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十家牌法一樣,在他的部隊裡,「調集各兵,每二十五人編為一伍,伍有小甲;五十人為一隊,隊有總甲……」就相當於小隊長和總隊長,「二百人為一哨,哨有長,有協哨二人……」有正職也有副職。「四百人為一營,營有官,有參謀二人……」所謂營官,最早就是從他這兒來的。後來包括戚繼光練戚家軍,曾國藩練湘軍,都有營官制,都是從他這兒來的。「一千二百人為一陣,陣有偏將;二千四百人為一軍,軍有副將。」
軍隊設計自春秋戰國以來,軍制改革,都是一個大規模的設計。春秋時期,實行戰車制。一排戰車是多少?我們說一個排,我們以為一個排沒多少。其實史料裡記載,一排的戰車要多達一百輛。有一百輛戰車才能叫一排。陽明先生的軍隊設定,我們看到他單位化越來越小。他把基本作戰單位設計得比較小,每二十五人編為一伍;一個基本作戰單位只有二十五人。這樣做有什麼好處呢?
明承元制,剛開始的時候,軍隊編制裡最小的是什麼?百夫長,一百人,百夫長領著。然後千夫長,萬夫長。人類早期作戰時,人越多越好。但是王陽明的理念已經改變了,就是軍隊的基本作戰單位要越小越好,二十五人為一伍,然後就是一個小隊。後來戚繼光鴛鴦陣更小,就是十一人為一小隊。我們現在軍隊的最小組織是班,一個班多為九人。一個排三個班,才二十七個人。一個連三個排。越小的單位組合越機動。後來的軍事發展不是規模取勝,而是機動取勝。
到戚繼光的時候,戚家軍就是小團隊作戰,一個小隊的十一人還可以根據陣法的組合再往下縮減,縮減到最小的三才陣,即三個人一組。到三個人一組的時候,我們就可以看到現代軍事化編制的影子了。戚繼光那個三人一小隊、六人一小隊,十一人一小隊的設計,就是各國海軍陸戰隊典型的編制設定,適合於城市巷戰作戰的這種機械化、靈活化要求非常強的作戰體制。
王陽明文人治軍,卻非常清晰地意識到軍隊單位組織精細化、濃縮化的重要性,包括它的靈活性與戰鬥性的特點。他說:「務使上下相維,大小相承,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自然舉動齊一,治眾如寡,庶幾有制之兵矣。」說這樣設計,將軍指揮士兵會達到怎樣的效果?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這樣的指揮會十分靈活。在實行的過程中,要保證所有的戰略意圖能下達到基層,這很重要。如果基層是百夫長,一百個人為一組,怎能保證個個士兵領會整個作戰意圖呢?很難。
到現在,王陽明情況調查清楚了,向上要了控制權,向下又實行了十家牌法以及自組新軍,基礎已經打得非常牢靠。我們常常只注意到王陽明在做事情中如何發揮他的大智慧,其實功夫在事外。王陽明說事上練,但是他在事前所下的功夫卻往往為很多人所忽視。其實,事前的功夫,事前的調查,同樣是一種大智慧。
有了堅實的基礎,王陽明便展開了心理戰。我們前面說過,他迅速收服了身邊那個老吏,使他成為一個雙面間諜,安排了一場無間道。戰前整體的棋局已經布好。這樣做,於己怎麼樣?「收拾人心整固之。」於敵怎麼樣?「亂其心志疑懼之。」到了這個時候,戰略思維高下立判。戰爭的最高境界叫什麼?「不戰而屈人之兵」,就是這樣。
捨近求遠見奇功
最後還有一個,就是在策略上的考慮。
當時南、贛、汀、漳一帶匪患叢生,已經形成燎原之勢,大小土匪數十股,主要的有四股。離王陽明駐軍的上杭最近一股土匪的頭子叫謝志珊。最遠的在閩粵交境的地方,土匪的頭子叫詹師富。最弱一支土匪的頭子叫盧珂,最強一支土匪的頭子叫池仲容。
王陽明打下堅實的基礎,制定好作戰方針之後,究竟要先打哪一股呢?大家都認為,毫無疑問,要麼打最近的,要麼打最弱的,要麼打最強的,都有作用,為什麼呢?打最近的,順手;打最弱的,容易取勝;要麼打最強的,可以趁著自組新軍的勢頭,把最難啃的骨頭先給啃下來,對其他土匪有震懾作用。這樣都能夠起到良好的效果。
但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王陽明的選擇居然是打最遠的詹師富這一支。所有人都不解,打最遠的,勢必勞師遠征。打最遠的未必能取勝;不像打最弱的,保證可以致勝。再說,打最遠的那股土匪就算勝了,也起不到震懾效果。為什麼選擇打最遠的那一支呢?王陽明自有他的想法。
為什麼呢?就因為一個最關鍵的原因,就是出乎意料。「兵者,詭道也。」因為最近的、最弱的、最強的那幾支都有提防,唯獨詹師富這一支因為最遠,又不是最強,又不是最弱的,最想不到會被出兵剿滅,因此最沒有防備。王陽明定下作戰方案,第一個就打最遠的詹師富。
堅實的基礎、切實的手段,都有了。下面就該忠實地執行了。執行的時候最關鍵的是什麼?是人。
不僅21世紀最重要的是人才,哪個朝代最重要的都是人才。王陽明充分地認識到這一點,雖然他大權在握,可以調各地的部隊,卻自組新軍,絕對不呼叫原來現成的各部隊來打仗。
這時候,有一個和王陽明有共同志向的人才來投奔他,這個人叫做伍文定。伍文定雖然也是一個文人,但從小習武,臂力過人。《明史》評價他,「忠義自許,遇事敢為,不與時俯仰」。就是說伍文定這個人遇事非常敢作敢為,而且不仰人鼻息;雖然身在官場,從不奴顏媚骨。伍文定原來做常州推官的時候,徐達的後代魏國公徐俌強佔民田,強霸民女,伍文定不畏權勢,為民伸張正義。結果徐俌後來就勾結大太監劉瑾,誣陷伍文定,把伍文定也下到詔獄。
伍文定和王陽明的經歷非常相似,兩個人雖然此前不熟,卻是同年進士。後來又都是因為劉瑾,被下到過詔獄。伍文定對王陽明是仰慕已久,看他來巡撫南贛選拔人才,便毛遂自薦。王陽明一見,頓時引為知己,認為伍文定是一個不得了的人才。果不其然,伍文定在南贛平匪患,包括後來平寧王之亂的時候都成為王陽明手下一員干將,被朝廷推為平寧王之亂除王陽明之外的首功第一。
伍文定來投,以及自組新軍之後,人才問題、隊伍問題也得以徹底解決,可以保障作戰策略忠實地執行。萬事俱備,只等開戰了。
但是直到開戰前夕,所有人還是想不到王陽明會怎麼打的。他居然沒有派他的主力核心部隊,而只派了一部分兵馬和廣東當地的部隊結合,然後去突襲在象湖山附近的詹師富的一支隊伍。
詹師富在象湖山腳下有一個營寨,叫做長富村,官軍和詹師富土匪的第一戰就是長富村之戰。這一戰,官軍進攻一開始非常順利,為什麼呢?
閩粵邊境上,當時都是客家人居住的地方,詹師富這幫土匪他們居住的寨子都是土樓。土樓是一種堡壘性的建築,可以聚居,又可以抵禦外敵,非常堅固。但是王陽明自有辦法,他讓官軍四面攻擊,攻擊的同時選定一個方向作為主攻方向強攻,一定要突入土樓。此前官軍往往都不願意衝進土樓,怕進去之後被圍殲,來個甕裡捉鱉。
開戰前,王陽明交代了錦囊妙計,要官軍突入進去之後,不要拼殺,而是趁亂放火,放完火就往外跑。這一招非常關鍵。那個土樓家家戶戶都連在一起,只要一把火點起來,火勢就難以控制了。
文官帶兵,儒將作戰,特別喜歡用的一招就是火攻。你看諸葛亮就是典型,火燒新野、火燒博望、火燒赤壁、火燒藤甲軍。王陽明也非常擅長此道,一開始就用火攻。
詹師富的這幫土匪在土樓裡待不住了,紛紛往外跑。官軍圍在外面,出來一個逮一個,出來一雙滅一雙。長富村之戰,以詹師富這股土匪大敗而告終。敗了之後,土匪也不是沒有辦法,他們聚集的地方靠近象湖山,大敗之後詹師富帶著殘部就躲進了象湖山。象湖山山深林茂,土匪往山裡面一躲,官軍沒有辦法了。但好歹已經贏了第一仗,於是就回來了向王陽明交令。
結果帶隊將官回到王陽明的大帳裡頭,報告如何初遇詹師富,長富村之戰如何大獲全勝。帶隊將官心裡頭美滋滋的,心想如果論功行賞,自己肯定首功一件。結果剛彙報完,看到王陽明面沉似水,不由心裡一驚。
王陽明突然緩緩地問了一句:「既然初戰已勝,誰讓你們回來的?貽誤戰機,該當何罪?」
帶隊的將官嚇壞了,說:「大人啊,詹師富帶著殘部退到象湖山裡頭了,我們怎麼打?那個地盤他們熟啊。實在沒有辦法。」
結果王陽明一拍桌案喝道:「休得狡辯!本應乘勝追擊,誰讓你們回來的?雖然初戰勝利,詹師富人呢?土匪大部已撤入山中,你們沒有完成任務,誰讓你們回來交令的?」
本來要按令處罰,旁邊眾將求情,王陽明方允其戴罪立功,命其現在回去把詹師富滅了。將令一下,將官沒有辦法,只好帶隊重新殺回來。再說官軍走了之後,詹師富這幫土匪又從山裡頭出來,重新收拾一下又住下來。長富村是他們的地盤嘛。
結果官兵又回來了。本來詹師富又準備帶著隊伍跑,但一看這次官兵隊伍不像上次殺氣騰騰,鬥志昂揚,這一次官軍都跟打了蔫的茄子一樣,毫無鬥志。結果這次一打,官軍一觸即潰。也難怪啊,官軍本來打了一場勝仗,回去想要領賞的,結果被主帥罵了一頓,回來逼著又打,所有人都沒鬥志,但是又不能回去,只好紮下營來。每天像模像樣地打一打,裝裝樣子打一打。
詹師富一看,哎呀,第一次被官兵打敗了看來是自己不小心啊。這幫人還是老樣子,完全沒有戰鬥力。看來不用往山裡頭跑了,就在這兒慢慢跟官軍耗吧。雙方就在這裡相持著,每天裝模作樣地你打打我,我打打你。詹師富很開心,這些官軍看起來沒什麼戰鬥力,時間久了也就撤了。實在不行,我們還可以往山裡頭撤。
相持了大概一月之久,突然有一天早晨,官軍正式開戰,又來攻擊。詹師富發現這批官軍的面貌全變,又像第一次一樣鬥志昂揚,開始猛烈攻擊。詹師富一看不行,又準備往象湖山跑。結果突然發現,象湖山進不去了。為什麼呢?側後方向被兩支官軍堵住了後路,已經完成了一個包圍圈。
原來,王陽明熟知兵者詭道也。他知道一戰之下很難吃掉詹師富,土匪畢竟長期在這個地方聚集。因此,第一場戰鬥之後,讓手下部隊再來反覆攻擊。這支攻擊部隊已經產生情緒,知道打不過詹師富,就是擺擺樣子。但是在這個消磨的過程中,詹師富的警惕心也完全放下來了。在這個過程中,王陽明用他組建的核心部隊新軍,然後配合調動的廣東和福建的部隊,在象湖山周圍完成了合圍,徹底一下子把詹師富裝進口袋裡頭了。
假如一上來就這樣,詹師富肯定有提防,便很難圍住他,說不定他就跑掉了。長富村之戰,包括後來一個月的僵持,其實都是在麻痺詹師富。到最後,官軍形成合圍,徹底全殲這股土匪,活捉了詹師富。後人說,從象湖山之戰的整個過程看來,王陽明打仗完全就是「弄賊於股掌之間」。這其實是操控之法,掌握全域性之法。
四大股土匪裡,最遠的一支詹師富一下子就被王陽明給剿滅了。這是真正意義上的初戰告捷。王陽明巡撫南贛,戰果輝煌,然後獎賞三軍,向朝廷報功。朝廷頒聖旨以示表彰,很多朋友和他的學生也都開始向王陽明表示祝賀。
但是,王陽明在這個時候卻殊無喜色,根本沒有高興的樣子。他給學生楊仕德的信中,反倒說了一句千古名言,就是「破山中賊易,破心中賊難」。王陽明為何這樣說呢?為何大勝之後,他卻殊無喜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