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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戰或不戰屈人之兵(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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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大興教育之外,還有行鄉約。王陽明引入中原內地儒家基層社會的一些治理經驗,制定鄉約,讓鄉村自治。廣西當地文化落後一些,缺少那些德高望重能服眾的人,王陽明就在培養鄉約自治的過程中,引進在江西剿匪用的十家牌法。就這樣整個廣西的局勢迅速安穩了下來。

當然,在這個過程中,王陽明為了安撫人心,有時候也採取了一些極端,甚至作秀的辦法。當年田州城外的大河旁有一塊大石頭,被當地人稱為玄龜石。玄龜,就是烏龜,北方玄武嘛。據說這個玄龜石很靈異,每次只要當地有戰亂髮生,它就從河邊逃到離河很遠的陸地上。戰亂結束,玄龜石又爬回到河邊。後人猜測,這很可能是河水汛期造成的變化,但是當時的人都認為神異得不得了,靈驗得不得了。岑猛造反的時候,玄龜石就爬到了陸地上,離河很遠。岑猛之亂被姚鏌平掉之後,玄龜石就爬回到河邊。盧蘇、王受反叛之後,玄龜石又爬到很遠,還沒有爬回河邊。整個田州的老百姓人心惶惶,久久未能安定。

對人、對事,王陽明不僅有道的層面的智慧,也有術的層面的手段。知道這個情況後,王陽明決定第二天舉行祭祀,要說服玄龜石。這一下老百姓都很激動,第二天一大早都圍到河邊來看。果然,玄龜石一夜之後就爬回河邊了。這天夜裡玄龜石是怎麼回到河邊的,我們完全可以想象得出,一定是王陽明巧妙地採用了某些辦法。

第二天紅日初升之時,祭過天地之後,王陽明就站在玄龜石上,開始表演了。王陽明很會演啊,這時候就彷彿在與玄龜石交流。田州的百姓激動萬分,王大人也是神靈啊,可以和神靈交流。交流了一段時間,王陽明突然一步跨在玄龜石上,指著玄龜石大聲呵斥說,你要不老實,我今天就收了你。最後王陽明刻下碑銘,把「田石平,田州寧,千萬世,鞏皇明」十二個大字刻在玄龜石上。從此,玄龜石老老實實地趴在河邊,再不敢往陸地上爬了。當地文化比較落後,王陽明這麼一干,整個田州思恩對他奉若神明,人心也都安定下來了。

最後,王陽明拖著病軀,不費一兵一卒,不費吹灰之力,翻雲覆雨間就把廣西的局勢穩定下來了。不過,看上去雖然輕而易舉,但畢竟勞心勞力,這個時候王陽明的身體已經真的不行了。1528年八月的時候,王陽明把平盧蘇、王受的情況上疏給了朝廷,可桂萼就一直壓著。一直過了八個月之後,朝廷才有封賞。賞了什麼呢?賞了五十兩白銀。王陽明反覆上疏,說明因為身體原因想回餘姚老家,朝廷根本就不管。桂萼還希望他繼續在廣西領兵,能夠劍指安南。

意外之戰

王陽明給朝廷上疏,認為應該以招撫為主,而不以征剿為主。為什麼呢?其中原因,王陽明認為是制度設計的問題:「且思恩自設流官,十八九年之間,反者數起,征剿日無休息。浚良民之膏血,此流官之無益,亦斷可識矣。」就是說,造成當今局面的關鍵原因不是當地老百姓的問題,而是政府的問題。

我們知道,為加強中央集權,在明清歷史上有一個很重要的措施叫「改土歸流」。就是取消當地土官,都改成流官,流官就是漢族官員,中央政府派來的。但是,與當地格格不入,造成非常大的矛盾。王陽明認為,根據當地的實際情況,應該以安撫為主,讓老百姓的民心有歸宿,這才是最根本的,而不是表面上把他們鎮壓住。民心就像水裡的葫蘆,好像按下去了,一鬆手又彈起來了。壓得越厲害,反彈得也越厲害。

因此,王陽明後來就堅決使用招撫的措施,尤其對於桂萼想讓他劍指安南的想法,王陽明認為:「思、田之事已壞,欲以無事處之,要已不能。只求減省一分,則地方亦可減省一分之勞擾耳。此議深知大拂喜事者之心,然欲殺數千無罪之人,以求成一將之功,仁者之所不忍也。」就是說,我之所以採用這樣的政策,穩定地方,我知道肯定違背了好事者之心,主政者中有桂萼這樣的好事者,好大喜功者,唯恐天下不亂,想通過廣西戰爭的機會,劍指安南,把安南收復回來。但王陽明說,這樣要殺無數的無罪之人,最後成一將之功。這違揹我的良知啊。

致良知是心學的關鍵。「仁者之所不忍也」,萬物一體之仁,是陽明心學的一個核心歸宿。儒家學說的核心就是仁,仁者愛人。對於大凶大惡之輩,王陽明從來沒有假仁慈,該殺就殺,但是對於無罪之人,尤其無罪之黎民百姓,王陽明卻始終懷著仁愛之心。戰亂一起,百姓流離失所,不知多少人要丟失無辜的生命。因此,王陽明寧拂當政者、喜事者之心,也不會殺數千無罪之人以求成一將之功。他不幹。

王陽明不是沒有這個本事,他肯定有,桂萼也是看中他這個本事。但王陽明不會為戰而戰。他在廣西剿匪便是不戰而屈人之兵,輕輕易易地就擺平了盧蘇、王受。

然而,就在大家都以為不會再打仗的時候,王陽明突然又要打了。這是戰或不戰,都要屈人之兵啊。打什麼?為啥打?怎麼打?打誰呢?

原來,王陽明在安定廣西的過程中逐漸瞭解到一個情況,解決了盧蘇、王受的反叛之後,當地老百姓心中還有一個更大的憂患,就是來自八寨、斷藤峽的匪患。王陽明開始徹底調查,慢慢搞清楚了,所有的亡命之徒都聚集在八寨這個地方。廣西的紅水河南岸,有八個土匪窩子,幾十年來,所有的土匪都往這兒跑。當地人稱八寨之匪患為「一百六十年不能誅之巨賊」。此外,還有一個特別有名的土匪窩子就是「斷藤峽」。斷藤峽在黔江下游,潯江最險要的一段口子上,原來叫大藤峽。因地勢險要,底下水流湍急,兩岸之間唯有一根天生的粗藤貫通兩岸,以此渡江。可謂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當地匪患便漸漸聚集到大藤峽,愈演愈烈,成為兩廣的心腹大患。

到了成化、天順年間,名將韓雍集結二十萬大軍入廣西,好不容易平定了大藤峽。此次大藤峽之戰,對明代歷史產生深遠的影響。為什麼呢?俘虜的人員裡有兩個人,一個是當地土司的女兒,姓紀,入宮後被憲宗所幸,後來生下了孝宗朱祐樘。另外是一個男子,就是後來宦官亂政的大太監汪直。

韓雍破了大藤峽之後,命人把這根橫跨江上的天生巨藤砍斷了,大藤峽變為斷藤峽了。韓雍走後,這根藤又被土匪接上。斷藤峽、八寨就成了兩廣匪患聚集之地。除了韓雍那一次打勝了,每次官軍來剿,都根本剿不了。剿而復燃,導致這裡成為匪患的中心跟老窩。歷代兩廣政府、官軍一點辦法沒有,這才是廣西匪患的一個真正核心所在。

得知這個訊息之後,王陽明認定斷藤峽和八寨之匪是兩廣的毒瘤,一定要清除。王陽明的手下,包括他的學生都勸他,朝廷讓先生來是平田州思恩之亂的,沒有旨意讓您去平斷藤峽和八寨之敵。現在盧蘇、王受已經平定,身體這麼不好,何苦去惹事呢?王陽明搖搖頭說,我來廣西一者為聖上之所命,二者為我內心的良知所命。

我們講陽明心學歸於致良知,人生境界已經高山仰止,他看到了老百姓所受的這份罪,焉能視而不見、置若罔聞呢?如不解決這個匪患,他對不起內心的良知。這時候,王陽明已經遣散了大軍,但是湖南有一支原本要剿盧蘇、王受的部隊來得比較晚,這時候才到。再加上廣西當地的官軍,以及盧蘇、王受剩下的幾千人,總共有一萬六千餘人。而斷藤峽和八寨的土匪總數卻有好幾萬。要打,手下都沒信心啊!

但王陽明堅決要打。本來大家讓他打盧蘇、王受,他不打;跟他沒關係的八寨、斷藤峽之敵、之匪,他堅決要打。

八寨、斷藤峽的土匪聽說王陽明來,也比較擔心。王陽明剿匪是出了名的厲害。土匪最不怕的就是官軍,知道官軍沒本事。但是每一處的土匪碰到王陽明臨時集結起來的隊伍,都是必敗無疑。作為一個儒將,王陽明打仗的神奇就在這個地方。他不像戚繼光後來自己訓練了一支戚家軍,那是百戰百勝,百戰之師。他每次臨時組織起來一支部隊,卻能百戰百勝,無往不克,簡直就是神一樣的存在。因此,八寨、斷藤峽的土匪也很怕王陽明。土匪們看到王陽明遣散了軍隊,稍稍放心了;後來聽說王陽明又要開打,又開始緊張了。

王陽明在南寧誓師,八寨、斷藤峽之匪非常緊張。王陽明又放出風聲,五日之後要進兵八寨、斷藤峽,大家更是嚇壞了。結果過了五天,又沒什麼事,再一看王陽明又給部隊放假了。虛虛實實,撲朔迷離。八寨、斷藤峽這幫土匪不再迷信王陽明,叫囂說一百六十年來,我們再沒敗過。除非韓雍復世,否則無人可以剿平我們。

就在土匪們徹底放心之時,王陽明兵分兩路,手下弟子王大用,後來出任廣東布政使,也就是廣東省省長,再加上林富,廣西布政使,也就是廣西省省長,各帶八千人,先主攻八寨,再輔攻斷藤峽。尤其是攻八寨的時候,前鋒主力核心人馬用的是誰呢?盧蘇、王受和他手下的六千多人。盧蘇、王受知道要報答王大人之恩,剿平八寨就是獻上投名狀了。加之盧蘇、王受自己做過土匪,對八寨的情況最為熟悉。因此王陽明就用盧蘇、王受作前鋒,八寨之敵一潰千里,四下逃散。

斷藤峽那邊,王陽明採用火攻,又趁八寨之敵一滅,讓官軍大喊八寨已敗,斷藤峽之敵無心戀戰,紛紛潰退。一日之間,連克八寨、斷藤峽,建不世之功,簡直就是奇蹟。決戰只用了一天,後又入深山清剿土匪殘餘整整一個月,徹底蕩平八寨和斷藤峽之敵。

當時的內閣大學士霍濤,後來給嘉靖皇帝上疏說,我就是兩廣人士啊,我對八寨、斷藤峽的匪患瞭解得最清楚,幾十年來,沒有人可以拿他怎麼辦。

唯獨王陽明這一去,不得了啊,而且朝廷沒有派他這個任務,他是主動為民請命,一日之間連克八寨、斷藤峽,這叫什麼?用的成本最低,得到的成效最大,簡直是不世之奇功啊。霍濤,包括王陽明的弟子方獻夫、黃綰等,都認為老師建了奇功。可是中央政府怎麼反應?內閣置若罔聞,對王陽明的這個破八寨、斷藤峽根本不予認可,甚至嘉靖皇帝還認為,這訊息恐怕有誤!我沒讓他幹這事,他怎麼突然就把這事給幹了?

桂萼立刻就來火,王陽明不肯按他的設想進軍安南,卻把八寨和斷藤峽給破了。桂萼反過來指責王陽明抗聖旨,說這叫做自作主張。上級沒讓幹你這事,你反而幹了這個事,我不追究你的過錯就很好了,還給你論功?把霍濤這些人給氣的,這就叫體制內的無奈啊。在昏庸的君主專政之下,是非顛倒,黑白顛倒,簡直讓人心寒。

王陽明在破了八寨和斷藤峽之後,身體情況每況愈下,實在是不行了,便反覆要求辭職回老家。王陽明這時候寫給學生的信,讓人看了非常感動。他說我這時候就想回去和學生們在一起,一起講講學、論論道;和親人們在一起,看看自己剛剛一歲多的兒子。1524年,王陽明的髮妻諸氏病故。諸氏死了之後,他納了個妾。諸氏一直沒有生育,小妾後來生了個孩子,叫王正聰,後改名王正億。孩子這時候還小,王陽明非常想回家,看看親人,看看學生。

1528年農曆十月初十,王陽明寫了一篇感人淚下的奏疏。奏疏中說,我身體真的是不行了,我要回家了,我自己估計距離大去之際不遠矣。

結果嘉靖皇帝根本就沒看到這篇上疏,這篇上疏被桂萼在內閣留中不發。看完之後,桂萼說王陽明想回家,沒門兒,讓你做的事你還沒做。明明王陽明這時候身體已經不行了,桂萼就死拖著不放。

其實即使讓嘉靖看到也沒有用。嘉靖剛剛登基和楊廷和對著幹的時候,特別希望王陽明能到朝廷裡來幫他一把,再加上王陽明影響大,學生弟子滿朝,可以利用他的力量。等到楊廷和等人都被他整下去之後,嘉靖為了維護專制統治,又高舉朱熹的理學大旗,甚至自封為理學大師,就把王陽明當做異端邪說。再加上嘉靖天生易猜忌,他那個堂兄弟武宗雖然好動、荒誕,玩得比較過分,但還是一個比較豁達的人;而嘉靖內心非常扭曲,非常猜忌,嫉賢妒能,對真正有才之士拼命打壓。

在這種種打壓下,王陽明雖輕易解決了廣西那麼難解決的問題,卻無法解決自身最迫切、最基本的一個要求:

回家!

王陽明估計自己彌留人世的時間不久了,肺病越來越重,經常咳出血來;足疾也越來越重,導致走路困難;後來又染上水瀉,就是痢疾、拉肚子,人越來越消瘦。

王陽明想走,但是朝廷就是不讓他走。在這兩難之境下,內心已然從心所欲、不動如山的王陽明又會做出怎樣的抉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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