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陽明的知行合一學說,五百年來讓無數的有志青年,讓無數的風雲人物為之痴迷、為之激動,因為它能幫你找到真正的自己,塑造自己,成就自己;乃至成就你的團隊、你的組織、你的家國。這就是陽明心學的偉大之處。
席書拜師
陽明心學的處世姿態是拿起而非放下,終極追求是求擔當而不是求個人的解脫,王陽明龍場悟道創立心學之後,他行動的風格也變得犀利,整個運勢都變了,氣場特別大,他那種內在的精神氣質,發生了一個根本性的改變。
但是,王陽明在龍場悟道、建立龍岡書院時候的心學還只是悟到了「聖人之道,吾性自足」,還只是悟到了「心即理,心外無物」。接下去,心學將迎來它最讓人矚目的一面,就是世人特別欣賞與推崇的「知行合一」的學說。
雖然說王陽明自己在五十歲知天命之後,重點只提「致良知」之論,但我們知道很多傑出人士把王陽明當做五百年來第一精神導師的關鍵,就是知行合一學說。
那麼,這種知行合一的精神是如何產生的呢?和一個人的關係很大。
這個人的名字叫席書。
席書的官階,包括他的資歷都比王陽明高多了。席書當時是貴州的提學副使。好多人不瞭解明代的官制的話,大概以為這個提學副使是管教育的一個副使,相當於今天教育廳的副廳長。其實席書是教育廳正廳長,整個貴州的教育都是他主抓。他那個副使不是說還有個正使,而是因為提學官是由按察司的副使兼任,席書就相當於貴州省的副檢察長兼教育廳廳長。這個官階非常高,正四品官員。
龍場偏僻得很,席書怎麼會知道王陽明呢?大家一想,肯定是那個龍岡書院聲名大振的原因。其實席書知道這件事,首先是因為毛應奎。
我們知道毛應奎為調停王陽明和思州知州的事,親自跑到龍岡書院,看了一下王陽明。見過之後,發現王陽明不簡單。再看他的處事風格,處理知州這件事情有大智慧,而且還在貴州這麼偏僻的地方建了一個龍岡書院。毛應奎就對席書說,這個人雖然是我們下級,不過一個小小的驛丞,連九品都算不上,不入品的,但是我覺得這個人你應該去見見,真不簡單。
你看那個時代的官員啊,許多都有著儒家的胸懷。雖然官場等級森嚴,席書是正四品,王陽明連品都沒有;席書年齡也要比王陽明大十一歲,但他一聽王陽明是個人才,就親自跑到龍場去聽課,聽王陽明講課,要見識一下這個人到底怎麼樣。
席書這個姿態不得了,要知道席書在明代那是聲名赫赫的一號人物。席書此前性子特別軸,在朝廷做御史的時候就敢於講真話,因此京官待不住,就被明升暗降,擠兌到貴州來做提學副使。後來嘉靖皇帝上臺之後,尤其喜歡席書。席書做過湖廣巡撫,從湖廣巡撫任上又調到中央去做禮部尚書,封武英殿大學士。張居正是隆慶二年入閣,進入內閣的時候職位就是禮部尚書兼武英殿大學士。也就是此前席書擔任的這個位置。
可以說,席書在當時不論資歷也好,影響也好,那都比王陽明大多了。但是他聽說王陽明雖然只不過是個驛丞,但是除了管理好政務,還居然開了個龍岡書院,還創立了一門學問叫做心學,就專門來到龍場驛。
聽課之後,席書又向王陽明請教。席書是個標準的儒家知識分子,接受的是標準的理學教育。既然王陽明你的學問很大,我們就探討一下學術問題吧。那麼,席書問了王陽明什麼問題呢?就是朱陸異同。
朱熹和陸九淵他們都是理學,按道理都是儒家的理學,陸九淵的心學那也是儒學的一個分支。追根溯源,其實都從程頤、程顥二程那兒來。老大程顥這一支就傳到陸九淵這兒,陸九淵再傳,傳到王陽明這兒,哲學史上叫陸王心學。老二程頤這一支傳到朱熹,後來叫程朱理學。陸九淵和朱熹兩人就心學、理學之稱便有分歧。後來呂祖謙看兩人觀點實在不同,想調和一下,就把兩個人叫到一起。兩個人辯爭了三天,結果誰都不服氣誰,不歡而散,這就是哲學史上著名的鵝湖之會。
席書提的問題就是,你要講理學,你要講心學,你得按照學者的觀點給我講清楚朱陸異同,源流考證,理論考辯。你既然說你有學問,我聽聽你學問怎麼樣。
王陽明淡淡一笑,不講朱陸異同,只講「心即理,心外無物」,講自己最近悟出來的心學。席書回去之後,琢磨王陽明這麼講到底什麼意思,自己的提問不正面解答,只講「心即理」。第二天又去,又問朱陸異同。王陽明還是不講,只講「吾性本自明也」。最重要的不是陸九淵講什麼,不是朱熹講什麼,是你席書的那顆心應該想什麼。
席書一連來了四次,請教了王陽明四次,突然之間領悟了。我們講心學的力量,你看席書這樣的理學老頑固,「往復數四,豁然大悟,謂聖人之學復睹於今日」。一旦開悟,說自己今日重見聖人之學。《陽明先生年譜》記載,「朱陸異同,各有得失,無事辯詰,求之吾性本自明也。遂與毛憲副修葺書院……」然後席書就和毛應奎修葺書院,毛應奎也是按察使的副使嘛。什麼書院?就是貴陽書院。然後,席書「身率貴陽諸生」,請注意,下面一句很關鍵,「以所事師禮事之」。就是說,席書帶著貴陽諸生,是以師禮請王陽明到貴陽書院去教書,帶頭行師禮的也包括席書。論資格,席書的資格可以做王陽明的老師了,而現在席書作為當地教育總管親自對王陽明行師禮。這就不得了,影響非常之大。
王陽明後來一直把席書當平生知己,從未把他當做學生看待。最後席書死的時候,王陽明親自為他寫祭文,以「平生知己」相稱許。
從席書後來的從政表現可以看出來,他受王陽明影響很大。寧王之亂的時候,席書當時在福建任上,立刻招募了兩萬人。席書是一個文官,又不像王陽明學過軍事,會打仗。但是,國家危難之際,挺身而出,趕到江西平叛。結果趕到南昌,寧王之亂已經被王陽明平了。這說明什麼?王陽明的那種知行合一的精神,在席書身上已經得到了充分的體現。《明史》就評價席書,說他「遇事最敢為」。
為什麼呢?因為王陽明的「知行合一」有一個十分重要的口訣,叫做「事上練」。碰到事,不怕事。碰到有事,剛好事上練,這顆心正要事上去磨練,就像一把鋒利的兵刃要在磨刀石上磨一樣。因此,席書雖然年齡比王陽明大,資格比他老,卻一直非常推崇王陽明。後來到嘉靖朝的時候,嘉靖三年大同兵變,席書就給嘉靖皇帝上疏,說評定天下禍亂,成就一代功業,非用王陽明不可。當世只有一個王陽明能夠有這麼大的本事。由此可以看出席書對王陽明的推崇。席書是以師禮事王陽明,王陽明是以知己看席書。
陽明心學自誕生後,王陽明興辦龍岡書院,一封信解決思州知州的問題,兩封信解決水西宣慰使安貴榮的兩個野心,漸漸地體現出王陽明這種事上練的精神。席書把王陽明請到貴陽書院之後,心學又向前跨了一大步。
到了貴陽書院講什麼?王陽明一開始是很猶豫的,因為席書讓他去貴陽書院講學是為了教育諸生。諸生是要考進士的,用我們現在的話講就是有高考壓力的。王陽明自己高中進士,更何況他老爹是當年的狀元。大家一般以為王陽明來了肯定要講傳統的一套。王陽明很猶豫,他不講這套東西,他要講他的心學。
到了貴陽書院之後,王陽明的「心即理」不斷往前延伸,以糾當時時風之弊,糾知識分子空談、虛談之病。王陽明漸漸產生了知行合一的思想。這一點非常重要,這是他心學的第二大臺階,「心即理」可以說是心學的基石,但是「知行合一」則是心學重要的發展。
徐愛的問題
到了貴陽書院,產生了「知行合一」思想之後,王陽明自己也很高興,就寫信給他最心愛的大弟子徐愛。
徐愛在哪兒?在江西的龍岡書院。
當年王陽明被劉瑾追殺,跳江逃命,從武夷山逃回來之後見到父親王華,王華勸他去勇敢赴任。王陽明來龍場赴任之前,重回浙江老家。這個時候王陽明在浙江當地知識分子心中地位不得了,威望很高。他回去時,剛好當地鄉試考完,有三個考生,一個叫徐愛,一個叫蔡中袞,還有一個叫朱傑,聽說王陽明回鄉,就趕過來拜師。後來他們三人都成為王陽明的核心弟子。尤其是徐愛,王陽明特別喜歡,後來把自己的妹妹嫁給了徐愛。徐愛其實也是王陽明的妹夫。既是妹夫,按道理跟王陽明同輩,但徐愛從來不敢以同輩自居,終身以師禮事之。
徐愛小時候也碰到過一個和尚。在明代歷史中,有一個很奇特的現象,和尚都是引子,王陽明小時候就碰到和尚,于謙小時候也碰到個和尚。和尚就說徐愛「與顏回同德,亦與(顏)回同壽」。還有一種說法說,徐愛夢裡碰到一個和尚,和尚說他就像孔子最鍾愛的弟子。孔子最喜歡的弟子是誰?是顏回。和尚說你就是孔門的顏回,你將來的壽命也和顏回一樣。果然,徐愛三十一歲就去世了。
徐愛死的時候,王陽明很傷心,痛心疾首,疾呼「天喪予,天喪予」。顏回死的時候,孔子也說「天喪予,天喪予」,就是老天你真是要了我的命啊,把我的接班人都收走了,這是最傷心的一件事了。王陽明後來經常說:「徐生之溫恭,我所不逮。」溫良恭儉讓,徐愛比我這個老師還強。
有一次上課,正講到得意處,王陽明突然一聲長嘆,傷感起來。說:「安得起曰仁聞斯言乎!」這個地方我講得如此精彩,可惜曰仁不在啊。曰仁是徐愛的字,王陽明說徐愛要在的話,肯定與我相互碰撞,那才是教學相長,人生一件樂事。可見徐愛之重要,王陽明就這麼喜歡他。
最開心的事自然要告訴最重要的人。王陽明一旦悟出「知行合一」之理,立刻寫信告訴徐愛。徐愛一接到這封信,也不忙著考進士去了,千里迢迢跑到龍場。老師有新的發現,老師創立了心學,作為老師的大弟子,這個時候還有什麼事情比去追隨他更重要呢?
真正的弟子、真正的同道中人,要怎麼樣?是教學相長、相互裨益的,而不只是簡單的跟隨。徐愛到了之後,聽說老師創造了知行合一之說,但自己有問題要請教老師。
行和知,在中國古代哲學中是很重要的兩大命題。從《尚書》開始,到孔子、莊子、孟子,然後到二程、朱熹,然後到明末顧炎武、黃宗羲、王夫之,再到孫中山、陶行知,都談知與行。
大家知道,陶行知原名叫陶文濬,不叫陶行知。他是王陽明的忠實信徒,讀了心學之後先是改名陶知行。1934年,他再次悟了,改名叫陶行知。陶行知寫過一首很可愛的白話詩,叫《三代人》,說行動是老子、知識是兒子、創新是孫子。所以,他還是最重視行動,把行動放在第一位。
為什麼陶文濬要改名為陶知行、陶行知呢?是因為從古到今,就是兩大命題。一個是行先知後,還是知先行後。是叫陶知行還是叫陶行知,哪個在前,哪個第一性的問題,哲學上爭辯得很厲害。第二個,是行易知難,還是知易行難?這又是一個爭辯的問題。你看現在好多國際大專辯論賽,經常有「知易行難,還是行易知難」這種問題在爭辯。
中國哲學史向來是知、行分開來的,有先有後、有難有易。王陽明別出心裁,提出了知行合一。徐愛是王陽明最心愛的學生,千里迢迢趕到貴陽書院,見到老師,兜頭就問了兩個問題。
第一個問題,徐愛說「如今人已知父當孝、兄當悌矣……乃不能孝悌。知與行分明是兩事。」是說今天人們已知對父親必須孝順,對兄長必須敬重,也就是大家都知道應該要講孝悌,可事實上做到的人卻很少。這就說明,知道和做到是兩件事,怎麼合一呢?老師你說知行合一,我想不明白。
王陽明怎麼回答的呢?
王陽明說,徐愛啊,你看到的是表面現象。「某人知孝,某人知悌,必其人已曾行孝行悌,方可稱他知孝知悌。此便是知行之本體。」這是不是有點燒腦?王陽明在這麼說之前先舉了個例子,他說《大學》上有句話,叫什麼呢?叫「如好好色,如惡惡臭。」
這裡,首先要說明兩點:
其一,《大學》舉這個例子是證明誠意的,誠意正心的那個誠意。而王陽明舉這個例子的用意和《大學》不一樣。
其二,這個「如好好色」,就是看到美色你心生歡喜,容易理解。那個「如惡惡臭」,這裡的「臭」不讀「臭氣熏天」的臭,而是讀「嗅」,「惡臭」是指包括臭在內各種難聞的氣味。
王陽明說,你看到那個美色心生歡喜,開眉舒顏。你是看到美色之後,才決定開眉舒顏的嗎?不是,你一看到,心生歡喜,眉頭立刻就展開了。那個惡臭你已經聞到了,一聞鼻子就皺起來。你是聞完了,判定他是臭的,才決定皺眉頭的嗎?不是,你那個眉頭一時開一時皺,都是和你的那個審美行為,或那個審醜的行為是完全一致的。放到「孝和悌」,也是這樣的。光說知道並不是知道;去做了,做到孝、做到悌才能說明知孝悌。
王陽明講的是什麼?王陽明說的就是我們常提的一個問題:我都知道,但是我做不到。對吧?王陽明是說,做不到就不是真知道,真正的知道就是能做到。你做不到,就不是真知道。這就把陸游的那句「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又往前推進一步了。因此,王陽明說,知、行其實是一個整體。
徐愛一聽很有道理。但是,他心中還有一個問題。
徐愛問的第二個問題是:「古人分知、行為二,恐是要人用工有分曉否?」我承認老師你說的知行合一,但是古代聖賢為什麼要把知、行分成兩個呢?是希望人們有意識地對知和行分別加以研究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