就是「仲家皇帝」袁術。

自從前兩年被呂布和曹操先後擊敗,袁術的實力便大為削弱了。當時為了躲避曹操,他還曾一度逃離壽春。後來雖然偷偷溜了回去,但是驕奢淫逸的惡習卻一點沒改。《後漢書·袁術傳》便稱其「淫侈滋甚,媵御數百,無不兼羅紈、厭粱肉」,意思就是他的後宮妻妾多達幾百人,穿的都是綾羅綢緞,吃的都是山珍海味。

自從他稱帝以來,江淮一帶連年饑荒,老百姓餓死了很多,甚至發生了大規模的人吃人的慘劇。《三國志》稱「江淮間空盡,人民相食」;《後漢書》稱「士民凍餒,江、淮間相食殆盡」。雖說「江淮空盡」「相食殆盡」的說法有些誇張,但百姓大量死亡應該是事實。

這種時候,袁術卻不思振作,仍舊醉生夢死,其結果自然是坐吃山空。很快,連他的部眾都吃不飽了,於是紛紛逃亡。

袁術在壽春再也待不下去,只好一把火燒掉了偽皇宮,二度南逃。

此時,南邊的灊山(今安徽潛山市)還有他的部將陳簡和雷薄,袁術只能去投靠他們。可袁術萬萬沒料到,落魄的鳳凰不如雞,陳簡和雷薄居然緊閉城門,拒絕接納他。本來還有少量部眾跟著他,見狀也都腳底抹油,溜得一乾二淨了。

至此,袁術終於陷入了眾叛親離的絕境。

而這一切,都是他自己作死,怪不得任何人。

像袁術這種人,本事不大,人品也不行,想坐穩一方諸侯的位子就已經很勉強了,當皇帝實在是太過自不量力。可人性就是這樣子,不撞南牆不回頭,不見棺材不掉淚,總是要窮途末路了,才意識到自己當初的狂妄有多么可笑。

袁術發現天地之大,幾乎已無自己的容身之處,絕望中才想起了同父異母的大哥袁紹。

當初罵人家是奴才和野種,如今卻只能覥著臉求人家收留。為了不讓自己顯得太難堪,袁術派人去跟袁紹求情的時候,還一併帶去了自己的「誠意」,說是要把皇帝尊號讓給袁紹。

當然,袁紹若是想當皇帝的話自己就當了,根本用不著袁術來「讓」。袁術真正要讓給袁紹的,其實就是天下所有想當皇帝的人都垂涎三尺的那個東西——傳國玉璽。

混到今天這步田地,袁術身上唯一有價值、可以拿出來跟別人交換的東西,也只有這個天底下獨一無二的寶貝了。為此,袁術低聲下氣地給袁紹寫了一封信,說:「漢室氣數已盡,袁氏秉承天命,當為君王,此事預言和祥瑞都很明顯。如今你擁有冀、幽、青、並四州之地,人口百萬戶以上,謹把天命歸獻,請你振興帝王大業。」

袁紹心裡是百分之百想當皇帝的,只是不像袁術表現得那么露骨而已,所以「袁氏受命當王」這種說辭,他當然樂得接受,更不用說袁術手上還有傳國玉璽,袁紹豈能不動心?此外,雖說他跟袁術早已翻臉,但再怎么說也是兄弟,這種時候如果拒絕袁術,難免遭人非議,會有損於他的高大形象。

是故,袁紹決定收留袁術。隨後,他便以一種既往不咎的大度姿態向袁術敞開了大門,並讓駐紮在青州的長子袁譚負責接應。

然而,青州與揚州之間,還隔著一個徐州。而徐州眼下是曹操的地盤,不論是袁譚想南下還是袁術想北上,都得從徐州經過。曹操當然不會讓袁術就此逃出生天,遂命劉備和部將朱靈在下邳阻截。

此時的袁術,基本上已經喪失了戰鬥力,敢邁入徐州地界無異於找死。萬般無奈之下,他只好灰溜溜地掉頭南行,回壽春。

建安四年(西元199年)六月,袁術行至距壽春八十里的江亭,在此歇腳。袁術問下人還剩多少口糧,下人說,只剩下「麥屑」三十斛。時值酷暑,袁術忽然很想喝蜂蜜,就問下人有沒有。答案當然是沒有。

堂堂「仲家皇帝」,卻窮困潦倒至此,連喝一碗蜂蜜水都成了無法實現的奢望。

往日的種種奢靡與浮華,宛如夢幻泡影般從他的眼前一一閃過。袁術坐在一張鋪著破草蓆的床榻上,越想越悲哀,不停地長吁短嘆。忽然,他無比憤懣又無比淒涼地喊了一句:「我袁術,怎么就落到了這步田地!」然後一口老血噴出來,人就栽倒在了床榻下。

據說,那天袁術吐了很多血,彷彿要把他這些年吸食的民脂民膏全都吐出來一樣——最後吐乾淨了,人也就一命嗚呼了。

從建安二年(西元197年)二月稱帝,至今也不過才兩年多,袁術就以這樣一種鬧劇加悲劇的方式,十分不堪地結束了自己的人生。

在這場大賭局裡,一開始袁術其實拿到了一把好牌。

比如他一齣道就頂著「四世三公」的金字招牌,然後又有猛人孫堅幫他打天下,甚至還幫他找到了傳國玉璽。此後孫堅雖然早亡,但其子孫策大有青出於藍之勢,且起先也是願意為袁術所用的。此外如周瑜、魯肅等人起初也都在袁術帳下,只要袁術善用這些人才,好好經營,穩紮穩打,不要驕奢淫逸,不要急著稱帝,那么江東完全有可能是他的天下。倘若如此,那么日後與曹操、劉備三分天下的人就有可能是他,而不是孫權了。

只可惜,袁術卻生生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爛,最後落了個眾叛親離、吐血而亡的下場,徒然給後人留下了一個千古笑柄。

在「稱帝」這場鬧劇中,袁術為世人形象地演繹了什么叫「過把癮就死」。

袁術死後,他的堂弟袁胤怕曹操再打過來,不敢去壽春,便帶著袁術妻兒,扶著他的棺槨,跑去投奔了袁術舊部、時任廬江太守的劉勳。

而袁術手中的傳國玉璽,卻不知何故落到了廣陵前太守徐璆的手中。徐璆旋即把它獻給了朝廷,當然也就等於獻給了曹操。

不知道曹操拿到傳國玉璽的那一刻,心中會不會掠過一陣「天命在我」的悸動?

我想,肯定是會的。要說曹操沒有當皇帝的野心,恐怕沒有人相信。但是,曹操之所以是曹操,就在於他的理智始終大於他的野心。他不僅現在不會稱帝,日後也沒有稱帝,乃至直到生命的終點,他都沒有跨過這一步。

儘管對日後的「魏王」曹操而言,要跨過這一步可謂易如反掌,而且大多數人不會也不敢反對,可曹操終於還是把野心深深地埋藏了起來,並且最終帶進了墳墓。

用曹操自己在《讓縣自明本志令》中的話說,這就叫「不得慕虛名而處實禍」。除非天下已然一統,否則像曹操這種理性務實又深謀遠慮之人,就絕對不會像袁術那樣,為了一個皇帝的虛名而招來實實在在的禍患。

總之,曹操之所以終其一生都沒有稱帝,並不是他沒有稱帝的野心,也不是他沒有稱帝的實力,而是因為在他看來,各方面條件始終沒有完全成熟。

反觀袁紹、袁術這哥兒倆,在這件事上的定力就比曹操差得多——不僅袁二公子沒腦子,連袁大公子也險些昏了頭。

隨著公孫瓚的出局,河北再無敵手,袁紹的野心便日益膨脹。袁術因稱帝而加速敗亡這一慘痛事實就擺在面前,可袁紹非但沒有吸取教訓,反倒在袁術剛死沒多久,便悄然動起了稱帝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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