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紹陣營的窩裡鬥
烏巢被燒,淳于瓊被殺,張郃、高覽降曹,這一連串噩耗傳回袁軍大營後,全軍上下立馬炸鍋,個個鬥志全無,旋即崩潰,四散逃命。
袁紹無力迴天,只好與袁譚、郭圖等人帶著僅剩的八百名侍衛騎兵,來不及穿戴齊整就逃過了黃河。曹操派人追擊,沒攆上,卻擒獲了七萬多潰散的袁軍士兵,還繳獲了袁紹大營中的大量輜重、圖書、珍寶等。
隨後,曹操又幹了一件很殘忍的事,把七萬多降卒全部坑殺了。
《後漢書》談到這件事時,不知是有意迴護,還是隨口一說,反正就是替曹操找了一個殺降卒的理由,說這些人是「偽降」(即詐降),才被曹操給殺了。其實只要稍微想一下,就知道這個理由很扯。當時袁紹已經跑了,連大將張郃、高覽都降曹了,這些大頭兵何苦要詐降呢?他們圖什么?在袁紹手底下當兵打仗,跟在曹操手底下當兵打仗,對他們來講有什么區別嗎?既然袁紹已經徹底敗了,那跟著曹操不是照樣可以混口飯吃?
總之,如果曹操肯收留,他們絕對會謝天謝地,對曹操感恩戴德,根本不可能詐降。
既然不是這些人的問題,那曹操為何還要殺他們呢?
當年在徐州屠城,的確是出於曹操殘暴的性情,但這一次,雖然行為同樣殘忍,但曹操的動機卻與當初完全不同——他是出於不得已。
原因很簡單:這七萬多人,就是七萬多張吃飯的嘴,曹操眼下連自己的兵都快養不活了,哪來那么多糧食養他們?
假如烏巢的糧食還沒燒掉,我相信曹操一定不會殺他們,因為這些人都是作戰經驗豐富的精銳士卒,收編過來就是一支勁旅,曹操求之不得,何必要殺?
只可惜,為了擊敗袁紹,那些糧食非燒不可,而糧食既然燒掉了,那這七萬多降卒就註定是死路一條。
袁紹跑路時,沮授沒來得及跟上,被曹軍抓獲了。當士兵押著他來見曹操時,沮授大叫:「我是被抓的,不是投降!」
曹操跟沮授也是舊交,知道他的本事,有心要招攬他,便道:「咱倆分處大河南北,這些年音信斷絕,沒想到今日重逢,竟然是把你抓了。」
沮授苦笑道:「袁紹失策,自取其辱,我的才智和能力無從施展,被抓也是理所當然。」
曹操勸他:「本初無謀,不用你的計策,如今天下未定,正當與你共圖大業。」
沮授卻搖搖頭道:「我的叔父和弟弟,性命都捏在袁紹手上。若承蒙您看重,那就早點殺了我,才是我的福氣。」
曹操嘆了口氣:「孤若是早得到你,天下事就不足慮了。」隨即便把沮授放了,並禮遇有加。
然而,沮授終歸還是思念留在冀州的親人,不久後試圖逃回去,卻再度被抓。曹操無奈,只好把他殺了。
值得一提的是,當曹軍在清繳戰利品的時候,從袁紹的大帳中抄出了一批信件,正是許都和軍中的一些官員、將領之前與袁紹暗通款曲的書信。
很多人都以為,這些鐵證握在手中,曹操一定會對這些叛徒展開一場大清洗。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曹操居然一把火將這些信件全都燒了。然後,他說了一句話:「當初面對強大的袁紹,連我自己都不敢相信能夠保全,更何況別人?」
曹操此舉,贏得了後世史家眾口一詞的稱讚,都誇他寬容大度。
事實上,曹操這么做,與其說是出於大度,還不如說是出於權謀。換言之,這是曹操收攬人心的一個妙招。
理由就是當時的天下大勢:袁紹雖然敗了,但還沒徹底消滅,會不會捲土重來還不好說;而除袁紹之外,北方還有烏桓,南邊還有劉表和孫策,西邊還有馬騰和韓遂,大西南還有張魯和劉璋,此外還有一個到處亂竄的劉備……天下仍然四分五裂,曹操要打的仗還很多,正是用人之際,怎么可能在這個關鍵時刻對自己內部展開大清洗呢?那無異於自毀長城,只會令周遭的所有敵人拍手叫好。
所以,不論曹操內心多么痛恨這些意志不堅定的叛徒,他都必須強忍著做出既往不咎的高姿態,以便安撫這些人,同時向天下人展示自己寬廣的胸懷。
如此一來,就可以讓手下的老員工們繼續安心工作,同時吸引更多仰慕他這個好老闆的新人前來加盟。何樂而不為?
反過來想一想,假如袁紹已經是曹操的最後一個對手,消滅他之後天下就統一了,你猜曹操還會不會把這些背叛的鐵證付之一炬?還會不會以如此寬容大度的姿態原諒這些叛徒?
我想,以曹操愛憎分明的性格,答案應該是否定的。
袁紹在官渡完敗,幾近全軍覆沒,冀州下面的郡縣便紛紛倒向了曹操,其情形正與之前曹操形勢危急、豫州下面各郡縣都紛紛倒向袁紹一樣。
沒辦法,這就是人性——有福大夥可以同享,有難你就自己擔吧。
而比之更為可悲的是,袁紹這條船眼看就快沉了,他手底下那幫人卻還在忙著窩裡鬥。
當袁紹大敗的訊息傳回鄴城時,有人告訴牢裡的田豐,說這回他一定能官復原職,甚至很可能被袁紹重用。因為田豐之前反對袁紹出兵,如今果然言中,說明田豐很有先見之明,那老闆當然要重用他了。
可是,這只是按照正常的理性來判斷,而袁紹這種老闆卻不見得具備這樣的理性。
田豐就很瞭解袁紹。
他苦笑著說:「主公表面寬厚,內心猜忌,他是不會體察我的一片忠心的,只會記得我曾經多次忤逆過他。這回如果仗打贏了,他心裡高興,可能還會赦免我;但如今戰敗,他一定會心懷憤恨,惱羞成怒,我不指望自己能活下去。」
果然不出田豐所料,就在他做出這個悲觀判斷的同時,袁紹正與謀士逢紀聊起田豐,說:「冀州上下人等,聽到我打了敗仗,多數人都會同情我。只有田豐,之前便反對我出兵,和別人都不一樣,讓我很是慚愧啊。」
逢紀一聽袁紹這口氣,就知道他並不是真的愧疚,而是對此深感羞惱。於是逢紀就順著老闆的心思,斷然把田豐推向了死地,說:「我聽說,田豐得知主公戰敗,便拍手大笑,很高興事情被他言中了。」
此言純屬胡扯,且十分陰險惡毒。逢紀與田豐究竟有何私怨,我們不得而知,但僅從這句話便足以看出,逢紀這是擺明了把田豐往死裡整——此言一齣,田豐就算有幾個腦袋也不夠砍的。
隨後,袁紹便對左右的人說:「我不用田豐之言,果然為他所笑。」沒過多久,就下令把田豐殺了。
田豐死後,袁紹陣營的內鬥依然在繼續。
這回倒霉的是審配。
他有兩個兒子跟著袁紹上前線,結果都被曹軍俘虜了,於是歸降了曹操。這本來也是沒辦法的事,人家審配肯送兒子去打仗,而且一送還送了倆,說明人家還是很忠心的,至於戰敗被俘,那叫覆巢之下無完卵,誰也沒轍。可偏偏就有人藉機發難,想搞死審配。
為首的是一個叫孟岱的武將。他私下對袁紹說:「審配身居高位,專權獨斷,而且他的家族人丁興旺,麾下部眾的戰鬥力也很強。如今,他兩個兒子又在曹操那邊,遲早必定反叛。」
這話跟逢紀陷害田豐那句話有得一拼,都是見血封喉,一招致命。
更慘的是,不僅孟岱想搞死審配,連袁紹最倚重的謀士郭圖也跳出來幫腔,還有另外一個謀士辛評,都異口同聲說審配必反。
三人成虎,眾口鑠金,審配這回算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袁紹基本上已經信了他們的話,想除掉審配,卻又下不了決心。於是在採取行動前,他又特意問了一下逢紀,想知道他對這事怎么看。
其實,袁紹這一問,並不是想從逢紀嘴裡聽見什么對審配有利的話,而是想讓逢紀幫他下定決心,因為袁紹知道,逢紀和審配素來不睦,絕對不可能幫審配說話。
可是,出人意料的事情就在這時候發生了。逢紀居然說:「審配生性剛烈,為人正直,經常追慕古人節操,雖然兩個兒子在曹操那邊,但他必無二心,望主公不要懷疑。」
袁紹聞言,頗為驚訝,問:「你不是一向厭惡審配嗎?」
逢紀答:「之前跟他爭執,是出於私事;如今我這么說,是為了國事。」
袁紹聽得頻頻點頭,連聲稱善,旋即打消了殺審配的念頭。
就這樣,在宿敵逢紀的「秉公直言」之下,審配逃過了一場滅頂之災。不過,如果我們真的認為逢紀這么做是出於公心,完全把個人恩怨拋在一邊,那就把事情看得太簡單了。
事實上,逢紀之所以在關鍵時刻救審配一命,真正的動機仍然是出於政治鬥爭的需要,而並非他口中所謂的「國家大事」。
什么樣的政治鬥爭?
很簡單:奪嫡之爭。
袁紹是當時天下實力最強的諸侯(在敗給曹操之前一直都是),家大業大,勢必要考慮繼承人的問題。而袁紹共有三個兒子:袁譚、袁熙、袁尚。三個兒子中,到底要立誰為繼承人,不僅袁紹自己頭疼,底下這幫謀臣肯定也都要選邊站隊,未雨綢繆。
當時的情況是,郭圖、辛評站在長子袁譚一邊,而逢紀和審配雖然沒有很明顯地選邊站隊,但有三個原因促使他們不可能選袁譚:其一,袁譚向來厭惡他們,具體原因史書無載,我們也不得而知;其二,郭圖、辛評一貫與逢紀、審配不和;其三,也是最重要的,在三個兒子中,袁紹最喜歡幼子袁尚。
出於這三點,逢紀和審配絕不可能選袁譚,也不太可能去選袁熙,而只能選袁尚。換言之,他們兩個不論在私在公都與郭圖、辛評勢不兩立。
正因為此,儘管逢紀與審配之間也存在私怨,但是逢紀如果不設法團結審配,那么在這場奪嫡之爭中就會被徹底孤立,很容易被袁譚、郭圖、辛評聯手搞死。也就是說,不論逢紀內心情不情願,他都必須找機會與審配握手言和,才能與郭圖他們對抗。
所以,當郭圖和辛評一心想置審配於死地之時,逢紀無論如何也不可能落井下石,因為他今天若是幫郭、辛二人弄死審配,就等於幫著這兩人在明天弄死自己。
逢紀會這么傻嗎?
當然不會。是故,當袁紹拿審配的事情來問逢紀時,逢紀才會斷然拋開過去的私怨,以大公無私的姿態替審配說了「公道話」。而其真正目的,就是藉著這個難得的機會賣審配一個人情,從而化敵為友,以應對即將到來的奪嫡之爭。
審配死裡逃生,自然是對逢紀感激不盡,於是二人從此便化干戈為玉帛了。
沒有永遠的敵人,沒有永遠的朋友,只有永遠的利益。這個人間鐵律不論在古今中外都是通用的,在逢紀這件事上也不例外。
孫權登場:自古英雄出少年
當曹操和袁紹在官渡對峙、十幾萬人殺得難解難分之際,已然割據江東的孫策,正抓住時機悄悄北上,進兵徐州,準備抄曹操的後路。
他的首攻目標,就是廣陵太守陳登。
之所以選擇陳登,是因為之前孫策去荊州打黃祖時,陳登曾聯絡嚴白虎餘部,企圖在孫策後方製造混亂。眼下孫策回軍,第一件事當然是找陳登算賬。
當時,廣陵郡的治所設在射陽。建安五年(西元200年)四月,孫策親自率部進抵丹徒(今江蘇鎮江市東),在此等待後勤部隊把糧草運上來。一旦糧秣就位,他便會渡江北上,大舉進攻射陽。
孫策性喜射獵。在等候糧草的這段時間,閒來無事,他幾乎每天都跑到城外打獵。由於他的坐騎是一匹少見的良馬,速度飛快,所以隨從侍衛往往跟不上他,經常被他遠遠甩在後面。換言之,孫策在打獵的多數時間裡,幾乎都是單獨行動的。而這一點,無疑對他的安全造成了極大的隱患。
謀士虞翻很早就意識到了這個問題,曾勸諫孫策說:「明府外出射獵總是臨時起意,且輕裝簡從,讓左右官員來不及進行戒嚴,而侍從們也苦於保護不周。身為主公,若性情不夠穩重,就難以立威;輕率出行,易遭遇不測。對此,還望明府稍加留意。」
孫策回答說:「先生說得很對。」
然而,他只是口頭上虛心接受,行動上卻依然故我,從未有絲毫改變。
於是,悲劇便就此註定了。
四月初四這一天,風和日麗,天高雲淡,又是一個打獵的好日子。孫策自然是待不住,便又縱馬出城了。跟往常一樣,沒過多久,他就把侍從們全甩掉了,單人獨騎在樹林裡縱橫馳騁。
而跟往常不一樣的是,這回,不遠處多出了三名刺客。
他們就是吳郡前太守許貢的門客。
前文說過,許貢因暗中給朝廷上表,要擺孫策一道,結果被孫策絞殺了。他手下的三個門客覺得他死得太冤,決意為他報仇。
這三個傢伙肯定已經盯了孫策很長時間了,也摸準了他的行動規律,所以就在這一天悍然下手。他們躲在樹叢中發射暗箭,其中一箭正中孫策面頰。等後面的侍衛們趕到,殺了這三個刺客,悲劇已然發生,誰也無力迴天了。
孫策被緊急送回城後,自知傷重不治,立刻把謀士張昭等人傳到榻前,說:「天下方亂,以吳、越(代指江東)的人口和實力,憑藉三江(吳淞江、錢塘江、浦陽江)的險要,足以坐觀天下成敗,請諸公好好輔佐我弟弟。」
隨後,又單獨召見孫權,命人把「討逆將軍」和「吳侯」的印信綬帶交給了他,說:「舉江東之眾,決機於兩陣之間,與天下爭衡,卿不如我;舉賢任能,各盡其心,以保江東,我不如卿。」(《三國志·孫策傳》)意思就是:在勇武和軍事才幹方面,他比孫權強;但是在用人之道和政治才幹上,他相信孫權比他更有潛力,也會做得比他更好。
後來的事實證明,孫權的確沒有讓他失望。
當天夜裡,孫策便溘然長逝了,年僅二十六歲。
孫堅和孫策接連兩代人都驍勇無敵,「猛銳冠世」,卻都英年早逝,壯志未酬身先死,實在是令人扼腕嘆息。這既可以說是命運使然,也可以說是他們父子相同的性格缺陷導致的。陳壽就在《三國志》裡用四個字概括了這一性格缺陷——「輕佻果躁」。
孫堅、孫策父子的確勇武過人,但也正是這一點,導致了他們的過度自信、草率輕敵和急躁冒進,從而給了敵人以可乘之機。有一句老話說:瓦罐不離井上破,將軍難免陣前亡。古人用瓦罐盛水,天天跟水井打交道,習以為常,可總會有那么一天,稍不留神,瓦罐就在井口上磕破了。同理,將軍經常打仗,也就習慣了與死神打交道,可即使與死神無數回擦肩而過,只要有一回迎面撞上,命就沒了。
所以,一個人栽跟頭,往往不會栽在自己不擅長的事情上,而恰恰更有可能栽在自己最擅長、最有優勢的事情上。因為面對不擅長的事情,我們都會非常小心謹慎,從而主動避開危險;而面對經常做的擅長的事,我們就很容易麻痺大意,對危險視而不見,或者自認為完全有能力駕馭危險,結果就會導致悲劇的發生。
孫策的意外身亡,對年僅十九歲的孫權當然是一個突如其來的重大打擊。
他完全反應不過來,當場哭得撕心裂肺,根本沒有意識到自己現在已經是江東的主人,也已經一躍成為當時天下地盤最大、實力最強的諸侯之一。
你光顧著哭,這么一大攤事業怎么辦?
張昭耐著性子聽他哭了大半天,最後忍不住大聲道:「孝廉(孫權曾被舉為孝廉,因此時尚未正式成為主公,只能以此相稱),這豈是你哭的時候?!」旋即命人給孫權換上官服,然後強行扶他上馬,連夜巡視軍營,首先把軍隊安撫住,以防生變。
緊接著,張昭集合文武官員,宣佈了孫策的遺命,隨後一邊上表朝廷,奏報此事,一邊向下轄所有郡縣釋出文告,命各級文官武將堅守崗位,嚴守職責。
時任江夏太守(遙領,非實任)的周瑜接到噩耗,第一時間從駐地巴丘(今江西峽江縣)趕回來參加了孫策的葬禮,隨後便留在了大本營吳郡,以中護軍之職與張昭一起共掌軍政,全力輔佐孫權。
當時,孫策一死,下面頓時人心惶惶,很多人都不看好這個年未弱冠的孫權,紛紛動起了跳槽和辭職的心思,只有周瑜、張昭等少數高管對這個年輕的新老闆很有信心,堅信一定可以跟他一起共創大業。
還好有這兩個實力派人物鼎力相助,孫權才算安全撐過了這段最敏感、最危險的「權力過渡期」。
孫策遇刺身亡的訊息傳到許都,曹操不禁長舒了一口氣。
本來以為這個驍勇無敵、銳不可當的「猘兒」會是一個強大的對手,不料老天爺竟然早早把他收了,這對剛剛打贏官渡之戰的曹操而言,無異於錦上添花,好事連連。
孫策沒了,江東人心不穩,而那個嘴上沒毛的孫權根本不在曹操眼中,所以他很自然地打起了江東的主意,準備「因喪伐之」。
關鍵時刻,孫策生前在朝廷布下的一顆閒棋冷子發揮了作用。
他就是時任侍御史的張紘。
雖然張紘眼下在朝廷為官,表面上是曹操的人,卻「身在曹營心在吳」,一看曹操想乘人之危對江東下手,慌忙勸阻道:「在別人辦喪事的時候發兵,不合古人的道義。萬一不能取勝,又會把朋友變成敵人,不如厚待之,反而能收攬人心。」
張紘的潛臺詞,是建議曹操不戰而屈人之兵,讓孫權放棄割據,歸順朝廷。
曹操聽懂了他的意思,覺得孫權若願意歸附,那當然比大動干戈好得多,何況現在袁紹還未徹底消滅,四方仍有不少割據諸侯,此時對江東發兵,的確不妥。
權衡了一番利弊後,曹操當即以朝廷名義封孫權為討虜將軍,兼領會稽太守,同時任命張紘為會稽東部都尉,讓他回江東去執行一項任務——勸孫權歸附。
此舉正合張紘心意,就這樣他名正言順地結束了「臥底」生涯,回到了江東。至於曹操下達的任務,張紘自然沒把它當回事兒。
孫權之母吳氏一向倚重張紘,見他歸來,不由喜出望外,馬上請他與張昭共同輔佐孫權。張紘不負所托,從此盡心盡力,極大地幫助孫權鞏固了地位。
當時,不要說一般員工對孫權沒信心,其實就連吳氏本人,對這個年輕的兒子能否守住他大哥創下的這份基業,心裡同樣沒底。有一次,她忍不住私下詢問大將董襲,說:「江東保得住嗎?」
董襲回答:「江東有山川之固,而討逆將軍(孫策)恩德在民,如今討虜將軍(孫權)繼承基業,上下用命,有張昭主持軍政,還有我董襲等人捍衛,地利人和都不缺,江東必萬無一失,不必憂慮。」
董襲這番話,基本上是事實,但也不乏安慰吳氏的成分。比如他說「上下用命」,意思是江東的老少爺們兒都樂意為孫權效命,這話就不太準確。
別的人暫且不提,就說魯肅吧,這位日後「聯劉抗曹」的首席功臣、孫權最倚重的股肱之一,在孫策死後差點就捲鋪蓋走人了。
魯肅,字子敬,臨淮郡東城縣(今安徽定遠縣)人,體貌魁偉,少有大志,家裡非常有錢。由於從小不缺錢花,所以養成了樂善好施的性格。當時天下大亂,魯肅也沒啥正經事幹,便召集鄉里的一幫少年,天天練習擊劍騎射,同時大做慈善,把家裡的好多田地都給賣了,然後「大散財貨」,一邊賑濟貧困,一邊結交義士。
這樣的大好人,自然受到了鄉親們的衷心愛戴,仗義疏財的名聲迅速傳播開來。
建安三年(西元198年),還在袁術手下擔任居巢(今安徽巢湖市東北)縣長的周瑜,有一次帶著數百部眾路過東城,因軍中缺糧,便慕名找到魯肅,準備打打秋風。
魯肅家裡有兩座大糧倉,每倉儲糧三千斛。一聽周瑜道明來意,他二話不說,隨手指了指其中一座糧倉,道:「全拿去。」周瑜見他如此豪爽,不禁嘖嘖稱奇,隨後便與他結成了好友。
不久,袁術也聽說了魯肅的名聲,便任命他為東城縣長。可魯肅看出袁術這個人不靠譜,不想跟他混,便帶領宗族老少離開了東城,跑到居巢投靠了周瑜。不久,周瑜也棄官不做了,帶著魯肅一塊兒來到吳郡,正式投到了孫策麾下。
魯肅本以為跟著孫策一定可以大顯身手,沒想到孫策竟突遭不測,撒手人寰。看著虛歲才十九的孫權,魯肅一點信心都沒有,便決定一走了之,去投靠別的諸侯。
關鍵時刻,周瑜把他攔了下來,說你別看孫權年紀小,可他「親賢貴士」,非常重視人才,終將成就帝業,跟著他一定前途遠大;然後又極力向孫權推薦魯肅,說:「魯肅很有才幹,可以輔佐你。如今正需要廣泛招納像他這樣的人才,方可成就大業,切莫讓他們流落於外。」
孫權當即召見魯肅,一番攀談之下,發現周瑜之言果然沒錯,心中大喜,遂屏退眾人,單獨與魯肅「合榻對飲」,然後問他:「如今漢室傾危,我想建立像齊桓公、晉文公那樣的功業,先生要怎么幫助我?」
魯肅答:「我私下認為,漢朝已經不可能復興了,而曹操也不可能一下子就除掉。為將軍考慮,只有立足江東,以觀天下之變。如今北方正是多事之秋,您正好趁此時機剿除黃祖,進伐劉表,佔據長江以南的全部地區,然後建元稱帝,進而奪取天下,必可建立像漢高祖一樣的大業!」
孫權現在一心想的只是怎么守住大哥留下的基業,不料魯肅竟然一上來就給他畫了這么大一塊餅,還慫恿他登基稱帝、奪取天下,這可把孫權嚇壞了。他趕緊道:「如今我只想盡一方諸侯之力,希望能夠匡扶漢室,至於先生講的這些,不是我能夠企及的。」
雖然跟魯肅打了一句官腔,但並不意味著孫權內心深處就沒有當皇帝的夢想。換言之,這個年輕人也是有野心的,並且他的野心絲毫不比曹操和劉備小。只不過在現階段,他絕不會輕易流露出這份不合時宜的野心。
孫權深知,飯得一口一口吃,路得一步一步走,而眼下他最迫切的任務,是穩住人心,整頓隊伍,鞏固地盤,樹立威信,讓手底下的人和四方諸侯都知道——他孫權絕對有本事守住大哥留下的這份基業。只有做到了這一點,他才能進而向天下人證明——孫權的本事甚至比大哥孫策更大!
簡言之,他現在必須首先成為一個合格的「守成之主」,才可望在將來的某一天成為叱吒風雲的「創業之君」。
所以,魯肅這番話他並不是不認同,而只是不會在眼下認同。
這就是孫權高明的地方。儘管年未弱冠,但孫權有著遠遠超越他年齡的成熟和穩重,也有著遠超他年齡的審時度勢的智慧。從這裡,我們便不難看出,孫權的性格與其父孫堅、其兄孫策都迥然不同——相對於「輕佻果躁」的孫堅和孫策,年輕的孫權似乎更為沉穩,也更有心機和權謀。
眼見魯肅受到了孫權的垂青,身為「顧命大臣」的張昭就有些嫉妒了。他不止一次對孫權說,魯肅這個人太不謙虛,年少疏狂(魯肅時年二十九歲),不堪大用。然而,孫權卻沒聽他的,反而愈加厚待魯肅,前後賞賜給他的財物多得不可勝數,幾乎令魯肅的資產回到了當年的水平。
孫權之所以如此器重魯肅,除了看重魯肅的才幹,還有一個更深層的原因,就是古人常說的「一朝天子一朝臣」。
張昭固然對孫氏忠心耿耿,而且能力也很強,但不管怎么說,他終究是大哥孫策留下的人。孫權要想有所作為,不僅要善用這些老人,而且勢必要建立真正屬於自己的人才班底——魯肅正是這個班底的核心。
緊接著,孫權開始入手整頓軍隊,將現有部隊進行了一番合併整編,在這個過程中又挖掘到了一位將才——呂蒙。
呂蒙,字子明,汝南郡富陂縣(今安徽阜南縣)人,其姐夫鄧當是孫策麾下部將。呂蒙十五六歲就從家裡跑出來,跟著姐夫從軍了。鄧當怕他有什么閃失,只讓他當勤務兵,不讓他上戰場。有一回,鄧當隨孫策征伐山越,打完仗才發現這小子竟偷偷跟出來了,大吃一驚,回來就向呂母告了狀。
呂母非常生氣,要揍他,呂蒙卻梗著脖子說:「咱家這么窮,都快活不下去了,我去打仗,說不定還能立功,博一個富貴。人家古人不是早說了嗎,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呂母一聽,這小子說得貌似也有道理,也就下不去手了。
當時軍中有一個官吏,見呂蒙小小年紀卻一心想立功,便在背後嘲笑他說:「那小子有什么能耐?他要上了戰場,就是拿肉去喂老虎。」後來,此人又變本加厲,當面羞辱呂蒙。呂蒙大怒,就把這個人殺了,然後到外面躲了一陣子,才回來跟上司袁雄自首。袁雄替他說情,並把他引薦給了孫策。孫策看出這小子有能耐,便赦免了他,並把他留在了身邊。
幾年後,鄧當陣亡,張昭舉薦呂蒙接替了鄧當的職位,任別部司馬。
窮小子呂蒙總算熬出頭了。可還沒高興幾天,原本看重他的老闆就遇刺了,新老闆壓根不認識他,要想出頭可就難了。更慘的是,這次合併整編,呂蒙的隊伍也在合併之列,一旦被編到別人麾下,他連「別部司馬」一職都保不住,還談何出人頭地?
呂蒙想來想去,最後想到了一招,遂跑去跟商家賒賬,然後為部眾統一製作了嶄新的軍服和綁腿,並加緊操練。不久孫權來閱兵,見他這支隊伍軍容齊整、訓練有素,感到非常滿意,隨後不但沒動他的隊伍,反而把別人的隊伍合併到了他的麾下。
就這樣,呂蒙一舉博得了新老闆的青睞;而孫權也通過整頓軍隊,培植了一批以呂蒙為代表的青年將領。
儘管孫權已經很努力地在履行一個新老闆的職責,也盡心盡力地維繫著整個江東集團的穩定,可還是有相當一部分高管不買他的賬,始終認為他那副孱弱的肩膀扛不起這份大業。
為首的有兩個人:一個是孫權的堂兄、時任廬陵太守的孫輔,另一個是孫策生前親自任命的廬江太守李術。
孫輔暗中給曹操寫了封信,表明了投降之意,並請求曹操發兵南下,接收江東;李術則是公然反叛,不但自行出兵攻陷了揚州,殺了朝廷任命的揚州刺史嚴象,而且收留了一幫背叛孫權的文官武將,儼然就是要「另立中央」,與孫權分庭抗禮。
這兩個人,無論是身份、地位,還是在江東集團的影響力,都不可小覷。他們的反水,無疑對剛剛坐上老闆之位的年輕的孫權構成了嚴峻的挑戰。
這彷彿是上天給孫權安排的一次大考:考得過,你就能坐穩老闆的位子;考不過,江東集團就可能分崩離析,大哥留下的這份家業也會隨之灰飛煙滅。
孫權沒有畏懼,也沒有遲疑,很快就出手了。
得到孫輔降曹的密報後,他第一時間逮捕了孫輔身邊的所有親信,悉數斬殺,然後把孫輔的部眾分拆打散,編入了別的部隊,最後把孫輔押回了吳郡,予以軟禁。
接下來便是李術了。孫權動手之前,先給曹操寫了封信,說:「揚州刺史嚴象是明公您任命的,李術竟然殺害了他,簡直是肆無忌憚、大逆不道,應迅速誅滅。我現在採取行動,李術必會向您求援。明公身居‘阿衡’(輔弼天子)之位,天下觀瞻所繫,還望敕命部下,切勿接納李術。」
孫權先把李術的後路給堵死,再從容發兵,大舉進攻廬江郡的治所皖縣(今安徽潛山縣)。李術難以抵擋,果然向曹操求救,可曹操壓根不搭理他。孫權軍遂攻克皖縣,斬下李術的首級,梟首示眾,隨後又把李術的兩萬多部眾全部遷到了異地,打散後重新整編。
孫權以雷霆手段迅速平定了孫輔和李術的叛亂,不僅震懾了那些心懷異志之人,而且用行動向天下人證明了自己的能力——我完全有資格坐在江東集團老闆的位子上。
這場大考,年輕的孫權交出了一份漂亮的答卷。
自古英雄出少年。剛剛登上歷史舞臺的孫權,已經隱約展現出了一個梟雄殺伐決斷、縱橫捭闔的手腕和身姿……
兄弟相殺:袁氏的末路
建安七年(西元202年)五月,因官渡兵敗而一蹶不振的袁紹,終於在憤恨與不甘的煎熬中抑鬱而終。
袁紹生前並未確立繼承人,這顯然給整個集團和袁氏三兄弟留下了一個莫大的隱患。
集團的大部分高管,都傾向於擁立袁譚,畢竟他是長子。可是,前文講過,審配和逢紀有諸多理由反對袁譚,所以二人便趁眾人計議未定之際,謊稱有袁紹遺命,先下手為強,把三子袁尚推上了主公的寶座。
當時袁譚駐兵在外,等他趕回來奔喪時,大位已經讓袁尚給佔了。無奈之下,袁譚只好自立為車騎將軍,率部屯駐黎陽。
袁尚一朝權在手,便把令來行,不僅用各種藉口調走了袁譚的許多部眾,而且把逢紀派到了黎陽,擺明了就是要監視袁譚。
這簡直就是得寸進尺,欺人太甚!袁譚強壓怒火,要求多派一些兵馬給他。此時主事的是審配,當然回絕了他。袁譚這下終於爆發,一怒之下就把逢紀給砍了,公開與袁尚撕破了臉。
可憐逢紀機關算盡,到頭來反誤了卿卿性命——雖然他殫精竭慮地贏得了這場奪嫡之爭,可非但什么好處都沒撈著,反而成了最先出局的人。
當年九月,曹操得到袁氏兄弟反目的情報,立刻抓住時機,率部渡過黃河,猛攻黎陽。袁譚抵擋不住,只能向袁尚告急。
大敵當前,袁尚當然也知道一致對外的道理,遂命審配留守鄴城,然後親率主力南下黎陽,與袁譚聯兵,在城外與曹軍展開了對峙。
然而,連他們的老子袁紹都不是曹操的對手,這哥兒倆又憑什么跟曹操過招呢?
二人連戰連敗,不得不縮回黎陽城中固守。
當時,幷州(約今山西省大部)大部分還是袁家的地盤,時任幷州刺史的高幹就是袁紹的外甥。袁尚急命高幹南下進攻屬於曹操地盤的河東郡(治今山西夏縣),又派人去關中與馬騰結盟,企圖以此迫使曹操退兵。
高幹命部將郭援和南匈奴的流亡單于呼廚泉聯兵南下,一路勢如破竹,接連攻克平陽(今山西臨汾市)、絳縣(今山西侯馬市)等地。與此同時,馬騰也答應了與袁尚聯手。形勢忽然變得對曹操有些不利了。
儘管西線告急,可曹操絕不會輕易撤兵,因為他還有一個很厲害的手下守在長安,足以獨當一面,暫時不需要他操心。
這個人就是鍾繇。
鍾繇自然不會令曹操失望。他一邊親自率部渡過黃河,對佔據平陽的匈奴單于呼廚泉發起反攻,一邊派屬下張既、傅幹前去勸說馬騰——此時的馬騰顯然是一個舉足輕重的砝碼,他偏向哪邊,哪邊就更有可能在這個區域性戰場上獲勝。
其實,馬騰並非真心與袁尚結盟,他不過就是腳踩兩條船、坐山觀虎鬥而已。張既先到,對他陳說了一番利害,馬騰卻仍舊騎牆,不願表態。
此時,鍾繇在平陽城下久攻不克,而郭援已從絳縣掉頭北上,準備渡過汾水,攻擊鐘繇後背,解平陽之圍。
眼看馬上就要陷入腹背受敵之境,鍾繇麾下諸將紛紛建議撤兵。鍾繇卻說:「郭援大軍南下,與關中那幫人(馬騰、韓遂等)暗中勾結,可他們之所以還沒有公然反叛,只是顧忌我在關中的威望。如果現在撤兵,就是在暴露我們實力不濟,那所有人就都會與我們為敵了,就算撤兵,又能撤到哪兒去?這就叫不戰自敗。郭援這個人我很瞭解,剛愎自用,好勝輕敵,必然會輕視我軍,而我軍只要在他搶渡汾水之時發起進攻,必可大獲全勝。」
鍾繇之所以說他了解郭援,是因為郭援是他的外甥。
另一頭,張既未能說服馬騰,於是傅幹接棒上場。他先是對馬騰一番恐嚇,說你現在這樣首鼠兩端、坐觀成敗是很不明智的,等曹公緩過勁來,頭一個誅殺的肯定是你。接著又是一番利誘,說你現在發兵去打郭援,可以跟鍾繇前後夾擊,這仗穩贏,那就等於一舉斷了袁氏的一條胳膊,又解除了曹公的一方危難,曹公必將感激你,到時候將軍的功名富貴就無人可比了。
馬騰想來想去,最後還是覺得幫曹操的贏面更大一些,遂命兒子馬超率一萬多人馳援鍾繇。隨後,馬超與鍾繇合兵一處,果然在郭援半渡汾水之時將其擊潰。戰鬥結束後,很多人都說郭援死了,屍首卻找不到。
正當眾人納悶之際,馬超的部將龐德猶猶豫豫地從他的箭囊裡拎出了一顆人頭,正是郭援。
鍾繇一看,頓時放聲大哭。
龐德當然知道郭援是鍾繇的外甥,所以剛才一直不敢把人頭拿出來。現在看鐘繇哭得那么悲傷,趕緊向鍾繇謝罪。鍾繇卻擺擺手道:「郭援雖是我的外甥,卻是國賊,足下何罪之有?」
郭援既滅,平陽隨即也被鍾繇和馬超聯軍攻破了,南匈奴單于呼廚泉只能投降。
正當曹操與袁氏兄弟對峙黎陽、西線也一度告急之時,有個人偷偷從西南方摸了過來,準備趁火打劫,抄曹操的後路。
他就是劉備。
之前,劉備前往荊州投奔劉表,劉表接到訊息,立刻出城,親自到郊外迎接,然後十分熱情地款待了他,並以上賓之禮待之。
劉表之所以對走投無路的劉備這么好,當然不是出於同為「漢室宗親」的情感,而是覺得劉備有用,可以幫他抵擋曹操——其價值正與當初的張繡相似。
所以不久後,劉表就撥給了劉備一支兵馬,讓他進駐新野(今河南新野縣)。新野位於荊州與豫州的接壤之處,是荊州的東北門戶,劉備此行就是替劉表看守這個大門。
混了這么多年,到現在還擺脫不了僱傭兵的角色,劉備內心自然是很憋屈的。不過換個角度想想,每次失敗都還有人願意收留,也就等於還有東山再起的機會,所以終究是值得慶幸的。說白了,總是給人當僱傭兵,總是被人利用,其實並不可悲,真正可悲的是連被人利用的價值都沒有。
想通了這一點,人也就坦然了,心態也就平和了。
劉備在江湖上混了這么多年,這也許是最大的心得之一。
既然是給人家當僱傭兵,當然得隨時聽招呼了。這回,劉表發現曹操遠在黎陽前線,而西線又受到了郭援威脅,覺得有機可乘,便命劉備出兵,偷襲許都。
劉備率部推進到了葉縣(今河南葉縣西南),在此遭到了夏侯惇和于禁的阻擊。劉備旋即一把火燒掉軍營,迅速撤出了戰場。夏侯惇下令追擊,裨將軍李典覺得不太對勁,說:「敵軍無故燒營而走,恐怕會有埋伏,再往南走,草木幽深,不宜追擊。」
夏侯惇不聽,讓李典留守大營,親自率部追擊,然後果然遭遇埋伏,被劉備打得大敗。李典聞訊,連忙趕來救援。劉備不再戀戰,引兵撤退。
雖然劉備此行沒對曹操造成任何威脅,也未佔領尺寸之地,但畢竟打了場勝仗,對老闆劉表也算有交代了。
身為僱傭兵,不出來打仗肯定不行,但打得太投入把自己賠進去也沒必要。這中間的尺度,劉備拿捏得可謂恰到好處。
建安八年(西元203年)二月,解除了後顧之憂的曹操對袁氏兄弟發起了總攻。雙方在黎陽城外大戰了一場,袁譚、袁尚不敵,只好退保老巢鄴城。
四月,曹操大軍將鄴城團團圍困,同時還摟草打兔子,把鄴城郊外剛剛成熟的冬小麥全部收割了。
收完麥子,眾將領摩拳擦掌,準備一鼓作氣把鄴城攻下來。可是,郭嘉託著下巴想了半天,卻給曹操出了個退兵的主意。
眾將大為詫異。郭嘉道出了他的理由:「袁氏兄弟爭權,且各有黨羽。若我們攻得太急,他們就會合作相保;我們緩一緩,他們則必定內鬥。所以,我們不如先向南圖謀荊州,靜待其變,到時候再動手,可一舉平定北方。」
曹操聞言,大讚一聲:「善!」旋即撤軍,還師許都。
不出郭嘉所料,曹軍一走,袁氏兄弟立馬就起了內訌。袁譚以追擊曹軍為由,讓袁尚多給他一些兵馬和裝備。袁尚知道這是藉口,當然不給他。袁譚大怒,而郭圖和辛評又在一旁火上澆油,於是哥兒倆徹底翻臉,就在鄴城城外打了一仗。結果袁譚兵少,被打敗了,只好撤到了渤海郡的南皮縣(今河北南皮縣)。
當年八月,袁尚親自率軍攻打袁譚。袁譚又敗,退保平原縣(今山東平原縣)。袁尚又進圍平原,攻勢極為猛烈,不讓袁譚有一絲喘息的機會。
眼看就要撐不住了,袁譚別無良策,只好派出謀士辛毗(辛評之弟),覥著臉去跟仇敵曹操求救。
此時,曹操已經集結大軍進駐西平(今河南舞陽縣東南),準備進攻荊州。辛毗趕到西平,向曹操表明了歸降和求救之意。曹操遂召集屬下開了個會,討論到底是先打荊州劉表,還是接受袁譚的投降並去救他。
眾人大多認為,劉表實力較強,應先平定,至於袁氏兄弟,根本不足為慮。只有荀攸的意見與眾人相左。他說:「劉表坐擁荊州,卻無四方之志,這一點眾所周知。反觀袁氏,據四州之地,帶甲數十萬,如今兄弟交惡,勢不兩全,若一人把另一人吞併,力量得以集中,那就難以對付了。所以,應該趁他們內鬥之機,斷然出手,則平定天下指日可待。」
曹操聽從了荀攸的意見。
可是,沒過幾天,他就變卦了,又覺得該先打劉表。辛毗察言觀色,料定曹操改了主意,便去找郭嘉幫忙。郭嘉在袁紹帳下待過一段日子,跟辛毗有些私交,便帶著他來見曹操。曹操很犀利地問辛毗:「袁譚會不會使詐?袁尚有沒有那么好打?」
辛毗很聰明,並不直接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說:「明公不必問袁譚是否使詐,而該問形勢是否對您有利。」接下來便是一通長篇大論,大意是說,袁氏陣營如今「兵革敗於外,謀臣誅於內,兄弟讒鬩,國分為二」,加上蝗災肆虐,百姓饑饉,眼看就要土崩瓦解了,這時候去打袁尚,如同秋風掃落葉。若是等災年過去,糧食豐收,而袁氏兄弟也意識到要一致對外,二人重修於好,那么戰機就錯過了。何況若是掃平河北,把袁氏的部眾都收到麾下,曹操的兵力將會極大增強,足以令天下震動。
曹操被他說服了,遂於當年十月率軍北上,進駐黎陽。
袁尚一看曹操來了,趕緊解圍而去,撤回了鄴城。他麾下有兩名部將呂曠、高翔料定他遲早完蛋,便率部歸降了曹操。袁譚逃過一劫,卻一點都不安分,私下做了個小動作——偷偷刻了兩枚將軍印信給呂、高二人,企圖拉攏他們,以便為己所用。
曹操其實也看得出袁譚心懷鬼胎,卻不動聲色,還主動與袁譚結成了兒女親家,讓兒子曹整娶了袁譚的女兒,然後才班師回到許都。
很顯然,這是曹操在給袁譚最後一次機會。如果袁譚明智的話,從此夾起尾巴做人,即便不可能得到曹操重用,但憑著與曹操的這層姻親關係,保住一大家子的榮華富貴肯定沒有問題。
遺憾的是,袁譚缺乏這樣的明智。作為袁紹的長子,他一心總想著繼承袁紹的一切,不論這一切是被三弟袁尚搶去,還是被仇敵曹操奪走,他都不會甘心。
說好聽點,這叫志氣;說難聽點,這就叫愚蠢。
而區別二者的標準就是:有沒有自知之明。對於一個真正有本事的人來講,不甘失敗會給他帶來東山再起的機會,比如劉備;而對於一個本事不大卻又野心不小的人來講,不甘失敗的唯一結果只能是自取滅亡,比如袁譚。
大戰鄴城,奪取冀州
跟大哥袁譚一樣,袁尚也是一個愚蠢且不自量力之人。
建安九年(西元204年)二月,撤回鄴城才短短幾個月,袁尚就又坐不住了,命審配和部將蘇由留守鄴城,然後再度率兵進攻平原。
曹操一看這小子如此執迷不悟,索性也不管袁譚了,親率大軍直取鄴城——你們哥兒倆儘管打,我先端了你們袁家的老巢再說。
接下來的幾個月,曹操先是築土山、挖地道猛攻鄴城,接著又率兵繞過鄴城,攻克了毛城(今河北武安市西),斷了鄴城與幷州上黨郡(治今山西長子縣)之間的糧道;然後又攻陷了邯鄲(今河北邯鄲市),斷了鄴城與幽州之間的糧道。
在此期間,留守鄴城的大將蘇由主動出城投降,而易陽(今河北邯鄲市永年區東南)、涉縣(今河北涉縣)等地的守將也紛紛開門迎降,就連長期活躍在太行山一帶的黑山軍首領張燕也在這時歸降了曹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