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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料敵機先(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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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一英里外就能發現他人的弱點。我可以在任何地方找出最佳目標。

——西蒙·洛弗爾(simonlovell),英國騙術大師

黛布拉·薩菲爾德傷心欲絕。她是一名職業舞者和交誼舞教師,日常工作是為一家位於紐約時代廣場的舞蹈公司做市場銷售,這是她夢寐以求的職業。但在2008年7月的兩天裡,她接連失去了工作和愛情。

薩菲爾德當時頻繁往返於佛羅里達和紐約兩地。她家在佛羅里達,那裡有她的房子和三個孩子,但她希望能儘快在紐約安下新家。那裡有她的工作,而且她那時的男友也已經準備好,隨時都可能求婚了。但是現在,她住在紐約西村,沒有把自己在舊家的東西搬來,反而要把放在男友家的東西搬走。她準備在第二天飛回佛羅里達。

打包的工作在情感上是一種折磨,每樣東西都提醒她,自己的生活已經物是人非。薩菲爾德走下樓,她需要讓自己清醒一下。出去散散步會有好處。

就在這時,她看到了那座房子。那是一座時髦的三角形建築,在第七大道南段與布里克街(bleeckerstreet)交會處。住在此處的人對它十分熟悉:那是通靈者澤娜的家。深藍色的雨棚上是一個金色的字母z。入口處裝著一副金色的門框,裡面的業務從看手相到星相占卜,無所不包。深紅色與金色交織的窗簾帶有厚厚的金色流蘇,半遮住櫥窗,似乎在邀請路人窺探一個神奇的世界。整個門臉似乎在召喚著:進來吧,你的煩惱都會得到解決。門口的招牌上用顯眼的字型寫著:「歡迎光臨!」

薩菲爾德曾無數次從這裡路過。她的男友——現在是前男友了——曾警告她要遠離此地。這不是什么好地方。不過現在薩菲爾德放緩了腳步。反正進去看看又不會怎樣,是吧?

幾乎是出於某種逆反情緒——他無權告訴她應該做什么——薩菲爾德開啟了門。裡面比她想象的還要富麗堂皇:小珠串成的窗簾,懸掛著的植物,從天花板垂下的裝飾華麗的吊燈。屋裡還有一幅廣告,介紹澤娜在法國戛納的另一間辦公室。澤娜看得到她嗎?薩菲爾德不禁想到。

西爾維婭·米切爾坐在樓上,等著下一位顧客。她來自康涅狄格州的米斯蒂克鎮(連她自己也無法忽視家鄉名字的巧合)。而她已經從事這項「神秘」事業超過10年了。從各種意義上說,「澤娜」已經成為她的家。門開了,薩菲爾德走了進來。細高挑的身材,體態優雅,長長的金髮在身後披散。她的步態帶有一種行雲流水的魅力——也許是個舞蹈演員?她看上去比米切爾還要大一些——這位通靈者剛過36歲——而且她似乎有些失落。

薩菲爾德看到的則是一名30多歲的漂亮女士,面帶歡迎的笑容。「她非常有魅力,非常令人安心,非常漂亮。衣著也很得體。」她後來這樣回憶道。米切爾告訴薩菲爾德,可以為她提供一項基本的通靈解讀,這是接觸澤娜的入門選項之一,費用只要75美元。

西爾維婭·米切爾小心地捧起了薩菲爾德的手掌,開始解讀。一時間,似乎有某種神秘的力量掌管了她的身體。她臉上浮現出痛苦的表情。有什么別的東西在她身體裡。她說,她有「極為重要的資訊,可以改善薩菲爾德的生活,但薩菲爾德要交1000美元」。根據一名偵探的證言,米切爾對薩菲爾德這樣講。

1000美元不是一筆小數目,但米切爾看上去是那么真誠。當然,她的時間也非常寶貴。也許這就是失業又失戀的薩菲爾德需要的讓一切好轉的契機。「當時我的心都要跳出胸口了。」薩菲爾德事後回憶道。她如數遞上了支票。

突然間,米切爾的洞察力變得無比通透。她對薩菲爾德說,她前世是一位埃及公主。作為皇室成員,她對於物質財富的迷戀與日俱增。「她對我說,我是統治階級的一分子,心地善良,但我也有缺點。」薩菲爾德後來對陪審團說。這種對物質的迷戀讓她的生活產生了負能量,這種負能量又對她的愛情與事業造成了影響。不過,米切爾說,這是可以解決的。「為了讓我的生活回到正軌,我必須做一些事情。」薩菲爾德說。她要交出2.7萬美元,這是一種放棄財富的練習。米切爾會把錢放在罐子裡替她保管。如果需要,她在任何時候都能把錢拿回去。

薩菲爾德剛剛與男友分手。她明白自己有三個孩子要養,因此需要一份財務保障,於是用房子做抵押,取出了一部分信貸額度作為「緊急資金」。她決定動用這筆錢。當時的情況似乎夠得上「緊急」了。她說:「那時候我情緒非常不穩定。」再說了,米切爾保證過她可以把錢拿回去。於是,薩菲爾德又交給米切爾一張2.7萬美元的支票。

「我當時正需要指引,而她自信滿滿地說能幫助我。我雖然並不是完全相信她,但我需要有人對我說些安慰的話。」她對陪審團說,「我當時情緒崩潰,失去了控制,無法振作。」

但是,第二天早晨,她就對自己的草率決定後悔了。她表示,自己的「判斷力受到了影響」。稍作思考後,她來到了銀行。還能阻止支票兌現嗎?太晚了,支票已經被兌現了。薩菲爾德給澤娜打去了電話。能不能把錢還給她呢?她問米切爾。她已經按照指示割捨了金錢,但現在她想重新與金錢建立聯絡。「我馬上給她打了電話,對她說我犯了個錯誤,需要把錢拿回去。」但米切爾對她說,這不可能。她很抱歉,但錢已經拿不回來了。

薩菲爾德決心把錢拿回來。此時她已經回到了佛羅里達。但這次損失太大了,她承擔不起,她的孩子們也承擔不起。她必須為此再飛去紐約。她回到了紐約,急切地想拿回自己的2.7萬美元。她打去電話,但沒人接聽,於是她直接找上門去。據她回憶,她在那座房子前面站了大半天,按了15次門鈴,但沒人來應門。

薩菲爾德報了警,並立即僱了一位律師和一位私家偵探。如果她自己拿不回錢的話,也許這些人會更有說服力。

「大部分人在日常生活中都靠直覺扮演著心理學家的角色——他們總是想知道他人的想法與行為背後的原因。」芝加哥大學的心理學家尼古拉斯·埃普利(nicholasepley)這樣說。他主要研究人們是如何理解他人的,以及哪些因素使得一些人對他人的理解力超出常人。從見到他人的那一刻起,我們就對他們形成了印象:他們是誰,是什么樣的人,我們是否有可能與他們友好相處。這種過程幾乎是在瞬間發生的。一些研究表明,我們會在不到一秒鐘的時間裡做出某些判斷,如是否可以信賴對方等。這種判斷會隨著我們與對方的談話一直持續。它是在無意識中產生的,只要我們不是主動去觀察他人,試圖猜測陌生人的背景、生活與慾望——這可算一種值得自誇的消遣——這種判斷就沒有什么特別的原因,只是出於一種自然的本能。我們天生好奇。不管是有心還是無意,我們人人都是依靠直覺的心理學家。

對騙子來說,這種發自直覺的心理過程,這種估量對方是什么樣的人、分析其背景與慾望的手段,並不是進化的副產品或者消磨時間的趣事,而是一種賴以生存的技能。他們拿手的把戲之一就是在受害者毫無察覺的情況下推測出對方生活的種種細節。這樣一來,受害者根本無從知道騙子已經掌握了自己多少資訊。然後,騙子會利用這些細節來對受害者施加影響,使其對自己言聽計從。實際上,這種技能就是行騙的第一步:料敵機先。這是指騙術高手對獵物進行調查與選擇的過程。在很多意義上,這都是整個行騙過程中至關重要的一步。只要你把對方摸透了,你賣什么,他們都會買。不管是魔法水晶、埃及咒語還是埃菲爾鐵塔。如果做不到這一點,那么再高明、再誘人的計劃也不過是對牛彈琴。

從20世紀90年代後期以來,埃普利一直研究直覺判斷的心理基礎。我們時時刻刻都在對他人的外表、行為和言語進行本能的解釋——但我們是如何做到這一點的呢?我們的這種直覺又是否準確呢?埃普利指出,這一過程有兩層意義。第一層是人物觀感,即識別他人身份,也就是心理學家丹尼爾·吉爾伯特(danielgilbert)所謂「普通識人」(ordinarypersonology)能力,物件包括我們看到的基本的外表特徵,如性別、年齡、身高、長相、膚色、肢體語言(站姿筆直還是含胸駝背?悠然自得還是急不可耐?),當然還有衣著、服飾,等等。關於第二層,埃普利借用丹尼爾·魏格納(danielwegner)的學說,將其稱為「心理猜測」(mindperception)能力,即識別他人感受、慾望、行為動機的能力。我們聽取他人的言語和聲音,解讀他人的姿態與語氣,從話語動作之間思考和推斷,以求瞭解他人的內心世界。

當一個人做出某種手勢時,我們幾乎可以立即明白這個手勢的意義:「我不在乎」或者「我很生氣」或者「我很激動」。如果某人的顴大肌(嘴兩側的肌肉,幾乎不可能有意識地控制)發生了運動,我們就可以知道這個人是發自內心地感到高興。如果某人行動急促,動作幅度很大又非常堅決,那么我們就可以知道這個人很生氣或者非常激動,這取決於其具體遭遇。如果這個人昏昏欲睡,沉默寡言,這些可能是煩惱、厭倦的訊號。根據保羅·艾克曼的統計,我們能夠做出多達3000種面部表情,至少能夠解讀出7種基本表情輪廓(以及這7種表情不同的排列與組合)。從我們的站姿、步態到端起水杯的方式,從我們對服裝與髮型的選擇到開門的動作,這些舉動無一不透露出關於我們自身與我們思想的資訊。每一步動作、每一個眼神、每一句言語都是如此。

就像一個騙子走進房間搜尋他的獵物,我們也可以捕捉到這些訊號。然而,我們這些外行雖然善於辨識大致輪廓,但涉及細節問題的時候,我們的解讀就不那么準確了。我們清楚明顯的肢體語言的含義,但很難看出他人思想流露出的暗示。我們要從單一線索中推斷出整個信仰體系,要從不以現實為基礎的表面線索中推斷他人的性格與背景。通常,在遇到陌生人時,我們會進行快速判斷——即丹尼爾·卡內曼(danielkahneman)所說的「啟發法」(heuristics)——得出一個膚淺的、高度套路化的印象。比如,薩菲爾德對米切爾的印象就是如此:充滿魅力,令人心安,美麗動人。實際上,米切爾永遠是那么優雅,著裝無懈可擊,頭髮一絲不亂,指甲精心修剪,臉上總是掛著迷人而熱情的笑容。她正是要靠這些表面上的線索來獲取信任,以吸引人們落入她的圈套。

很多道理我們都知道,如我們在下判斷時應該多加留意,小心謹慎,多從他人的角度考慮問題,設身處地地進行思考,等等。但實際上,我們在下判斷時總是以自我為中心。哲學家伯特蘭·羅素(bertrandrussell)在其著作《人類的知識:其範圍與限度》(citehumanknowledge:itsscopeanditslimits/cite)中指出:「他人的行為在許多方面與我們自己的行為類似,因而我們假定他人的行為一定有著類似的原因。」我們都以自己作為存在、動機和行為的標準。然而,作為一個群體來說,人類卻絕非千人一面。因此,當我們不可避免地脫離自己看問題的角度時,我們就往往會犯錯誤,這些錯誤有時還十分嚴重。埃普利及其同事在一系列研究中發現,人們在認識與自己不同的觀點時總是很遲鈍。如果時間緊迫,他們則完全做不到這一點。他把這種現象稱為「自我錨定」(egocentricanchoring):我們考慮一切問題時都從自我出發。我們想當然地假定自己知道的別人也知道,自己相信的別人也相信,自己喜歡的別人也喜歡。

對於從未想過坑蒙拐騙的普通人來說,頻繁的判斷失誤並非愚蠢的表現,反而往往是適宜的。和善意的謊言一樣,總能準確解讀他人的負面感覺與骯髒想法對我們自己並無好處。同樣,總與他人觀點針鋒相對也沒有好處:比起與自己不同的人,我們更喜歡與自己相似的人。讓這個世界充滿朋友而非陌生人難道不好嗎?在對已婚夫婦的一項研究中,心理學家傑弗裡·辛普森(jeffrysimpson)、威廉·埃克斯(williamickes)和敏達·奧莉娜(mindaoriña)請幾對夫婦指出他們婚姻中存在的某個問題,並把這個過程拍攝了下來。然後,每個人都會觀看錄影,記下自己在談話過程中的感覺,並試著解讀自己伴侶的感覺。結果人們發現,準確率並不如預期。在研究結束後,那些對負面情緒解讀更準確的人對自己的伴侶與婚姻都更加不滿。解讀越不準確,對夫妻關係的滿意度反而越高。我們不能成為猜測他人心思的專家,因為這種能力會對我們產生嚴重的不良影響。既然不準確的判斷能讓我們的生活變得更加美好和簡單,為什么還要去追求準確判斷的能力呢?

不過,對一名騙子來說,準確判斷的能力是至關重要的,自我感覺反倒遠沒有那么重要了:對他來說,自我感覺完全建立在察覺人與人之間多樣性的能力上。此外,還有一個關鍵因素可以壓倒絕大多數不足,讓我們的識人能力大大增強,那就是動力。不管是出於金錢還是個人原因,有了動力,人們在解讀他人表情、動作和思維時就會突然變得準確得多。在珍妮弗·奧維貝克(jenniferoverbeck)和伯納黛特·帕克(bernadettepark)進行的一系列研究中,被安排扮演領導角色的研究物件解讀他人的準確性在一開始慘不忍睹。可一旦有了動力——被告知解讀準確會讓下屬工作更積極、更有歸屬感——他們突然變得比以前任何時候都更獨具慧眼。與其他更注重工作與生產效率的研究物件相比,這些人在判斷僱員性格與能力方面準確得多。

騙子始終有這方面的動力。他們的判斷力極佳,而且有著經年累月的歷練。他們是料敵機先的高手:他們能判斷出我們的背景、信仰、情感和這些情感的變化,甚至我們自以為深深隱藏的慾望。在薩菲爾德走進「澤娜」的一刻,在她開口之前,米切爾可能就知道她正處於情感脆弱之時。她的每一個動作,從走路的姿態到握手的方式,都出賣了她。米切爾甚至不用試探性地詢問是感情困擾還是工作難題。在目光敏銳的觀察者眼中,一切都寫在了她的臉上。

在一個冬日的晚上,我自己去做了一次讀心術,這次是用塔羅牌。我很瞭解冷讀(coldread)——我的外表和舉止會向讀心者透露我的生活狀況,讓他藉此對我的未來做出推測。我糾結於要展示多少,保留多少。我該摘下婚戒嗎?去的時候帶不帶包呢?我該穿什么衣服?最後,我選擇以本色示人(但隱去了真名),讓這個試驗更加真實。讀心者問我是否有側重的問題,我選擇諮詢一下事業。很快,他就開始對我大談出版業的不足、這份工作的不穩定與不確定以及數字化為這個行業帶來的變化。他不停提醒我這份職業的危險性,但又給出了積極的預測:儘管有諸多不確定性,但最後一切問題都會得到解決。他甚至知道我在感到特別惶恐的時候曾想過徹底放棄這份工作。如果這個行業已經日薄西山,我能否及時退出呢?

當然,這位通靈師的這些話並不是針對出版業的。他並不知道我是個作家。他的話適用於大部分職業,他談論的困境也是大多數年輕女性在事業早期會面對的問題。誰不擔心自己事業的前途呢?誰又不認為自己所在的行業處於不斷變化中呢?誰沒想過放棄一切呢?他的每一句話都適用於任何職業,但從我的角度看,他卻像是真的對我所從事的工作十分了解。他給了我一個頗具寬慰意義的忠告:一切都會好的,我不用擔心會失去謀生的能力——只要我不因為自我懷疑而自己打敗自己。我是自己最大的敵人,只有我才能隨時讓自己的成功毀於一旦。我必須停止有害的思維方式,開始用更具建設性、更積極的方式思考問題。然後,我的整個世界就會豁然開朗。這種建議其實還不錯,我走到街上時還在讚許地點頭。也許這種經歷還真的有點意思。

通靈者——以及騙子——不僅是冷讀的高手和心理學家。他們通過大量練習,同時也有無窮動力去避免犯錯。畢竟,在料敵機先階段,犯錯的代價高昂,會讓整個騙局出師不利。事實證明,我們經過練習,也可以對他人的情況說得頭頭是道,甚至達到不可思議的程度。1988年,康涅狄格大學的心理學家琳達·奧爾布萊特(lindaalbright)和她的同事們進行了三項研究,測試積極性較高的人在所謂「零瞭解」,即初次相遇的情況下互相判斷的準確性。她發現,在外向性和自覺性兩方面,人們的判斷都相當準確。也就是說,不僅旁觀者認同判斷的準確性,就連被判斷的人自己也認為他們確實會給他人留下這種印象。在另一系列研究中,有較強動力的人們在解讀陌生人的表情和語氣等方面表現出色。同時,他們在判斷陌生人內心情感狀況時也更加準確。

2010年,尼古拉斯·埃普利和以色列班固利恩大學的泰爾·埃亞爾(taleyal)發表了一系列實驗的結果,這些實驗的目的是提高判斷他人身份與心理的技巧。這篇論文的標題是《如何讓人看上去像有心靈感應能力》(「howtoseemtelepathic」)。這兩名研究者發現,我們所犯的很多錯誤都源於我們分析自己與分析他人方式的不對等。在做涉及自我的判斷時,我們會考慮到大量細節,並結合自身所處的情境進行具體分析。但是,在對他人進行判斷時,我們則會在更宏觀、更抽象的層面上進行思考。當被問及關於自己和他人的相同問題,比如「你漂亮嗎」與「她漂亮嗎」時,我們的判斷依據大不相同。在考慮自己的外表時,我們會回想自己的頭髮在某天早晨看上去如何,自己是否得到了充足的睡眠,某件t恤和自己的膚色是否相配,等等;在考慮他人的外表時,我們則會根據全面的依據進行評判。在此出現了兩種不對等:我們不能肯定他人是如何看待我們的,也不能準確判斷他人是如何看待自己的。

但是,如果我們能夠調整自己思考的角度,就會馬上變得更富直覺,判斷也更準確。在一項研究中,當人們得知自己的照片在幾個月後將供人品評時,他們就會更準確地認識到自己在他人眼中的模樣。在另一項研究中,當人們得知他們進行自我描述的錄音將在幾個月後被放給他人聽時,他們身上也出現了同樣的變化。突然之間,他們開始像他人一樣,在抽象的層面上看待自己。因此,他們也能更加客觀地判斷出自己在現實中的形象,而不僅是在自己腦海中的樣子。

對一名有進取心的讀心者——也就是正準備獲取資訊的騙子來說,這一技能至關重要:你必須知道別人正在用哪些線索評判你,哪些線索又是無關緊要的。如果你覺得自己某天看上去很疲憊,你的信心就可能不足,你的說服力也會隨之下降。但如果你意識到其他人都不會注意到這一點,而你的整體行為才會決定他人對你的觀感,那你就可以著眼大局,重拾信心了。

在另一系列研究中,埃普利和埃亞爾關注了一個相反的效應:當我們用看待自己的角度去判斷他人時,準確率會有所提高嗎?這一次,他們向研究物件展示了一些其他學生的照片,並告訴他們,有的照片是當天早些時候拍攝的,有的照片是幾個月前拍攝的。果不其然,那些認為照片是幾小時前剛剛拍攝的人在做判斷時,比那些認為照片是幾個月前拍攝的人注意到了更多細節——他們在觀察他人時和觀察自己一樣細緻入微。這在思維方式上是一個很簡單的轉變,卻可以帶來非常不同的效果。騙子在觀察所有人時都很注意細節。在料敵機先的時刻,準確性至關重要——騙子不僅想知道他人如何看待他們,還想準確地展現出自己想被看到的模樣。

此外,騙術高手還會利用在行騙過程中瞭解的情況來誘導我們透露更多資訊。我們會更相信那些看起來更熟悉或者和我們更相似的人,願意對他們傾訴那些我們不會告訴陌生人的事情,因為這兩種人不太可能傷害我們。如果一個你剛認識的人在喜歡的喜劇和日常衣著方面與你口味相同,那么這很可能意味著你們在其他方面也志同道合。畢竟,品味、習慣和生活方式的選擇有其根源。然而,那些與我們差別很大的人,其行為動機可能就不那么友好了。我去拜訪的那位通靈師在我們談話開始時問了一個看似不相關的問題:「你不是土生土長的紐約人,對吧?」我告訴他,我不是。他對我說他也不是,但他不會搬到別處去住。我點頭表示同意。在對話過程中,這種「相同點」越來越多——他同樣對自己的事業感到沒有把握,他也想做出改變,他也和我一樣,其實很有藝術才能,有時也感覺自己已經遠離初心,但為了養家餬口,不得已而為之。到最後,我發現他是一個和我志趣相投的人(我確信,他接待的大多數人都會有這樣的發現,就像西爾維婭·米切爾的客戶把她當作朋友,當作和自己一樣的人,有著同樣的困擾與渴望)。

在一項研究中,心理學家麗莎·德布魯因(lisadebruine)讓參與者進行一個信任遊戲。在這個遊戲裡,你要猜測你的夥伴將如何行動,並以此為依據決定你的行動。(這類遊戲中最著名的例子就是「囚徒困境」:如果所有囚徒都閉口不言,那么每人都會獲益;但如果他人坦白而你沒有,那么你將損失最大。)但在這個遊戲裡,「夥伴」其實並不存在。被參與者認為是「夥伴」的其實是一張照片。有的照片經過細微的調整,會變得更接近參與者自己,而有的則故意調整得差別更大。結果,照片越像本人,參與者就覺得這個「夥伴」越可靠。看看那張臉,讓人怎么能不相信、不尊敬他/她呢?就連更膚淺的相同點,比如同一天生日(甚至同一個月)或者相同的名字,都會讓人更喜歡對方,並更願意幫助和聽從對方。

但是,相似度與熟悉度其實都是可以造假的。騙子們可以輕鬆地做到這一點,而且裝得越多,就能獲得越多的真實資訊。裝成和他人相似的人實在太容易了。當我們喜歡他人或者感到親近時,就會去模仿對方的行為、表情與姿態,這種現象被稱為「變色龍效應」。這種效應其實是雙方面的。當我們模仿他人時,他們也會感覺與我們更親近、更相似。此外,我們也可以假裝喜歡或討厭某樣東西。我們每天都在佈下小小的騙局,而我們自己往往意識不到這一點。不過,有時我們也清楚自己在做什么:附和他人的話語或者興趣,假裝與對方喜歡同樣的運動隊或者討厭同樣的品牌。這些好惡可以輕鬆偽裝,尤其是暫時的——這正是一個騙術高手需要的技巧。

「要誠心誠意地從他人的角度看待問題。」戴爾·卡耐基(dalecarnegie)在其文章中談到如何贏得朋友、影響他人時給出了這樣的建議,這無意中成了騙子的教科書。如果遇到了麻煩怎么辦?「從他人利益出發來溝通。」如果有人順口提到了什么事,一定要抓住機會,從各種角度進行附和。如果你正確地讀出了某項特點——比如從某人的深色皮膚看出他來自佛羅里達,就一定要抓住這個話題。熟練掌握了這個技巧,你就能更受歡迎,也顯得更有魅力,對方也會對你卸下心防。你會立刻獲得對方的全部興趣與信任,這會讓料敵機先變得不費吹灰之力。

熟悉度同樣可以偽裝,自然而然,隨之而來的便是信任與喜愛,這對騙子來說意味著成功推進。2005年4月,印第安納州立大學的湯姆·傑加蒂克(tomjagatic)和同事們開始研究哪些人容易成為釣魚網站的受害者,或者被偽裝成銀行或電話公司等合法機構的騙子騙取敏感個人資訊。他們的研究物件是本校的學生,研究目的是發現哪些行為可以獲取他人的信任,讓對方敞開心扉。

首先,他們瀏覽了facebook、linkedin、myspace和friendster(別忘了,那可是在2005年)等社交網路上的公開資訊。接下來,他們偽裝成研究物件的校友,向他們寄去一封電子郵件。點選郵件中的連結後,他們會來到一個網站,這個網站顯然與印第安納州立大學沒有關係,但仍然要求他們使用學校網站上的使用者名稱和密碼登入。

如果有人點選了郵件中的連結,並在釣魚網站上輸入了使用者名稱和密碼,就會被視為「攻擊成功」。結果,有超過70%的學生輸入了登入資訊。畢竟,郵件是朋友發來的。換句話說,這封郵件是友善的,也是熟悉的。

會這樣做的不只是普通大學生。在早些時候的一項研究中,有80%的西點軍校學員點選了一名不存在的「上校」發來的虛假連結,他們也想閱讀自己的評估報告。

弗雷德·德馬拉在其豐富的偽裝經歷中常常採取一種被他稱為「推薦信」的策略。在使用虛假身份準備申請某項資格認證前,他會用信件、電話、面談等形式,裝作各種各樣與他準備假冒的人有聯絡的人。這些人會向目標機構詢問或是推薦那個假身份。這樣一來,披著偽裝的德馬拉現身時,他已經廣為人知了。大家都在期待他的到來,也都對他很信任,他也就更容易獲得他所需要的資格認證了。他的這些「朋友」都非常樂意助他一臂之力。

隨著行騙時間越來越長,他還開始藉助一些托兒的幫忙,讓行騙變得易如反掌——這些人與他相識多年,受他矇騙,卻還是願意為他背書,相信他已經改邪歸正,迷途知返。實際上,他曾多次成功地讓羅伯特·克里奇頓相信他已經改過自新——這次一定不會再犯——從而迫使克里奇頓在「推薦信」策略中扮演了一個無心的托兒。1960年11月,他在給克里奇頓的一封信中寫道:「我真的在很努力地找工作!」當然,由於兩人的深厚關係,他請克里奇頓做他的介紹人。克里奇頓會幫忙嗎?「如果他們給你寫信,請務必幫我美言幾句,簽字時可以隨便寫個名字……當然,要用高階信紙。」

無論在學界還是商界,網路上還是現實中,要想營造一種虛假的熟悉感,哄騙受害者透露更多自身資訊,讓料敵機先這一步驟更加成功,最有效的方法其實是一樣的,那就是進行私人接觸。神經科學家莫蘭·瑟夫(morancerf)曾經是一名駭客,他曾加入一個團隊,幫助各大公司檢測安全漏洞。他對我說,這項工作最重要的部分就是首先要收集人際情報。這並非什么技術上的難題,而完全是理解個人及其隨意透露出的資訊的技巧,有時這種資訊是無意中透露的。而這些資訊越具體越好,其可信度也就越高。

儘管駭客攻擊本身是技術問題,但攻擊之前的準備工作仍是極端依賴人際關係的。瑟夫的團隊中有一位女士,她毫無技術背景,負責收集人際情報,起到了不可替代的作用。她的工作是掌控工作進度,研究工作場所,獲取對方信任,然後團隊才能發起駭客攻擊。瑟夫表示,發起攻擊所需的只是一個切入點。

只要掌握了正確的方法,找到切入點並非難事。比如,與某人進行一次簡短的談話,就能為日後獲取他們的信任埋下伏筆。談話內容可以毫無意義,甚至單純的寒暄都可以起到這種效果。交談雙方會產生熟悉感,彼此間會變得更友好——之後也就更易於產生信任。一項研究表明,只要見過對方,無論這種見面有多短暫,甚至不需要有進一步的接觸,都會讓人更容易在之後答應對方的要求——這正是瑟夫的團隊追求的效果。你不再是一個陌生人。「啊,你是在我辦公室外那家我最喜歡的咖啡店裡喝咖啡的那個女孩,真巧啊,我當然會幫你了。」

瑟夫團隊的這位女士會把自己的發現上報,而不是利用這些發現作惡。但除此之外,她的行為與騙子料敵機先時的行動並無二致:掌握潛在目標的資訊,用這些資訊去獲取對方的好感,然後再提出要求。她用這種手段,獲取成功之輕易,足以令人目瞪口呆。

要使用這種辦法不需付出什么努力,甚至比邊喝咖啡邊談話還要來得輕鬆。在1967年冬天,斯坦福大學的社會心理學家羅伯特·扎榮茨(robertzajonc)在俄勒岡州科瓦利斯的報紙上讀到了一個有趣的故事。這篇文章稱,在兩個月的時間裡,一名神秘人物持續出現在俄勒岡州立大學的辯論基礎課上。這名人物的裝束奇特異常,用一隻黑色口袋罩住了全身。他——抑或是她?——身上唯一可見的部分是一雙裸露的腳。每節課上,這個人都安靜地坐在教室後排的桌旁。只有講課的教授查爾斯·戈特辛格(charlesgoetzinger)知道這個人的真實身份,學生們則管這個人叫「黑口袋」。

儘管這件事非常奇怪,但扎榮茨感興趣的不是這一點。戈特辛格對學生們的反應的描述吸引了他的注意力。這位教授表示,他們「對‘黑口袋’的態度從敵視變成好奇,最終變成了友好」。「黑口袋」沒有做過任何事,沒有說過一句話,也沒有和任何學生產生互動。但學生們對他/她的印象還是發生了轉變。扎榮茨不禁好奇,這是不是因為學生們習慣了他(事後證明,確實是「他」)的存在,而這種習慣正是他們對他變得友善的原因呢?

這種想法並不新鮮。1903年,麥克斯·邁爾(maxmeyer)對他的學生們反覆播放了12到15遍某種東方音樂。結果發現,播放次數越多,學生們就越喜歡這種音樂。這種效果後來又在古典音樂、異常的色彩組合甚至是教室座位等方面得到了印證。(你是否想過為什么人們通常會選擇同樣的座位,儘管並沒有受到強制安排?)這就是「習慣成自然」。但這些都是有意識的習慣。扎榮茨感興趣的是,在無意識的狀態下,人們是否也會形成同樣的習慣呢?

1968年,扎榮茨發表了他的研究成果——這一成果成為被廣告從業者、市場營銷人員以及料敵機先的騙子奉為圭臬的無上法則。首先,扎榮茨向參與研究的志願者展示了一系列圖片,包括毫無意義的土耳其語生造詞、看起來像漢字的方塊字與照片。然後,他測試了志願者對這些圖片的喜愛程度。他發現,志願者看到圖片的次數越多,就越喜歡這些圖片。然後,他又通過快速交替展示的幻燈片得到了同樣的發現。這些幻燈片出現與消失的速度非常快,志願者來不及看清圖片的內容,也不知道圖片出現的次數。結果志願者們總是會選出他們看過的圖片,並表示他們更喜歡這些圖片,儘管他們並不記得自己是否看過這些,也說不出哪些圖片是自己看過的,哪些是沒有看過的。扎榮茨把這種現象稱為「曝光效應」(mereexposureeffect),即熟悉會導致好感產生,而好感會給料敵機先的成功帶來關鍵的資訊。

曝光效應的發現具有劃時代的價值。一回生,兩回熟,面對接觸過的事情,我們處理起來會更加得心應手。正所謂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曾獲諾貝爾獎的動物學家康拉德·勞倫茲(konradlorenz)曾做過一項實驗:一隻烏鴉在接觸任何陌生物體時都會立即逃離,無論這種物體是攝像機、毛絨玩具還是別的什么東西。但在幾小時後,反覆接觸之後,烏鴉會開始接近物體。嬰兒也有同樣的反應。一項早期研究發現,嬰兒在首次聽到某種聲音時會哭鬧。但在第四次聽到這種聲音後,他們就會開始表現出好奇。和許多適應性傾向一樣,我們對反覆接觸的陌生事物的反應實在太容易被操控了。

進行曝光後,再進展到開始交談的階段就容易多了——不僅是交談,騙子還可以繼續,在接下來試圖獲取信任時精準地調出對細節的回憶。我們喜歡有人認識「真正的」我們的這種感覺。就算是記得我們的名字這種小事也可以立即讓一個騙子從不受歡迎的人變成我們喜歡甚至是仰慕的人。我們當然願意幫助這種人了。一項實驗表明,人們更願意從能夠叫出他們名字的賣家手中購買商品。他們認為,對方能記起他們的名字,這本身就是一種恭維:顯然,他們值得他人的注意,而如果對方確實注意到了他們,那么對方可以算得上頗有眼力。操控人心的大師戴爾·卡耐基曾說過:「要記住,對於一個人來說,自己的名字是任何語言中最甜蜜、最重要的聲音。」「認識」受害者,是一個騙子賴以生存的首要技能。

實際上,一些騙局完全是建立在「裝熟」基礎上的。一個久經考驗的騙術技巧就是假裝你是某人的親戚,曾與你想欺騙的人在一場婚禮上見過。你只要知道新郎和新娘的名字,就能獲取對方極大的信任。我們都有過寧可假裝認識某人也不願顯得失禮的經歷。赫爾曼·梅爾維爾(hermanmelville)在他描述騙局的小說《騙子》(citetheconfidence-man/cite)中曾對這種「裝熟」的情況有過細緻描寫。在一艘遊輪上,一個騙子靠著各種各樣的偽裝接近被他選為目標的乘客。他通過跟某人談話或者是冷眼旁觀瞭解到了另一個人的資訊,再把這些資訊用在下一場談話中。靠著這種技巧,他成功地扮成了商業夥伴或是社交紅人,一切全不費功夫。

1960年2月,馬薩諸塞州皮茨菲爾德的艾倫·詹姆斯·布勞與妻子在《紐約時報》上釋出了一項正式宣告。他們的兒子安德魯與來自加州的凱莉·史密斯·海因斯小姐訂婚了,婚禮定在6月舉行。祝福潮水般向這家人湧來,多么幸福的人生大事啊。過了幾天,布勞太太接到了一個電話,是凱莉的阿姨南茜打來的。她正巧路過皮茨菲爾德,想要見一見安德魯的父母。布勞太太有點生氣:怎么不早點兒告訴她啊?但她還是熱情地接待了她。布勞太太在一個公交車站接到了南茜阿姨,請她吃了午餐,兩人相談甚歡。南茜阿姨對她介紹了自己在卡梅爾的家,並邀請她在婚禮後前來拜訪。她們談到了結婚禮物,南茜阿姨準備了英國斯波德公司的瓷器,布勞太太稱讚這是個上佳的選擇。不知不覺,傍晚來臨了,該把客人送回車站了。哎呀,南茜阿姨疏忽大意了,她身上只帶了旅行支票。布勞太太能否慷慨解囊,暫借50美元給她購買接下來的車票呢?當然了,她們就快成為一家人了嘛。

當天晚上,布勞太太給在紐約的兒子打了電話。為什么不告訴她南茜阿姨要來呢?她略帶不滿地責問。安德魯大吃一驚,什么阿姨?他給凱莉打了電話,後者也是一頭霧水。凱莉又給她媽媽打了電話,海因斯太太同樣摸不著頭腦。電話又打到了凱莉的外婆家,結果只是進一步加深了大家的困惑。最後發現,所謂的南茜阿姨是一名職業的婚禮騙子。她在報紙上讀到婚禮宣告後就去拜訪新人的父母,酒足飯飽後再帶著一小筆「借款」揚長而去,這就是「南茜阿姨」的生意。(現在,凱莉已經對此釋懷了。她覺得「那個可憐的女人獨身一人,只不過想暫時融入他人的生活罷了」。)

南茜阿姨完美地呈現了「裝熟」的過程:提前做好功課,就能早早佈下局。你甚至不用費力準備去建立真正的熟悉關係。你只需要假裝和對方比實際更加親密、知道對方更多資訊,就能達到同樣的心理效果。

瑟夫離開僱傭駭客行業已經十多年了,但他告訴我,最近他聯絡到了一些老同行。他很好奇,近年來各大公司和普通人都對技術更加了解,他們的工作是否因此變得更困難了呢?結果恰恰相反。他們的工作更輕鬆了。現在,他們收集人際情報甚至都不用跑前跑後了,只需要和對方在社交網路上成為好友,與他們建立聯絡——只需要讓對方認為你是好人,讓他們點選一個連結或是下載一份檔案,那么對方的整個系統就會成為你的囊中之物。你只需要一個切入點。

我們在不知不覺間會透露出大量個人資訊,而這些資訊都會為騙子所用,幫他們獲取我們的信任,成為佈局時的絕佳材料。就連一個初出茅廬的騙子都能查到我們在ebay上的出價歷史或者購物喜好,而在亞馬遜網站上的公開禮品單不僅會透露我們想要的東西,還會出賣關於我們的生日或婚禮這種人生大事的資訊。網站上的安全資訊提問,如母親的名字等資訊,也可以通過查閱公共資料而被輕易竊取。騙子要做的只是動動手指而已。

對一名騙子來說,無論這些功課有多么困難、多么複雜,收穫總是值得的。畢竟,料敵機先的工作是他賴以生存的基礎。1975年7月14日,桑迪普·馬丹永遠地失去了他的弟弟甘尼施,家裡人都叫後者「楚楚」。楚楚只有13歲,他的死給家人帶來了極大的打擊。可想而知,他們的母親悲痛欲絕。「在那之後的幾十年裡,她都為此心痛不已。」桑迪普對我說,「她一直在找尋心靈上的安慰。」1978年春天,這位母親仍然沒能走出喪子之痛。此時,有人為她帶來了一線希望。這家人的一位密友告訴他們,一位著名的印度苦行僧據說具有超凡的能力,眼下正在新德里。這位名叫布特納什的僧人能讓全家人再次見到楚楚。

馬丹一家來到了布特納什的臨時居所。在會客室外的接待處擠滿了信徒與求助者,人們的情緒都很高昂。有人在互相傾訴對這次求助的殷切希望,有人在宣揚高僧的過往功績。這是一位真正的聖人。

在經過短暫的等待後,他們被帶到了布特納什本人面前。桑迪普說:「他完全不認識我們,對我們的情況一無所知。」但不知怎么,他很快就說出了一些他本不可能知道的事情。「他知道我媽媽失去了兒子,併為此感到痛苦。」僧人說,他看到了那個男孩的靈魂。他已經到了另一個世界。他很快樂,也希望他的媽媽能夠快樂。兒子終於安息了,母親感到身心俱疲,她從未把這種感覺告訴他人。但她同時也鬆了一口氣。也許他們終究還是遇上了聖人。

布特納什的注意力突然轉移開了。他直勾勾地盯著桑迪普。僧人說,他剛才瞥到了桑迪普的未來。他會進入印度行政管理局。桑迪普大吃一驚:這確實是自己的夢想。他是怎么知道的?

會面結束了。布特納什揮了揮手臂,就憑空召喚出了堅果和葡萄乾組成的聖餐。他為他們祝福,送他們離去。

他們剛才是經歷了神蹟嗎?總感覺這次會面哪裡有問題。在會面之前,桑迪普的新婚妻子阿妮塔和姨媽蘭吉特臨時決定加入這次活動。布特納什對這兩人的判斷錯誤連連,毫無頭緒。他為什么能在有些事上判斷如此準確,在另一些事上卻謬以千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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