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繡投曹:從仇人到親家
消滅公孫瓚之後,袁紹坐擁冀、青、幽、並四州,可以說一舉成為當時天下最強大的諸侯,沒有之一。
原本就十分自負的袁紹,越發躊躇滿志,眼中時常流露出一種睥睨天下、捨我其誰的神采。他手下一個叫耿包的主簿,一看老闆整天神采飛揚,覺得這是一個獻殷勤的大好機會,便私下去見袁紹,建議他應天順人,登基稱帝。
袁紹本來便有此意,一聽頓時心癢難耐,於是立刻召集高管們開了一個會,專門討論稱帝的事。不料,議題剛一丟擲,所有文武官員異口同聲表示反對,都罵耿包大逆不道,應該拉出去砍了。
袁紹暗暗吃了一驚,沒想到眾人的反對竟會如此強烈。
還好,袁紹比他死去的老弟有腦子,像這種沒有人支援的事情,那是絕對不能幹的。為了澄清自己的立場,表明不稱帝的態度,袁紹二話不說,當場就命人把那個耿包拉出去砍了。
這件事告訴我們,拍馬屁是一門很深的學問,不要以為摸清老闆的心思就夠了,還得知道同僚們都在想些什么,否則心血來潮隨便亂拍,那是會死人的。
袁紹很清楚,眾人之所以反對自己稱帝,是因為目前時機還不成熟;而時機之所以不成熟,最主要的原因,就是黃河南邊有一個日漸坐大的強勁對手——曹操。
早幾年,他和曹操雖然各懷鬼胎,但起碼還維持著表面的同盟關係,可自從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以來,兩人的矛盾衝突日益加劇,原本的暗中角鬥便漸漸公開化。而兩個月之前發生的「眭固事件」,更是讓袁紹怒火中燒,彷彿捱了曹操一記火辣辣的耳光。
前文說過,眭固是原黃巾餘部黑山軍的首領,後來投靠了張楊。不久前,張楊被部將楊醜所殺,而眭固旋即又殺了楊醜,控制了張楊留下的部眾和地盤。之後,眭固打算連人帶地盤一塊兒歸附袁紹,這對袁紹來講當然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可是,誰也沒想到,曹操很快就得到了情報,遂親自率部逼近黃河南岸,命大將曹仁、史渙渡過黃河,對駐紮在射犬(今河南沁陽市)的眭固發動攻擊。眭固自知不敵,帶著部眾向北逃竄,卻還是被曹仁和史渙追上,當場斬殺。曹操隨即渡河,進圍射犬,將其逼降,緊接著又拿下野王(今河南沁陽市),就這樣把張楊的部眾和地盤一口氣都給兼併了。
此舉無疑是對袁紹赤裸裸的挑釁,袁紹豈能嚥下這口惡氣?
在袁紹看來,既然他與曹操遲早要有一場對決,那么時間拖得越久,曹操的實力就越強,到時候就越難剷除,所以沒必要再等了,不如乘著消滅公孫瓚之餘威,一舉消滅曹操!
建安四年(西元199年)六月,即除掉公孫瓚短短三個月後,袁紹便迅速集結了十萬大軍,外加一萬匹戰馬,準備渡過黃河,大舉進攻許都。
然而,關於是否要在此刻與曹操決戰,底下的謀士們卻分成了兩派,各執一詞。
反對者以沮授為代表,他說:「近來討伐公孫瓚,連年出師,百姓疲敝,倉庫空虛,萬不可輕動。眼下應該勸課農桑,與民休息,同時遣使入朝,向天子奏捷。曹操若是阻攔,便上表彈劾他,然後出兵進駐黎陽(今河南濬縣),對其採取蠶食和襲擾之策,使其不得安寧,而我方則在以逸待勞的同時,修造船舶,訓練水軍。如此,一旦時機成熟,天下便可輕易平定。」
支援出兵的以郭圖和審配為代表。他們針鋒相對說:「以明公之神武,率河朔之精兵強將,討伐曹操,可謂易如反掌,何必那么麻煩?」
沮授力爭道:「平亂除暴,稱為‘義兵’;憑藉人多勢眾,稱為‘驕兵’。義者無敵,驕者先滅。曹操奉天子以令天下,我軍若南下攻擊,師出無名,是為不義。而且,勝敗是由政治上的謀略決定的,不在於軍事上的強弱。曹操法令嚴明,士卒精銳,不是公孫瓚那種坐以待斃的人。而今,放棄萬無一失的戰略,出動沒有號召力的軍隊,我替主公深感恐懼。」
郭圖卻冷笑道:「武王伐紂,能說是‘不義’嗎?況且現在討伐的是挾天子的曹操,豈能說師出無名?主公如今實力正強,將士們也都想在戰場上一展身手,若不趁此機會奠定大業,正所謂‘天與不取,反受其咎’,這正是當年弱小的越國之所以最終稱霸、強大的吳國之所以最終覆滅的原因(意為吳國的錯誤在於沒有趁自身強大之時一舉消滅越國)。沮授的方略,固然是沉穩持重,但完全不懂隨機應變之道。」
綜觀雙方的意見,沮授重在從政治角度評估,而郭圖和審配則是純粹從軍事角度出發,二者因視角的差異自然就得出了截然不同的結論,很難說有什么高下對錯之分。
在當時,由於曹操捷足先登掌控了天子,所以袁紹在政治上的確處於劣勢,不僅號召力和影響力大打折扣,其出兵的正義性與合法性更是先天不足。
沮授正是從這一角度才反對出兵。雖說當時的東漢天下已經是一個軍閥割據、諸侯混戰的亂世,有兵就是草頭王,但這並不意味著單憑武力就能掃滅群雄、定鼎天下。即使是在這樣的亂世之中,「道義」「人心」等無形的東西也依然在發揮著強大的作用。比如一度強大的董卓、袁術、公孫瓚等,正是因為失去了道義和人心,才會曇花一現,迅速敗亡。至於呂布、李傕、郭汜之流,更是「失道寡助」的典型例證——武力很強,但在政治謀略上一竅不通,在個人修為上又一塌糊塗,結果自然是死得很快。
由此可見,沮授堅持站在政治立場上看問題,總體上肯定是對的。假如袁紹只是想偏安一隅,像劉表那樣做一個只求自保、不圖擴張的諸侯,那他當然不必說這么多。正因為袁紹志在天下,一心想成就帝王大業,所以就必須講究正義性與合法性,必須師出有名。換言之,只想做軍閥,那你一切隨意;若想做皇帝,一舉一動就都要講究「政治正確」,否則得不到人心,你也就得不到天下。
當然,話說回來,光有「政治正確」,沒有槍桿子,同樣不可能奪取天下。所以,像沮授說的「勝敗取決於政治謀略,不在於軍事上的強弱」這種話,顯然是以偏概全了。人心可以靠無形的政治謀略去獲取,可地盤卻必須靠實實在在的武力才打得下來,二者是缺一不可的。
就此而言,郭圖和審配認為現在我強敵弱,應該趁此機會一舉消滅曹操,就是有道理的。若再給曹操幾年時間去發展壯大,到時候強弱之勢或許就易位了。
不過,郭圖和審配卻過於迷信武力,以為誰的拳頭大誰就一定贏,說打曹操「易如反掌」,這顯然也是失之偏頗了。曹操現在的軍事實力固然比袁紹弱很多,但如果把政治謀略、用人之道、管理方法、用兵之道等軟實力都加進去一起評估,那么曹操的綜合實力絕不在袁紹之下。就算曹操不像荀彧和郭嘉曾經吹捧的那樣是個「十項全能」選手,但綜合得分略高於袁紹則是毫無疑問的。
遺憾的是,袁紹意識不到這一切。
骨子裡,袁紹其實也是一個偏於迷信武力的人,當初勸何進召集四方將領進京,就是一個典型的迷信武力、不考慮政治後果的案例。按理說,在「四世三公」這樣的家庭環境中成長起來的人,政治悟性和政治敏感度應該很高才對,可不知為何,袁紹在這方面恰恰不比常人高多少。若是再跟曹操一比,那就堪稱平庸和遲鈍了。
所以,面對沮授與郭、審二人的爭論,他內心當然是傾向於後者的。
於是,他毫不猶豫地採納了郭圖和審配的意見,下定決心要與曹操一決雌雄!
沮授之前頗受袁紹重用,擔任的是「監護諸將」的職務,擁有對所有將領的監察之權,而且還單獨統率了一支兵馬,可以說兼有謀士和將領雙重身份。
郭圖本來便嫉妒他,現在又因此事生出齟齬,遂對袁紹進言道:「沮授監統內外,威震三軍,若聲勢越來越高,何以制約他?人臣的權威等同於人主,這是滅亡之兆啊。而且統兵於外之人,也不宜兼領內務。」
袁紹聽信了郭圖之言,遂將沮授的部眾一分為三,只給他留了三分之一,把另外三分之二的兵力分別給了郭圖和淳于瓊。
袁紹即將大舉進攻的情報,很快就傳到了許都。
曹操麾下眾將大為震恐,可曹操卻很淡定,說:「我瞭解袁紹,他這個人志向很高,但智謀很低;表面英勇無畏,實則缺乏膽識;對人猜忌刻薄,卻樹立不起威信;兵力很強,但統率無方;部將驕慢,且政令不一。這樣的人,土地雖廣,糧食雖豐,不過都是替我儲備罷了,到頭來都得奉送給我。」
其實,面對馬上就要到來的決戰,曹操內心肯定不像他表面這么輕鬆。但是,身為領袖,必須擁有這種高度自信和大無畏的「革命樂觀主義精神」。不論對手是否真的這么一無是處,都必須在戰略上藐視敵人。只有這樣,才能給部眾信心和勇氣。倘若領導自己先㞞了,那就別指望下屬們替你打勝仗了。
當然,在戰略上藐視敵人的同時,還必須在戰術上重視敵人。曹操自然深諳此理。
這年八月,曹操親自抵達黎陽前線,部署防禦:命不久前歸降的臧霸率精銳進駐兗、徐、青三州交界處的戰略要地,防備青州的袁譚;命于禁駐守延津(今河南延津縣北),劉延駐守白馬(今河南滑縣東),防備袁紹主力;命夏侯惇等人沿敖倉(今河南滎陽市東北)、孟津(今河南洛陽市孟津區東)一線佈防,以備策應。
九月,他又命徐晃、張遼率兵萬人進駐官渡(今河南中牟縣東北)。
部署停當後,曹操才回到了許都坐鎮。
此時,從地緣政治的角度來看,曹操的境況顯然比過去好多了:東邊的徐州,他已經拿下;西邊的馬騰和韓遂,也已經招撫;東南面的袁術,自己玩完了;江東的孫策,暫時也已籠絡。所以,眼下最主要的對手,除了北面的袁紹,就只剩下西南面的劉表和張繡了。
簡言之,在袁曹對決的這盤大棋中,劉表和張繡這兩顆棋子可謂舉足輕重——他們倒向哪邊,哪邊就握住了更多勝利的籌碼。
關鍵時刻,袁紹走了一步好棋。他命人前去招撫張繡,同時給賈詡寫了一封信,在信中跟賈詡拉交情、攀關係,極力示好。因為他很清楚,賈詡就是張繡的腦子,只要搞定賈詡,張繡必然歸降。
張繡一旦歸附袁紹,就等於在曹操後背插了一把刀子,這對曹操顯然是極為不利的。
而對張繡來講,歸附袁紹似乎也是最合理的選擇,畢竟在當時的天下,袁紹是最強大的諸侯,沒有之一。
所以,當張繡帶著賈詡一起接見袁紹的使者時,他甚至都忘了諮詢賈詡的意見便準備答應了。可讓他和使者都萬萬沒想到的是,賈詡居然搶在他前面,對使者說了一句話:「尊使回去後,替我謝謝袁本初,同時我還有一言相贈——連兄弟都不能相容,還能容得下天下國士嗎?」
這句話說得非常不客氣,就跟把口水直接吐到人臉上差不多。
使者蒙了,張繡更蒙。
愣了半天,張繡才尷尬地打了一個圓場,說:「先生何必把話說到這份上呢?」
可想而知,被當眾打臉的使者立刻就憤然離席了。張繡苦著臉問賈詡:「搞得這么僵,接下來怎么辦?」
賈詡淡淡一笑,只說了五個字:「不如歸曹公。」
張繡聞言,頓時又驚又疑:「袁強曹弱,況且之前咱們還跟曹操結了死仇,怎么能去歸附他?」
「正因如此,才應歸附曹操。」賈詡說著,伸出了三根指頭,「曹公奉天子以令天下,歸附他名正言順,此其一;袁紹兵強馬壯,咱們區區這點人馬,必不為他看重,而曹操兵力薄弱,必然會歡迎咱們,此其二;有霸王之志者,定樂於拋棄私怨,向四海之人展示他的胸懷,此其三。希望將軍不要再猶豫了。」
這就是逆向思維,想法與常人截然相反,卻往往是對的。
賈詡的厲害之處,就在於他對人性洞察入微,所以他不管謀劃什么,都不只是簡單地站在自己的立場上思考,而是更多地站在對方的立場上,找到別人關注的東西和真正的利益所在,然後投其所好,同時在這個過程中實現自身利益的最大化。
這正是賈詡「算無遺策」的根本原因之一。
在「投袁還是投曹」這件事上,他十分精準地把握了袁紹和曹操的心理——袁紹強大,所以投袁充其量只是錦上添花,對袁紹而言價值不算很大;而曹操弱小,所以投曹就是雪中送炭,對曹操的意義自然就非同一般。
此外,正因為與曹操有宿仇,所以投曹反而有「故事」可以講,足以讓曹操利用此事為自己打造一個「寬容大度、不念舊惡、唯才是舉、公私分明」的漂亮人設。這對一心謀求霸業、志在一統天下的曹操而言,其政治意義甚至要比得到張繡這員猛將的軍事意義更大。因此,投靠曹操,張繡和賈詡的價值才能得到最大化的凸顯。反之,投靠袁紹就沒有任何故事可講了,平淡得不值一提,袁紹最多表面上做一做歡迎的姿態,隨後肯定會把張繡和賈詡撇在一邊;再加上袁紹陣營中鉤心鬥角得那么激烈,像張繡和賈詡這種「外來戶」,很可能立足未穩就被人搞死了。
而這一切,全都在賈詡的「算盤」之內,無一遺漏。
當年十一月,張繡聽從賈詡之言,率部歸降了曹操。
不出賈詡所料,曹操果然不計前嫌,向昔日的仇敵敞開了懷抱,當即設宴隆重款待,還在宴席上拉著張繡的手坐在一起。隨後,又讓兒子曹均娶了張繡的女兒,拜張繡為揚武將軍;同時,任命賈詡為執金吾,封都亭侯。
事實證明,「投曹」確實是雙贏之舉:張繡和賈詡不僅加官進爵,且從此有了靠山,而曹操不僅解除了後背的威脅,還博取了胸襟寬廣的美名,可謂各得其所,皆大歡喜。
不過在這裡,有件事卻值得我們玩味一下:當年,曹操老父被殺,他為了復仇狠狠地屠了徐州;如今兒子被殺,曹操卻跟仇人結成了親家。面對同樣性質的事情,為何曹操前後態度的反差會如此之大呢?
其實,這與胸襟和肚量沒有半毛錢關係,只與一個因素有關:時勢。
當初的曹操,本來就對徐州虎視眈眈,再加上父親被殺,他就更有理由滅陶謙吞併徐州了。後來因陶謙頑抗,曹操一時半會兒打不下來,只好用屠城的辦法來發洩,同時也是藉此瓦解徐州軍民的反抗意志。可我們設想一下,假如當時袁紹便與曹操撕破臉,並有開戰之勢,那么曹操還敢大肆進攻徐州並屠城嗎?
答案絕對是否定的。
再設想一下,假如當時陶謙像張繡一樣向曹操投降,那么曹操為了集中精力對付袁紹,也一定會盡棄前嫌,與陶謙握手言和,從而安定自己的大後方。
同理,眼下曹操之所以厚待張繡,最主要的原因也是有袁紹這個大敵存在。假如沒有了袁紹這個威脅,那么曹操對張繡還會如此寬宏大量嗎?
答案恐怕也是否定的。
因為一旦沒有了袁紹這個威脅,那么曹操的下一個目標必定是荊州劉表。所以,他必然會大舉進攻荊州,親手宰了張繡,然後再拿下劉表。如果張繡和劉表頑抗到底,他同樣有可能給荊州也來一次屠城。
其實不僅是曹操,很多政治人物做事情,經常會讓人感覺前後矛盾,難以理解。其根本原因無他,只不過是由於時移勢易,他們的利益點也跟著轉移罷了。換言之,不管表面上的行為多么矛盾,其內在邏輯肯定都是一貫的,那就是,在對時勢進行理性判斷後,按照利益最大化的原則行動。
孫策復仇,割據江東
張繡投曹,無疑令袁紹既驚詫又憤怒。
不過,對袁紹來講,張繡還只是一顆小棋子,能利用最好,不能利用也無關大局。他覺得更重要的一顆棋子,其實是劉表。
很快,袁紹就派人找到劉表,重申了他們之間的盟友關係,希望在即將到來的這場大戰中,劉表能站在他這一邊,從背後攻擊曹操。
劉表滿口答應,卻愣是不動一兵一卒。
因為他不想選邊站,只想坐山觀虎鬥——你們愛怎么打怎么打,反正我保持中立。
儘管憑藉劉表的中立原則,荊州軍民可以暫時避免戰火,繼續過他們的太平日子,但這種脆弱的太平顯然不可能持久——不管袁紹與曹操對決的結果如何,最後的勝出者一定會來滅了他,只是遲早而已。
所以,劉表的中立原則說白了,就是苟且偷安。
可偷得了一時,卻偷不了一世。
他的下屬韓嵩等人看穿了這一點,便苦口婆心地勸諫他說:「如今兩雄相持,天下的重心就落在將軍身上了。將軍若想有所作為,正好趁此機會採取行動;如若不然,就應該選擇一方去歸附。豈能像現在這樣,擁兵十萬,坐觀成敗,答應結盟卻不肯出兵,看見賢明卻不願歸附。結果,雙方的怨恨都集中到將軍身上,恐怕到頭來也保持不了中立。曹操善於用兵,四方俊傑大多歸附他,最後勢必擊敗袁紹。到時候,曹操一定會大舉南下,進攻荊州,恐怕將軍難以抵禦。而今之計,不如獻出荊州,歸附曹操,他必十分感激將軍。如此方能福祿永享,傳之子孫,是為萬全之策也。」
劉表帳下的首席謀士蒯越也贊同這個主張,力勸他歸附曹操。
可是,劉表雖然沒什么雄才大略,但好歹也是頗具實力的一方諸侯,要讓他拱手交出偌大一份家業,放棄老闆的身份,去端曹操的飯碗,他肯定是不甘心的。
可是,看手下這幫人都這么敬畏曹操,說得好像他明天就會消滅袁紹,後天就會打過來似的,劉表心裡又有些發虛。一番思想鬥爭後,他決定先派韓嵩到許都走一趟,刺探一下曹操的虛實再說。
韓嵩卻道:「將軍有命,我赴湯蹈火,萬死不辭。不過在我看來,曹公終將平定天下,將軍若願歸順朝廷和曹公,可以派我去;若並未下此決心,那么我到了許都,天子萬一給我官職,辭又辭不掉,到時候我就成了天子之臣、將軍之舊部了。既然成了君王的臣子,當然要效忠君王,在大義上就不能再效忠將軍了。希望將軍三思,不要逼我辜負將軍。」
劉表覺得韓嵩是心裡有鬼才不敢去,便強迫他出發。
韓嵩只好奉命前往。到了許都,曹操果然給了他侍中之職,又兼零陵(治今湖南永州市)太守。韓嵩回來後,更是盛讚曹操,還勸劉表把兒子送到朝廷去當侍從,其實就是去當人質。
劉表大怒,認為韓嵩明顯是被曹操收買了,便集合文武官員,要以背叛的罪名當眾斬了韓嵩。眾人震恐,都勸韓嵩謝罪。韓嵩卻面不改色道:「是將軍辜負我,不是我辜負將軍。」又把之前對劉表說的那番話說了一遍。
劉表之妻蔡氏也勸他不要殺韓嵩,說韓嵩是荊楚一帶的名士,言語耿直,殺他沒什么理由。劉表卻餘怒未消,命人嚴刑拷打韓嵩的隨行人員,想逼問出韓嵩背叛的證據,為此甚至把人給打死了,可最後還是什么都沒問出來。
劉表沒轍,只好免了韓嵩的死罪,但仍然將其囚禁。
發生在荊州的這起「韓嵩事件」,還有之前賈詡和張繡拒絕袁紹、投靠曹操的事情,無不從側面證明了在當時的東漢天下,要論政治上的號召力和影響力,顯然沒有任何一個諸侯可以跟曹操比肩,其中當然也包括袁紹。
為什么曹操這么牛?
除了個人領導力和用兵能力極為突出、有目共睹,「奉迎天子」從而代表朝廷,佔據了名正言順的政治制高點和道義制高點,無疑也是最重要的原因之一。
所以,儘管袁紹與曹操的這場終極之戰還未正式打響,但袁紹已然在「道義」和「人心」上先輸一局了。
當然,這裡說的「道義」並非倫理學意義上的,與人品和道德無關,而是政治學意義上的,即政治上的正當性與合法性。
建安四年(西元199年)冬,當曹操與袁紹在黃河兩岸對峙之際,孫策正沿著長江一線展開他的復仇行動。
黃祖當時駐紮在沙羨(今湖北武漢市西南)。孫策自江東出兵,兵鋒西指,廬江郡是必經之地。此時的廬江太守是袁術舊部劉勳,駐紮在皖縣(今安徽潛山市),麾下部眾數萬,實力不可小覷。
當時,劉勳與上繚(今江西永修縣)一帶的豪強武裝發生了衝突,正在猶豫要不要出兵討伐。孫策得到情報,立刻抓住時機,給劉勳寫了封信,說:「上繚那幫人,曾多次侵犯鄙郡,我一直想打他們,只因路途遙遠,不便行動。上繚十分殷實,錢糧豐足,如果閣下討伐,我一定出兵相助。」然後,孫策還隨信給劉勳送上了一大筆金銀珠寶和上等織物。
劉勳大喜過望,立刻出兵,卻不知這是孫策給他挖的坑。
此時,孫策已進抵石城(今安徽馬鞍山市東南),得到劉勳出兵的訊息,馬上命堂兄孫賁、孫輔率八千人進駐彭澤(今江西湖口縣西),負責阻截劉勳,自己則與周瑜共率二萬人奔襲皖縣。
劉勳在老巢皖縣還留下了三萬多人,兵力其實比孫策多,但是主帥不在,群龍無首,戰鬥力自然大打折扣。孫策沒費多少功夫就攻克了皖縣,將三萬人悉數俘虜,同時抓獲的,還有劉勳的家眷,以及不久前投靠劉勳的袁術妻兒。
得到老巢被襲的訊息,劉勳慌忙回師,卻遭到孫賁、孫輔攔腰截擊,被打得大敗,遂退保流沂(今湖北黃石市),然後向黃祖求援。
劉勳雖然跟黃祖沒什么交情,可黃祖很清楚,劉勳就是自己的東大門,主要作用就是阻擋孫策,一旦劉勳敗亡,荊州便門戶洞開,孫策就長驅直入了。
黃祖立刻命兒子黃射率水軍五千馳援劉勳。孫策率部迎頭痛擊,大破劉、黃二人的水陸聯軍。劉勳帶著殘部亡奔曹操,黃射也倉皇遁逃。
孫策俘虜了劉勳部眾兩千餘人,並繳獲戰船一千艘,旋即沿江西上,於當年十二月八日兵臨沙羨。
劉表得到戰報,趕緊派侄子劉虎與部將韓晞,率五千長槍兵增援黃祖。
十二月十一日,雙方在沙羨城外列陣,展開會戰。
孫策這一方的出戰陣容很是壯觀,除了他和周瑜,年僅十八歲的孫權也在其中,此外還有大將程普、韓當、黃蓋(此三人皆孫堅舊部)和呂範等人。
終於等到這一天了!
復仇的火焰在孫策、孫權兄弟的心中熊熊燃燒,化成昂揚的鬥志在他們的血管中奔湧。而周瑜、程普等人當然也知道這一戰意味著什么,無不個個熱血沸騰、奮勇爭先。
從孫策後來寫給朝廷的奏表中可以看出,這一仗打得相當激烈,而且規模不小,戰果也很豐碩。
戰鬥是從平旦時分,也就是天剛亮的時候打響的。孫策說他自己「跨馬掠陣」,即身先士卒,衝鋒在前,而麾下部眾也都「吏士奮激,踴躍百倍」。當時的戰場上,「火放上風,兵激煙下,弓弩併發,流矢雨集」。戰鬥進行了差不多一個多時辰,到了辰時,敵軍終於崩潰。黃祖幾乎全軍覆沒,僅帶著殘部突圍而走。孫策一方斬殺了劉虎、韓晞及其部眾兩萬餘人,另有一萬多人跳入水中溺死;此外還繳獲了戰船六千餘艘,以及無數的財物、輜重等。
黃祖逃得很倉促也很狼狽,把妻子兒女共七人全都扔在了沙羨城中,他們理所當然成了孫策的俘虜。
雖然這一仗贏得很漂亮,但沒有手刃黃祖,對孫策而言還是頗為遺憾。如果天假以年,不讓孫策那么早逝的話,那么毫無疑問,黃祖遲早得死在他手上。只可惜歷史沒有如果,所以誅殺仇人黃祖這件事,最終還是要等到九年之後,才在孫權的手上完成。
復仇行動結束後,孫策再度把目光轉向了南邊的豫章郡。
他揮師南下,進駐椒丘(今江西南昌市新建區東北),然後就按兵不動了。
上回太史慈帶回情報,說豫章太守華歆才具平庸,所以孫策決定不戰而屈人之兵,讓華歆主動交出地盤。他把勸降的任務交給了不久前隨王朗一同歸附的謀士虞翻,說:「華歆雖然是天下名士,但不是我的對手,你去告訴他,如果不開門投降,等我戰鼓一響,就不得不傷及無辜了。」
虞翻隨即趕到豫章,面見華歆,先是奉承了一番,說華歆與其舊主王朗都是海內名士,他虞翻仰慕已久云云。華歆趕緊客氣了一下,說自己的名望不如王朗。
場面話說完,虞翻馬上轉入正題,問華歆道:「敢問明府,不知豫章郡的糧秣儲存、武器裝備,以及士民的鬥志,跟鄙郡(會稽郡)比起來如何?」
華歆說:「大大不如。」
虞翻笑了,說:「明府方才說名望不如王朗,那是謙虛之詞;豫章的實力不如會稽,這才是實話。孫將軍智謀過人,用兵如神,之前驅逐劉繇,先生親眼所見;後來平定鄙郡,先生亦有耳聞。如今若想困守孤城,先生也自知糧草不足,若不早做決定,到時後悔就來不及了。孫將軍現在已到椒丘,我要回去覆命,若明日中午之前還沒有答覆,那我就只能跟先生告辭了。」
連最後通牒都只給這么短的時間,可見孫策是吃定華歆了。
華歆是個明白人,知道跟孫策打仗就是拿雞蛋碰石頭,所以也不用等到明天中午了,當即道:「在下久在江表,常欲北歸,孫將軍既然來了,那我就可以離開了。」
當天夜裡,華歆便寫了一道降表,於次日凌晨派人送到了孫策手上,然後身著便裝,在城門口畢恭畢敬地迎接孫策。
來而無往非禮也。華歆這么懂規矩,孫策當然也不能怠慢人家,便下馬對他行了一個大禮,說:「府君德高望重,遠近所歸,在下年少,當修子弟之禮。」旋即將華歆奉為上賓,禮遇甚周。
緊接著,孫策又一鼓作氣,命堂兄孫輔出兵,平定了盤踞在廬陵的僮芝,然後將豫章一分為二,另外設定了一個廬陵郡,由孫輔任太守;豫章郡則由另一個堂兄孫賁任太守。
當時,江東大部分地區都已平定,只剩下鄒佗、錢銅、王晟、嚴白虎這幾股山賊,其部眾多則萬餘,少則數千,仍然在負隅頑抗。孫策豈能容這些人在自己眼皮底下佔山為王?隨即親自率部出擊,將這些山賊一一平定。鄒佗、錢銅等人皆死,而王晟因與孫堅有舊交,被孫策赦免。
最後,孫策大軍逼近嚴白虎山寨,將其團團圍困。嚴白虎惶恐不安,卻又不甘心投降,便叫他弟弟嚴輿以求和為名來見孫策,並要求與他單獨會面。孫策很清楚,這不過是嚴白虎的緩兵之計而已。此外,孫策也聽說,這個嚴輿在山賊中以「有勇力」著稱,嚴白虎派他來,並且特意提出單獨見面,很可能是企圖行刺。
孫策在心中冷笑,同意了他們的要求。隨後,孫策屏退眾人,單獨接待了嚴輿,跟他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一會兒天。接著,還沒等嚴輿出手,孫策便突然擲出一把手戟,將嚴輿當場射殺。
那些山賊聽說二當家被孫策親手幹掉了,一下就沒了鬥志。孫策趁機進攻,就這樣剿滅了嚴白虎。
至此,江東全部平定。
從興平二年(西元195年)冬天,帶著父親的一千多舊部進入江東,到眼下的建安四年(西元199年)冬天,僅用了短短四年時間,孫策便把江東的六個郡吳郡、丹陽郡、會稽郡、廬江郡、豫章郡、廬陵郡悉數收入囊中,其地盤大致包括今天的江蘇南部、安徽東南部,以及浙江、福建、江西三省全境。
除此之外,孫策又利用討伐黃祖之機把戰線推到了荊州東面的江夏郡,相當於一舉敲開了荊州的東邊門戶。
接下來,按照孫策的既定戰略,他一方面會繼續向西攻打荊州,另一方面,則把目光轉向北方,準備進取徐州。
也就是說,剛剛割據江東的孫策,已經把曹操鎖定為他的下一個對手了。
此時此刻,人在許都的曹操得到了孫策平定江東的訊息,不由眉頭緊鎖,然後發出了一句感慨:「猘兒難與爭鋒也。」(《三國志·孫策傳》注引《吳歷》)
猘,是狂犬之意;猘兒,就是小瘋狗的意思,常用來比喻年少勇猛之人。
曹操這個評語雖然不太好聽,卻十分傳神。他顯然已經預感到了,在未來的日子裡,這個兇悍的年輕人很可能將成為他最強勁的對手之一。
當然,世事難料,此刻的曹操並不知道,日後成為他對手的人卻不是這個「小瘋狗」孫策,而是比孫策更為年輕,也更有能耐的傢伙——孫權。
決戰前夕:劉備的叛逃
建安四年(西元199年)冬,曹操展開了第二輪防禦部署。這一輪主要是在外圍進行佈防:命河內太守魏種備戰於西,命程昱派兵駐守鄄城,備戰於東;又命曹仁駐守陽翟(今河南禹州市)、曹洪駐守宛城,防備劉表;命李通駐守汝南郡,防備孫策。
十二月,曹操命荀彧留守大本營許都,然後親自率部進駐官渡前線。
至此,曹操終於構築起了一個全面的防禦體系,同時也拉開了決一死戰的架勢,就等袁紹大軍南下了。
可就在這個大戰前夕的節骨眼上,曹操卻接連遭遇了一場刺殺和一場政變。
刺殺發生在官渡前線,刺客有數人,為首的是曹操的一名貼身侍衛,名叫徐他。關於此人的身份背景和行刺動機,史書全都沒有記載。我估計,要么是被袁紹收買,要么就是替人報仇,畢竟曹操殺過那么多人,想要他腦袋的絕不在少數。
由於徐他是曹操的貼身侍衛,這次行刺本來是很容易得手的,最後之所以刺殺未遂,主要是因為曹操的侍衛長許褚。
此次行動,徐他最忌憚的人便是頂頭上司許褚,所以特地挑了許褚換班休息的時間點動手。那天,許褚本來已經下班了,回到了自己的營帳中,可人躺在了床榻上,心緒卻一直不得安寧,總感覺有什么事要發生。
許褚輾轉反側,始終沒有睡意,索性翻身下床,重新披掛齊整,又來到了曹操的大帳中。此時,徐他等人恰好也進入了大帳,正準備動手,可一看許褚竟然還在,而且神色十分警惕,頓時臉色大變。許褚一看就明白怎么回事了,當場將徐他等人全部砍殺。
大約許褚屬於直覺超強的人,所以特別適合做保鏢。曹操選他當侍衛長,的確是有識人之明。
這起刺殺事件雖然有驚無險,但是緊隨而來的一起未遂政變,其結果卻一度讓曹操落入腹背受敵的險境。
這場政變的主角有兩個,一個是時任車騎將軍的董承,還有一個就是劉備。
董承是漢靈帝之母董太后的侄子,論輩分相當於天子劉協的表叔。此前護送劉協回到洛陽,董承也算是主要功臣之一,所以後來不僅加官進爵,而且有一個女兒被劉協納入了後宮,封為貴人,因此董承也算是天子的老丈人。
擁有這樣的雙重身份,董承與天子當然就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關係了。自從曹操奉迎天子、遷都許縣後,朝政大權被曹操一手掌控,天子和董承自然都成了擺設。面對「漢室衰微,政在曹氏」這樣一個憋屈而無奈的現實,天子劉協很不甘心,國丈董承更不甘心。
既然當初王允可以發動政變,幹掉大權獨攬的董卓,那么今天董承憑什么就不能依樣畫葫蘆,也來一場政變幹掉曹操呢?
董承越想越覺得此事可行,於是聲稱拿到了天子從宮中秘密送出的衣帶詔,然後暗中聯絡了偏將軍王服、越騎校尉種輯、議郎吳碩等人,決定發動政變誅殺曹操。
所謂衣帶詔,就是劉協用血寫的一道詔書,因擔心被曹操的耳目發現,只好把詔書縫在衣帶裡,然後送到了董承手上。
這份密詔的具體內容,史書無載,甚至連密詔是否真實存在,也沒有定論。按《三國志》的相關記載,只是說董承聲稱拿到了衣帶詔,並沒有說詔書就是獻帝寫的。《資治通鑑》也採用了這個相對客觀且適度存疑的說法。但《後漢書》的相關記載,卻很肯定地說就是獻帝不滿曹操的專權和逼迫,故而主動寫了衣帶詔。
鑑於《三國志》的成書在《後漢書》之前,可信度更高,所以從嚴謹的角度來說,衣帶詔是否真實存在應該是存疑的。不過,要是換一個角度,從獻帝劉協當時的處境以及他本人的性格來看,那么密詔也完全有可能是他寫的。
不論衣帶詔是真是假,反正董承是緊鑼密鼓開始策劃了。他不僅拉上了王服等人,而且找上了劉備。畢竟,你劉備不是一直號稱自己是中山靖王之後嗎?那么身為漢室宗親,在「誅殺曹賊,匡扶漢室」這件事上,你當然是責無旁貸的。
劉備是志在天下之人,投靠曹操本來便是不得已的權宜之計,找到機會他遲早會自立門戶。如今董承的這個政變計劃,在公是匡扶漢室,乃人臣所當為;在私則是一個以小博大的機會,反正光腳的不怕穿鞋的。
如果政變成功,劉備就成了漢朝的大功臣,前程不可限量;萬一失敗,他也可以腳底抹油溜之大吉,反正他本來就是要走的,橫豎也沒什么損失。
所以,劉備決定賭一把,遂加入了這個「謀誅曹操」的計劃。
而此時的曹操,對劉備則毫無疑心。自從劉備前來投奔,曹操對他一直十分優待,不僅拜他為左將軍,而且出則同車,坐則同席。《三國演義》中的經典情節「煮酒論英雄」,便發生在這個時候。
這個故事在正史中真實存在,羅貫中只是用精彩的文字描繪了一些細節,增加了一些對話,總體上並未虛構。
根據《三國志》的記載,有一天,曹操請劉備吃飯,貌似不經意地說了一句:「今天下英雄,唯使君與操耳,本初之徒,不足數也!」
翻譯成大白話就是:當今天下,真正稱得上英雄的,只有你和我,至於袁紹那種人,根本排不上號。
鑑於曹操的權謀之深,他說這句話肯定不是無心的,其用意便是試探劉備,看看他做何反應。而這句話在劉備聽來,不啻平地一聲驚雷。首先,曹操把他當成英雄,潛臺詞就是當成了對手,可劉備眼下是在給曹操打工,小命在他手裡頭捏著,聞言豈能不膽戰心驚?其次,劉備此時已經參與了董承等人的密謀,「做賊心虛」,這話聽上去就更像是曹操已經察覺到了什么。
所以,劉備嚇得一激靈,連手裡的筷子都拿不住,啪的一聲掉到了地上。
如此驚慌失措,就算曹操本來對他沒有疑心,這下恐怕也不能不懷疑了。
所幸,老天爺恰好在劉備驚掉筷子的當口,幫了他一個大忙,突然打了一聲震耳欲聾的響雷。劉備急中生智,忙道:「聖人云:‘迅雷風烈必變’,良有以也。」
這句話的意思是,聖人說:「急速的雷聲和猛烈的風暴,足以讓人臉色大變,說得一點都沒錯啊。」
藉著這聲驚雷和巧妙的解釋,劉備成功掩飾了內心的驚慌。
曹操相信了他,並未起疑,估計就是大笑幾聲,就沒再說什么了。
但是,經過這件事,劉備顯然已成驚弓之鳥。在許都的每一天,都令他如坐針氈。而老天爺又在這個時候,送給了他一個逃離曹營的機會。
當時,袁術還沒死,正準備通過徐州北上,與袁譚會合,然後投奔袁紹。曹操得到訊息後,立刻派部將朱靈和劉備前往下邳攔截。
劉備如蒙大赦,帶上關羽、張飛及部眾忙不迭地跑了。
他前腳剛走,程昱、郭嘉、董昭這幫精明過人的謀士立馬對曹操說:「不能派劉備去。」言下之意就是放虎歸山,必成後患。
曹操這才醒悟過來,趕緊派人去追,可好不容易逃出生天的劉備哪敢耽擱?早就絕塵而去了,連個影子都看不到。
沒多久,朱靈就灰溜溜地回到了許都,報告曹操說劉備造反了。
劉備幹掉了曹操任命的徐州刺史車胄,讓關羽留守下邳,然後帶著張飛及部眾第四次進駐小沛,以防曹操派兵來攻。
當時,徐州地面上還有不少變民武裝不肯歸附曹操,如東海郡(治今山東剡城縣)的變民首領昌豨等人。可這些人卻對劉備頗有好感,劉備一來,他們便紛紛歸附。劉備一下子變得兵強馬壯,部眾足有數萬人。
但是,劉備的腦子還是很清醒的。他知道光憑自己,絕對無法與曹操抗衡,必須找一個強大的盟友。
而此時此刻,顯然沒有任何人比袁紹更適合做劉備的盟友。劉備隨即派人去跟袁紹聯絡,雙方馬上締結了一個反曹同盟。
形勢突然惡化,讓曹操後悔莫及。
本來他已經打造了一個非常完整的防禦體系,足以讓他沒有後顧之憂,全力以赴對抗袁紹。結果劉備這一跑,重新佔領了徐州,就等於把一張苦心打造的防禦網撕開了一道大口子,並且令他陷入了腹背受敵之境。
曹操不敢遲疑,立刻派部將劉岱、王忠前去小沛攻打劉備。可是,這兩人卻不是劉備的對手,愣是打不下來。劉備還十分囂張地放話說:「像你們倆這樣的,再來一百個,也不能拿我怎么樣;就算是曹操自己來,誰輸誰贏也還難說。」
劉備向來是比較謙遜低調的人,很少說出這么狂妄的話。這回,估計是料定曹操被袁紹牽制著,不敢親自來打他,所以有些得意忘形。
可是,牛皮吹得太大,是很容易破的。
建安五年(西元200年)正月,「衣帶詔事件」敗露,曹操將董承、王服、種輯等人全部誅殺,並夷其三族。然後,曹操決定親自去討伐劉備。麾下眾將一致反對,說:「跟主公爭天下的人是袁紹,如今袁紹即將大舉南下,主公卻去東邊打劉備,萬一袁紹抄了咱們的後路怎么辦?」
曹操說:「劉備是人傑,不盡早把他收拾掉,必為後患。」
關鍵時刻,郭嘉站了出來,力挺曹操,並對眾將解釋道:「袁紹性情多疑,行動遲緩,不會這么快就打過來。而劉備剛剛叛亂,趁他立足未穩、人心尚未完全歸附之機,快速發動進攻,劉備必敗。」
做通了眾人的思想工作後,曹操立刻率兵,直趨小沛。
河北方面馬上得到了情報。謀士田豐當即建議袁紹,說:「曹操去打劉備,戰事不會很快結束。主公應抓住戰機,親率大軍攻其後背,定可一戰而勝。」
可是,正如郭嘉所言,袁紹果然是一個「性遲而多疑」之人,面對如此難得且稍縱即逝的戰機,他卻猶豫了起來。
沒有人知道他為何猶豫,史書只記載了他以小兒子生病為由,否決了田豐的提議。
這就叫「天與不取,反受其咎」。老天爺給了袁紹這么好的機會,卻讓他白白丟掉了。我們只能說,如此缺乏決斷力和行動力的人,最後敗給曹操,實在是一點都不冤。
田豐沒想到袁紹會在這么重大的節骨眼兒上犯糊塗,私底下氣得拿手杖在地上猛敲,捶胸頓足道:「大勢已去了!好不容易有這個機會,卻因為一個嬰兒的病而錯失,可惜啊!」
曹操大兵壓境之時,劉備仍然在小沛優哉遊哉。直到探子來報,劉備雖然大驚失色,但還是不願相信。然後,他親自帶著張飛等數十騎出城查探,果然看見了曹操的大旗。
這下牛皮吹破了。劉備自知不是曹操的對手,慌忙帶著張飛等人掉頭就跑。
不過,他並不是跑回小沛,而是一溜煙往北邊跑了。北邊是青州,即袁紹長子袁譚的地盤。此時此刻,除了袁紹,劉備也沒有什么人可以投奔了。
就這樣,劉備再一次丟掉了小沛,同時也再一次丟掉了老婆孩子。
從出道到現在整整十六年了,草根創業者劉備已經從一個二十歲出頭的年輕人變成了年屆不惑的中年大叔,可他仍然還在「失敗、跑路,再失敗、再跑路」的怪圈中苦苦掙扎。人家曹操和袁紹已經在角逐北方霸主的地位,馬上要打響一場爭奪天下的戰爭了,可他卻連一塊屬於自己的地盤都還沒有。
此刻的劉備,完全可以用「惶惶若喪家之犬」來形容,其內心的悲涼和無奈可想而知。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他命大。不論遭遇什么樣的失敗,劉備每一次都能絕處逢生。這首先當然是因為他始終奉行一條非常現實的生存原則——打不過就跑,跑不掉就降,所以活命的機率很大;其次,運氣也是一個很關鍵的因素。
從屢戰屢敗的角度講,他的運氣並不好;可從「打不死的小強」這個角度講,他的運氣其實一直都不算差。
在這個世界上,一個人要想有所作為,除了能力和機遇,最基本、最重要的一點就是要活下去,並且活得足夠久。如果像孫堅那樣,一支冷箭就奪了性命,那你能力再強、打仗再猛都沒有用。
所以,不管劉備失敗多少次,只要他還活著,一切就都還有希望。
活下去。
對於任何一個創業者,這三個字都是最樸素也最根本的一條真理。
只要能活下去,打不死我的,必將使我更強大!
袁紹聽說劉備前來投奔,立刻出城兩百里迎接,給足了他面子,算是讓備受挫折的劉備感到了些許安慰。
曹操兵不血刃地拿下小沛後,生擒了劉備的老婆孩子,緊接著便又馬不停蹄地殺到了下邳。孤立無援的關羽抵抗了幾天,終於還是城破被俘。
速戰速決後,曹操立刻回師官渡。從他出兵到大勝回師,前後可能也就十幾天,感覺根本就不是在打仗,更像是兜了一圈就回來了一樣。
這就是曹操可怕的行動力,效率之高令人咋舌。
相比之下,袁紹的效率就讓人很無語了。直到曹操回到官渡,袁紹才開始跟幕僚們正式討論進攻許都的事。
田豐覺得最佳時機已經錯過了,現在進攻許都毫無勝算,便勸諫袁紹道:「曹操既已打敗劉備,現在的許都就不像之前那么空虛了。而且曹操善於用兵,機變無窮,雖然兵力少,但絕不可輕視。而今之計,不如採取持久戰的戰略。以將軍目前的實力而言,據山河之固,擁四州之眾,只要外結英雄,內修農戰,然後遴選一批精銳,分為幾路奇兵,不斷襲擾河南。敵若救右,我軍則擊左;敵若救左,我軍則擊右。使敵軍疲於奔命,百姓不得安生,我大軍未動,其已陷入困窘,不出三年,便可坐收勝利之果。倘若放棄這個謀略,與曹操一戰決成敗,萬一達不到預期目的,後悔就來不及了。」
此時的袁紹自恃兵強馬壯,絲毫不把曹操放在眼裡,堅信一戰便可定乾坤,自然看不上田豐這種拖拖拉拉的戰略,直接就否決了。
田豐心急如焚,仍然竭力勸阻。袁紹大怒,認為他在擾亂軍心,就把他抓起來扔進了大牢。隨後,袁紹便把帳下最牛的一個文士找了過來,命他起草一篇討伐曹操的檄文。
這個人就是文豪陳琳。
陳琳不負所望,大筆一揮,一篇洋洋灑灑、戰鬥力爆表的千古名作——《為袁紹檄豫州文》就新鮮出爐了。
就是在這篇極富煽動力的檄文中,陳琳把曹操祖孫三代都罵了個狗血噴頭:從他祖父曹騰開始罵起,說曹騰跟其他幾個臭名昭著的宦官「並作妖孽」,傷天害理,殘虐百姓;接著罵他爹曹嵩貪贓枉法,竊位弄權;然後順理成章地罵曹操是「贅閹遺醜」,且人品很差,「好亂樂禍」;又罵他挾持天子,「敗法亂紀,專制朝政」,以致朝中「百僚鉗口,道路以目」,總之就是一個有著「豺狼野心」的禍國殃民的大惡棍。
最後,陳琳還總結了一句話,說:「歷觀載籍,無道之臣,貪殘酷烈,於操為甚!」
罵完了曹操,就開始誇老闆,說袁紹「奉漢威靈,折衝宇宙」,麾下有「長戟百萬,胡騎千群」,一旦挾著「良弓勁弩」,邁著「雷霆虎步」,打過黃河去,那就像舉起烈火焚燒蓬草、傾覆滄海沖刷汙垢一樣,沒有任何東西消滅不了。
在檄文的最後,陳琳秉袁紹之旨釋出了對曹操的鉅額懸賞令,說凡砍下曹操首級者,封五千戶侯,賞錢五千萬。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陳琳還在檄文中說到了一件事。
這件事就是盜墓。
拜近年來十分火爆的盜墓小說及相關影視所賜,「摸金校尉」和「發丘中郎將」這兩個詞已經變得廣為人知,而很多人不知道的是,它們的出處正是陳琳的這篇檄文。
據說,曹操當年為了拓寬財源,以彌補軍餉的不足,就打起了盜墓的主意,為此專門設立了「發丘中郎將」和「摸金校尉」這兩個職位,堂而皇之地把「盜墓」這種原本見不得光的犯罪勾當變成了由軍隊主導的合法行為。
按照陳琳的說法,曹操不僅為此設立了專門機構和人員,甚至本人還身體力行,「帥將吏士,親臨發掘,破棺裸屍,掠取金寶」。
當然,也有人說這是陳琳給曹操扣的一個黑鍋——曹操派人盜墓或許實有其事,但更有可能是偷偷地幹,只做不說,不太可能明目張膽地設立官職專司其務;至於說曹操親自上陣去挖墓開棺,就更是無稽之談了。
可怕的關羽,忠義的關羽
建安五年(西元200年)二月,袁紹親率十萬大軍進抵黎陽前線。
三國曆史上第一場具有決定性意義的大規模會戰,也是中國歷史上最著名的戰役之一——官渡之戰,就此拉開了序幕。
決戰在即,袁紹陣營中卻有一些大佬充滿了悲觀情緒,比如沮授。大軍出發前,沮授召集宗族的人,把自己的家產給分掉了,還對他弟弟說:「曹操雄才大略,又挾持天子作為政治資本,我們雖然消滅了公孫瓚,但部眾實已疲憊。而且,主公驕傲,將領自大,我軍的潰敗,恐怕就在此一行了。」
相反,曹操這邊的人卻顯得膽氣十足,比如程昱。當時他奉命駐守鄄城,可兵力卻少得可憐,只有區區七百人。曹操過意不去,就打算再撥兩千人給他。程昱卻拒絕了,說:「袁紹擁兵十萬,自認為所向無敵,看我兵少,必然輕視我,可能都懶得來攻打。若是多給我兵力,袁紹經過此地,就非打不可了,到時候鄄城定會陷落。」
不出程昱所料,袁紹得知他兵少,果然不予理會。
當時,為了迎戰袁紹,曹操在正面戰場上由北向南設定了三道防線:第一道,是劉延駐守的白馬;第二道,是于禁駐守的延津;第三道,是曹操親自坐鎮的官渡。
從官渡往南約兩百里,便是曹操的大本營許都了。
雖然曹操的防禦部署很嚴密,但他最大的軟肋還是兵力少。關於雙方投入此戰的總兵力,歷史上一直存在爭議,至今沒有定論。袁紹方面,公認的看法是不少於十萬,大致是十一二萬,其中騎兵一萬多;而曹操方面的兵力則說法不一,且差距很大。
《三國志·武帝紀》認為曹操的兵力不到一萬人,其中還有兩三千是傷兵。這種說法顯然不靠譜。曹操若只有這點兵力,很難想象能與袁紹的十萬大軍相持半年之久,最終還能大獲全勝。裴松之便對此提出了異議,但他只是列舉了幾條理由說曹操的兵不可能這么少,可具體到底是多少他也說不上來。
黎東方先生在《細說三國》中猜測曹軍兵力是五萬到七萬,但也只是一筆帶過,沒有提供任何證據。時至今日,有研究者通過對各種史料的分析,推測說曹操在官渡之戰前的總兵力可能達到了十萬餘人,但為了防備馬騰、劉表、孫策等人,同時還要分兵據守外圍的一些戰略要地,所以真正投入官渡之戰的兵力,可能是在三萬到四萬之間。這個數字,相當於在陳壽的說法(偏少)與黎東方的說法(偏多)之間取一箇中間值,應該是比較可信、相對合理的。
不論曹操的具體兵力是多少,反正跟袁紹比起來肯定是眾寡懸殊,這一點毫無疑問。
袁紹進駐黎陽不久,便派遣大將顏良率部渡過黃河(古黃河,在今黃河北面),對曹軍的第一道防線白馬城發起了進攻。
四月,曹操帶著張遼、關羽諸將,親自率軍前去救援。臨行前,荀攸獻上一計,說:「敵眾我寡,必須分散敵軍的兵力。主公到了延津渡口,就做出要渡河北上、抄袁軍後路的樣子。袁紹得到訊息,一定分兵向西阻截,然後主公率輕騎突襲白馬,攻其不備,定可生擒顏良。」
曹操依計而行。袁紹果然上當,立刻派兵在西線阻擊,而曹操則率部晝夜急行,直撲白馬。此時顏良正在埋頭攻城,等得到情報時,曹軍離他只有十餘里了。顏良大驚,立刻掉頭迎戰。曹操命張遼和關羽率先衝鋒。
此時的關羽,已被曹操拜為偏將軍,且受到了優厚的禮遇。按《三國演義》的說法,叫作「封侯賜爵,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上馬一提金,下馬一提銀」。宴請和饋贈當屬實情,但「封侯賜爵」則是稍後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