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唯有科舉定終身的封建社會,連連落榜算是一個讀書人最大的黴運了。張榜時看到自己名落孫山,有人為之捶胸頓足,甚至有人為之輕生而尋死覓活。同樣有落榜的同學來安慰王陽明,王陽明卻雲淡風輕地說:「世以不得第為恥,吾以不得第動心為恥。」
失蹤的新郎
作為一個天才和奇才,王陽明在青春期裡表現出來的那種叛逆、逆反讓他的狀元老子王華頭疼不已。到王陽明十七歲的時候,王華實在不得已,放出了一大招,希望能借此把兒子給降服了。
這個狠招、大招是什麼呢?就是讓他成親,讓他完婚。讓他早點成人,最好能早點當爹。等到王陽明也當爹了,估計就能明白自己的一番苦心。當然,王華這麼做,還真不是簡單的情急亂點鴛鴦譜,他這麼做還源自他的一言成諾。
同是浙江餘姚人的諸養和那時候已經早早入了官場,有一年到王家串門,見到王陽明活潑可愛,又聽說他出生時的種種祥瑞,酒酣耳熱後一衝動就把自己寶貝女兒許配給了王家。酒醒之後也難免有些後悔,雖然王陽明看著不錯,但那時王華還沒高中科舉,王家也不知將來會怎麼樣啊。
哪知道,王陽明才十一歲時,王華就高中了狀元,這一下王家徹底改變了命運。諸養和就犯嘀咕了,王華中了狀元當京官了,將來是翰林院學士,前程似錦,當年這門親事還會不會認啊?
沒想到,王華是個重承諾之人,就在王陽明十七歲的時候,身在京城的王華主動提出來要送王陽明回家完婚。這個時候,諸養和任江西布政司參議,相當於一個地方上的廳級幹部。但是王華的身份已是當朝重臣。諸養和大喜過望,當年自己這麼隨口一說,居然釣得金龜婿。而且親家王華是當朝狀元,那還得了!諸養和激動萬分,對親家說,聘禮什麼的都不要帶,只要女婿一個人來南昌完婚就行了。諸養和精心準備,要給女兒、女婿搞一場盛大的婚禮。
婚禮果然很盛大,王陽明在婚禮現場看著老丈人跟一大群陌生人觥籌交錯,感覺百無聊賴,好像與自己全無干系。於是他想出去透口氣,就信步走到了街上。走著走著,突然來到一個地方,王陽明抬頭一看,只見匾額上題著三個大字——鐵柱宮。
鐵柱宮在如今的南昌依然非常有名,不過現在它叫「萬壽宮」。說起來它的歷史非常悠久,最早建於西晉永嘉年間,後來到了宋朝,江西的文化名人,像歐陽修、王安石、黃庭堅、曾鞏都曾捐資修葺過,宋寧宗時賜名「鐵柱延真之宮」,簡稱鐵柱宮。在明代的時候,這個鐵柱宮香火特別旺。不過這時天色已晚,鐵柱宮裡安靜得很,王陽明就信步走了進去。
走進去一看,有一個老道士端坐在榻上。只見這個老道士鶴髮童顏,呼吸綿長,垂眉閉目,若入定之狀,一看就是名山大川裡的道士下山很多年。
王陽明一看就來了興致,他小時候就喜歡看道教的各種書籍,這會兒不禁坐在道士的對面仔細地端詳。老道士雖然閉著眼在入定,但感到面前有很重的鼻息,睜開眼看到一個年輕人正死盯著自己看。擱別人要嚇一跳,可老道士一點都沒緊張,要不說人家道行深呢。他只看了王陽明一眼,就笑著說:「你有病!」
你不要以為老道士是像平常人那樣埋怨——「你有病啊?靠這麼近!」他是像一個老中醫那樣,只用了「望聞問切」中的「望」,就下了一個精準的判斷——「你有病!」
王陽明聽了,不僅不生氣,還十分高興。他之所以小時候就喜歡看道教的養生書,有一個重要原因就是他的肺一直不太好,這也影響了他的身體。他一聽老道士上來就說他有病,立刻虛心地向老道士請教起養生之法來。
王陽明於道家、道教都頗有研究,而老道士見到這個年輕人骨相奇特,竟也十分喜歡,兩個人這一聊起來真是相見恨晚,於是秉燭夜談。談到天都快亮的時候,老道士突然問:「看你也不是本地口音,你到此有何貴幹啊?」
這一問,王陽明不由得「哎呀」大叫一聲。這時候他才想起來,他到南昌是來結婚的,而自己這個新郎居然跑了,把新娘一個人留在了洞房裡。王陽明趕緊站起身來,忙不迭地告辭。但是,臨走又突然覺得和這個老道士談得意猶未盡,不由得感慨說:「不知何日才能與道長再見?」老道士微微一笑說,二十年後,你我還需一見,那時才是你人生的轉折期,到時可不要忘了貧道。
王陽明一聽,心裡不由一驚,因為剛剛相談甚歡的時候,老道說自己已經九十多歲,現在說二十年後還得相見,那簡直太匪夷所思了。
王陽明說,您老說話算話啊,二十年後不見不散。王陽明深施一禮,連忙出了鐵柱宮,趕回諸家。這時候,諸家已經摺騰了整整一夜了。諸養和本來特別痛快,幸虧當年自己夠果斷,才為女兒釣得金龜婿,婚禮當晚不免多喝了幾盅。送完客人,諸養和親切地喚王陽明的名字,打算交代兩聲,就把女婿送進洞房。叫了幾聲之後,卻發現沒人應答。接著,下人來報:姑爺不見了!
諸養和的酒噔的一下就醒了大半。婚禮之夜,女婿不見了,這傳出去成為笑柄也就罷了,關鍵是王陽明要是有個三長兩短,該怎麼向京城的王華交代啊?諸養和簡直急瘋了,立刻讓家人去找,僕人去找,甚至發動朋友圈所有朋友都去找,滿南昌城找。可找了一夜,王陽明音訊全無。諸養和正一籌莫展的時候,王陽明突然氣喘吁吁地跑回來了。
王陽明一看諸府燈火通明,而老丈人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就不好意思地上前打招呼。
諸養和也顧不得生氣著急,他只知道這時候王陽明最重要的事是把昨晚該做卻沒做的事兒儘快補上,「洞房昨夜停紅燭」,女兒和紅燭在洞房都停了一夜了!
後來,老丈人對王陽明還算不錯,但據有些學者考證,王陽明的髮妻諸姓夫人對自己這位一代宗師的老公多少有點冷暴力傾向,估計和她在洞房裡被「停」了一夜的經歷有關。
通過王陽明這個奇葩新郎的表現,我們至少可以看出兩點。
第一,王陽明一旦對某件事感興趣,他就會全身心地投入進去,以至於忘記了身邊的一切。這種投入,就是王國維後來講的「入乎其內」的境界,這種境界保證了王陽明可以擁有強大的學習能力。我也經常跟自己的學生總結說人生需要三「mó」境界。一是用腦子想,這叫琢磨。二是用心神去想,這叫揣摩。第三是全身心的投入,這叫著魔。琢磨、揣摩、著魔,這就叫入乎其內。王陽明的這一特點非常鮮明,他學什麼東西都很快能上手。
比如,王陽明婚後按照當地的習俗,要在老丈人家住半年。這半年裡,諸老爺子怕他再丟了,那可就是真「丟人」了,就每天讓這個奇葩女婿跟自己一起到衙門裡上班。王陽明在衙門裡沒事兒做,看辦公紙張很多,就練起了書法。他一旦用心練習,很快就練成了明代數得著的書法家。
後來,王陽明對這段時間的書法練習總結說:「吾始學書,對模古帖,止得字形。後舉筆不輕落紙,凝思靜慮,擬形於心,久之始通其法。」又說:「隨時隨事只在心上學,此心精明,字好亦在其中矣。」(錢德洪《陽明先生年譜》)
所謂心學,學會「用心」,才是「心外無物」第一義。
第二,我們還可以看出,結婚這種一般人心中的頭等大事可能在他心中真的不是太重要。反過來說,他為了他心目中,或者說是精神世界中的頭等大事,是完全可以放棄物質生活中的很多需求的。
那麼,他精神世界中的頭等大事是什麼呢?
很簡單,就是——做聖人!
竹林中的感悟
王陽明婚也結了,書法也練成了,該帶著媳婦回家了。回浙江老家的路上,路過上饒,聽說理學大師婁諒在此講學,王陽明如獲至寶,當即舍舟登岸,直奔婁諒而去。
我們不知道他這次是不是又直接把夫人舍在船上了,但這個時候,新娘子對王陽明來說,可能還真不如婁諒重要,因為婁諒的出現關乎王陽明長期以來追求的第一等事,即如何才能做聖人!
談到婁諒,談到做聖人,甚至談到五百年來王陽明的價值與意義,都繞不開一個沉重的話題——宋明理學。
宋明理學,我們一般又簡稱為程朱理學,程朱是指北宋的程頤、程顥兄弟與南宋的朱熹。其實理學包含的內容非常豐富,除了二程的洛學、朱熹的閩學,還有周敦頤的濂學、張載的關學、邵雍的象數學、司馬光的朔學,而且從更本質的道學意義上看,作為王陽明心學先導的陸九淵心學也屬於理學的範疇。
雖然流派眾多,但我們為什麼一般只稱程朱理學呢?
因為一是程朱理學確實是宋明理學的主流,二是從二程到朱熹這是一脈相傳。尤其是到了元代之後,朱熹的《四書集註》和為五經做的傳注成為科舉考試的國家指定參考書目,成為科舉考試的最重要的標的物。到了明代,程朱理學徹底成為官學,尤其是明成祖永樂十三年(1415年),官方修成《四書大全》《五經大全》和《性理大全》,標誌著程朱理學作為官學的統治地位全面得以確認。
我們就要問了,為什麼連元朝統治者都要樹立程朱理學這面旗幟呢?道理其實很簡單,因為有利於統治,有利於洗腦。最初的儒家其實對於人性是非常尊重的,國學大師錢穆先生解讀孔子時期的禮樂思想時,曾經精闢又凝練地總結說:「禮樂,即人心!」儒家本是尊重人性的,甚至我們從人類文明史的角度上來講,原始儒家對西方的啟蒙主義思想還有很大的貢獻。
但是到了兩漢經學之後,儒家其實已經變成了法家的外衣,所謂「罷黜百家,獨尊儒術」,本質上不過就是「外儒內法」而已,儒家就變成了法家的外衣了。到了魏晉玄學,面對現實的恐怖,知識分子轉而談玄以逃避。到了隋唐,三教合流,儒釋道並開盛唐氣象。到了宋代,才是國學大師陳寅恪先生所說的中國古代文化史上的巔峰。因為重文輕武,因為文人黨爭,理學一下子以一種至高的道學姿態走上了歷史舞臺。尤其是王安石變法的過程中,二程等人為代表的理學不是行動派,也不為現實負責,而是在道德層面提出至高的標準,以此作為立論的根本。
比如說從二程兄弟到朱熹都提倡的著名的「存天理,滅人慾」,這句話雖然向來被罵得夠嗆,但它本身還是有一定的合理性的。它本意也並非是要毀滅人所有的慾望,正當的慾望比如男歡女愛,娶妻生子,都是合乎天理的。但「人心惟危,道心惟微」,人心中那些正當的慾望稍一放縱就不正當了,所以娶妻生子是正當的「天理」,而包二奶、找小三就是不正當的「人慾」。從這個角度看,「存天理,滅人慾」有它的合理成分。
但問題是,正當與不正當的度很難把握。而理學家們大多隻是理論派,不是行動派,容易上綱上線。二程兄弟中程顥還好一些,而程頤說到寡婦再嫁,居然說「餓死事小,失節事大」,這就沒人性了。程頤曾經給小皇帝當老師,春天的時候,柳樹發出嫩綠的芽,小皇帝很開心,偷偷折了一根柳枝,不小心被程頤看到,他立刻板起面孔教訓說:「生命是如何的來之不易,好不容易萬物復甦,你怎麼能折殺生命呢?真是沒天理啊!」
按程頤這說法,古人折柳送別的都要算成謀殺犯了。連李白「此夜曲中聞折柳,何人不起故園情」這樣的名句也無從寫起了。
因此,理學從最初「克己復禮」的理想走向後來的禁錮人性,這完全印證了儒家過猶不及的辯證法思想。後來清代思想家戴震評價理學時就說:「其所謂理者,同於酷吏之所謂法。酷吏以法殺人,後儒以理殺人。」(戴震《與某書》)
看透這種本質,我們就會明白這種對人性的禁錮毫無疑問是會為任何統治者所看重的。在這種思想指導下,民眾當然更聽話,社會當然更好管理,專制王權的統治也才能更穩固。因此,明代建立以後,程朱理學成為唯一的官方正統思想也就是順理成章的事了。
理學的本質是這樣,但在個體層面它談論的是性理、天命之學,也就是個人的修身之道,即成聖成王的方法。在當時的社會,似乎只有理學提供了成為聖人的方法,除此之外,別無分店,也就是不容有任何異端學說存在。因此,王陽明想成為聖人,在那時看得到的就只有程朱理學這一條路。
婁諒不是一般的理學大師,而是一位很神的理學大師。
他師從於明代另一位理學大師吳與弼,為此不願參加科舉考試,後來他老子氣得不得了,逼著他去南京參加科舉考試。結果才走到浙江衢州,忽遇大風,船無法起航,其他趕考的舉子們都坐等天晴,婁諒卻二話不說就回家了。他老子問他為什麼回來,他說江上起風了!把他爹氣得要吐血,起點風就放棄考試了?要下點冰雹,你還不得轉世投胎啊!
婁諒深沉地搖搖頭說:「我預見到此次科考不僅不能中舉,反而可能會橫遭奇禍,所以我才抽身而退。」
沒過多久,江南貢院果然傳來訊息,南京考場突發特大火災,燒死應考舉子九十多人,舉世震驚。這時候大家回頭一看,這個叫婁諒的考生簡直神了,這難道就是精研理學之後達到天人合一境界的表現嗎?
這之後,婁諒的名氣越來越大,他後來也沒做幾天官,終生以宣揚朱子學說為己任,後來他聚眾授徒,講的又是官方極為認可的程朱理學,所以不論是官場還是民間都很推崇他。
現在新婚之後卻念念不忘做聖人的王陽明聽說神奇的婁諒就在上饒講學,當然不肯錯過這個絕佳的請教機會。婁諒雖然名氣很大,但能折節下士,親切地接見了這時還名不見經傳的青年王陽明。
王陽明虛心請教怎麼才可以成為聖人,婁諒用很確定的語氣告訴他:
「聖人必可學而至。」
這句話非常有名,就是說聖人是可以通過努力學習來成就的。王陽明一聽喜出望外,表示自己一直在努力學習兵法,希望將來能「為萬世開太平」,這是不是就是成聖之路啊?
結果婁諒聽了之後,頗不以為然。他告訴王陽明說,你大錯特錯,完全誤入歧途!所謂「內聖而外王」,你還沒有走通內聖的路,就想外王,那不是痴心妄想嘛!
「內聖外王」,最早是莊子提出來,但儒家成聖之路就講究不能做到內聖,外王都是虛的,都是空的。王陽明就接著請教婁諒,要怎麼樣才能做到內聖?
王陽明瞪大眼睛看著自己的偶像,婁諒也瞪大了眼睛看著自己的粉絲,很確定地告訴他只有四個字,那就是「格物致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