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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最愛是講學(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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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一個例子就是王陽明的直接上司,叫方獻夫。方獻夫是王陽明在吏部的直接領導,也是後來聽了他的課後,正式拜王陽明為師。

當時京城裡的人講的一個段子很有意思。說王陽明到了吏部上班,因為方獻夫是他的上級,按照明代官場的禮儀下屬要給長官行禮,王陽明要先給方獻夫行禮。行完這個官場禮之後,再倒過來,方獻夫再對王陽明行師禮。《陽明先生年譜》裡就記載說:「獻夫時為吏部郎中,位在先生上,比聞論學,深自感悔,遂執贄事以師禮。」這個景象蔚為奇觀,頗有意味。王陽明當時在北京講學的影響大到什麼地步,由此可見一斑。

當然,我們反過來說,一方面這說明陽明心學確實能夠征服人,資歷比他老的,甚至還有歲數比他大,還有他的直接領導都拜他為師。另一方面我們也可以看到明代知識分子的氣象。只要你有真學問,知識分子就可以放下身段拜你為師。這就是中國知識分子的精神,這就是一種胸懷。

隨著陽明心學的影響越來越大,這時候就產生了一個問題。我們知道,雖然從學術上劃分,心學也能算到大的理學範疇,但陽明心學在本質上和明代佔主流價值地位的程朱理學是格格不入的。當年在龍岡書院講學的時候,席書來問他朱陸之辯,他就繞過去不回答。因為這實在是一個敏感話題。

在南宋的時候,陸九淵就和朱熹的這一派理學觀點格格不入,有著名的鵝湖之辯。朱熹的這個理學是講究格物致知,他從《大學》裡面摳出格物致知。比如這支筆裡有什麼道理啊,我要把它格透。一張紙裡有什麼道理啊,要把它格透。格透了之後,漸漸地把它歸納到一起,慢慢找到所有事物背後的真理。朱熹的理論就是你慢慢去格,你格盡天下事物,自然就見到真理了。就因為他這個觀點,王陽明年輕的時候就去格了竹子嘛,格得直吐血,啥也沒格出來。王陽明就認為這條路是走不通的,是一條歧路。

陸九淵從小是個天才兒童,生下來就不得了。剛生下來的時候,家裡兒子比較多,準備把他送給鄉人去養。結果他大哥捨不得,陸九淵最小嘛,他大哥那時候年齡已經很大了,然後就把自己剛出生的孩子送給鄉人去乳養,讓自己的老婆也就是陸九淵的大嫂,來餵養陸九淵。陸九淵長大之後一直視兄嫂如父母,非常孝順。

陸九淵非常聰明,具有一種強烈的懷疑精神,從小就特別喜歡提問題。三四歲的時候就問他爹,「天地何所窮際」?天地的邊際在哪裡?時間的盡頭在哪裡啊?他爹笑而不答,估計是答不出來。沒人能解答,陸九淵就自己去找書,翻書,看書。十三歲時,看到古人說,「上下四方謂之宇,古往今來謂之宙」。豁然貫通,然後總結出一句名言,這句名言後來王陽明非常喜歡,叫「我心即宇宙,宇宙即我心,宇宙不出我心之外」。王陽明的「心外無物,心即理」,其實便源自於陸九淵。

東南三賢之一呂祖謙為了化解朱、陸二人之間的矛盾,就搞了個鵝湖之會,讓朱熹帶著他的門人,陸九淵還有他哥哥陸九齡帶著門人,進行辯論。結果辯了三天三夜,挑燈夜戰,到最後誰都沒說服誰。陸九淵的門人朱亨道後來記載說,「元晦之意」,元晦就是朱熹,「欲令人泛觀博覽而後歸之約」,要人從一件東西一件東西上慢慢學,最後才能找到這個事物的真理;「二陸之意欲先發明人之本心,而後使之博覽」。這是兩條路的選擇,誰優誰劣也不一定。為什麼呢?朱熹的路叫做博而返約,也是有道理的。而陸九淵的路是先立人生根本,先歸納,然後去演繹,放之四海而皆準。

純以方法論來看,各有各的道理,但是,在文明史發展的過程中,朱熹的這條路總容易跑偏。為什麼容易跑偏呢?

第一就是「物先心後」。事物放在前面,你把事物都格完了,最後才找到那個道理。人心在事物之後,就漸漸失去了人本主義精神,以人為本的精神。

第二是為了「求致知」。格物是為了致知,這個目的性很明確,求致知而格物,就容易導致表面的格物,就容易跑偏。你要是真的格物,像西方實驗主義科學興起,那樣也對。但是,中國後來走的一條路就是表面的格物,然後就去想當然地致知了。到最後就是徒逞口舌之利,而錯失了科學。

第三是容易滑入假道學。這種徒逞口舌之利,漸漸形成一種社會風氣,叫做「語言的巨人,行動的矮子」。這個「致知」出來的「知」漸漸變成了喊口號、假道學,這就容易被專制統治階級所利用,變成禁錮人性的一種手段。

陸王心學則是先以人為本,先發現自己的心靈,先塑造一個人。陸九淵的學說先求人,先要讓人做個「人」,成為一個大寫的「人」。西方文藝復興也是在人本主義精神的覺醒下,然後實驗主義、科學主義興起,導致現代科學文明的誕生。沒有人本主義精神作為支撐,那個博而返約的手段最後就變成了假大空。而且在這個過程中,沒有人本主義這個出發點、制高點,人也會漸漸迷失。

我們看今天的教育,中小學教育,走的就還是朱熹這條路。先學各種各樣的課程,為什麼那個漢字要抄一百遍、兩百遍,就是為了讓學生在這個過程中磨,一個一個地格物。格到一定程度,自然貫通。可是,誰說格到一定程度就一定會悟呢?說不定反而就更迷茫了,就徹底不喜歡學習了。因此,德育教育和知識教育一定要並行,而且德育教育要作為根本。

這個道理無所不在。

禪宗為什麼有南北宗之別?北宗講漸悟漸修,神秀說:「身是菩提樹,心是明鏡臺。時時勤拂拭,莫使惹塵埃。」而六祖慧能卻說:「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不論宗教也好,學術也好,都存在著這兩條路的競爭。我們說雖然二者各有優劣,但從文明史的發展來看,心學走這條路是促使人性覺醒的,而朱熹的這條路卻是有可能跑偏,最後成為專制統治禁錮人性的一種手段。

鵝湖之會四年後,陸九淵和朱熹又有皇極之辯。但我們知道,後來朱熹這套理學成為統治階級喜歡的御用哲學,陸九淵的學說便日漸式微了。

心學南遷

王陽明在北京講學影響越來越大,結果有兩個學生,一個學生叫王輿庵,一個學生叫徐成之。王輿庵喜歡朱熹的學問,徐成之喜歡陸九淵的學問,兩個人就互相辯論,誰也說服不了誰。最後就爭到先生面前,向先生請教朱陸之辯。

陽明心學要發展,其實繞不開這個問題,否則在學術史上無法佔據地位。

王陽明龍場悟道的時候不能提朱陸是非,因為當時境地還是落難之際,現在卻可以了。兩個學生來問,王陽明一開始也是打馬虎眼,說王輿庵推崇朱熹,朱熹是正道嘛,是朝廷官方都認可的正規學說。徐成之推崇陸九淵,王陽明就說:「是朱非陸,天下論定久矣。久則難變也。雖微成之之爭,輿庵亦豈能遽行其說乎?」就是對徐成之說,是朱非陸,從南宋以來的官方學說都是如此。

這一下,徐成之不高興了。徐成之「謂先生漫為含糊兩解」,意思是說,先生你這不是和稀泥嗎?你是一個學者,你是一個知識分子啊,你應該為真理說話。你到底怎麼想的,你這等於沒表態嘛!我不滿意,不滿意,相當不滿意!徐成之表示了抗議。

然後王陽明專門寫了一封信,在信裡面他的觀點得到了表露,「僕嘗以為晦庵之與象山」,晦庵就是朱熹,象山就是陸九淵,「雖其所以為學者若有不同,而要皆不失為聖人之徒……」還是先兩邊折中一下,說兩個人雖然觀點不一樣,但都是前賢聖人。「獨惟象山之學,則以其嘗與晦庵之有言,而遂藩籬之……」因為陸九淵當初和朱熹觀點不一樣,後來朱熹成為正統觀點,陸九淵就受打壓,難道這合理嗎?這話已經具有傾向性了。「故僕嘗欲冒天下之譏,以為象山一暴其說,雖以此得罪無恨。」到這兒,王陽明的觀點已經很明確了。他說,我支援陸象山,哪怕因此受天下譏諷、嘲笑,我也無恨。這就清楚地表明,王陽明是反對朱熹理學這一當時的官方學說,他的心學是繼承了陸九淵的這一路學術門派。

關於王輿庵和徐成之的這場辯論,史料沒有說明是不是王陽明安排的,但我覺得很有可能是王陽明安排的一場雙簧戲,就像現代文學史上那場有名的雙簧一樣。新文化運動初期,反響並不是很大。新文化運動雖然豎起了文學革命的旗幟,但那些守舊派、保守派不理睬啊?不理睬,就沒有反響。這時候,錢玄同和劉半農兩個人就唱了一齣雙簧戲。

1918年,錢玄同化名王敬軒,在《新青年》上寫了一篇《文學革命之反響》,羅織新文化運動諸多罪狀,一二三四列出來,對新文化運動口誅筆伐,儼然一個守舊派在批判新文化運動。劉半農立刻寫了《復王敬軒》在《新青年》上發表,展開一番筆戰。這一下,天下關注,影響很大。後來,果然把真正的保守派像林琴南這些人都吸引出來了,這時候新文化運動就有了嶄新的文學革命的成果。你要和守舊派交戰,你才有影響,你才有效果。這就是雙簧戲,是引起關注和反響的一種重要手段。

以陽明心學的實用智慧,在現實中變幻無窮的運用之妙,估計王輿庵與徐成之這場辯論賽完全有可能是王陽明策劃的。因為在王陽明表過態之後,王輿庵和徐成之後面也沒怎麼爭論了。為什麼呢?後面反響太大了,不限於他們學生間的爭論,驚動了朝廷了。

原來這個王陽明在興隆寺講學是反程朱理學的,是反官方主流學術的,這還得了?這一下影響太大了,心學的地位由此確立。但是,朝廷不樂意了。這幾百年來誰敢批、誰敢反程朱理學啊?你王陽明敢反?思想很深刻嘛。那好,思想有多遠,你就滾多遠吧!王陽明的仕途本來是從地方逐步接近中央,但是因為心學的影響太大,因為反對程朱理學、反主流,和官方學術格格不入,王陽明又被重新調往南京,去做太僕寺少卿。

太僕寺在人間叫太僕寺,在玉皇大帝那兒叫弼馬溫,就是管馬的官。而且還是少卿,不是正卿。王陽明其實相當於副弼馬溫,不是正弼馬溫。朝廷把王陽明派到南京那兒去管馬了。南京的太僕寺設在滁州,就是歐陽修寫「環滁皆山也」的那個地方。

王陽明到了滁州也不沮喪,仕途本身起起落落,已經不掛於心。他最愛的是講學,到哪兒不能講啊?北邊不讓講,咱們去南邊講嘛。這一下更不得了,隨著王陽明的南下,心學也迅速向南方播遷。當時陽明心學的旗幟已經樹起來了,體系完整,內容深刻,而且和程朱理學格格不入。這一下吸引了大量的有識之士,在滁州的講學盛況空前,好多人都趕來聽講。

王陽明講學的方式非常生動,又非常生活化,史料記載說,「陽明日與門人遨遊琅琊、讓泉間」,在天地、自然間講學。「日夕而環龍潭而坐者數百人」。湖邊圍著數百人,「歌聲震山谷」。光講學還不算,還要唱。禮樂教化,歌聲震山谷。滁州當地人都知道出了一位王夫子。一提王夫子,平民老百姓皆北面而禮之。所謂「面南背北者王」,百姓向北行禮參拜王夫子,對王陽明的尊敬已到如此地步。

在滁州的兩年,王陽明在太僕寺少卿這個位置上也過得非常快活,這個地方儼然成了南方的文化中心。

這個時候,王陽明的教學手段極其豐富,教學成果極其顯著,教學影響極其可觀。就在這個時候,王陽明又意外地升官了。本來不是非主流嗎,趕到南方做了副弼馬溫,怎麼又突然升官了呢?而且這個官升得很蹊蹺。王陽明升的這個官叫都察院左僉都御史,巡撫南、贛、汀、漳。

這個官位本來和王陽明沒有任何關係,這麼重要的一個官職,怎麼就落到他頭上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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