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心學的不動如山,有了心學也是心理學的強大洞察力,王陽明並不因此就可以高枕無憂了,所有的成功與勝利都最終來源於堅實的基礎、切實的手段與忠實的執行。這種規律,在王陽明南贛平匪患的歷程中體現得尤其為典型。
心學的精髓
一道聖旨任命文官出身的王陽明為南贛巡撫,王陽明就隻身上任去南贛平匪患了。
有了心學的不動如山,有了心學也是心理學的強大洞察力,王陽明並不因此就可以高枕無憂了,所有的成功與勝利都最終來源於堅實的基礎、切實的手段與忠實的執行。這種規律,在王陽明南贛平匪患的歷程中體現得尤其為典型。
要說陽明心學中的實學成分,我們可以先舉一個小例子。從教學上,就可以看出王陽明對堅實基礎、切實手段、忠實執行的高度重視,這也是他知行合一的核心內容。
王陽明在滁州的時候,形成了一個文化中心。當時有一個年輕人千里迢迢來拜師。年輕人叫什麼名字呢?叫周瑩。周瑩是浙江永康人,原來拜了一個老師叫應元忠。應元忠是王陽明的忠實信徒,因此,說起來周瑩應該算是王陽明的徒孫了。
周瑩跟應元忠學了心學的理論之後,對什麼叫真正的知行合一,以及如何去實踐知行合一,心中總是有疑惑。聽說王陽明在滁州廣開學路,很多人都去拜陽明先生為師,他也不遠千里,從永康一路跋涉,來到滁州要拜王陽明為師。
王陽明聽說他是應元忠的學生,就問周瑩,難道應元忠沒有教你嗎?周瑩就說,元忠先生當然是教過我了,理論我都知道,但是如何去實踐,如何知行合一,我心中還是有困惑的。因此,我不遠千里要來拜先生為師,親自向您求問。
為了體現自己拜師之志之堅定,周瑩向陽明先生袒露心扉說,先生,弟子這一路真是不容易啊!
永康到滁州這一路,直線距離大概四百多公里,算上曲折迴繞,那是將近千里之路了。周瑩一路上辛苦跋涉,坐船、坐車,後來車也壞了,徒步而行。當時正好是盛夏季節,他自己生病,僕人也生病,結果僕人的病比他還重,勸他不如回家。後來僕人實在病得太重,周瑩就讓他回家了,然後一個人隻身上路,歷盡了坎坷磨難。要知道周瑩家中比較富裕,相當於一個富二代,從來沒吃過這樣的苦,好不容易才到了滁州。周瑩說,可見我要拜您為師的志向是多麼堅定,我一定要好好跟您學心學,學知行合一。
王陽明聽了一笑說,周瑩啊,你這個學生我收了。但是,你不用學了,你可以回家了。周瑩一聽大驚失色,我千里迢迢才來到先生身邊,先生怎麼拒我於門外?既然說收我做學生,又要讓我回家。王陽明說,你不用學了。為什麼呢?你已經學到了。周瑩還是一臉茫然,我才剛到,還沒有向先生請教,如何就學到了呢?
王陽明解釋說,你千里迢迢從永康到滁州,一路上歷盡艱辛,自己生病,僕人又生病,在這種情況下別人都勸你放棄,你卻沒有放棄。甚至讓僕人回去,自己又堅持走到滁州來,這不就是知行合一嗎?這就是心學最大的方法,這就是事上練,這就是知行合一啊。
第一,你其實已經掌握了心學的精髓。你一路之上能夠走到這裡來,說明你有堅實的基礎,就是你的學養、你的操守都已經過關了。沒有一定的學養作基礎,沒有一定的身體素質、精神素質作為基礎,你不可能做出這樣一個選擇,也沒有這樣的一種堅持,這就叫堅實的基礎。
第二,你也有切實的手段。這一路上,你逢水路就坐船,逢陸路就坐車,最後實在沒辦法的時候,靠自己兩條腿也可以走到這裡來,這是對自己的堅守,這是對自己完全的信任。其實我們的手腳,就是我們最切實的手段。盛夏季節,僕人病了,你勸僕人回家,然後自己堅持來。這說明你的聰明智慧在臨到事情上的選擇,是非常明智的。
最後,最關鍵的一點是忠實的執行,你對你內心追求的一種忠實的執行。沒有這種忠實的執行,你能到滁州來嗎?你能千里迢迢克服那麼多困難,終於來到我身邊嗎?你有了這一切,這就叫知行合一,這就是事上練。事上練的結果,知行合一,你已經練出來了。你已經完全掌握了心學的智慧。
聽了王陽明的這一番話,周瑩一時間大徹大悟,非常高興,拜過師之後轉頭就回永康了,後來也成為一代名儒。
通過這個案例,我們也可以看出陽明心學中所包含的實學的豐富內涵。王陽明南贛平匪,為什麼一路勢如破竹,以文官帶兵而百戰百勝,未有一敗?表面看上去非常神奇,實質上和陽明心學所倡導的切實、紮實的工作作風息息相關。
做事情最堅實的基礎是什麼?一方面是自己的學養,另一方面就是要具體問題具體分析。毛澤東後來非常推崇王陽明,他的一句名言「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便是源自陽明心學。陽明心學最講究調查的功夫,王陽明到各個地方去平匪患也好,平寧王之亂也好,一到那兒,對當地的山川地形、人情風俗,敵我雙方所有的情況掌握得一清二楚。別人不見他花功夫,談笑之間卻已然把所有的情況都摸清楚了,這是他一個非常堅實的行動基礎。
到了南贛巡撫任上之後,王陽明就提出一個問題。
為什麼近三十年來南、贛、汀、漳匪患越積越重?為什麼朝廷越剿,結果匪患越重呢?王陽明分析說,這個地方「壤地相接,山嶺相邊,其間盜賊不時生髮,東追則西竄,南捕則北奔。蓋因地方各省,事無統屬,彼此推調,難為處置」。(錢德洪《陽明先生年譜》)
什麼意思呢?就是說南、贛、汀、漳四州之間的匪患多年來不時發生,每次剿滅了又重新開始,星星之火最後足以燎原。為什麼呢?是因為它是各省邊界地區,剛好是江西、福建、廣東、湖南四省交界地區,屬於四不管地區。大家都推諉塞責,應付一下上級來剿一下。結果導致這個地方匪患越來越嚴重,政府軍的戰鬥力也越來越差,後來只好引援軍來滅這個地方的匪患。
王陽明剛到南贛巡撫任上,手下就建議說,前任怎麼做,咱們就怎麼做。前任怎麼平匪患?調廣西狼兵。因為廣西狼兵作戰能力非常強。後來胡宗憲平倭的時候,也是不得已要調廣西狼兵來。匪患近三十年來,勢力越來越大,跟官軍作戰也越來越有經驗。官軍這邊越來越腐敗,土匪這邊越來越有戰鬥力,前任沒有辦法,都要調廣西狼兵來。
王陽明實地考察之後,拒絕呼叫廣西狼兵。他說狼兵之患勝於匪患。王陽明調查後發現,廣西狼兵來了之後,把土匪只是打跑了,土匪往深山裡一鑽,你就找不到他了。名義上打了一兩次勝仗,狼兵就撤了。但是後來廣西狼兵逮不到土匪了,逮不到土匪怎麼去證明自己打勝了呢?廣西狼兵就去殺平民,殺平民以冒領軍功,成為當地一患。
調查之後,王陽明對於多年來之所以匪患叢生、不能根除的原因已經基本明瞭。在此基礎上,對於是否用廣西狼兵,也很快做出決策,並定下了以後南贛平匪的基本作戰方針。
緊接著第二個問題,就是如何打造堅實的基礎。
王陽明的認識是,向朝廷要控制權,要全權。「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但是皇帝沒答應你,你就不能這麼做,就事事要向皇帝請示,要向兵部請示。這樣的話,必然處處掣肘。因為作戰情況瞬息萬變,事事請示就會貽誤戰機。我們知道,這個時候的兵部尚書是王瓊,王瓊可是王陽明的舉薦人與知己,特別信任王陽明,因此全力支援他。
王陽明趁著剛跟土匪有一些零星接觸,得到兩次小勝的機會,趁勢給朝廷提出了要全權的想法。在王瓊的支援下,聖旨就下了,說「特改命爾提督軍務」。不光是巡撫了,巡撫只有行政權,現在把軍事指揮權也全部交給王陽明瞭。「撫安軍民,修理城池,禁革奸弊。一應軍馬錢糧事宜,但聽便宜區畫。」王陽明基本上是大權在握了。
但僅這樣還不行,這道聖旨下了之後,王陽明又提出來說,雖然一應軍馬錢糧事宜,包括治安、後勤、軍務,當地的行政、軍事、財政權力都交給他了,但還有最關鍵的一個權力沒有給他。什麼權力呢?叫「賞不逾時,罰不後事。過時不賞,與無賞同;後事而罰,與不罰同。……誠得以大軍誅賞之法,責而行之於平時,假臣等令旗令牌,便宜行事。如是而兵有不精,賊有不滅,臣等亦無以逃其死矣!」這段話是說什麼呢?王陽明還要最後一個權力,就是賞罰權力。
明代因為中央集權,賞罰的權力全歸中央,王陽明要朝廷把賞罰權力給他,可以自定賞罰。賞罰權在手,部隊才有強大的凝聚力。後來曾國藩辦湘軍,大徹大悟的時候就是把這個賞罰權用得非常透徹,使得湘軍有了超強的凝聚力。曾國藩因為賞罰權在手,他的軍隊實行了中國近代史上最早的高薪養廉機制。高薪養廉之後,使得整個湘軍的凝聚力當時無出其右。朝廷最後也把賞罰權全都交給了王陽明。
有了調查研究,又把全面的控制權牢牢地拿在手上之後,王陽明可以開始具體行動了。下面一個行動,既是一個切實的手段,也是一個堅實的基礎。
文人治軍的智慧
向上要了控制權,向下怎麼樣呢?王陽明設計了一種非常經典、對後來影響非常深遠的制度化管理辦法,叫做「十家牌法」。
十家牌法就是「乃於城中立十家牌法。其法編十家為一牌,開列各戶籍貫、姓名、年貌、行業,日輪一家,沿門按牌審察,遇面生可疑人,即行報官究理。或有隱匿,十家連坐。仍告諭父老子弟……」最後的作用是要達到「見善互相勸勉,有惡互相懲戒;務興禮讓之風,以成敦厚之俗」。
最後四句是王陽明要行十家牌法的一個目的,促進整個社會風氣的改變。就具體實行而言,每十家為一個相互管理、相互監督的組織,這就是後來典型的戶籍制的雛形。每家每戶有多少人,姓名、年齡、相貌,從事什麼行業,什麼學校畢業,所有情況調查得一清二楚。這十家日輪一家,大家相互管理。這樣的話,彼此之間情況都非常熟悉,彼此之間相互監督,彼此之間相互勸善,使得社會風氣呈現一個良性迴圈。這樣的管理方法非常嚴格,但是非常有效,尤其是在當時那個匪患叢生的動亂地區。
除了實行十家牌法,王陽明說過不用狼兵。實地調查過之後,他做出一個決定:自組新軍。他到每個部隊嚴格篩選,選拔各地駐軍,每支部隊只選擇七到八個人。調一整支部隊,成建制地來?我不要。我就要各部隊選拔,每次七到八個人。有願意來我這兒參戰的,也可以自主報名,然後我嚴格選拔。這不得了,在四省軍區裡面嚴格選拔,最後選出兩千多人。這兩千多人都是各自部隊的精英啊,合起來就相當於一支特種部隊了。
王陽明對他的這支部隊怎麼進行管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