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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致良知(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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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殺人不眨眼的盜匪心中都有良知,因此王陽明堅信人人心中皆有良知,人人皆是聖人。教育個體的時候,致良知是指每個人發現良知;面對社會群體的時候,就是良知致人。王陽明在縣令的任上,知行合一發揮了那麼強大的作用,就因為他的「知」就是「致良知」。

事上見良知

俗話說,光說不練假把式,光練不說傻把式。

王陽明講知行合一、事上練,結果到廬陵縣任知縣,雖說此前沒幹過這個職務,但上任第一天就免了葛布稅,直接就跟宦官鬥在一起了。最後成功免了稅,為老百姓免了災。憑著事上練的智慧,一切難題迎刃而解。

有人可能不理解,王陽明這一齣手就大俠風範,他怎麼就煉成了這個功夫呢?怎麼就這麼厲害呢?而且他是不是就止於這個境界了呢?

我們會發現,他其實越到後來越厲害,境界一層一層向上。先是鬥宦官,後來南贛剿匪,平寧王之亂,然後再平廣西匪患,在他手上似乎沒有解決不了的問題。他,一介書生,身體羸弱,跨界去打仗,卻戰無不勝、攻無不克,武將大多都比他這個儒生出身的儒將差遠了。難道只是因為他氣場強大,運勢好?其實成功的背後總有深刻的道理,那就是智慧層面的原因了。

陽明心學的偉大就在這裡。王陽明說,心學,不僅可以讓王陽明成為王陽明,還可以讓每個人,你、我、他,每一個普通人成為王陽明那樣的人。這背後的關鍵是什麼?事上練的背後有一個關鍵的地方,也是陽明心學的總綱與核心,堪稱總綱中的總綱、精華中的精華,那就是三個字,叫做「致良知」。

王陽明曾經有個學生叫周道通。周道通是江蘇宜興人,曾師從過王陽明,也師從過湛若水,做過知縣。周道通經常講王陽明事上練的智慧,就寫信跟老師切磋。

周道通在信上先引了一段王陽明教他們的話:「事上磨練,一日之內,不管有事無事,只一意培養本原。若遇事來感,或自己有感,心上既有覺,安可謂無事?但因事凝心一會,大段覺得事理當如此,只如無事處之,盡吾心而已。」(《傳習錄》)這段話周道通引述的是王陽明對他們的教導,是說先生總是教導我們,修養要在事上練,每日不管有事無事,只要心有所感觸,其實就是事了。依著事理用心去體悟,就覺得道理都在其中,據此就容易找到本心了。

周道通接下來就問,先生講的這個道理我都懂,但是生活中這個事真不是我們想的那個樣子。你看我做行政官員,知縣的工作紛繁複雜,這件事還沒處理完,那件事又來了。這件事還沒掰扯清楚,那件事又來了。老百姓的事還沒解決呢,上級的事又來了。上級剛剛應付完,老百姓又有不滿了。真的是焦頭爛額,應接不暇。我也按照先生教的事上練的智慧去做,但是每覺精神疲憊,虛弱不堪。而且按您所說,每件事還要總結,還要靜坐反思、總結,然後才能昇華。這樣,人的精力怎麼夠呢?遇到這種情況,我想應該按照您的教導,從事情裡抽身出來反省,寧可不把事做完,也不能不培養我的心。您說對吧?

王陽明自己也做知縣,他處理的難事、煩事成堆,後面還會遇到更大的麻煩。他的事上練同樣不輕鬆。當週道通這麼問的時候,王陽明就解釋了,他說:「事物之來,但盡吾心之良知以應之。」這就是「致良知」之說。

「所謂‘忠恕違道不遠’矣。」「恕」就是孔子說的「吾道一以貫之」的「恕」。關鍵是「恕」這個字,就是我們講的道心惟微的那個道心。「凡處得有善有未善,及有困頓失次之患者,皆是牽於譭譽得喪。」就是說,為什麼你在事情中總覺得疲於奔命,覺得有些事做得還可以,有些事做得真難,是因為你心中整個「牽於譭譽得喪」。譭譽得喪是什麼?就是在做利益判斷。你的出發點,你的終極追求不是致良知,「不能實致其良知耳」。你的那個譭譽得喪和致良知根本不是一回事。因此,「若能實致其良知,然後見得平日所謂善者,未必是善;所謂未善者,卻恐正是牽於譭譽得喪,自賊其良知者也。」為什麼會困惑其中,是因為出發點以及最終的歸宿其實都是一個:你在做利益判斷,不是在做價值判斷,不是致良知。這就錯了!

王陽明知行合一背後的大智慧,也就是心學的總綱,就是這個「致良知」。

王陽明不只是這麼講,他在廬陵任上的繁忙、困難兇險是許多地方沒法比的。因為當時廬陵這個地方的老百姓那可不得了。江西吉安府廬陵縣,是一個神奇的地方,一個出人才的地方。我們簡單數數,唐宋八大家的歐陽修,廬陵人;宋詩四大家的楊萬里,廬陵人;南宋名相周必大,廬陵人;南宋民族英雄文天祥,廬陵人;大明第一才子解縉,廬陵人;大明五朝元老、內閣首輔楊士奇,廬陵人……你看廬陵出了多少牛人!

自隋文帝開皇二年以來興科舉,廬陵歷史上總共出過三千多個進士,前前後後出過二十一個狀元。科舉考試,其實是我們華夏文明對人類文明的一大貢獻,因為科舉打通了社會上下層,使得上層社會不斷得以補充新鮮血液,社會才會良性發展。廬陵這個地方的文化底蘊、文化素養應該說是不得了。但另一方面,廬陵當時也是收稅的重災區。尤其到了明代,社會壓迫嚴重導致世風日下,加之劣幣驅逐良幣,造成廬陵訟棍成群,就是替人打官司、告狀的訟師特別多。一點點事都要吵架,都要告狀,都要告到縣衙。

廬陵前任知縣叫許衝,最後走的時候已經奄奄一息。許衝在給上級寫報告的時候說,這個廬陵的老百姓太奇葩了,每天接到的狀紙就有上千份,每天上千個官司要打,實在累得受不了了。他說如果在地獄和廬陵知縣之間二選一,自己寧肯選地獄。聽說王陽明來接任,許衝簡直高興壞了。因此,雖然說葛布稅這件事不合理,但第一天上任,就遇到上千廬陵鄉民湧入縣衙告狀的場面,王陽明也沒料到。王陽明雖然敢於擔當,取消了葛布稅,但接下來發生的事,他也沒有料到。

縣衙依然每天收到大量狀紙,王陽明本來身體就不太好,結果一看這些狀子,告狀的內容全是雞毛蒜皮的小事。大多數就是鄰居之間的矛盾,你拿了我一棵蔥,我拿了你一瓣蒜;朋友之間什麼當年他結婚的時候我送了份子錢,我結婚他不送份子錢……就都是這樣一堆莫名其妙、亂七八糟的事。王陽明一看,這再有精神、再有精力,也處理不了每天上千份的狀紙啊。但是,他是縣令啊,古代知縣的職責除了徵收賦稅,就是審理案件,責任在此,不能不受理啊。

對這些官司,王陽明不能像免葛布稅那樣,別人不敢做他敢做。不接受狀紙,不許告狀,顯然不可以的,於情於理都是絕對不可以的。面臨這種情況,這種習氣,事上練的大智慧有效用嗎?周道通在其他地方就覺得這純屬疲於奔命,完全應付不了。而廬陵則更是典型中的典型。王陽明又會怎麼做呢?

為政以開導人心為本

我們來看王陽明解決這個問題的智慧,由此尤其可以看出他知行合一的智慧。

首先一個就是調查研究。王陽明這一點很厲害。雖然早在五百多年前,但王陽明已經有了大資料的思維模式。他「蒞任初,首詢裡役,察各鄉貧富奸良之實……」管轄地區的貧富奸良、經濟情況、文化情況以及當地的人性,都摸得清清楚楚。有了調查研究,就有了發言權。王陽明「知行合一」思想的這一特點經常被人忽視。他後來打仗,也是如此。到任何一個地方去,哪裡有座山可以埋伏兵力,哪裡有條溝可以作為憑藉,初來乍到的王陽明都事先了解得一清二楚。這就是背後的功夫。

調查清楚,心裡有譜之後,王陽明具體解決的辦法分三步走:要一限、二拖、三改變。

第一個是限制。

你絕對不能不許他告狀,這於情於理不合,作為朝廷命官就是違法。但是王陽明對告狀做了限制。

大家告狀可以,這是你的權利。但是,告狀有告狀的告法。廬陵當地文化水平高嘛,每個狀紙一寫都是上千言,洋洋灑灑不得了,半天也說不到正事。王陽明規定,告狀只許一事一告。一份狀紙只許說一件事,不許說其他的事情。這是一個很重要的公文應用原則,一事一公文,我們後來的公文都學習這種規定,必須得是這樣。

王陽明又規定,每份狀紙不許超過兩行,每行不許超過三十個字。也就是說,一份狀紙加起來不許超過六十個字。六十個字必須把這事說清楚。我允許你告狀,但狀紙必須短而精悍,別再把那個狀紙寫得又臭又長。這就叫限制。其實這是一個量變,但限住了這個量,量變就會引發質變。

第二個是拖。

王陽明的見識的確過人。後人經常講他具體處理事物的時候手法千奇百變,令旁人無論如何都想不到。

王陽明說,本大人當年貶官龍場驛,貴州那是個九死一生的地方,瘴癘之地,結果我在那兒好幾年,身體很差。又是哮喘,又是咳嗽。王陽明的身體確實不好,他也不是假裝,而是把自己的身體狀況告知全縣老百姓。彼此坦誠相待嘛。他說,我的身體實在不太舒服,只能帶病堅持工作。有些重要的我就處理,有些不是特別重要的不能立刻處理,你們可以往後放一放。

王陽明還寫了一個告示,告訴老百姓,你們不要急,該辦的案子我都會辦的;一般的案子就不要急。

第三個是改變。

碰到最重要的案子,拖也不是一個辦法,拖只是小伎倆,不能當成一個終極辦法。王陽明不像有些官僚主義的官員,什麼事都踢皮球,他們不貪汙、不腐敗,但卻是個庸官、懶官,凡事都是一個拖字。王陽明的拖只是緩兵之計,然後更重要的是改變。

他要改變什麼呢?改變制度和人心,這才是最重要的。

王陽明的改變首先是從制度層面開始,「稽國初舊制,慎先里正三老,坐申明亭,使之委曲勸諭」。恢復洪武年間的舊制,而且有理可循、有據可查啊。王陽明下令復建兩個亭子,叫做「申明亭」和「勸善亭」。這一制度的改變非常重要。

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這個勸善亭就是光榮榜,樹立好人好事,評比年度感動廬陵人物。申明亭是幹什麼的呢?也不簡單,就是壞人榜,申明亭是古代儒家社會鄉制中一個很重要的功能。家有一老,賽似一寶。每個家庭是這樣,每個鄉也是這樣。鄉有三老,選出德高望重的鄉老,讓他們對於民間的一些糾紛,尤其是民事糾紛,進行審理和評判。注意,不是審案,但是有一個評判的權利;然後勸諭,在民間勸諭。

這一點很重要,這在中國古代儒家文化裡叫做鄉賢文化,也叫三老文化。錢穆先生考證過,儒家社會的鄉村是一個自理的社會,主要靠鄉紳文化支撐。鄉紳裡頭百分之九十都是大家公認的良紳。中國古代社會,鄉村裡大多是宗族自治。這種自治靠的是什麼?靠的是一種教化和引導。

王陽明設立勸善亭和申明亭,效果明顯。而且這個制度不是他憑空閉門造車想出來的,而是有據可查的。這樣一來,就無人可說什麼了。這個制度一出來,頓時解放了王陽明,那些民事上的糾紛都可以在申明亭處理了。

申明亭的建立還解放了老百姓。通過勸善亭和申明亭的復建,一個是德治,一個是法制,二者結合就使得大家漸漸形成一種趨善向良的風氣。古代儒家社會其實不是我們以為的沒有法制,是有法制的,是德治與法制的結合。就人類文明社會層面的制度設計而言,儒家擅長個人的修身,修身要靠個人,而社會層面要靠制度。但制度永遠面臨著一個問題,就是德治與法制結合的問題。如何結合?度又在哪裡?這是體現真正大智慧的所在。

王陽明通過制度的設計,選拔里正三老來改變社會風氣。王陽明還親自來教化鄉民。作為縣令,王陽明工作很忙,身體不好,但我們知道他最大的愛好就是講學。他在廬陵這個地方也經常講學。廬陵有個白鷺洲書院,江南四大書院之一,此外還有一個青原書院,王陽明在這兩個地方都講過學。

我們來看看,對於教化社會,王陽明都做了什麼?王陽明任廬陵知縣七個月不到,總共寫了十六份告示,「在縣七閱月,遺告示十有六,大抵諄諄慰父老,使教子弟,毋令蕩僻」。(錢德洪《陽明先生年譜》)就是說,王陽明親自實行教化的任務。文化、教育、司法、稅收,你看,王陽明無所不包。這些事務,他都得做,因為他是父母官嘛。

這個任務量已經大得不得了了,還能做其他的事嗎?能。王陽明用實踐告訴我們,他就是一個超人。他知道改變社會風氣還需要一個根本,什麼是根本呢?便民,惠民。不能解決實際問題,老百姓就不能幸福地生活。當時社會風氣不好,社會價值觀、底線被突破,聚訟成風。那麼最根本的問題就是,作為一個父母官要身體力行,要解決人民的生活問題,解決實際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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