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人的生命就像一滴水一樣,就算你再飽滿,放在陽光下沒多久就被蒸發掉了。這滴水怎麼才能不被蒸發掉呢?很簡單,放入旁邊的長江大河,匯入汪洋大海之中,就永遠不會被蒸發掉。這是什麼?這就是價值存在。你把你這滴水放進長江、大河,就獲得了一種價值存在。這就是王陽明所說的心外無物。
觀悟生死
「生存還是毀滅,這是一個問題!」
這是《哈姆雷特》中的名言。其實哈姆雷特這句話的背後蘊含著一種深刻的內涵,即「生還是死,這是一個值得深入思考的問題」。一個偉大的人必須面對過生死,思考過生死;一個哲學家、思想家,如果沒有面對過生死、思考過生死,他就根本不可能成為一個哲學家、思想家。
王陽明在經歷過父親那座山、理學那道坎、宦官那個坑之後,終於走到了生死那道關前,這是他要完成個人終極蛻變與昇華前的最後一道關口。
當他歷經磨難,終於從最恐怖的詔獄裡活了下來,從錦衣衛的追殺裡活了下來,從武夷山的虎口活了下來,又從龍場極其惡劣的自然條件下活了下來的時候,你以為這就算是他過了生死那道關了嗎?
不,這還不夠。
他個人的生死還不足以使他成為開闢五百年心學思想史的一代大宗師。他還需要一種對生死的慈悲與徹悟。
一天,傍晚時分,王陽明透過「何陋軒」簡陋的籬笆牆的縫隙,看到三個衣衫襤褸、行色匆匆的漢人。這是一名吏目帶著一個兒子和一個僕人,將要去更遠的地方上任,路過龍場,投宿在一戶土苗人家。王陽明從籬笆中間望見他,當時陰雨昏黑,想靠近他打聽北方的情況,沒能實現。
王陽明第二天早晨想主動來見見此人,因為這個人從中原來,想問問他中原的情況。王陽明在龍場這麼長時間,與內地斷絕訊息,難得見到中原來了一個人。結果派人去探視,才聽說這個吏目一大早帶著兒子和僕人已經上路了。
王陽明覺得很惋惜。結果到了中午的時候,突然有人回來報告,說在前面的蜈蚣山下,有一個老年人死了,旁邊兩人哭得很傷心。王陽明一聽,說肯定是那個吏目死了,他的兒子和他的僕人正在哭。
到了傍晚時分,又有人來說,坡下死了兩個人,旁邊一人在坐著嘆息。問明他們的情狀,王陽明方知他的兒子又死了。
第二天,又有人來說:「看到坡下堆了三具屍體。」原來是那個人的僕人也死了。要知道當時那個地方就是蛇虺魍魎,瘴癘之地,中原的人到了非常不適應。王陽明也是憑著自己堅強的意志才和僕從們從生死邊緣爬了回來。而這個吏目就沒這麼幸運了。在蜈蚣山坡下,三個人都死了。
王陽明得知這個訊息之後很傷感,想到他們的屍骨暴露在荒野,無人認領,於是就要帶著兩個僕人,拿著畚箕和鐵鍬,前去埋葬他們。兩個僕人當時就面有難色,人死了為何我們去埋,跟我們又不沾親帶故的。王陽明悲憫地說,我和你們不也像他們一樣嗎?雖然我們是陌路人,但我們的命運其實和他們不是一樣的嗎?這麼一說,兩個僕人潸然淚下,就跟隨著陽明帶著鐵鍬,帶著畚箕,還帶了簡單的祭品,到了蜈蚣坡下。
他們在旁邊的山腳下挖了三個坑,把三個人埋了,然後又各上了一碗白米飯,還有一隻野雞。擺上祭品之後,王陽明一聲長嘆,突然忍不住落淚,對著墓中的吏目說了一番話,非常感人。王陽明在這篇《瘞旅文》中說:
吾與爾皆中土之產,吾不知爾郡邑,爾烏為乎來為茲山之鬼乎?古者重去其鄉,遊宦不逾千里。吾以竄逐而來此,宜也。爾亦何辜乎?聞爾官吏目耳,俸不能五斗,爾率妻子躬耕可有也。烏為乎以五斗而易爾七尺之軀?又不足,而益以爾子與僕乎?嗚呼傷哉!
爾誠戀茲五斗而來,則宜欣然就道,胡為乎吾昨望見爾容蹙然,蓋不任其憂者?夫衝冒霧露,扳援崖壁,行萬峰之頂,飢渴勞頓,筋骨疲憊,而又瘴癘侵其外,憂鬱攻其中,其能以無死乎?吾固知爾之必死,然不謂若是其速,又不謂爾子爾僕亦遽然奄忽也!皆爾自取,謂之何哉!吾念爾三骨之無依而來瘞爾,乃使吾有無窮之愴也。
吏目之死,引起王陽明無窮的感懷與悲愴。他感慨說,古人不會輕率地離開故鄉,外出做官也不超過千里。我是因為流放而來此地,理所應當。你又有什麼罪過而非來不可呢?聽說你的官職,僅是一個小小的吏目而已。薪俸不過五斗米,你領著老婆孩子親自種田就會有了。為什麼竟用這五斗米換去你堂堂七尺之軀?你如真正是為留戀這五斗米而來,那就應該歡歡喜喜地上路,為什麼我昨天望見你皺著額頭、面有愁容,似乎承受不起那深重的憂慮呢?我固然明知道你必會死,可是沒有想到會如此之快,更沒有想到你的兒子、你的僕人也會很快地死去。
為什麼王陽明會有如此無窮的感懷,他的悲愴又到底是什麼呢?讓我們聽聽他的自白:
自吾去父母鄉國而來此,二年矣;歷瘴毒而苟能自全,以吾未嘗一日之慼慼也。今悲傷若此,是吾為爾者重,而自為者輕也。
這是說他自己自從離開父母之鄉來到此地,已經兩個年頭。歷盡瘴毒而能勉強保全自己的生命,主要是因為自己沒有一天懷有憂戚的情緒,憑著樂觀與信念在如此艱難的龍場頑強地活了下來。他沒有因為這樣的命運而鬱鬱寡歡,而是告訴自己,不論走到哪裡,要快樂,要有希望,才活到今天。可是為什麼今天卻忽然如此悲傷了?王陽明解釋說,自己這是為吏目悲傷得太重,為他想得太重,而為自身想得很輕!
請注意,這段話很重要。雖然王陽明接著就寬慰自己,不要為此而失了平常心,也不要再沉溺於吏目死亡的悲傷,甚至他接著還為吏目三人唱了兩首安魂曲。可是,他一反常態的悲傷卻是這件事情的關鍵所在。
王陽明的安魂曲是怎麼唱的?
吾為爾歌,爾聽之。歌曰:連峰際天兮,飛鳥不通。遊子懷鄉兮,莫知西東。莫知西東兮,維天則同。異域殊方兮,環海之中。達觀隨寓兮,奚必予宮。魂兮魂兮,無悲以恫。
又歌以慰之曰:與爾皆鄉土之離兮,蠻之人言語不相知兮。性命不可期,吾苟死於茲兮,率爾子僕,來從予兮。吾與爾遨以嬉兮,驂紫彪而乘文螭兮,登望故鄉而噓唏兮。吾苟獲生歸兮,爾子爾僕,尚爾隨兮,無以無侶為悲兮!道旁之冢累累兮,多中土之流離兮,相與呼嘯而徘徊兮。餐風飲露,無爾飢兮。朝友麋鹿,暮猿與棲兮。爾安爾居兮,無為厲於茲墟兮!
後人一般分析說,此刻的王陽明是在借他人之酒杯澆自我心中之塊壘,是在借吏目的人生際遇自傷自憐。這種分析肯定有道理,但如果只是停留在這一層次的話,我覺得還太淺了一些了。如果王陽明只是這種自傷自憐情緒的發洩,他就不可能成為接下來開闢心學的王陽明,而他記載這件事情的那篇《瘞旅文》也不可能名垂千古,成為《古文觀止》中的絕世名篇。
要知道清人吳楚材、吳調侯編著的《古文觀止》總共收了不過兩百二十二篇古文,這些文章公認代表了古代文言文的最高水平。明朝兩百七十六年曆史,共有十二人入選,所謂文壇領袖、文壇奇才如宋濂、劉伯溫、方孝孺、歸有光等最多不過只有兩篇入選,而王陽明獨一無二,三篇入選,其中最有名的就是這篇《瘞旅文》。《瘞旅文》寫的就是吏目的命運以及王陽明安葬了吏目之後,在他墓前哭祭的這段事。
這就讓我想起來佛祖釋迦牟尼。他原本是喬達摩·悉達多王子,為什麼能成佛?在真實的歷史中,他是怎麼開悟的呢?其實最關鍵的一個轉折就是他出東南西北四門,觀人世間生老病死之苦,而明悟慈悲之心,要救苦救難,要度眾生歸於光明之彼岸。這種慈悲就是王陽明此刻「為爾者重,自為者輕」的「悲傷若此」的關鍵。這樣對生死的明悟,和他自身的生死經歷結合在一起,才算得完整,也算得昇華。
可是,就是明悟了生死,但離大徹大悟還缺一點點契機。這個契機到底在哪裡呢?
巖中花樹公案
王陽明花了不少力氣,做了一個石棺,就是石頭棺材,放在那個陽明小洞天裡。經歷過吏目死亡這件事之後,他居然不住在「何陋軒」裡,每天晚上就睡在那個石頭棺材裡頭。我們知道,大概是受王陽明事蹟的啟發,金庸先生《神鵰俠侶》裡的楊過,從小也是成長在終南山的活死人墓,也是從棺材裡頭成長起來。但是王陽明還不一樣,作為一個大思想家,他要藉此得到精神的昇華。他經歷過生死,也旁觀過生死,然後以慈悲心籠罩了人世間的生死與苦難。
每天晚上,王陽明躺進那個棺材裡,面對生死。終於在一個風雨之夜,一道閃電劃破天際的時候,他於半夜之中突然坐起來,放聲長嘯,這嘯聲照破山河萬朵,照見萬古長夜。這也就是本書最開頭寫到的那個場景。《陽明先生年譜》裡說,陽明先生「因念聖人處此更有何道?忽中夜大悟格物致知之旨,寤寐中若有人語之者,不覺呼躍,從者皆驚」。
王陽明縱聲長嘯之後,說了一番話:「始知聖人之道,吾性自足,向之求理於事物者誤也。」經過父親那座山、理學那道坎、宦官那個坑、生死那道關之後,王陽明從他個體的生命中誕生出這個民族文明的璀璨光芒。這一晚,王陽明大徹大悟了,悟到的是心學中最重要的一個奠基理論:心即理,心外無物;過去那種向具體事物尋求真理的做法是錯誤的。中國五百年來最偉大的思想——心學就此誕生。
說到心外無物,就是哲學史上爭議非常大的一個話題了。
我們來看王陽明《傳習錄》中記載的一段非常有名的公案,叫「巖中花樹」。
王陽明所說的「心外無物」,是不是就是簡單的如陸九淵當年說的「我心即宇宙,宇宙即我心」?是不是就是後來貝克萊說的「存在就是被感知」?我覺得不然,我們需要徹底明白王陽明的「心外無物」究竟說的是什麼。
王陽明有一次和學生、朋友一起去遊南鎮。學生看到南鎮山岩中有一棵樹,一棵開花的樹,就很感動,覺得很美。學生轉頭就問王陽明,先生你說心外無物,但是你看這棵樹,「惟有南山桂花發,飛來飛去襲人裾」。如果我們沒到南鎮這個地方來,這棵樹它就不開花嗎?它就不美麗嗎?它就沒有它自己的存在價值嗎?我們現在是見到了,我們要沒見到,不知道這棵樹呢?它在我心之外,我不知道原來有這棵樹,花開花落花滿天,它就沒有美麗和價值了嗎?
王陽明微微一笑,說這個問題問得好,剛好藉此解答他所說的「心外無物」到底是什麼。王陽明接下來說了一段話,這段話就成為五百年來哲學史上最讓人費解、屢屢爭議的一段話。
王陽明說:
汝未來看此花時,此花與汝心同歸於寂。汝來看此花時,此花顏色一時明白起來,便知此花不在汝心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