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惟危,道心惟微。」孔子、蘇格拉底、柏拉圖、亞里士多德......他們追求的那個本質,道家叫做道,儒家叫做仁。那個最高的境界、最高真理,就是道心。道心惟微,隱約不可尋。但這是一個至高的真理,掌握了這個至高真理之後,就可以從容面對紛繁複雜的生活和喧囂的塵世。
工作即修行
從龍岡書院到貴陽書院,王陽明的名聲越來越響。漢族知識分子、少數民族的子弟,貴陽以及貴陽周圍的一些在職官員都慕名跑到王陽明的課堂上去聽課。
當地有一個官員經常去聽王陽明的課,聽得是手舞足蹈,非常開心。有一次課後他對王陽明說,先生的課講得太精彩了,太有意思了,我恨不得每天都來聽,來跟著您修行。但是我每天要去上班,沒那麼多時間,沒法親自來跟著您修行,真遺憾啊。
王陽明一聽就說,你聽我那麼多課,怎麼還沒開化,我什麼時候讓你放棄工作來修行啊?
那官員一聽,問道,難道工作的時候也能修行啊?
王陽明一笑:對,工作其實就是修行。
我們現在看,日本稻盛和夫等人都喜歡講「工作即修行」,其實這個理念全是從王陽明這兒來的。王陽明的「知行合一」裡有一個重要的理論,就叫「事上練」。事上練,就是在事上磨練。磨練,我們現在一般寫成練習的練,古人更喜歡用火字旁的煉,一般寫作磨鍊。當年王陽明講的時候最早用的就是那個火字旁的煉。
工作即修行,其實就是事上練。事上練是陽明心學,尤其是知行合一中一個非常重要的智慧。但是,究竟怎麼事上練呢?畢竟這個時候的王陽明還只是一個老師啊。
不久,事上練的機會就來了。
王陽明在貴陽講學,三年貶謫期滿,朝廷的任命來了。朝廷任命王陽明為江西吉安府廬陵縣知縣。
因為和宦官劉瑾做鬥爭,王陽明被貶謫到龍場做龍場驛丞。龍場驛丞是不入流的,沒有品階,連九品都算不上。但是,現在機會來了,朝廷任命他去做七品知縣。難道是劉瑾開恩,放過王陽明瞭?當然不是。事實上,是因為王陽明的實踐能力、知行能力很強,雖然他地處貴陽,但是和朝中大佬們的關係一直很好,經常有書信來往。
其中有一個人跟王陽明特別鐵,在這次任命中起到很重要的作用。這個人就是時任戶部左侍郎的喬宇,相當於財政部常務副部長。喬宇後來和王陽明成為亦師亦友的關係,他們是朋友,喬宇後來也經常問學於王陽明,也算拜王陽明為師。
喬宇是很有意思的一個人,後來王陽明平寧王之亂的時候,之所以能保住南京,主要就靠喬宇。喬宇號白巖。喬宇和另一位牛人楊一清在朝廷做了很大的工作,使得王陽明得以從貴州龍場脫身而出。
王陽明雖然到貴陽書院去講學,那也只是席書的聘請,並不是朝廷的任命。他實際上的官職還是龍場驛丞,還是沒有品階的。但這次王陽明突然要去任知縣,就要處理許多具體的行政事務了。
那麼王陽明是怎麼解決「事上練」的問題呢?這裡必須首先廓清一個問題,就是儒、釋、道三家都非常講究的靜坐。事實上,靜坐也是心學入門的一個功夫。靜坐,和「事上練」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關係呢?
正德五年,也就是西元1510年,王陽明帶著學生出貴州,順沅江而下,經過湖南去江西。沅江是從貴州流到洞庭湖的,王陽明沿著沅江一路而下,到了沅陵。據當地的縣誌記載,王陽明很喜歡這個地方,「陽明喜郡人朴茂,留虎溪講學,久之乃去」。當時沅陵這個地方還沒有書院,在城西有一座山叫做虎溪山,山上有座龍興寺。王陽明就住在龍興寺裡,每日靜坐、講學。
王陽明很喜歡這段生活,正德九年的時候,他還寫一首詩回憶當年在虎溪山龍興寺講學的日子:
記得春眠寺閣雲,松林水鶴日為群。
諸生問業衝星入,稚子拈香靜夜焚。
王陽明還特別交代了在虎溪山龍興寺裡的靜坐:「前在寺中所云靜坐事,非欲坐禪入定也。蓋因吾輩平日為事物紛拏,未知為己,欲以此補小學收放心一段功夫耳。」這一段話很重要,講述了心學的靜坐。雖然靜坐也是心學入門功夫,但是和佛家的不同。我們知道佛家靜坐最有名,禪定、坐禪、打坐,和尚都喜歡打坐。王陽明的意思是,心學的靜坐和佛家的坐禪入定絕不是一回事,關鍵是什麼?關鍵是要「為己」。
現在電視劇裡的壞蛋一個個惡狠狠的,「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完全失去了文化的傳承,黑白顛倒了。其實這個成語的本義是「人不為講修身養性,就會死無葬身之地」,因此「欲以此補小學收放心一段功夫耳」。這裡又用了孟子的典故,孟子說:「仁,人心也;義,人路也。舍其路而弗由,放其心而不知求,哀哉!人有雞犬放,則知求之;有放心而不知求。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矣。」人們養的家禽家畜走丟了,都知道去尋找,本心丟了卻不知尋找!「求其放心」,就是把放逸、逃逸之心收起來。要知道,心學的靜坐和佛家的靜坐絕不是一回事。
佛家的靜坐到後面叫「坐枯禪」,「在外不著像,在內不動心,定」。我們以為他完全不想,他也說不是不想,叫非想,非非想,非想是不想,也不是不想,就是非非想狀態,進入這種很玄妙的狀態。當然,佛陀靜坐更要高,超越非想非非想。這個非想非非想,就是成語「想入非非」的來源。我們現在把想入非非也誤用了,原本是指佛家境界裡思維絕妙的狀態,一種很玄虛的狀態。
儒家就不認同佛家這種情況。心學的靜坐和佛家的靜坐完全不是一回事。《倚天屠龍記》裡功夫最高的是誰啊?就是少林寺裡的掃地僧和枯禪僧,枯禪僧的代表就是渡厄、渡劫、渡難師兄弟三人。他們坐在後山那個地洞裡頭,不僅困住了謝遜,後來張無忌功夫那麼高,也打不過這三個人,可見他們坐枯禪的境界非常高了。但是我後來突然發現,既然這三個老和尚功夫那麼高,當年趙敏帶人滅少林寺的時候,把全寺的僧眾全都擄走了,他們到哪兒去了?不知道,沒出現。說明連少林寺都被人滅了,坐枯禪的和尚卻都不知道。這種「絕頂功夫」也是沒誰了!儒家絕不認可這種坐枯禪。
王陽明的忠實信徒曾國藩也喜歡靜坐,而且是每臨困厄之時,便靜坐以自梳其心。「每臨困厄之時」這一點很重要。心學主張平常也需要靜坐的,但是在人生困頓的時候,靜坐尤其有效果。這就充分說明儒家心學的靜坐和佛家的靜坐完全不是一回事。
當然,到晚明的時候,還是有很多人把王陽明的靜坐和佛家的坐枯禪混為一談。實際上晚明知識分子的毛病也在這兒。顧炎武說,明代之所以亡就是因為「以明心見性之空言,代修己治人之實學」,坐枯禪坐到後面就是明心見性之空言,替代了修己治人之實學。可以說,佛家講的是明心見性,而儒家講的是修己治人。
曾經有一個學生問王陽明關於靜坐的問題,說「靜時亦覺意思好,才遇事便不同。如何?」就是說,我靜坐的時候按照老師您講的,力求做到「收放其心」,也覺得頗有感悟。但是一碰到事情就不行了。王陽明回答說:「是徒知靜養而不用克己工夫也,如此臨事,便要傾倒。人須在事上磨,方能立得住,方能靜亦定、動亦定。」這就是王陽明著名的事上磨練的理論。他認為,靜坐一定要和事上磨、事上練合在一起,方能立得住,方能靜亦定、動亦定。
王陽明曾經婉轉而又犀利地批判那種坐枯禪的靜坐方式,「誠使昏暗之士,深居端坐,不聞教告,遂能至於知致而德明乎?縱令靜而有覺,稍悟本性,則亦定慧無用之見,果能知古今,達事變而致用於天下國家之實否乎。」就是說,知識分子不應該像僧人那種坐枯禪。僧人坐的枯禪,那不是實學;而心學是一種實學,儒家實學是要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是要功用的;不是解放一個人,而是要解放一代人、解放整個族群。因此,靜坐必須要和事上練結合起來。
洞悉全域性的智慧
王陽明帶著學生到了廬陵赴任,重新做了一方父母官。雖然只是七品芝麻官,但也是一方的負責人了,責任重大。
上班第一天,縣太爺王陽明坐堂,先熟悉一下政務。按照朱熹講的,儒生的學習要做什麼?要「格物致知」。王陽明以前沒做過縣令,因此上任之初,要熟悉一下政務,熟悉一下卷宗,瞭解一下前輩都留下哪些經驗。這就是格物致知。
明代有一個官員見習制度,比如說翰林院的那些進士們,任實職之前,都要觀政於工部、刑部、禮部。就是說作為初上任的官員,到禮部、工部去做實習官員,熟悉業務,熟悉如何處理事情。這就是朱熹講的格物致知的一條路,你得實習,一點一點學,一點一點來。沒有當過基層官員,你怎麼有基層官員的治理智慧、行政智慧呢?你必須得一點點上手。
但王陽明不是這樣,陽明心學的強大也就在這裡。創立了心學的王陽明一上手就大放異彩,好像天生就有一種能力。他認為這種能力我們人人都有,只是許多人沒有把它釋放出來。
王陽明既然這麼說,現實對他的考驗就和別人不一樣。
王陽明第一天到廬陵鎮知縣衙門上班,還沒跟自己手下的幕僚們熟悉一下情況,結果「驀有鄉民千數擁入縣門,號呼動地,一時不辨所言,大意欲求寬貸」(王陽明《廬陵縣公移》)。
這個記載別看只有簡單的幾句話,卻可見王陽明後來記這件事的時候對當時的景象猶覺歷歷在目,太有衝擊力了!
王陽明第一天上班,衙門裡就忽然湧入上千鄉民,號呼動地,有的在哭,有的在叫,有的在喊。王陽明嚇了一跳,這上千的人究竟為何而來?一時不辨所言,也搞不清楚大家要說的究竟是什麼事。
王陽明一點沒有混亂,靜靜地坐在那兒聽。你看,這就是事上練。突然來了這事,應該怎麼辦?新官上任,第一天上班,上千人把新的縣太爺一下圍住,大家都來喊冤。什麼事情也鬧不清楚,都不知道大家在說什麼。
這種情況擱在一般文官身上,肯定嚇壞了。要麼說,你們這事跟我無關,這是前任縣令的責任,找前任;要麼說,我給上級彙報,看上頭怎麼說。而王陽明既沒有叫衙役們把這些鄉民趕出去,也沒有耍官威,更沒有嚇得落荒而逃,而是不動聲色地靜聽與分析。在人群的嘈雜中,他很快明白了這些人慾求寬貸的大意。為什麼向縣太爺鳴冤啊?是要寬貸一種稅務,稅太重了,鄉民交不起。
稅務是國家的稅務,交稅是每一個納稅人的責任。自古以來國家財政就靠稅務,王陽明新官上任第一天,老百姓就跑來縣衙說,我們不想交稅,求縣太爺放過我們。這個突發事件,就算換做行政經驗非常豐富的官員,處理起來也十分棘手。因為這事第一,太突然。第二,場面太大。第三,事理太不靠譜。王陽明作為一個七品芝麻官的縣令,主要職責就是負責他們縣裡的收稅。現在鄉民不想交稅,那還得了?
王陽明很鎮定,看大家七嘴八舌說了半天,這個事情已經大致弄明白了,就先安撫鄉民的情緒。王陽明開口表態,既然朝廷派我來廬陵縣做父母官,如果確有不平、不是之處,我一定為大家做主。
這樣一表態,大家立刻安靜了。王陽明立刻召集他的幕僚班子開小會,瞭解情況。
我發現,王陽明做事有一個十分鮮明的特點,就是不論一個什麼新的地方、新的工作、新的任務,他都能夠迅速把情況瞭解得非常紮實。那時候沒有大資料,但是王陽明就有這本領,他可以把資料、資料、資訊掌握得非常充分。無論什麼事,都應該先調查研究,都必須瞭解所面對的這件事背後的東西。明瞭這件事的規律是什麼,搞清楚了才能夠作出有效的判斷。這就是王陽明事上練的第一個智慧:洞悉全域性。
王陽明仔細問了幕僚,搞清楚了事情的來由。原來,當地老百姓要交一種稅,這種稅叫葛布稅,又叫葛紗稅。這個葛布稅是後來新增的一個稅種。廬陵三年前的稅每年大概三千四百九十八兩,等到王陽明來上任的時候,各種新稅加在一起已經到了上萬兩。尤其這個葛布稅。葛布是一種紡織原料,產於江浙,廬陵這個地方根本不生產葛布,但不生產葛布卻還是要交葛布稅。今年又到了要交葛布稅的時候,老百姓聽說縣太爺來了,就集體到縣衙裡鬧,不願意交這個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