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陽明瞭解情況之後,知道這確實是一個不合理的稅。於是,他對上千鄉民立刻表態,免去今年的葛布稅。
這可不得了,王陽明剛剛新官上任,還沒有跟上下級溝通,也還沒有跟官僚體系整體協調好關係。在這種情況下,他就敢現場說今年就免去這個葛布稅。這得要擔多大的責任與風險?
因此,為什麼陽明心學叫知行合一啊?強大的知行合一的能力,首先一個是調查、洞悉全域性的能力,然後就是敢於擔當。碰到事不怕事,而且迎事而上。而且奇怪的是,他越是迎事而上,越是敢於擔當,後來他遇到的事全都迎刃而解。就是這麼神奇。有時候,我們講一個人的氣場,和他的生活、和他面臨的種種困難息息相關。王陽明雖然一直身體不好,但他的心、他的氣場特別強大,而這正是陽明心學的一個超強的魅力。
縣太爺答應了,免去了今年的葛布稅,老百姓高興壞了,千恩萬謝,然後大家紛紛散去,各回各家了。
鄉民雖然都散去了,王陽明的麻煩來了。我們知道,王陽明只是一個七品縣令,有什麼資格免去國家要收的稅種呢?而且明代尤其明中期之後,稅收還不止是稅務部門來收,還有監稅的。監稅的又是一些什麼人呢?太監,就是宦官。
明代最可怕的一個現象就是宦官亂政。王陽明此前之所以倒霉,就是跟太監做鬥爭,倒霉在宦官手裡頭。現在他直接免去鄉民的葛布稅,就又直接觸碰到了宦官系統的利益。監稅的這些宦官們,往往利用監稅的機會中飽私囊,大肆搜刮。明代的黑暗,尤其明末農民起義都是緣此激發出來的。
王陽明作出免除葛布稅的決定之後,手下人都嚇壞了。新來的這位王大人真行啊,真敢幹啊,居然把葛布稅說免就免了?那麼,王陽明為什麼敢於免除葛布稅呢?
在短短的時間內,王陽明已經發現了這個問題的本質,其實就在於宦官的利益。此前沒有這個葛布稅,因為廬陵不產葛布,怎麼會收葛布稅呢?顯然,這是一個不合理收的稅,而且是後來加上去的。原來,三年前廬陵來了一個太監擔任稅監。此人姓王,天天住在吉安府花天酒地。為了搜刮民財,他肆意增加了一些稅種,這個葛布稅就在其中。瞭解情況之後,王陽明心裡有底,這個稅不是國家應收的稅種。
就在所有人都為王陽明擔心的時候,他拿起筆來,開始給上級政府吉安府寫信。當然,他也知道,這封信那王太監肯定能看到,信名義上是寫給吉安府的,實際上是寫給這個稅監王太監的。
王陽明寫信的功夫大家都知道,還記得在龍場王陽明寫給安貴榮的信吧,幾封信就扭轉了整個局勢。還有那個思州知州無理挑釁,結果王陽明一封信就把他給嚇趴下了。王陽明的文章功夫不得了,寫信的功夫不得了,難怪王陽明不以文學家出名,《古文觀止》裡明代作品卻是他的文章選得最多。
王陽明在信裡先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尤其是葛布稅的來龍去脈講了一下,表示情況我全都搞清楚了,這就把那個王太監的底兒給抖開了。接著就講,廬陵縣三年前一年加起來的稅收不過是三千四百九十八兩,現在卻已達上萬兩,增加了好幾倍,老百姓的日子簡直沒法過。而且,因為加了這種莫名其妙的稅,「百姓愈加驚惶,恐自此永為定額」。因為葛布稅是莫名其妙加上去的,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取消,不知道是臨時性稅種還是永遠的稅種。百姓們心中惶惑,便會「遺累無窮」。產生的惡果是什麼呢?「民產已窮,徵求未息,況有旱災相仍,疾疫大作,比巷連村,多至闔門而死,骨肉奔散,不相顧療。幸而生者,又為徵求所近(迫),弱者逃竄流離,強者群聚為盜,攻劫鄉村,日無虛夕。」廬陵此時正逢旱災,還有流行的疫病,老百姓收成本來就不好,再如此壓榨民力,老百姓流離失所不算,還會釀成大禍。
前面說了,王陽明這封信其實是要把這些情況寫給王太監的,告訴王太監,你天天在吉安府花天酒地,這些事情你知道嗎?知道現在廬陵已經被壓榨成什麼樣子,知道老百姓已經悲慘到什麼地步?王陽明形容的這個現象,就是到了老百姓要造反的邊緣了。
王陽明要說的是什麼?他要跟王太監說,我實話告訴你,第一,你這個稅不合理。第二,你造成的這個不合理現實,後果很嚴重。你是稅監,你是鎮守中官,如果因為這個稅,官逼民反,到最後全是你的責任。王陽明這封信寫得綿裡藏針。接下來一句又說:「垂憐小民之窮苦,俯念時勢之難為,特賜寬容,悉與蠲免。」
說了一番硬的話,再來一番軟的。王陽明說,人心都是肉長的,對吧?你也有爹有媽吧,對不對?百姓也是我們的父母,你把老百姓逼到這個份兒上,於心何忍啊!做領導的,首先你得仁慈,你得有仁慈之心。儒家首提仁嘛,仁者愛人。佛家也講慈悲為懷。這就是感化。
最後,王陽明說:「若有遲違等罪,止坐本職一人,即行罷歸田裡,以為不職之戒,中心所甘。」這話說得十分硬氣,有什麼事、有什麼責任我擔著,這個稅是我免的,你要有意見,你要有想法,衝我來。
這封信裡實際有四個內涵:
第一,把王太監的勾當兜了個底兒掉,你這個不合理的稅收,中飽私囊,其實我都清楚。
第二,後果很嚴重,你把老百姓逼到了官逼民反的邊緣上。
第三,人心都是肉長的,是吧?勸勉一下王太監,你也應該做一點善事。
第四,很硬氣,有什麼事衝我來。
王太監看到這封信後,立刻火了。那可是個宦官亂政的時代。這是什麼人啊?新來一廬陵縣令,居然這麼牛。一打聽,王陽明這個人不得了,當年劉公公劉瑾想弄他,派人殺沒殺死;流放貴州龍場,想讓他死於瘴癘之地,居然活蹦亂跳又回來了,在知識分子中影響很大。連那個什麼思州知州啊,什麼水西宣慰使啊,都很怕他,都弄不過他,是一個難惹的主。王太監後來一想,哎喲,這麼一牛人,咱不惹他了,萬一小陰溝裡翻船,不值當。然後就給吉安知府說,免就免了吧。從此,這個葛布稅就免掉了。
王陽明上班第一天給老百姓先免稅,這就是真正的事上練。很難想象,有什麼人能比王陽明處理得更漂亮,處理得更有智慧,處理得更有擔當,而且還有這麼大圓滿的結局。有了心學的王陽明輕輕鬆鬆地就把這麼難的事給解決了。
這一下影響大了。王陽明免去老百姓多餘的稅,老百姓對知縣王陽明感恩戴德。後面,王陽明還遇到很多棘手的問題,也都迎刃而解。
行之明覺精察處即是知
再講一個能體現王陽明事上練的典型智慧的例子。
古代的知縣,主要的功能一個是收稅,主持收稅;再一個就是破案,維護地方治安。當時廬陵這個地方很亂,治安不太好。有一次,王陽明抓到一個江洋大盜,叫王和尚。王陽明審案子也很有意思,不拘一格。王和尚不怕刑具,嚴刑拷打都不怕。王陽明最大的特長就是上課,他就給王和尚講課,感化心靈。最後,真的把王和尚給感化了。
王和尚被感化之後,就供出犯罪團伙中的兩個頭目,王和尚在這個犯罪團伙是老三,老大叫做多應亨,老二叫做多邦宰,是兄弟倆。根據王和尚提供的線索,王陽明迅速破案,抓捕了這個犯罪集團。
讓王陽明沒有想到的是,過了一段時間,上級政府突然把這個公案給打回來了。說此案是冤案,多應亨、多邦宰是良民,與王和尚犯罪事件毫無干係,責令廬陵縣重審此案。這個案子都審得清清楚楚,怎麼突然會有這一變故呢?王陽明後來一瞭解,明白了。多應亨、多邦宰的母親能量很大,行賄使了銀子,讓王和尚把所有的罪行一人全都擔下來。這樣,多氏兄弟倆就可以逃脫了。上級政府一幫昏官、庸官也搞不清這個事,就說廬陵知縣審錯了,讓王陽明重審。
王陽明瞭解到這個情況,此前的證據沒有鐵證,是不是?那好,既然上級政府讓重審,那就重審吧。王和尚上次已經感化過一次了,但是又變卦了;當著多氏兄弟倆,也不可能再感化他,王陽明審這個案子的時候就很隨意。
審案之前,王陽明埋了個伏筆,跟自己的心腹幕僚交代了幾句,到什麼時候如何動作。然後王陽明就在堂上,先把這個案子重新問了一遍。既不上刑,也沒逼問。王和尚這一次很輕鬆,看來王大人已經跟我很熟了,就說這件事確實是我上次說錯了,這件事就是我做的,跟他兄弟倆無關。
就在這個關鍵時候,幕僚突然來了,說外面有重要的人要見知縣大人。然後王陽明就起身出去了,說等會兒我們回來再聊。因為王陽明把這個場景設計得很隨便,很自如,連衙役都沒站在兩邊。堂上王陽明一走,就剩下王和尚和多應亨、多邦宰兄弟倆。等了半天,這個王和尚看王陽明還沒回來,一旁又沒什麼人,就按捺不住了,交代多應亨、多邦宰,等會兒王大人回來若問起來,你們倆一定要咬住牙關扛著;萬一他用刑,也得扛得住刑,我就能把這事全擔下來,保證你們倆脫掉干係。那兄弟倆頻頻點頭,是的是的,一定這麼做。
話音剛落,突然堂案下面布簾一掀、一動,裡面爬出一個人來。王和尚、多應亨、多邦宰一看傻眼了,一代心學大師王陽明居然就從那個桌案底下爬出來,笑眯眯地看著這三個人。三人全傻眼了,這下鐵證如山。
這件事後來有史料說,王陽明是安排別人趴在桌子底下,也有史料說他自己趴在那個桌子底下,但都不知道他怎麼趴回去的。因此後來經常有人講,王陽明機詐、機警,打仗也擅長玩這個。由此可見,王陽明的手段千變萬化,令人難以琢磨,而且他的手段都非常有效。
你看,王陽明在處理葛布稅的問題上,很強勢、很強悍。而處理這個王和尚與多應亨、多邦宰串供的案件時很聰明,甚至有點狡猾,對不對?在這個強悍與機詐的背後,體現了王陽明什麼樣的智慧呢?
王陽明講知行合一,知不是空談,要落到具體事情上,這叫做行。「知之真切篤實處即是行,行之明覺精察處即是知。」面臨著上千鄉民告狀,王陽明敢迅速拍板,免去葛布稅,就說明他對背後的利害關係把握得清清楚楚。至於他審王和尚這個案子,更是看出他那種「明覺精察」的厲害了。這才叫做知。知行的功夫本不能分,不是空談,不是天天說道理,而要落在具體的事情上。行動能力、行動智慧,那是一定能落在行動力、執行力上,不「行」不足以稱「知」。
那麼,王陽明是怎麼做到這種知行合一的,怎麼他一遇到事情立刻既有明覺精察處,又有真切篤實處呢?這就和心學的靜坐關係密切。心學的靜坐,不是佛家的那種坐枯禪,不是進入那種玄虛狀態,而是進入一個思維上的高屋建瓴狀態。這個思維上的高屋建瓴叫什麼狀態呢?就是兩個字,叫「精一」。
有個成語叫「惟精惟一」,是來自於《尚書》的一段名言:「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其實這是儒家的總綱,這段《尚書·大禹謨》裡的話,非常重要。為什麼要靜坐,人心惟危啊。「危」字按訓詁學來講,就是一個人在懸崖邊,很危險的樣子。人在紅塵中,受其影響,各種情緒,各種慾望,漸漸就失控了。人心被外在所幹擾甚至綁架,這就叫「人心惟危」。哲學面臨的根本問題,其實就是精神和物質之間的矛盾問題。
我們被科學發展、技術進步綁架了,我們的心已經方寸大失。我有一個好朋友,他對微信已經到了痴迷的地步,每三分鐘要不上網看一下微信,就心癢難熬。我說這是一種病,他也承認,然後發誓以後再也不玩手機了。我說你說錯了,不是你在玩手機,是手機在玩你。科技發展確實改變了我們的生活,但是我們的心也因此被綁住了,這就是典型的人心惟危。
而道心惟微的道心,不論是在儒、釋、道,還是在其他宗教,其實都是一種終極追求。
孔子、蘇格拉底、柏拉圖、亞里士多德,還有釋迦牟尼,他們追求的那個本質,道家叫做道,儒家就叫做仁了。那個最高的境界、最高真理,就是道心。道心惟微,隱約不可尋。但這是一個至高的真理,掌握了這個至高真理之後,就可以從容面對紛繁複雜的生活和喧囂的塵世。
那麼,怎樣可以由這個所謂的危險的人心,捕捉到天人合一的道心呢?「惟精惟一」,怎麼才能到精和一的狀態呢?因為到精和一的狀態,就可以「允執厥中」,就可以守中正之道了,就可以做到孔子說的「從心所欲不逾矩」了。這就先要靜坐。在靜坐的過程中,使自己的思維模式達到那個精一的狀態,這才是儒家講的,包括心學講的靜坐功夫的關鍵。
但是光這樣還不行,你認為你達到那個精一狀態了,其實未必。王陽明就給自己的學生講過:「靜時亦覺意思好,才遇事情便不同。」一遇到事就不行了,還要如何?要在事上磨練。就像一把刀,好工好料,做出刀的形狀來還不夠,還要在磨刀石上打磨,才會變得鋒利可用。這裡的「事」就是精神的磨刀石。你事上練,然後配之靜坐,這樣你內心的智慧與思維以及精神世界才會越變越強大。
從王陽明初到廬陵的故事,我們可以看出他有著高超的事上練的功夫。許多難以解決的問題,在他手上全都迎刃而解。不過,若以為這就是王陽明在任上遇到的最大的麻煩,可就大錯特錯了。廬陵任上將要面臨的大麻煩,是王陽明想也想不到的。
這個麻煩到底是什麼呢?在面對這個麻煩的時候,王陽明又是如何發揮更大的心學智慧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