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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官渡之戰(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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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三國演義》中,關羽作為主要角色之一,早已出場無數回了,可在正史的記載中,這卻是關羽在戰場上第一次比較正式的亮相。

雖然他的正式亮相比很多人都晚,但一出場就是高光時刻,不僅驚豔了曹操,也驚豔了世人。據《三國志》記載,關羽一馬當先朝袁軍衝過去時,遙遙望見顏良的帥旗和車蓋,便策馬直取顏良,然後「刺良於萬眾之中,斬其首還」。

就這么短短的一句話,資訊量卻大得驚人。要知道,顏良麾下的「萬眾」可不是虛數。因為顏良是袁紹最倚重的大將之一,況且進攻白馬又是本次大戰的首場戰役,袁紹志在必得,給顏良的兵力絕對不少於萬人,而且肯定都是精銳。

關羽要想殺到顏良面前,首先得問這一萬名精銳部眾答不答應吧?而顏良作為主將,身邊必然有不少副將和親兵護衛,這些人肯定也不是紙糊的吧?最後來看顏良,雖然正史關於他的記載很少,但孔融對他和文丑曾有一句評價,說二人「勇冠三軍」;沮授也說過顏良「驍勇」。由此可見,顏良本人的戰鬥力絕對是不可小覷的。

所以,關羽的可怕就在這裡表現出來了。他要完成「刺良於萬眾之中,斬其首還」的任務,首先必須突破層層阻礙,殺到帥旗之下,然後與顏良及其左右交手,繼而在短時間內將顏良斬殺,接著又要在那么多袁軍將士的包圍中砍下顏良首級,最後還要殺開一條血路全身而退。

什么叫「如入無人之境」?

什么叫「於萬軍之中取上將首級如探囊取物」?

關羽用他的行動為我們做出了最完美的詮釋。

如果在影視作品中看到這樣的情節,我們一定又會說這是「主角光環」,是編導為了塑造人物,不惜違背客觀現實硬扯出來的。然而,這卻是正史,是歷史上真實發生過的事情,並非出自任何人的想象和杜撰。

就此而言,關羽被後人尊稱為「武聖」,確屬實至名歸。

見主將的腦袋被人輕而易舉地拿走了,顏良的部眾頓時六神無主,再也抵擋不住曹軍的攻勢,當即潰敗。

白馬之圍遂解,袁紹輸了第一局。

雖然把劉延及部眾解救出來了,但曹操並不想死守白馬。當初在這裡設定防禦,本來便是為了遲滯袁紹的進攻而已,並非要與袁紹爭一城一地之得失。所以,解圍之後,曹操立刻將白馬城中的百姓,以及囤積在此的軍需物資、輜重等都遷了出來,然後主動撤退,沿著黃河南岸往西南方向的延津急行。

得知顏良被斬,袁紹又驚又怒,立刻下令大軍渡河南下,追擊曹操。此時,「悲觀主義者」沮授又站了出來,勸阻說:「戰場上的勝負,變化無常,不可不靜心思量。而今之計,應先攻克延津,然後分兵進擊官渡,若能奪取,再南下也不遲。若是輕率南下,一旦失利,我軍便無退路了。」

袁紹本來就對沮授的悲觀態度很是不滿,現在又痛失顏良,正在氣頭上,巴不得馬上殺了曹操以洩心頭之恨,怎么可能聽得進他的建議?

眼看袁紹一意孤行地朝著那個失敗的結局而去,沮授的悲觀情緒頓時達到了頂點。跟著大軍一起渡河時,沮授望著濁浪滾滾的黃河水,忍不住悲嘆道:「上面的人狂妄自大,下面的人急著邀功,黃河悠悠啊,我還能不能北返?」

隨後,沮授便以生病為由,給袁紹遞交了辭呈。

袁紹當然不准他辭職。大敵當前,你卻給我撂挑子,這不是擾亂軍心嗎?遲早會讓你滾蛋的,但不是現在!

雖然不準沮授拍屁股走人,但袁紹肯定也不會再讓他帶兵了,隨即剝奪了沮授的兵權,把他的部眾全都撥給了郭圖。

在延津南面渡河後,袁紹命郭圖進駐已然成為一座空城的白馬,然後命文丑、劉備率六千騎兵先行追擊曹操。

此時,令人意外的是,曹操並未一路向南撤到官渡,而是讓主力回防,自己則帶著不足六百人的騎兵停在了延津南面一個叫南阪的地方,並在此紮營,準備阻擊袁軍。

這就是曹操與袁紹不同的地方。袁紹只會坐在後方的大帳中遙控指揮,而曹操不僅會親臨一線戰場,而且關鍵時刻還可以作為將領上陣。

比如現在,他就親自承擔了斷後的艱鉅任務。可讓人捏一把汗的是,他只給自己留了不到六百人的一支小部隊,卻要抵擋文丑、劉備的六千騎兵,這仗怎么打?

可是,曹操卻氣定神閒,好像對這一仗很有把握。

他命哨兵在高處瞭望,有敵情隨時稟報。很快,哨兵來報,說:「敵人來了,有五六百名騎兵。」稍頃,又報告說:「騎兵更多了,步兵不計其數。」

此處的騎兵應該就是文丑、劉備的先頭部隊,而步兵可能是袁軍的別部,數量不詳。可見,這一仗,曹操與敵軍的兵力對比還不止是一比十,很可能更為懸殊。

聽完哨兵的兩次報告後,曹操居然回了一句:「行了,不用再報了。」然後命部眾一起出營,並叫大夥解下馬鞍,讓馬兒吃吃草,放鬆放鬆,同時把從白馬帶來的輜重隨意堆放在了道路上。

麾下諸將全都蒙了:這唱的是哪出?

眾人紛紛說:「敵人太多了,還是趕緊撤回大營固守吧。」

曹操卻不說話。這時候,一旁的荀攸心領神會,對眾將說:「這正是誘敵之法,為何要撤?」

曹操聞言,看著荀攸,呵呵一笑。

片刻後,文丑、劉備帶著騎兵追到了。眾將大為緊張,都說該上馬了。曹操卻道:「還不到時候。」

又過了一會兒,袁軍騎兵越來越多,一部分人被那些輜重吸引,開始動手搶奪戰利品。

曹操一聲令下:「時候到了!」眾人立刻上馬,迅速對袁軍發起了攻擊。

袁軍本來便因輜重擋路而亂了隊形,加上爭搶戰利品,整支隊伍更是亂成一團,完全沒有防備。

史書雖然沒有記載曹軍是從什么地方殺出來的,但按照常理推測,極有可能是從路邊的樹林裡,否則之前他們一個個「解鞍放馬」,袁軍不可能沒有發現。正因為道路上只有輜重不見曹軍,所以在文丑、劉備及部眾看來,曹操很可能是帶著輜重跑不快,所以才放棄輜重,輕裝撤退了。

這是任何人都會得出的顯而易見的結論,無人意識到這是曹操的障眼法和誘敵之計。

曹軍突然殺出後,袁軍猝不及防,根本無法組織有效的防禦。大將文丑當場被斬殺;劉備見勢不妙,馬上拿出他作為一名「常敗將軍」的看家本領——三十六計走為上,掉轉馬頭一溜煙跑了。袁軍徹底潰敗。

第二局,袁紹又輸了,而且輸得比之前那一仗還要難看。

白馬之戰或許雙方兵力差不太多,輸了就輸了,也說不上多沒面子,可這一仗,袁軍投入的是超過曹軍十倍絕對優勢兵力,卻還是被人家打得落花流水,讓袁紹的一張老臉往哪兒擱?

決戰還遠遠沒有到來,白馬和延津這兩仗只是前哨戰,可袁紹卻已經接連失去了兩位「勇冠三軍」的大將。這不僅是慘痛的失敗,更是令人難以忍受的奇恥大辱,對袁軍計程車氣無疑構成了沉重的打擊。

關羽在白馬之戰中神一般的表現令曹操大為激賞,回師官渡後立刻封他為漢壽亭侯。

然而,曹操其實很清楚,關羽為人忠義,心心念念都是他那個誓同生死的大哥劉備,所以遲早會離開自己。

之前,為了刺探關羽的心思,曹操曾經讓張遼去跟他談心。關羽長嘆道:「我深知曹公待我很好,然而我受劉將軍之恩,發誓同生共死,不能背棄他。我終究不會久留於此,不過我會立功報效曹公,然後才走。」

張遼把關羽的話對曹操說了。曹操十分感慨,對關羽的義氣深感敬佩。這回關羽於萬軍之中斬殺顏良,已為曹操立下大功,兌現了承諾,所以隨時都可能走人。曹操明知這一點,卻又捨不得讓他走,只能重加賞賜。

可是,不管是侯爵之位還是金銀珠寶,都不可能留住關羽的心。

關羽把曹操賞賜給他的所有東西,包括漢壽亭侯的印綬,全都歸置齊整,原封不動地留在寢帳中,同時留下了一封告別信,然後就帶著劉備的兩位夫人甘氏、糜氏離開了曹營,北上尋找劉備去了。

得知關羽跑了,曹操麾下眾將紛紛表示要去追殺他。曹操嘆了口氣,說:「彼各為其主,勿追也。」(《三國志·關羽傳》)

一個不忘舊主,義薄雲天;一個愛才惜才,胸襟寬廣。

關羽和曹操在這件事情上的表現,從此傳為千古佳話,被後人廣為讚頌。

「義」是中國人特有的精神,幾千年來一直流淌在中國人的血脈之中。儘管到了我們這個時代,這種精神早已式微,在現實中已經很難看到,可只要我們沒有忘卻歷史,只要中國人還在傳頌和崇拜關羽的人格精神,那么「義」這個字就永遠留存於天地之間,也永遠不會從我們的血脈中消失。

關羽離開曹營後,《三國演義》用了不小的篇幅濃墨重彩地演繹了一個「過五關斬六將」的經典情節。這個故事數百年來一直膾炙人口,幾乎已是婦孺皆知,只可惜,它是羅老先生虛構的。

在真實的歷史上,關羽要去袁紹那邊找劉備根本不用這么麻煩。因為當時袁紹大軍已經推進到延津以南,與曹營所在的官渡,距離不過一百多里而已。檢視現在的地圖,兩地相距也才六十多公里,自駕遊的話一個小時足矣。就算當時的路不好走,多拐幾個彎什么的,也絕對不會超過一百公里,何須關公「千里走單騎」?還要「過五關斬六將」那么辛苦?

當然,也不能排除前線曹軍沒有接到曹操「勿追也」的命令,所以對關羽進行了攔截,可最多就是一些小規模戰鬥,不會像書中描述的那么精彩。

另外,順便提一下,《三國演義》把斬殺文丑的功勞也一併給了關羽,這基本上也是虛構的。史書中並未記載文丑是誰人所殺,只說他死於延津一戰,也沒有記載關羽是否參與了這場戰鬥。更有可能的是,關羽已經跟隨主力先行一步回到了官渡。

我們之所以如此推測,理由很簡單——假如關羽參加了這場戰鬥,並且斬殺了文丑,那史書一定會記載,就像記載他之前斬殺顏良一樣。既然史書隻字未提,那隻能說明關羽並未參加這場戰鬥,更沒有斬殺文丑。

關羽來到袁紹大營後,估計袁紹的臉色一定很難看。

他可是殺死顏良的兇手啊!

袁紹當時肯定很想殺了關羽祭旗,以告慰顏良的在天之靈。然而,就算他想,也不可能這么做。

畢竟,劉備眼下是他袁紹的人,而關羽投奔劉備,也就等於投奔了他,所以不管心裡再怎么咬牙切齒,袁紹也只能裝出一副笑容予以收留。

驀然見到關羽和兩位夫人,劉備頓時百感交集。還好,雖然顛沛流離到處跑,而且總是打敗仗,但至少老婆沒丟,兄弟們也都團聚了,這可真是不幸中的萬幸。

此時劉備身邊的兄弟,不僅有張飛和剛團聚的關羽,還有一個人,就是趙雲。

自從七八年前一別,趙雲就回到了家鄉,幾乎處於隱居的狀態。直到不久前聽說劉備投奔了袁紹,趙雲才趕到鄴城,重新回到了劉備麾下。

趙雲一來,就暗中幫劉備招募了數百名精壯士卒,為了避免引起袁紹的警覺,對外則聲稱這些人都是劉備舊部。

對此刻的劉備而言,只要弟兄們都在,就還有翻盤的資本。他是不可能永遠替袁紹打工的,儘管袁紹待他不薄,一來就給了他一個「左將軍」的高位,但劉備遲早是要走的。

只要等到一個合適的機會,劉備立馬會帶著弟兄們遠走高飛……

對峙官渡:鬥智鬥勇的生死戰

雖然接連打了兩場勝仗,斬殺了對方兩員大將,但曹操並未從根本上削弱袁紹,只是擋住了他的兵鋒,挫傷了他的銳氣而已,仍舊未能改變雙方兵力懸殊這一事實。

為此,當袁紹大軍渡過黃河,向延津以南挺進時,曹操便主動進行了戰略收縮,命于禁撤出延津,以免陷入孤軍被圍的困境。

于禁奉命撤離後,並未直接返回官渡,而是與樂進共率步騎五千,沿著黃河南岸一路襲擊袁軍的別營——從延津西南一直打到了汲縣(今河南衛輝市)、獲嘉(今河南獲嘉縣),沿途焚燬了袁軍三十餘座營壘,斬首數千級,另外還生擒了數千人,其中僅將領就有二十餘名。

連撤退都能取得如此驕人的戰果,足見曹軍的戰鬥力有多么強悍,顯然遠在袁軍之上。

于禁本來的軍銜是平虜校尉,回到官渡後,因功立刻被曹操火線提拔為裨將軍。

至此,白馬和延津兩道防線均已不存,就剩下官渡這最後一道屏障了。曹操已經退無可退,只能在此與袁紹決一死戰。

當年七月,正當曹操全神貫注地盯著面前的強敵思忖禦敵之策時,讓他萬萬沒料到的是,自家後院居然在這危急關頭起火了。

袁紹的謀略雖然不及曹操,但他也不是笨蛋。在正面戰場接連輸掉兩局之後,他就把目光瞄向了曹操的後背,派使者前往汝南郡一帶活動,居然成功招降了此地的黃巾餘部劉闢。

劉闢當即起兵響應袁紹。使者再接再厲,又去遊說駐守在此的曹操部將李通,說只要他肯叛曹,就拜他為徵南將軍。李通身邊的人也不看好曹操,就勸他歸附袁紹。李通手按佩劍,厲聲怒斥道:「曹公明哲,必能平定天下;袁紹雖然強盛,終究會成為曹公的俘虜。我就算是死,也絕不會有二心。」隨即斬殺了袁紹的使者,並派人把「徵南將軍」的印綬送到了官渡前線,交給了曹操。

儘管收買李通失敗了,可劉闢的歸降已經是在曹操後院燒起了一把火,袁紹決定派人前去支援劉闢,將這把火燒旺,讓它形成燎原之勢!

而他選擇的人,正是劉備。

史書沒有記載此次任命是袁紹的決定還是劉備的毛遂自薦,不過依照劉備此時的心境來看,自薦的可能性很大。這顯然是脫離袁紹的絕佳機會,他肯定不會放過。此時的袁紹似乎也沒有更好的人選,所以就把任務交給了劉備。

劉備這些年雖然老打敗仗,但好歹也算是在業界闖出了名頭,其號召力自然比「黃巾賊」劉闢強得多,所以一到汝南,四周郡縣便紛紛起兵響應。一時間,「曹」字旗便從豫州大大小小的城頭上被扯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迎風招展的「袁」字旗。

劉備一鼓作氣,率部在汝水、潁水一帶四處出擊,把曹操後方的官吏百姓攪得惶惶不安,甚至兵鋒一度逼近許都南面六十里外的濦強縣(今河南臨潁縣),對曹操的大本營構成了嚴重威脅。

與此同時,袁紹率大軍繼續南下,直抵陽武(今河南原陽縣)。此處距官渡僅有百里之遙,顯然對曹操形成了泰山壓頂之勢。

眼前大兵壓境,背後還有劉備不斷捅刀,此刻的曹操徹底陷入了腹背受敵的境地。面對這樣的局面,一向充滿樂觀精神的曹操也被巨大的憂慮和壓力完全籠罩了。

因前線吃緊,原本駐守在陽翟、防備劉表的曹仁不久前已回到了官渡。見曹操愁眉緊鎖,曹仁便安慰道:「南邊那些郡縣,都知道大軍在前線禦敵,勢必無法救援,而劉備又突然以重兵壓境,所以他們背叛也是情有可原的。」

如果曹仁只會說這話,估計只能給曹操添堵,好在他真正要說的是後面的提議:「劉備手下大多是袁紹的兵,未必能死心為他所用,我軍若迅速出擊,必可將其擊破。」

此時集結在官渡的兵力本來就不多,對抗袁紹主力已經有些吃力,若再分兵去打劉備,勢必更加捉襟見肘。萬一曹仁不能在短時間內結束戰鬥,而袁紹又大舉來攻,後果將不堪設想。所以曹仁這個提議,無疑是兵行險著。

可是,不這么做又能怎么辦呢?

兵力少,就只能通過快速機動來彌補,以運動戰來化解劣勢,若是固守一處,也極有可能被敵人圍而殲之。既然不管怎么做都是冒險,那還不如主動出擊,或許勝算更大。

深諳兵法的曹操最後還是同意了曹仁的策略,旋即命他率領一支精銳騎兵,火速南下,進攻劉備。

此刻的劉備,正在曹操的地盤上享受著縱橫馳騁的快感。出道這么久,他還很少有過這種所向披靡的感覺,彷彿自己的戰鬥力突然就提升了一大截似的。

然而,這終究只是錯覺。

劉備之所以能夠鬧得這么歡,原因不是他的戰鬥力提升了,而是曹操後方的這些郡縣根本沒有戰鬥力。比如程昱駐守的鄄城,已經算是兗州的戰略要地了,可兵力也才區區七百人,更不用說許都以南的這些郡縣,戰略價值都不大,估計兵力只會更少,不會更多。換言之,不論是鄄城還是許都以南的郡縣,其留守兵力基本上都只夠維持城內治安,根本不足以抵禦外敵。

所以,劉備其實是乘虛而入,撿了一個大便宜。

可是,當曹仁帶著曹軍的精銳騎兵一到,作為「常敗將軍」的劉備就只能無奈地現出原形了—— 一戰即潰,只好又一次撒丫子跑路。

雖然劉備麾下有關羽、張飛、趙雲這些不世出的猛將,但正如曹仁所言,他們自己的嫡系部眾很少,手下幾乎都是袁紹的兵,彼此間既沒有牢固的情義,也沒有足夠的默契和信任,只是暫時拼湊到一起的,說是烏合之眾也不為過。這樣一支部隊,欺負地方上的治安兵可能綽綽有餘,要想跟曹仁麾下這些身經百戰的精銳交手,卻無異於以卵擊石。

緊接著,曹仁又消滅了劉闢,並乘勝將許都以南的郡縣一一收復,然後迅速回師。

值得一提的是,在曹仁回師官渡途經許都時,突然接到情報,說袁紹派出一支偏師,將領叫韓荀,正由西面而來,準備偷襲許都。於是曹仁馬不停蹄,又迅速率部趕了過去,在雞洛山打了一場伏擊戰,大破韓荀,之後才從容回到官渡。

平心而論,袁紹這個分兵合圍的戰略本來是很高明的:自己率主力在北面進攻,由劉備和韓荀分別從南面和西面殺向許都,這樣的計劃是很有可能成功的。遺憾的是,強中更有強中手——他的對手是曹操。而曹操不僅本人深諳兵法,其麾下將領和士兵的戰鬥力也比袁軍強得不是一星半點。

就以曹仁此番作戰為例,簡直是把「運動戰」的奧義詮釋得淋漓盡致。當然,要讓運動戰發揮作用,將領和士兵的素質必須過硬,能夠在長途奔襲和連續作戰的情況下保持體力和戰鬥力。如果沒有這樣的素質,那一切都是空談。

據史書記載,分兵合圍的計劃被曹仁粉碎之後,袁紹頗為無奈,「由是紹不敢復分兵出」(《三國志·曹仁傳》),只能按部就班在官渡與曹操打硬仗了。

見袁紹求勝心切,有些急躁,沮授忍不住又站了出來,勸諫說:「我軍兵力雖多,但戰鬥力不如曹軍;曹軍缺糧,給養不如我軍。所以,曹軍希望速戰,我軍則應該緩戰。而今之計,最好是拖時間,儘量消耗對方。」

可是,接連遭遇敗績的袁紹急於雪恥,根本沒有耐心打持久戰,自然不肯聽從。

為此,建安五年(西元200年)八月,袁紹又把主力向南推進了一大步,在沙丘上築起營壘,並向東西兩翼延伸開去,連營數十里,擺開了決戰的架勢。

曹操雖然兵力薄弱,但為了防止被袁軍包圍,也只能如法炮製,命部隊兩翼展開,構築起「一字長蛇陣」與袁軍對峙。

雙方的大營距離很近,已經在弓箭的射程之內。

劉備帶著敗績回到了袁紹大營,想要脫離袁紹的心情更為迫切。因為在這場袁曹對決的大戰中,不管他劉備再怎么折騰,也只能是替袁紹做炮灰,不可能撈到任何好處。

為了光明正大地跑路,劉備想了一個妙招——裝出一副將功補過的樣子,建議袁紹派人去跟劉表聯絡,說服劉表從背後攻擊曹操。

當然,劉備還自告奮勇說,自己願意辛苦為袁公跑這一趟。

南聯劉表,這事袁紹並不是沒做過,只是劉表那個老滑頭總是口惠而實不至,就算這回換你劉備出馬,就能說動他了嗎?

袁紹不可能不產生類似疑問。而且往深了一想,他也完全有理由懷疑劉備是想借機跑路。可不知為何,袁紹居然就答應了。

在此,袁紹犯了一個曹操曾經犯過的錯誤。

當初曹操派劉備去截擊袁術,事實證明是縱虎歸山,後患無窮;而此刻袁紹放劉備走,後果無疑也是蛟龍入海,一去不回頭。

可劉備的幸運就在於,在人生的重大轉折點上,曹操和袁紹這兩大梟雄接連犯錯,彷彿腦子突然間短路了一樣,從而成全了他這個若干年後的蜀漢皇帝。

有時候我們不得不承認,這就是運氣。

歷史從來都不是按照一套理性的邏輯演繹出來的,而是充滿了各種偶然、非理性、巧合與運氣。我們常常說歷史有時候比小說更精彩,其原因之一,就在於小說家總是儘量按照邏輯去塑造人物、編織情節,生怕被讀者罵胡編亂造;可弔詭的是,真實的歷史反而往往不講邏輯,歷史上的人物也經常不按常理出牌,結果就有了許許多多出人意料的故事。

總之,劉備就這樣脫離了袁紹,往荊州去了。不過,從官渡前線去往荊州,必然還要經過豫州。曹操得到情報,馬上派部將蔡楊前去截擊。

可劉備這次有人接應,是當地一個叫龔都的起義軍首領。此人可能是劉備之前跟劉闢合作時結識的新朋友,手下有數千部眾。有了這個地頭蛇保護,劉備就不怕蔡楊了。他和龔都聯手,跟蔡楊打了一仗,大獲全勝,將蔡楊斬殺,順利通過了豫州。

曹操深知,兩軍對峙,時間越久對自己越不利,便多少也生出了急躁心理,遂於九月初主動對袁營發動了一次進攻,結果失利,只好回營固守。

袁紹雖然沒有聽從沮授打持久戰的諫言,但想要一口吞掉曹操也是不可能的,所以不論內心多么不情願,也不得不跟曹操打起了曠日持久的消耗戰。

為了取勝,雙方都使盡了渾身解數。

袁紹命部眾堆起了一座土山,然後在山上修築了一排箭樓,天天放箭,居高臨下對曹營進行「空對地」的壓制性打擊,相當於一舉掌握了制空權。這可苦了曹軍將士,只好人人都拿著一塊盾牌防身,在營裡走動時都要弓著身子,稍不留神就被一箭放倒了。

曹操很惱火,就命人拉來了一批攻城用的拋石車,並進行技術改良,增加了拋石的重量,還提高了射程,對準袁軍的那些箭樓一頓猛轟,就跟地對空導彈似的,很快就將土山上的箭樓一一摧毀。由於巨石丟擲聲如霹靂,心驚膽戰的袁軍士兵紛紛稱其為「霹靂車」。

袁紹見空中打擊失效,就想起了當初打公孫瓚用的那一招——地道戰,遂命部眾挖掘隧道,一條接一條地挖到了曹營之中。

曹操針鋒相對,馬上命部眾橫向挖掘壕溝,與袁軍地道呈垂直狀,所以每當地道一挖進曹營,立馬就暴露了,裡頭的袁軍自然是來一個死一個,來兩個死一雙。

雙方就這樣鬥智鬥勇、來回拉鋸,誰也奈何不了誰。

時間在一天一天地流逝,曹營的米袋子也在一天一天地癟下去。

袁紹坐擁四州之地,人口眾多,賦稅豐足,有的是糧食,再打一年也不在乎。可曹操不行。他雖然地盤不小,橫跨兗、豫、徐等六州之地,卻都處於中原腹地,這些年兵荒馬亂、征戰不休,老百姓死了很多,還好他在許都展開了「屯田」,軍糧才有了保障。可那是在平時,部分士兵會參與耕作,眼下卻天天在消耗,坐吃山空,根本難以長久維持。

此外,對於袁、曹這場生死之戰,曹操這邊的很多官吏百姓其實是悲觀的,甚至包括一部分文官武將,所以隨著戰事的膠著,當局面越來越不利於曹操時,後方的許多郡縣就再度背叛,投靠了袁紹。許多文官武將甚至偷偷給袁紹寫信,表露了「身在曹營心在袁」的立場,給自己留後路,曹操一旦失敗他們還可以跟著袁老闆混。

形勢如此嚴峻,自然是令曹操憂心忡忡。

一貫內心強大的曹操,此刻也不由得打起了退堂鼓。可這個決心委實難下,他只好寫了一封信給留守許都的荀彧,說出了退軍的打算,想聽聽荀彧的意見。

如果曹操真的退軍,那么大機率會被袁紹圍困在許都,到時候內無糧草外無救兵,就只有死路一條。若如此,三國曆史乃至中國歷史就要改寫了。

荀彧一看到信就嚇壞了,趕緊回通道:「袁紹在官渡集結了強大兵力,欲與主公一決勝負。主公以最弱面對最強,若不能克敵,必受制於人,這正是天下興亡的轉折關頭。袁紹不過是一個虛有其表的梟雄,能聚人卻不能用人。以主公之英明神武,又有奉天子以令不臣之大義,何愁不能取勝?眼下雖然缺少糧秣,但也還沒到楚漢在滎陽、成皋對峙那種程度。當時的劉邦和項羽,誰都不肯先退一步,正因為先退的一方會輸掉氣勢。如今,主公以寡敵眾,卻能固守戰略要地達半年之久,形勢到了這一步,必將迎來轉機,此乃出奇制勝之時,切不可失。」

荀彧這些話,並沒有什么實質性內容,更沒有提出什么出奇制勝的策略,但這時候的曹操真正需要的,其實也不是什么錦囊妙計,而是信心與勇氣。

再堅強的人也有脆弱之時,再樂觀的人也有消沉之日。這時候,能夠給予他們恰到好處的鼓勵,比什么都重要。因為人在面對巨大的困難時,缺的往往不是克服困難的辦法,而是克服困難的勇氣和信念。

當然,有信念的人不一定會成功,但是喪失信念的人一定會失敗。

收到荀彧的信後,原本垂頭喪氣的曹操立刻「滿血復活」,決定繼續在官渡戰鬥下去。

當時,除了前線作戰的將士,最辛苦的莫過於負責運糧的後勤部隊了。因為仗打到這個地步,雙方在正面戰場上能用的招數幾乎都已用盡,剩下的,也就是儘量蒐集情報,然後派出奇兵插入敵後,去襲擊對方的運糧隊了。

由於此時暗中投靠袁紹的人不少,所以袁紹得到的情報也更多,在這方面明顯佔了上風,經常偷襲曹軍的運糧隊,令曹軍的後勤部隊苦不堪言。

曹操只好拼命給他們打氣,說:「只要再給我半個月,我一定為你們擊敗袁紹,讓你們不用再這么辛苦了。」

說半個月內擊敗袁紹,其實也就是給大夥畫畫餅、給自己打打雞血而已,估計沒人會信,恐怕連曹操自己都不信。

雖然不可能在短時間內打敗敵人,但在襲擊運糧隊這件事上多加把勁,還是辦得到的。很快,曹操這邊也收到了一份情報,說袁紹有一支幾千輛車的運糧隊不日將抵達官渡,帶隊的將領名叫韓猛。荀攸立刻稟報曹操,說此人雖然勇猛,但自負輕敵,一擊可破。

曹操問何人可擔當此任,荀攸推薦了徐晃。

徐晃本是楊奉的部將,歸降曹操後屢建戰功,官至偏將軍。曹操對他也很賞識,遂命他和史渙一起去執行這項任務。二人不負所望,率領一支輕騎繞過袁軍大營,成功地伏擊了韓猛的運糧隊。

只可惜,幾千車的糧食無法運回曹營,只能付之一炬。

奇襲烏巢:致命的一擊

幾千車糧食被曹軍一把火燒成灰燼,對袁紹當然是不小的打擊。不過,不必擔心袁軍士兵們會餓肚子,因為袁紹財大氣粗,有的是糧食,燒了就燒了,他再從後方運上來就是了。

當年十月,又一批數量更龐大的軍糧運抵前線,帶隊的將領是淳于瓊,負責護送的部隊足有一萬多人。

這回,袁紹怕又被曹軍給燒了,不敢再讓他們把糧食運到官渡,而是命淳于瓊前往大營東北面四十里外的烏巢紮營,將糧草屯在那兒。

沮授覺得這樣還是不太保險,就建議再派一支部隊在外圍巡邏,以防被曹操偷襲。

雖然早已被袁紹晾在一旁,可沮授還是本著打一天工盡一天責任的原則,三番五次給袁紹提建議。可是,每一回都被袁紹否決,這一次也不例外。

也許在袁紹看來,讓淳于瓊帶著一萬多人守烏巢,已經是綽綽有餘了,再派兵過去完全是多此一舉。

其實,袁紹這么想也是合乎情理的。烏巢離官渡大營足有四十里,除非曹操是千里眼,否則怎么可能知道袁軍的糧草在哪兒?

然而,令袁紹萬萬沒想到的是,曹操雖然不是千里眼,卻很快就知道了。

因為有人叛逃,洩露了情報。

這個人就是袁紹帳下的謀士許攸。

許攸之所以叛逃,說起來也很偶然。起因是他向袁紹獻計,建議分兵奇襲許都,說一旦成功,便可奉天子討曹操,到時候曹操就成了甕中之鱉;即便暫時攻不下許都,也可令曹操首尾難顧,疲於奔命,最後還是可以擊敗他。

這個計策本身肯定是對的,問題是袁紹之前已經讓劉備和韓荀試過了,然而並沒什么用,所以袁紹早就死了這條心,也就否決了許攸的提議。

其實對於「偷襲許都」這個提議,袁紹之所以否決,歸根結底,還是他對「奉天子以令不臣」這套說辭打心眼裡並不認同,故而稍遇挫折就放棄了。倘若他能真正認識到掌控天子所帶來的政治利益和各種各樣的好處,那么繞過官渡去偷襲許都,在眼下仍然是非常值得一試的策略。

許攸的建議被老闆否了,按說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頂多心裡有些失落罷了,反正工資照領、活照幹,也不至於這樣就叛逃了。促使他走這一步的是緊接著發生的一件事——他的家人不知道犯了什么事兒,被留守鄴城的審配給抓了。

許攸頓時又驚又怒。

不看僧面看佛面,老子辛辛苦苦在前線打仗,你審配卻趁機在背後搞我的家人,這是幾個意思?!

許攸的家人到底所犯何事,史書無載,不過我們不妨從審配平時的為人,來判斷此事究竟孰是孰非。按史書記載,審配為人正直剛烈,常追慕古人節操,所以逮捕許攸家人這件事,很可能是秉公辦理,並非出於個人恩怨。

當然,袁紹手下這幫人彼此不和,經常窩裡鬥,這是事實。但就算審配與許攸之間真有什么私怨,想搞許攸,前提也是你許攸的屁股不乾淨,讓審配抓住了把柄,否則身正不怕影子歪,許攸大可以讓袁紹主持公道,把事情弄個水落石出,何至於家人一被捕就叛逃呢?

可見,許攸大機率是幹了什么見不得人的事,而且性質很嚴重,一旦被審配挖出來很可能得吃不了兜著走,所以只能三十六計走為上。

許攸的叛逃,對此刻的曹操而言,不啻於大旱之年碰上一場甘霖,也無異於在即將凍死的雪地裡遇見一堆篝火。

當時曹操正在大帳裡洗腳,正準備洗洗睡了,天大的煩心事也只能等到明天再說,突然聽到侍衛來報,說有一位自稱是故人的許攸求見。

曹操立馬跳了起來,光著腳就衝了出去,看見來人果然是許攸,不禁拍掌大笑,喜不自勝道:「子遠(許攸字),你來了,我的大事就成了!」

許攸年輕的時候,跟袁紹、曹操都很熟,彼此早就知根知底,所以曹操很清楚,許攸在這個節骨眼上從袁營跑過來,一定是在袁紹那兒混不下去了。而他這一來,也必定會帶來此刻曹操最急需的絕密情報。

雖然還不知道會是什么情報,但曹操在這一刻已經預見到了勝利的曙光。

他笑容滿面地拉著許攸入座。還沒等他開口寒暄,許攸便開門見山道:「袁紹兵力強盛,你打算如何應對?眼下還剩多少糧食?」

不愧是袁紹帳下的主要謀士,眼光真毒,一句話就擊中了要害。

「不多。」曹操道,「還可以吃一年。」

曹操雖然心情很激動,但並未失去應有的警惕。在沒有摸清許攸的來意之前,當然不會洩露自己的老底。

許攸一聽,不由冷然一笑:「不對,重新說。」

曹操無奈,只好說:「還可以吃半年。」

許攸頓時不樂意了,臉色一沉,道:「足下是不想打敗袁紹了嗎?何必如此言之不實?」

大家都是老江湖了,玩虛的看來沒有多大意義。曹操這才苦笑著說:「方才是玩笑而已。實不相瞞,只能吃一個月了,你說該怎么辦?」

其實曹營的軍糧到底還能不能撐一個月,也是要打上一個大大的問號的。不過許攸已經沒必要再追問下去,只要確認眼下的曹操迫切需要自己的情報就夠了。

「您孤軍獨守,外無援兵而糧谷已盡,此乃危急存亡之時也。」許攸緩緩道,「袁紹有一萬多車糧草輜重,就屯放在烏巢,守軍的防備不太嚴密,若派一支輕騎前去突襲,出其不意,把糧草輜重全燒了,不出三天,袁紹必自行潰敗。」

曹操一聽,內心的狂喜已無法用語言形容。

這一刻,想必他的眼前已經浮現出袁紹授首、北方平定的畫面了。

許攸這份情報,其價值比起十萬雄兵或許有過之無不及。我們今天看諜戰題材的影視劇,不難發現隱蔽戰線的情報工作對於戰爭所具有的重大意義。許攸雖然不是曹操的臥底,但他在這個重大關頭提供的這份絕密情報,無疑在很大程度上決定了官渡之戰的勝負,從而決定了歷史的走向。

曹操抑制不住內心的狂喜,連夜召集謀士和將領們開了一個軍事會議,討論突襲烏巢的行動。然而,大部分人都對這份情報的真實性產生懷疑,認為許攸不一定是真的投誠,也可能是袁紹的反間計。

也難怪眾人懷疑,因為這件事情實在是太戲劇性、太不真實了。如果說這是上天所賜的好運的話,那么運氣好到這種程度,委實令人難以置信。

不過,曹操卻堅信許攸的情報是真的,也堅持要親自帶兵去奇襲烏巢。

關鍵時刻,荀攸和賈詡站在了曹操這邊。有這兩個最精明的謀士支援,曹操的底氣更足了。事不宜遲,他果斷下令:由曹洪和荀攸留守大營,命樂進、許褚等人集合五千精銳步騎,全部換上袁軍的旗幟和軍裝,人銜枚(嘴裡銜上小木棍,以防出聲),馬縛口,而且每個士兵都要帶上一捆木柴。然後,曹操還特意命許攸同行。

讓許攸跟著走這一趟,顯然是很聰明的做法。此舉目的有二:首先,許攸在袁軍中地位甚高,而他叛逃的訊息不會這么快便傳開來,所以有他擋在前面,路上若遇袁軍盤查,可輕鬆應對。其次,這也不失為驗證情報真實性的一個辦法——若情報為真,許攸便會坦然前往,若是假的,他定會心生恐懼,而曹操也定會察覺出來。

當天深夜,曹操親自率領這支部隊,從小道出發,往烏巢方向疾速前進。

從曹營到烏巢,中間基本上都是袁紹的防區,一路上自然是碰到了不少敵軍的巡邏隊。曹軍的說辭是:「袁公擔心曹操偷襲後方,派我部來加強守備。」

這個理由說得過去,而且他們全都穿著袁軍軍裝,加之還有許攸在場,所以對方沒有懷疑,就放他們過去了。此外,如果袁軍有口令之類的防滲透手段,許攸一定知道,所以同樣攔不住他們。

天還沒亮,曹軍就趕到了烏巢,悄悄圍住淳于瓊的軍營,在四周乘風縱火,袁軍軍營頓時陷入火海,一片大亂。天明,驚魂未定的淳于瓊才發現曹軍人數不多,立刻帶上人馬出營反擊。

雙方展開激戰,淳于瓊不敵,只好退回營中,固守待援。

很快,袁紹接到了淳于瓊派人送來的急報,又驚又怒,趕緊把長子袁譚和謀士郭圖及大將張郃、高覽等人找來,商議對策。袁紹本人的意見是:你曹操去打烏巢,我就打你的官渡大營,就算你攻破了烏巢,只要我把你的大營拔掉,你就沒有退路了。

他決定派張郃和高覽率重兵去攻打曹營。

很顯然,這就是「圍魏救趙」的招數:你打你的,我打我的,迫使你回師。

這一招當初曹操也用過,而且還用得挺溜。可問題是,同樣的計策,在不同的情況下,由不同的人用,效果不見得就是一樣的,甚至很可能是完全不同的。所以說,兵法得活用,不能生搬硬套。倘若在帷幄之中套用一些兵法就能決勝千里,那當年紙上談兵的趙括早就是千古名將了。

袁紹這個對策有一個很明顯的誤區:他以絕對優勢兵力跟曹操對峙了這么久,如果曹營那么好攻克的話,他早就攻克了,何必等到今天?之所以遲遲打不下來,正是因為曹營的防守異常堅固,且曹軍的戰鬥力十分強悍。儘管眼下曹操不在,可曹營的防守難道立馬就變薄弱了嗎?雖然曹操帶走了一部分兵力,可如果防守得當的話,其戰鬥力不見得就會削弱多少,你袁紹憑什么認為現在去打就一定能打下來?

張郃身為久經戰陣的將領,一聽就覺得老闆這個策略不靠譜,趕緊道:「曹操率領的全是精銳,一定會攻破淳于瓊。他一旦失敗,便大勢已去,請讓我們先去援救烏巢。」

可是,郭圖為了迎合老闆,卻堅持認為應該去攻曹營。

張郃據理力爭道:「曹操的大營固若金湯,就算強攻也無法攻克,而淳于瓊一旦失守,所有的糧草輜重被毀,我們就都要成為曹操的俘虜了。」

然而,袁紹聽不進去,仍然命令張郃與高覽率主力去攻曹營,同時另外派一支輕騎去援救淳于瓊。

至此,袁紹敗局已定,再也無法挽回。

如果說曹操奇襲烏巢是把袁紹朝深淵推了一把,那么袁紹此舉就等於是自己閉著眼睛縱身一跳!

張郃和高覽無可奈何,只好率部對曹營發起了不計代價的強攻。

與此同時,曹操與淳于瓊也在烏巢陷入了苦戰,一時竟難分勝負。

說起來,淳于瓊也算是資歷很深的一員老將了,他和曹操曾經還是同僚——當年,漢靈帝組建西園軍,淳于瓊也是著名的西園八校尉之一。

所以,此人的作戰經驗還是比較豐富的,加之兵力是曹操的兩倍多,故而令曹操打得異常艱苦。

就在這時,斥候來報,說袁紹的援軍到了。左右大為緊張,對曹操說:「等敵軍接近,我們就分兵禦敵。」

曹操正打得心頭火起,聞言怒道:「等敵人到了背後,再來報告!」

這就叫破釜沉舟背水一戰了。將士們聞言,都意識到若不能在短時間內擊敗淳于瓊,他們這些人包括老闆曹操在內就都要被袁軍團滅了,今天必定命喪於此!

人到了這個時候,就會激發出超常的勇氣。眾將士拼盡全力,殊死一搏,終於攻破袁軍營寨,生擒了淳于瓊,斬殺了眭元進、韓莒子、呂威璜、趙叡等多名將領,然後一把火將袁軍的糧草輜重全都燒成了灰燼。

為了震懾袁軍,曹軍割下了淳于瓊及一千多名俘虜的鼻子,還割了許多牛馬的舌頭,隨即回頭去迎戰袁紹派來的援軍,並把這些血淋淋的「肉塊」扔到了袁軍陣前。

雖然袁軍將士也看慣了戰場上的屍體,但從未見過這么殘忍血腥的做法,見狀無不大為驚駭。曹軍遂輕鬆將這支援軍擊退。

淳于瓊被樂進砍掉了鼻子,然後血流滿面地被帶到了曹操面前。

當時戰場上十分混亂,曹操可能沒料到樂進會對淳于瓊下這個狠手,見狀有些吃驚,忙道:「怎么會弄成這樣?」

淳于瓊憤然道:「勝負自有天意,何必問這么多?」

念在同僚一場,曹操有意留淳于瓊一命。可就在這時,身旁的許攸卻陰惻惻地說了一句:「來日他若照鏡子,定然不會忘記今天。」言下之意,淳于瓊遭遇了「割鼻」這種奇恥大辱,肯定不會心甘情願歸順你曹操,萬一哪天找你報仇怎么辦?

曹操一想也有道理,只好把淳于瓊殺了。

許攸和淳于瓊好歹也是老同事,可在人家性命攸關的時候,非但沒說半句好話,反而落井下石,可見許攸這個人的人品實在不咋的,也可見袁紹陣營內部相互傾軋的現象有多么嚴重。

官渡這邊,張郃與高覽硬著頭皮猛攻曹軍大營,部下死傷無數,卻絲毫沒有進展。

郭圖之前是力主用重兵攻曹營的,現在眼看著就要落敗,擔心袁紹會怪罪於他,便決意讓張郃當「背鍋俠」,趕緊向袁紹彙報說:「張郃攻不下曹營,卻出言不遜,想把責任往您身上推。」

這話很快就傳到了身在前線的張郃耳朵裡。

張郃氣得差點吐血——老子提著腦袋在前線跟敵人拼刀子,你姓郭的居然在背後給我捅刀子?!

除了憤怒,張郃更感到恐懼。

曹營攻不下來,必然得有人來背鍋。現在郭圖這廝把自己擇乾淨了,那袁紹一定會拿他張郃當替罪羊,所以回袁軍大營只有死路一條。

既然袁營回不去了,那還有什么路可走?

答案只有一個——投奔曹營!

張郃跟高覽一合計,索性把攻打曹營用的那些器械燒了個精光,然後就到曹營投降了。留守的大將曹洪深感疑惑:剛才不是還殺得昏天暗地嗎,怎么突然說降就降了?不會是想使詐吧?

荀攸勸他不要想太多,說:「張郃的計劃不被袁紹所用,在那邊已經待不下去了,所以怒而來奔,有什么好懷疑的?」隨即以禮節接待了張郃跟高覽。

張郃這一「怒而來奔」,純粹是被郭圖逼反的。換言之,在曹操與袁紹展開終極對決的這個賽場上,最後曹操大獲全勝的臨門一腳,完全可以說是郭圖幫著踢的。

這一踢,就徹底把袁紹踢進了人亡政息的萬丈深淵。

郭圖甩鍋這件事,加上之前許攸落井下石的事,還有更早之前郭圖算計沮授等事,足以讓我們看出一個可悲的事實——袁紹陣營的窩裡鬥是何等貽害無窮!

其實這一點,荀彧和郭嘉早就一語道破了:「紹大臣爭權,讒言惑亂。」

像這些「讒言惑亂」、背後插刀的事,對袁紹集團的「高管」們來講,可能早就習慣成自然了,可長期內鬥、內耗的結果,就是把他們共同乘坐的這條船弄得千瘡百孔。而當這條船最終沉沒的時候,船上的每一個人都是受害者,同時也都是施害者。

下面的人成天窩裡鬥,原因到底出在哪裡?除了一部分員工的人品的確有問題,最大的問題,恐怕還是出在老闆袁紹身上。

曹操、荀彧、郭嘉都曾經給袁紹下過斷語,總結起來主要有這幾個方面:

「志大而智小」(曹操語),就是志大才疏;

「多謀少決」(荀彧、郭嘉語),就是謀劃很多,決斷很少;

「外寬內忌」(荀彧、郭嘉語),就是表面寬厚,內心猜忌;

「好為虛勢,不知兵要」(荀彧、郭嘉語),就是務虛,喜歡講排場,卻不懂真正的兵法;

「兵多而分畫不明,將驕而政令不一」(曹操語),就是兵力很強,但統率無方,部將驕慢,且政令不一。

有什么樣的老闆,就有什么樣的「企業文化」。袁紹身上存在這些致命的缺點,就導致他的集團內部很難形成真正的凝聚力和向心力,也很難走在一個正確的方向上。因為對集團有益的意見,比如奉迎天子、與曹操打持久戰等,僅僅由於不合老闆口味,就總是得不到採納;而那些精於算計的人就會曲意逢迎,說一些讓老闆覺得順耳的話,從而踩著別人往上爬,實現自己利益的最大化。久而久之,必然形成「劣幣驅逐良幣」的結果——有公心的人全都靠邊站,如沮授和田豐;善於鑽營的人卻站到了臺前,如郭圖。

這樣的「企業」,破產倒閉是必然的。

當然,話說回來,袁紹最終落敗,也有一定的偶然性。比如「許攸叛逃」就是一起偶發事件。誰能料到,留守鄴城的審配會在前線戰事最膠著的時候逮捕許攸的家人呢?又有誰能想到,許攸的反應會那么激烈,一下就投奔了曹操呢?

但凡審配有一點大局觀,做事更理性一些,先別急著抓人,一切等到戰事結束再說,也不至於把許攸逼得狗急跳牆。可見,審配的一念之差,就影響了整個官渡之戰的大局,不能不說帶有很強的偶然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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