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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心學的價值擔當(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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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後世那麼多傑出的人,從徐階、張居正到王夫之、顧炎武、黃宗羲,再到曾國藩、孫中山,都是陽明心學的忠實信徒,就是因為心學絕不是一種簡單的自我解脫,一種簡單的現實逃避,而是一種社會擔當,一種博大的胸懷。

心學不是禪悟之學

王陽明龍場悟道,悟出心即理,心外無物,悟出聖人之道,吾性自足,偉大的陽明心學就此橫空出世,照亮了五百年以來的華夏文明史和思想史。

但是,對於王陽明的龍場悟道,也有人懷疑,甚至質疑。有人就說,王陽明在陽明小洞天這個石洞裡的石棺裡,在半夜風雨大作之下縱聲長嘯,這種大徹大悟的情狀不過就是佛家的禪悟而已,禪宗講究頓悟也不外乎如此。也有人說,陽明的龍場悟道不過就是道家的「獨與天地精神往來」。還有人說,王陽明龍場悟道的本質,就是儒家孟子思想和陸九淵精神的一種碰撞而已。甚至還有人說王陽明之所以龍場悟道,會從石棺裡這樣大叫著醒來,是因為他長期失眠、精神極度壓抑所導致的一種幻覺。各種質疑,各種說法,不一而足,光怪陸離。

其中,最有影響的說法就是「心學本質上就是佛家的禪悟之學」,而且後來陽明心學盛行之時,也正是明代中後期枯禪思想盛行之際。因為後人每每把心學與禪悟混淆,我們在這裡有必要還心學一個本來的面目。

我們說陽明心學完全不同於佛教的禪悟之學,主要有三方面的理由。

第一個理由,從既往的表現來看,王陽明雖然是學貫儒、釋、道三教,也曾經在佛家、道家中苦苦追尋,但他經歷了龍場貶謫的厄運之後,就明顯表現出與佛、道兩家的分道揚鑣。甚至可以說,龍場貶謫之前就可見出端倪。

前文已經說過,王陽明的好朋友湛若水曾評價王陽明開闢心學之前有五溺之說,其中「四溺於神仙之習,五溺於佛氏之習」,就是說他曾經在佛、道兩教中追尋良久。但是我們前面也已經說過,他在會稽山學道學了很長一段時間,甚至都略有道教的神通,後來反悟,感慨道教都是「簸弄精神,非道也」,完成了對道教的否定。

至於對佛教的超越,就更明確了。我們前面也提到過一個小故事,特別有說服力。就是他在到杭州去的時候,朋友圈裡大家都在傳大慈山虎跑寺出了一個神僧。這個神僧已經面壁三年,不言不視,三年從來不說一句話,也不睜眼,從來都閉著眼睛。這是禪定,達到了一種很高深的境界。「三」在佛教裡頭,也是一個小輪迴了。好多人慕名前去瞻仰,但是不論什麼人來,這個高僧就是不睜眼、不說話。

王陽明到了虎跑寺,大喝一聲:「這和尚終日口巴巴說甚麼!終日眼睜睜看甚麼!」一語點醒夢中人。這和尚一下子把眼睛睜開了。三年不睜眼,這時候把眼睛睜開了,王陽明這句話直衝他的心靈。第二天,這個虎跑寺的鎮寺神僧還俗回家去了。這個故事說明王陽明當時對佛理的精湛遠超過那個和尚,不是和尚來點化他,而是他來點化那個和尚。

當年,王陽明主持山東鄉試時,所出題目為:「佛、老為天下害,已非一日」。(《山東鄉試錄》)古代的鄉試就相當於現在的高考,王陽明曾經是高考負責人。每年高考之後,大家對高考試題都非常關注,各種評論引發熱議。高考題,那是必須鋒芒畢露的。現在的高考試題,卻往往多數無關痛癢,缺少思想的內涵和價值的深入追求。而主持山東高考的王陽明,所出的作文題卻是主旨極為鮮明的。錢德洪《陽明先生年譜》說到這段歷史時更為明確,說王陽明的觀點就是「老、佛害道,由於聖學不明」。就是說,佛、老之習已經害了聖學,聖學就是儒學的興盛。由此可見,王陽明的觀點非常鮮明,具有批判的鋒芒。

王陽明在龍場悟道之前,不論思想上還是行為上,都表明了他儒家正宗的姿態,表明了與佛學、道教的分道揚鑣。唐以來,真正的思想大家在這一點上都是界限分明、立根分明的。比如說唐代韓愈。蘇東坡之所以稱韓愈「文起八代之衰,道濟天下之溺」,不僅是說他領導了古文運動,更是因為他堅持儒家正統。韓愈為什麼「夕貶潮陽路八千」?為什麼「雪擁藍關馬不前」?為什麼被貶到潮州去了呢?就是因為寫了一篇《諫迎佛骨表》。韓愈的思想和王陽明其實是一樣的,就是說佛、老為天下害,導致聖學不明,韓愈是旗幟鮮明地舉起了儒家道統大旗。

宋代文壇真正的領袖,像范仲淹、歐陽修,一直到蘇東坡,都是堅持儒家正統。蘇東坡和王陽明一樣,是貫通儒、釋、道三教的,尤其是佛教。蘇東坡的佛學精湛,加上他和佛印是好朋友,佛理精湛。但是,有一個細節特別有說服力,特別能說明這一類知識分子的人生取捨。

周煇《清波雜誌》裡記載,蘇東坡晚年從海南島流放回來,住在常州,最後病死在常州。蘇東坡的好朋友錢世雄也是一個居士。臨終之前,錢世雄和惟琳方丈在他床邊為他送終。

惟琳方丈對蘇東坡說了一句話,「端明宜勿忘西方」,端明就是指蘇軾,蘇軾曾任端明殿學士,就是說讓他不要忘了去西方極樂世界。迴光返照之際,蘇東坡微笑著說:「西方不無,但個裡著力不得。」什麼意思?我尊重你們佛教,尊重有西方極樂世界,但那不是我要去的地方。我是一個儒生,我的人生取捨在這兒。

錢世雄急忙說:「固先生平生履踐至此,今此更須著力。」平常您不是喜歡談佛學嗎,跟許多大德高僧不都是好朋友嗎,怎麼最後不去西方極樂世界?

蘇東坡最後提了一口氣,說出四個字「著力即差」,然後聲絕而逝。

這說明什麼?說明了蘇東坡作為一個儒生最後的立根選擇。只是因為蘇東坡朋友特別多,他的朋友圈可以稱得上天下最大、最具有包容精神的朋友圈,三教九流都是他的好朋友。蘇東坡表面上並不像韓愈那樣劍拔弩張,但是他內心始終有堅守,他還是在儒家,在儒家正宗。

王陽明就像韓愈。王陽明與蘇東坡一樣三教貫通,但是他在龍場悟道之前就明確表明了與佛教分道揚鑣的姿態。因此,從龍場悟道之前的既往表現來看,王陽明的大徹大悟也不可能是佛教的禪悟。

拿起而非放下

第二個理由,從龍場悟道之後的表現來看,王陽明的大徹大悟也與禪宗的頓悟大不相同。

為什麼呢?佛教講的是什麼?講的是放下。而陽明心學講的是什麼?陽明心學講的是拿起來。一個是放下,一個是拿起,這是處事態度的根本區別。佛教最後求的是解脫,心學最後求的是擔當。當然佛教又分小乘佛教、大乘佛教,這裡的「乘」就是運載的意思,就是載著你去彼岸。小乘佛教的時候純粹講個人解脫,大乘佛教則講慈悲為懷,為天下人。但是落實到最後依然是求解脫,求放下。

南朝梁慧皎《高僧傳》裡記載,有個人叫齊君房,是一個儒生。這個人命不好,四十多歲之前,雖然也有才,但是命運坎坷,到哪兒都幹不成事,經常窮得沒飯吃,寄人籬下,流離失所。一次走到一個河邊,又餓了好幾天了,困頓得要命。

突然之間,河邊有一個梵僧見到他突然打了聲招呼,說:「法師秀才,你飄零遊蕩的滋味受夠了沒有?」齊君房一愣,這個陌生人居然知道自己的人生,確實說到自己的痛處。齊君房一聲長嘆說:「是啊,這麼多年飄零遊蕩的苦滋味真是受夠了。不過,你叫我秀才我可以理解,我頭戴方巾,一眼就可以看出來了。你怎麼還叫我法師?我又不是和尚!」那和尚一笑,說:「你是否還記得當年在同德寺講《法華經》的事情?」

齊君房一聽就更愣了,說:「不才雖然滿腹才學,也讀佛經,但我四十五年來,一直困頓於吳楚之地,從來沒去過洛陽。同德寺在洛陽,我什麼時候在同德寺講過法華經?」和尚一笑:「你呀,大概是餓糊塗了。」和尚就掏出一個大棗來,這個棗子有巴掌大。

棗子,在中國文化裡是很神奇的,先秦時諸侯國之間送禮物,很多時候不是送金銀珠寶,而是一個精美的盒子裡放一顆棗子。因為民間饑荒的時候主要靠棗子來救命。齊君房就把這個棗子吃了。一吃之後,渾身通泰舒適,也不覺得餓,睏意就上來了。齊君房趴在河邊的大石頭上就睡了一覺。一覺醒來,突然熱淚盈眶,大徹大悟。這就是禪宗的頓悟,放下屠刀可以立地成佛,吃下大棗也可以立地成佛。頓悟就是給你一個契機,突然這個契機點破了,就會大徹大悟。表面上看,這與王陽明睡在石棺裡面突然電閃雷鳴,大徹大悟似乎很像,但是這個齊君房大徹大悟後削髮為僧,把自己人生的困頓、屈辱、悲哀,全都放下。齊君房當年才學很大,做了一代高僧之後,學問也不得了。但是一般他不肯說話,放下了就是把以前都放下,只是臨終之際揭示了幾句禪機很深的話,預見到後來的武宗滅佛。

從齊君房的故事可以看到,佛家講的是真正大徹大悟之後的放下。你不要說這真和尚了,《紅樓夢》裡賈寶玉最後什麼結局?高鶚的一百二十回本里,他最後是出家了。雖然有人對此提出質疑,說賈寶玉的結局主要有三種,還有什麼淪為乞丐。但學術界公認,寶玉最後出家應該是符合曹雪芹的原意的。你看最後寶玉出家,對著賈政拜了幾拜,賈政追出來的時候,只見一僧一道,夾著寶玉已經飛奔而去,一邊跑一邊聽到三個人裡頭,不知誰在唱。唱什麼?唱「誰與我逝兮,吾與誰歸。渺渺茫茫兮,歸彼大荒」。這真是,「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從哪兒來歸哪兒去。然後就把世間的一切怎麼樣?全都放下了。

這是佛教的大徹大悟。

王陽明的大徹大悟是什麼?王陽明在龍場考慮生死問題,考慮人生的終極問題,考慮一直困頓著他、迷惑著他的問題。聖人處於此種境地,該當如何?會怎麼辦?如果他真是佛教的禪悟的話,一放下就雲遊四海去了,連龍場驛丞也不用當了。如果這個時候,能夠真的放下,他當年在武夷山中也就放下了,而不會去回南京找父親王華,也就不會來到龍場了。

據《陽明先生年譜》和各種史料記載,王陽明龍場悟道之後的第一個表現,就是寫了本書,叫《五經臆說》。貴州龍場萬山叢棘、蛇虺魍魎之地,王陽明手邊一來沒有書,二來也沒資料,卻寫了本著作。因為要拿起,而非放下,所以才會去詮釋五經,這就是他為什麼會寫下這本《五經臆說》的原因。所謂「臆說」,就是想當然地說一說。

第二個表現就更有意思了。王陽明悟道之後,立刻從那個穴居的石洞裡出來,不住那兒了。

不住那裡住哪裡呢?王陽明原先有幾間破茅草屋。茅草屋不是不能避風雨嗎?怎麼辦?重建。

這一次王陽明動真格的了,他不是把這個破茅草屋修修補補,而是真正地建屋子。他不止建一個小茅草屋,而是請當地的苗民、彝民幫著他建了一堆房子。當然,他那個主室還是叫「何陋軒」,取孔子「君子居此,何陋之有」之意。建屋子就算了,還建了亭子,又建了賓陽堂。這些群落的房子全建起來後,它有了一個總體的名字。它叫什麼呢?它叫「龍岡書院」。

這個了不得啊!王陽明幹了一件大事,對明代貴州文化史來說,是可以濃墨重彩書一筆的大貢獻。為什麼呢?因為「黔中之有書院,自龍岡始;龍岡之有書院,自陽明先生始」(《貴陽陽明祠陽明洞碑刻拓片集》)。貴州有書院的歷史,就是從這兒開始的。

當時這個地方屬荒蠻之地,此前沒什麼正兒八經的學校,尤其沒有能代表儒家精神的書院。第一個建起來的就是王陽明的龍岡書院。據明代的《貴州通志》記載以及學者考證,整個明代貴州後來又建起了三十七座書院,主要就建於嘉靖和萬曆年間,多是王陽明的弟子、再傳弟子繼承了龍岡書院的遺志所造就。後來,王陽明還主持了貴陽書院。王陽明在貴州建書院、講心學,以傳播思想為己任,貴州當地的教育文化逐漸興盛起來。

龍岡書院一建起來,大家還很奇怪,說這麼偏僻的地方連人都沒有,誰會來聽課啊?王陽明卻自管自地招生,因為建了學校就要招生。王陽明主動邀請當地的苗族、彝族,甚至還有仡佬族這些少數民族去他的書院聽課。

相處幾年下來,當地的少數民族都知道王陽明是好人,現在他突然搞了一個書院,大家都搞不清楚書院是什麼,上課又是怎麼回事。大家就在一起開部落會議,商量去還是不去?有的人說,王陽明這個人還是很不錯的,平常還跟我們對山歌,人也非常和氣,教我們這個,教我們那個。有的人說,王陽明有時候神神叨叨的,看他坐在樹林子的一塊大石頭上面,喃喃自語不知道在說些什麼,聽說他還天天躺在石洞的石棺裡頭。不過,當地的少數民族兄弟最終還是去了書院,帶著一顆親近的心去了。

王陽明的弟子曾經考證,當時不僅有來自中原的漢人,還有很多少數民族,像苗族、彝族、仡佬族,都來了書院。這一下,大家一傳十,十傳百,好多人都來聽他上課。據《貴州通志》記載,龍岡書院一時間名聲大噪。火到什麼地步?「士類感慕者雲集聽講,居民歡聚而觀如堵焉」,成為當地一景。

犀利而非圓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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