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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不可能的夢想(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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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主義霸權是一項雄心勃勃的戰略,採取這種戰略的國家想要將盡可能多的國家轉變成像自己一樣的民主國家,同時促進開放的國際經濟,建立國際制度。從本質上講,自由主義國家試圖廣泛傳播自己的價值觀。在本書中,我的目標是描述當一個強大的國家以犧牲均勢政治為代價實施這一戰略時會發生什么。

西方許多人,特別是外交政策精英中的那些人,認為自由主義霸權是一項國家應該像接受公理一樣接受的明智政策。從道德和戰略的角度看,在世界範圍內傳播自由民主都被認為會產生顯著的積極意義。對於發起者而言,它被認為是保護人權的絕佳方式,有時候專制國家會嚴重侵犯人權。而且,由於這項政策假定自由民主國家不想相互開戰,它最終提供了超越現實主義和促進國際和平的方案。最後,支援者聲稱它可以通過消除威權國家來保護國內的自由主義,否則這些國家可能會助長自由國家內部時刻存在的不自由的力量。

這種傳統智慧是錯誤的。大國很少能夠實施全面的自由主義外交政策。只要存在兩個或更多的大國,它們便別無選擇,只能密切關注它們在全球均勢中的地位,根據現實主義的指令行事。各個大國都高度關心自己的生存,而且在兩極或多極體系中總是存在著它們被另一個大國攻擊的危險。在這種情況下,自由主義大國經常用自由主義言辭來包裝它們精明務實的行為。它們說話是自由主義的,行事則是現實主義的。如果採取了與現實主義邏輯不一致的自由主義政策,它們總是會懊悔不已。

但是,一個自由民主國家很少會遇到如此有利的力量對比,以至於它能夠奉行自由主義霸權。這種情況最有可能出現在單極世界中,一個大國不必擔心被另一個大國攻擊,因為沒有其他大國。於是,唯一信奉自由主義的單極國家幾乎總是會放棄現實主義,轉而採取自由主義的外交政策。自由主義國家頭腦中的十字軍心態根深蒂固,難以剋制。

由於自由主義珍視不可剝奪或自然權利的概念,因此堅定的自由主義者極度關心地球上幾乎每個人的權利。這種普遍主義邏輯為自由主義國家干涉那些嚴重侵犯其公民權利的國家的事務創造了強大動力。為了更進一步,確保外國人的權利不被踐踏的最好方法是讓他們生活在自由民主國家之中。這種邏輯直接導致了一種積極的政權更迭政策,目標是推翻獨裁者,並代之以自由民主政權。自由主義者並不畏懼這一任務,主要是因為他們常常對自己的國家在國內外開展社會工程的能力充滿信心。建立一個由自由民主國家組成的世界也被認為是實現國際和平的方案,它不僅可以消除戰爭,而且可以大大減少核擴散和恐怖主義這對禍害,如果不是完全消除的話。最後,它是保護國內自由主義的理想方式。

儘管有這種熱情,但自由主義霸權無法實現其目標,它的失敗會不可避免地帶來巨大成本。自由主義國家最終可能會陷入無休止的戰爭,這將提高而不是降低國際政治中的衝突水平,從而加劇核擴散和恐怖主義的問題。另外,一個國家的軍國主義行為幾乎肯定會最終威脅到自己的自由主義價值觀。對外自由主義導致對內非自由主義。最後,即使自由主義國家可以實現其目標——到處傳播民主、促進經濟交往和建立國際制度,它們也不會帶來和平。

理解自由主義侷限性的關鍵是認識到它與民族主義和現實主義的關係。本書基本上是論述這三種主義,以及它們如何相互作用從而影響國際政治。

民族主義是一種極其強大的政治意識形態。它致力於將世界劃分成各種各樣的國家,這些國家是強大的社會單位,每個國家都有獨特的文化。實際上,每個民族都希望擁有自己的國家,儘管並非所有民族都可以實現這一點。雖然如此,我們還是生活在一個幾乎完全由民族國家組成的世界裡,這意味著自由主義將必須與民族主義共存。自由主義國家也是民族國家。毫無疑問,自由主義和民族主義可以共存,但當它們發生衝突時,民族主義幾乎總是佔據上風。

民族主義的影響往往削弱了自由主義的外交政策。例如,民族主義非常強調自決,這意味著大多數國家都會抵制自由主義大國干涉其國內政治的企圖——而這當然是自由主義霸權的全部。這兩個主義在個人權利上也存在衝突。自由主義者相信每個人都擁有相同的權利,無論他們把哪個國家當作祖國。民族主義是一種從上到下的特殊主義意識形態,這意味著它不認為權利是不可剝奪的。實際上,全世界絕大多數人並不十分關心其他國家的個人權利。他們更關心自己同胞的權利,甚至連這種承諾也很有限。自由主義誇大了個人權利的重要性。

自由主義也不符合現實主義。自由主義的核心是,作為任何社會構成單元的個人經常對美好生活的含義有著深刻的分歧,而這些差異可能導致他們想要殺死對方。因此,需要一個國家來維持和平。但是,沒有一個世界國家可以在各國出現顯著分歧時對它們加以約束。國際體系的結構是無政府的,而不是等級制的,這意味著將自由主義應用到國際政治中是行不通的。因此,各國如果想生存下去,除了按照均勢的邏輯行事,別無其他選擇。但是,在一些特殊情況下,一個國家是如此安全,以至於它可以從現實政治中解脫出來,追求真正的自由主義政策。但結果幾乎總是糟糕至極,很大程度上是因為民族主義挫敗了自由主義的征伐。

簡言之,我的論斷是民族主義和現實主義幾乎總是壓倒自由主義。我們的世界很大程度上被這兩種強大的主義而不是自由主義所塑造。回想一下,五百年前的政治世界明顯是多樣的;它包括城邦、公國、帝國、諸侯國以及其他各種政治形式。那個世界已經讓位於幾乎完全由民族國家組成的地球。儘管有許多因素導致了這種巨大轉變,但民族主義和均勢政治是現代國家體系背後的兩大主要驅動力。

美國奉行自由主義霸權

本書的寫作動機也是為了理解最近的美國外交政策。美國是一個深度的自由主義國家,它從冷戰中脫穎而出,是迄今為止國際體系中最強大的國家。1991年蘇聯解體使其處於追求自由主義霸權的理想位置。美國外交政策界毫不猶豫地接受了這一雄心勃勃的政策,對美國和世界的未來充滿樂觀。至少在開始時,廣大民眾也擁有這種熱情。

這種時代精神體現在弗朗西斯·福山(francisfukuyama)的著名文章《歷史的終結?》一文之中,這篇文章恰好發表在冷戰即將結束時。他認為,自由主義在20世紀上半葉打敗了法西斯主義,在下半葉「打敗」了共產主義,如今已經不存在可行的替代選擇。世界最終將完全由自由民主國家組成。福山指出,這些國家幾乎沒有任何實質性的爭端,大國之間的戰爭將會結束。他認為,在這個新世界裡,人們面臨的最大問題可能是無聊。

當時人們普遍相信,自由主義的傳播最終會終結均勢政治。長期以來以嚴酷安全競爭為特徵的大國關係將會消失,而現實主義這一長久居於主導地位的國際關係知識範式會進入歷史的廢墟。「在一個自由而非暴政正大踏步前進的世界裡,」比爾·克林頓(billclinton)在1992年競選總統時宣稱,「純粹強權政治的自私算計根本行不通。在這個思想和資訊在大使們讀到電報之前就廣泛傳播到世界各地的新時代,它是格格不入的。」

在最近的幾位總統中,沒有哪一位比喬治·w.布什(georgew.bush)更熱情地擁抱傳播自由主義的使命。2003年3月,就在入侵伊拉克前兩週,他在一次演講中說道:「伊拉克現政權是在中東傳播紛爭和暴力的暴政力量。一個被解放的伊拉克可以展現出改變這個關鍵地區的自由力量,為數百萬人的生活帶來希望和進步。美國的安全利益、美國對自由的信仰,都指向同一個方向:一個自由、和平的伊拉克。」當年晚些時候,9月6日,他宣稱:「增進自由是我們時代的召喚,它是我們國家的呼喚。從‘十四點計劃’到‘四大自由’,再到威斯敏斯特演講,美國將我們的力量建立在原則之上。我們相信,自由是自然的設計;我們相信,自由是歷史的方向。我們相信,人的自我實現和卓越源於負責任地行使自由。而且,我們相信,自由——我們所珍視的自由——不僅僅是為了我們自己,它是全人類的權利和能力。」

美國犯了嚴重錯誤。大多數人對2018年美國外交政策的看法與對2003年時外交政策的看法截然不同,更不用說20世紀90年代初了。悲觀主義——而不是樂觀主義——主導著對美國偏離現實主義期間所作所為的大多數評估。在小布什總統和巴拉克·歐巴馬(barackobama)總統的領導下,華盛頓在大中東地區製造死亡和破壞方面發揮了關鍵作用,而且幾乎沒有證據表明這場混亂會很快結束。美國對烏克蘭的政策是由自由主義邏輯驅動的,要為俄羅斯與西方之間的持續危機負主要責任。自1989年以來,美國每三年中就有兩年在打仗,打了七場不同的戰爭。我們不應該對此感到驚訝。與西方的流行智慧相反,自由主義外交政策不是合作與和平的方案,而是不穩定與衝突的方案。

在本書中,我將重點關注1993年至2017年這一階段,在此期間,克林頓、小布什和歐巴馬政府各自掌控美國外交政策八年,完全致力於追求自由主義霸權。儘管歐巴馬總統對這一政策有一些保留意見,但這些意見對歐巴馬政府在海外的實際行動卻沒有多少影響。我沒有考察特朗普政府,主要有兩方面的原因。首先,當我完成這本書時,很難確定特朗普總統的外交政策會是什么樣的,儘管從他在2016年競選期間的言論中可以清楚地看出,他認識到自由主義霸權是無助的失敗,而且也想放棄這一戰略中的關鍵要素。其次,我們有充分的理由認為,隨著中國崛起和俄羅斯權力的復興,大國政治被重新擺到桌面上,特朗普最終將別無選擇,只能走向一種基於現實主義的大戰略,即使這么做在國內面臨相當大的阻力。

人性的中心性

當學者們評估自由主義對國際政治的影響時,他們通常從一系列被廣泛視為替代現實主義的自由主義理論開始展開分析。民主和平論(democraticpeacetheory)認為,自由民主國家不會相互開戰,但並不主張它們比非民主國家更和平。根據經濟相互依賴理論(economicinterdependencetheory),具有重要經濟關係的國家之間很少打仗,因為戰爭的代價讓雙方為之卻步。自由制度主義(liberalinstitutionalism)主張,加入國際制度的國家更有可能相互合作,因為它們受組織的規則約束,遵守這些規則幾乎總是符合它們的長期利益。

我會仔細評估每一項理論。但在此之前,我們必須把國際關係問題拋在一邊,先討論更為基本的問題:自由主義是什么?它的思想基礎是什么?換言之,我的目標是從位於自由主義本身核心位置的假定和邏輯開始——並確定它們是否成立。在評估理論時,考察它們關於人性的基本假定是非常重要的。自由主義的創始人之一約翰·洛克(johnlocke)明確指出:「為了理解政治權力……我們必須考慮所有人所處的自然狀態。」

何謂「所有人所處的自然狀態」?什么是人類共同擁有的獨特特徵?回答這個問題不僅對於理解自由主義很重要,對於理解民族主義和現實主義也很重要。任何主義越符合人性,它在現實世界中的相關性就越大。因此,我必須闡明自己對人性的看法,並且解釋這些共同特徵是如何綜合起來作用於政治生活的。這最終意味著提出一種可以用來評估和比較自由主義、民族主義與現實主義的稀有政治理論。

我們需要回答關於人性的兩個關鍵問題。第一,男人和女人的社會存在是否高於一切,或者強調他們的個性是否更有意義?換句話說,人類本質上是努力為自己的個性創造空間的社會動物,還是構成社會契約的個體?第二,我們的批判能力是否已經發展到我們能夠就如何定義美好生活達成大致的道德共識?我們能就第一原理「第一原理」是西方哲學中的一個重要概念,最早由亞里士多德提出,意指關於事物最為基礎和本質的命題。——譯者注1達成一致嗎?

我的觀點是,首先,我們從生命的開始到結束都是深切的社會存在,個人主義是次要的,儘管這並不是說它不重要。其次,我們不可能達成關於第一原理的普遍理解,即使在不同群體的內部有廣泛共識。然而,由於不存在關於何謂美好生活的普遍真理,個人和群體之間有著巨大分歧。

自由主義將人類的社會本質淡化到幾乎無視它的程度,取而代之的是在很大程度上將人視為原子主義的行為體。但是,自由主義者明智地強調,在關於何謂美好生活的問題上,不可能達成任何普世共識。因此,在回答關於人性的關鍵問題時,自由主義以一對二。與此同時,民族主義和現實主義在人性問題上是一致的,這不僅可以解釋為什么它們在與自由主義相左時會勝過自由主義,也可以解釋為什么它們是國際政治背後的主要驅動力。民族主義和現實主義不太關注個人和權利,而是從不同的民族國家的角度看世界,這反映出人類首先是一種社會存在,對於什么構成美好生活有著根本不同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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