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這種良知只是良心或者道德自律嗎?
我反覆思索,認為王陽明的「致良知」的本質是,讓人們聽從內心光明的指引。這種內心的光明指引是什麼呢?應該是人類文明歷史積澱下來的智慧、道德與靈性的自覺。擁有這種自覺,才可以像馬克思、恩格斯說的那樣,走向人類的所謂「必然王國」。這種自覺是內在的光明,可以指引我們的一切,可以指引我們人生的成長。光有良心,並不能指引你人生的成長,不能引導你人生格局的建立。
我們大多數人最大的困頓是什麼?就是面臨事情的時候,面臨生活困難、挫折、矛盾,面臨紅塵中各種紛繁複雜現象紛擾的時候,到底是什麼左右我們的情緒、思想、情懷、智慧,我們是聽從外在,還是聽從內心?
有一個寓言故事可以給我們以教益。這個寓言故事說,父子兩人趕著驢去集市,走在半路上,路人就笑他們,說這爺倆夠二的,明明趕著驢,居然不騎。驢就是用來騎的啊。父子倆一聽是這個道理啊,老爹說,兒子,你趕快上驢。兒子騎上驢還沒走出幾步,又有路人在嘀咕,兒子不孝啊,有驢不給爹騎,居然自己騎上了。兒子一聽,趕快讓給父親騎。父親騎上驢後走了一段路,旁邊經過的人又說,這當爹的心多狠,兒子這麼小,有驢不給兒子騎!父子倆一聽,那怎麼辦啊?得了,咱倆一起騎不就行了嗎?父子倆剛騎了一段路,旁邊又有人經過說,這驢長得這麼瘦,都被壓得不成樣子了。最後,兩人橫想不是,豎想不是,只得下來扛著驢走。最後不是人騎驢,而是驢騎人……
為什麼會有這樣的變化,就是因為別人說了話,外在的東西左右了你的內心,讓你感到無所適從。我們生活裡是不是這樣?我在議論誰,誰又在議論我?又比如,女同胞出門換衣服,換了一身又一身,還是會擔心人家覺得不好看。說老實話,事實上除了極品的美女和極品的醜女,一般路人是沒多少人關注的。但是我們心裡卻總覺得,別人看了我們會作何評價呢?
還有另外一個例子,更有說服力。蘇東坡有首詞我特別喜歡,叫《定風波》:
常羨人間琢玉郎,天應乞與點酥娘。自作清歌傳皓齒,風起,雪飛炎海變清涼。
萬里歸來年愈少,微笑,笑時猶帶嶺梅香。試問嶺南應不好,卻道,此心安處是吾鄉。
這是蘇東坡專門為一個叫玉孃的女子所寫。玉娘又叫柔奴,姓宇文。她還有另外一個名字特別有名,叫點酥娘。這首詞說「常羨人間琢玉郎,天應乞與點酥娘」,說的就是這個柔奴。
最後這一句最有名,好多人都知道這一句話,屢屢被引用。這說的就是柔奴的境界。柔奴是什麼人呢?她是蘇東坡好友王鞏家裡的一個歌妓。
因蘇東坡烏臺詩案之故,受牽連最深的就是王鞏。王鞏本來是秘書從政,跟蘇東坡關係最好,結果被流放廣西賓州,比蘇東坡去的黃州還要遠。而蘇東坡黃州流放之後,命運更慘,又被流放到惠州,最後到儋州,「問汝平生功業,黃州、惠州、儋州」。
王鞏那時候就被流放到瘴癘之地嶺南去,柔奴一定要跟著他去,要照料他。後來,王鞏的兩個兒子都死在了那裡。王鞏與柔奴兩個人在那個艱難歲月裡,好不容易熬了回來。蘇東坡請他們吃飯,王鞏叫出柔奴歌唱一曲。
蘇東坡一看這個柔奴萬里歸來,長得比原來還年輕漂亮。就問她,你在嶺南那麼艱苦的環境裡,怎麼還能活得這麼滋潤呢?柔奴一笑,說「此心安處是吾鄉」。
蘇東坡不由得一番感慨,這是大境界啊!「試問嶺南應不好,卻道,此心安處是吾鄉。」在那麼困頓的環境裡,究竟是聽從外在的聲音,還是聽從自己的心聲?你的心靈安靜了,外在的困頓就左右不了你。這就是良知的本質——聽從內心的指引。
王陽明為什麼恰恰在這個時候,最後形成了「致良知」的學說呢?他有一首詩叫《啾啾吟》,其中有兩句是「丈夫落落掀天地,豈顧束縛如窮囚?」盧梭也有句名言:「人生而自由,又無往不在枷鎖之中。」「囚」這個字,就象徵著人生其實是在夾縫中求生存。我們放大點說,其實人在天地之間,又何嘗不是天地一囚徒。
生而被天地所困,那該怎麼辦?要掀翻天地。王陽明的忠實信徒曾國藩學習陽明心學之後有兩句名言,一句叫「重開天地,另起爐灶」,另一句叫「內斷於心,自為主持」。就是說,聽從內在的心聲,而不是聽從外在的。
正是困頓造就了王陽明的破繭而出。錢德洪《刻文錄序說》記載陽明先生說:「吾良知二字,自龍場以後,便已不出此意,只是點此二字不出。與學者言,費卻多少辭說。今幸見此意,一語之下,洞見全體,真是痛快!」
一旦說出來,真是痛快!龍場之後已見此意,龍場是他人生第一個大困境,現在宸濠之亂、忠泰之難又是人生一大困境。所以在大困境中才有大智慧。
因此,這個「致良知」非等閒中來,而自困頓中來。並不是有良心就可以達到「致良知」這種境界。王陽明自己說:「某與此良知說從百死千難中得來,不得已與人一口說盡,只恐學者得知容易,把做一種光景玩弄,不實落用處,負此之爾。」(錢德洪《陽明先生年譜》)
那麼,如何致良知啊?要「實落用處」,要在事上練。這點很關鍵,你不事上練,你就不會得到真正的致良知。而越是困境中的事上練,越是能夠得到真正的致良知。
後來王門弟子羅念庵說:「世今哪有現成的良知?良知非萬死功夫,斷不能生焉,不是現成可得。」王陽明自己也說:「穎悟所及,恐非實際。」僅僅是在平平靜靜的生活裡,即便有良心的發現,也未必是真正的致良知。反過來說,人生的困境有時倒是人生的一大機遇。緣此,難怪王陽明最後感慨、激動地說:「此良知二字,實千古聖聖相傳一點滴骨血也。」
那麼,良知的表現到底又是什麼樣呢?
王陽明的表現最鮮明。雖然那個時候他沒有說出致良知來,但是他本來是奉聖旨去福建,平士兵譁變,聽到寧王朱宸濠的叛亂訊息,立刻前往平叛,毫不猶豫!你想想當時的環境,當年朱棣靖難之役的歷史擺在那兒,再加上朱厚照本身昏庸、荒誕,寧王朱宸濠準備了十年,完全是有可能成功的。當時南方官員給朝廷的上疏都沒說寧王反叛,而是說南昌有變、江西有變、江南有變。為什麼?都為自己留退路啊。
就在大家紛紛明哲保身的時候,王陽明卻知難而上。他也擔心自己,甚至讓家眷在自己家門外環布柴草,說一旦事敗,絕不肯被俘,全家舉火自焚。說明當時形勢何其嚴迫。
但是王陽明為什麼可以挺身而出?就是這種「致良知」,聽從內心光明的指引。知道什麼事該做,什麼事不該做。行為準則、行動智慧全都自然而然地出現了,這就是致良知的表現。
意外的收穫
「致良知」學說一齣,陽明心學一個大的歸宿、一個終極的昇華就出現了。之後,王陽明又得到了第二個收穫,收了一個關鍵的弟子。
這個弟子原名叫王銀,就是後來有名的王艮。
王銀原來是江蘇泰州人,家裡本來很窮,跟著父親做生意,可以說士、農、工、商裡頭最低的一級。但是王銀這個人很聰明,天賦很高,熱愛學習,走到哪兒都捧著四書五經看。小的時候碰到不懂的見人就問,也不害羞,也不羞澀,膽子很大。
長大之後,請教了很多人之後,王銀漸漸有了自己的感悟、體會,見人就說,見人就講,也是熱愛講學。講學其實很培養一個人,尤其培養一個人的思想、智慧、邏輯能力。
講到後來,王銀自負到什麼地步?覺得天下知識分子都不在眼中了,你們的理解都不如我,我認為四書五經講的都是百姓日常生活之用。他是從生活中的道理來講四書五經,雖然不乏望文生義,但是因為口才好,一般人辯不過他。王銀標新立異,按照《禮記》的記載,做了五常冠,身著深衣,腰附大帶,手持笏板,走每步路的步間距都按《禮記》的記載,不能亂。到後來聽說陽明心學大盛,不服氣,就來見王陽明。
王陽明瞭解了王銀的事,也非常喜歡,覺得這是一個好苗子。尤其在「致良知」的學問體系完全提出之後,想要見見這個人。因為王陽明認為孔子當年說,最高是聖,其次就是狂,這個時候要超狂入聖,先要進入這個超狂的境界。再其次,狷介,就是品格的高潔、自潔。最低一層就是鄉愿。王銀就是有幾分狂狷。
見到王銀之後,王陽明一看他這個打扮就說,你戴的這個帽子,叫什麼帽子啊?
王銀說,這是舜帝唐虞氏的帽子。
那你穿的這個五彩斑斕的衣服,是什麼衣服啊?
這是當年老萊子穿的衣服。老萊子自己七十多歲,一把年紀,穿著一身花衣服,在地上打滾,逗父母開心。
說到這兒王陽明就問了,那你怎麼不在地上打個滾啊?你是要行孝道嘍?脫了這身衣服,脫了這個帽子,孝道難道就不在了嗎?
王銀一聽,愣了一下,然後開始跟王陽明辯論。
一開始,王銀很狂,也不把王陽明放在眼裡,還坐在正位上。辯論到最後,突然心有所畏,改坐在側席上,自己降低一下,低調一點。但是回去想想又不服氣,第二天又來跟王陽明辯論。
連辯兩天之後,徹底拜服,拜王陽明為師。王陽明也很高興,並替他改了名字,把「銀」字的金字旁去掉就叫「王艮」,字汝止。對他說,你太張狂了,要懂得收斂,要懂得停止。
王陽明說,收服王艮比平宸濠之亂還讓他感到欣喜。為什麼呢?後來王學分為很多派別,最有名的就是泰州學派,就是因為有這個王艮。王艮的王學左派影響之大,大到什麼地步?後來有一個人叫何心隱,王學左派的代表人物,敢跟張居正對著幹。再往後,有和莎士比亞齊名的東方戲劇大師湯顯祖。再往後,有晚明大評論家、大思想家,主張童心說的李贄。再往後呢,還有大科學家徐光啟等,都是其代表人物。
當然,王艮也有王艮的問題。比如說他一直很張狂,甚至大秀行為藝術。他看自己的老師不為朝廷所重用,非常惱火,也不跟老師說,自己做了一輛非常寬大的奇怪的車子,駕車到了北京,穿著奇裝異服到處招搖過市,到處宣揚自己老師的學問比當朝諸公不知道強了多少倍。
王陽明氣壞了,這不是去惹事嗎?把他叫回來,叫回來幾天都不理他。王艮一再上門認錯,王陽明就是不見。結果有一天王陽明送客人出門的時候一現身,王艮就跪在旁邊。王老師還是不理他,把王艮也氣壞了。王艮扯起嗓子大叫一聲,說「仲尼不為已甚」,連孔子都不會這麼過分的。我已經這麼認錯了,老師還不肯原諒我嗎?王陽明這才轉頭回來,把他扶了起來。
所謂失之東隅,收之桑榆。王陽明雖然沒有在建功立業上更進一步,入主內閣,到朝廷大顯身手。但是,這種困境反過來促使了陽明心學的巨大發展,這非常關鍵。
在產生了「致良知」之學,完善了陽明心學之後,一件突如其來的朝廷變局又使得王陽明於事功、學問兩方面都突然出人意料地邁出了一大步。
這是怎樣的一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