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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料敵機先(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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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一點也不神聖。正是那位給這家人介紹布特納什的朋友把相關資訊透露給了他。至於那些沒能告訴他的細節——這么說吧,等候室裡的求助者也不都是外人。他們都是僧人的托兒,假裝成尋求幫助的人,從真正的到訪者口中套出有價值的資訊。

根據桑迪普的回憶,布特納什在長達幾個月的時間裡成了新德里的聖人。人人都對他頂禮膜拜,雜誌與報紙爭相報道,富有的捐贈人蜂擁而至。但是,他露出了太多馬腳,很快就銷聲匿跡,被下一個「聖人」取代了。

就算沒有社交網路或者托兒也沒有關係——騙子總會有辦法的。在佈局階段,騙子總是不厭其煩、不遺餘力地收集資訊。1898年,一位名叫莫莉·伯恩斯的教師兼打字員在曼哈頓住宅區的電車上疾病發作。幸運的是,車上有一位好心人伸出了援手。伊麗莎白·菲茨傑拉德很同情這位生病的女孩,於是主動送她回到旅館。伊麗莎白一邊扶著她走在便道上,一邊問她是不是外地人。莫莉答道,她是本地人。她和母親吵了一架,生氣地衝出了家門,因此住進了旅館。伊麗莎白深表同情——母女關係確實難搞——並在確認莫莉沒問題後離開了旅館。她還有事要辦。

不過,她要辦的事卻跟當天的偶遇有關。伊麗莎白住在哈林區,在那裡,她是著名的通靈者,人稱「吉卜賽夫人」。她可不能讓這么好的機會白白溜走。對她這種老手來說,找到莫莉的母親不費吹灰之力。在一杯茶和幾句寬慰的言語後,她瞭解了母女吵架的原因:莫莉與一位有婦之夫e.t.哈洛先生有染。

吉卜賽夫人立即去見了莫莉,並對她說,自己看到了一幅畫面,畫面中有關於她私生活的「令人震驚的細節」——只要一筆小小的費用,自己就能為她保密。極力想保全名譽的伯恩斯小姐東拼西湊了幾百美元,這幾乎令她傾家蕩產。

一週後,吉卜賽夫人又來了。她現在知道,莫莉將被捲入一場離婚官司,但她能讓莫莉避過此劫,只要再交一筆小小的費用。莫莉立即把所剩無幾的積蓄全數奉上。她不是唯一的受害者。這位通靈者極為擅長此道。她讓伯恩斯一家相信,他們全家會在這場官司中名譽掃地。不過他們很幸運,只要1000美元,她就能將此事化於無形。

但當她更進一步,找到哈洛先生後,她的好運也到頭了。她對他說,她發現他與莫莉·伯恩斯私通,而且有一股「邪惡力量」正與他作對。她願意為他驅魔,只需500美元。哈洛可不像伯恩斯一家那么好騙,他直接報了警。於是,吉卜賽夫人鋃鐺入獄了。

不過她在監獄裡也沒待幾天。一位名叫亨利·史特勞斯的客戶將她保釋了出來,因為她許諾能幫他找到金礦。出獄後,她立即逃亡到了芝加哥。1899年冬天,她再次被捕,並再次逃脫。最終,她在1900年因為欺詐罪被判了刑。

對騙子來說,這場讀心遊戲是個迴圈。你越熟悉某人,感覺與他越相似,就越喜歡他,也就越願意對他透露自己的資訊,而對方會用這些資訊來獲取你更多的信任。如此迴圈往復,你就會在騙局中越陷越深。

但是,獵物自己也有可能用同樣的方法看穿騙局,發現騙子的真實身份。為了避免這種情況,騙子會故意誘導我們犯錯:他們在料敵機先的同時,還會讓我們在解讀社交暗示時不斷失誤。這可被稱為「反向料敵機先」:在摸清獵物身份資訊的同時,保證對方不會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埃普利發現,會讓我們犯錯的因素包括壓力——時間壓力、感情壓力與情境壓力——還有權力。當我們承受壓力時,我們進行邏輯思維和主動思維的能力就會被大幅削弱。當我們感到大權在握時,我們會感覺自己不需要他人,這時,我們解讀他人思想與暗示的能力也會降低。在一項自我監測實驗(類似在額頭上寫字母q)中,亞當·加林斯基(adamgalinsky)和他的同事讓實驗參與者在額頭上寫出字母e。結果顯示,如果參與者剛剛回憶過自己在過程中佔據主導的經歷,那么他們就會從自己的視角寫出字母e(開口向右)。而如果參與者剛剛回憶過自己無能為力的經歷,那么他們寫的e就會翻轉過來,讓對面的人能夠看懂。這個翻轉的字母就代表從他人角度進行思考的意願與能力,也意味著解讀社交暗示的準確性會更高。因此,騙子非常願意讓我們感覺一切盡在掌握之中:我們自己下決心,自己做選擇,自己思考問題。他們只是奉命行事。這樣一來,我們在不斷暴露自身資訊的同時,也會越來越難以發現對方暴露出的資訊。

德馬拉在加拿大皇家海軍的行騙經歷表示,他獲得成功的部分原因——也就是他沒有立即被拆穿,而是靠著醫生的名號矇混過關的原因——就是他完美地掌控著權力,讓周圍的人感到自己才是專家。他在為不具備醫療知識的戰士們撰寫「戰場指南」時充分尊重另一位醫生的意見。他對那位醫生表示,對方的學識比他淵博得多,自己在對方面前不過是個小學生罷了。這一招靈驗無比,德馬拉從中學到了大量醫療知識。後來,在船上,他對船長和高階軍官如法炮製,總是在他們的權威和資歷前彎下腰來,雖然他自己的級別也不低。這樣一來,他從這些人身上得到了不少好處,而這些人被他奉承得也不太好意思詳細調查他的底細了。

另一個影響我們解讀他人思想的因素是金錢。明確地說,是關於金錢的想法。明尼蘇達大學卡爾森管理學院的市場學系主任、心理學家凱斯琳·沃斯(kathleenvohs)曾做過9項試驗,結果發現人們只要一提到錢,哪怕只是隨口一提,對他人的注意力也會減少——實際上,他們會因此拉開與他人的距離。騙子對此心知肚明,所以他們在佈局階段總要製造一些財務危機或是意外之財的狀況。正如西爾維婭·米切爾對其受害者所做的那樣,直接提出關於財務的問題:他們對金錢的執念太過強烈;他們在感情上遇到問題,是因為他們與物質財富的關係不夠健康,諸如此類。而當受害者們忙著思考這些問題時,她就會仔細觀察,把對方的情況猜個八九不離十。

鍾麗是新加坡人,她在紐約大學獲得了商學碩士學位。她的生活正遭遇著諸多不順:在職場上,她似乎陷入了僵局。那是2007年,她在一家知名投資銀行上班,每週要工作80到100個小時。這份工作其實不賴:薪水很高,而且當時失業者大有人在,她應該感到滿意。但是無休止的加班又像是在浪費生命。她很想念家人,尤其是身染重病、需要照料的母親。她在感情上也一樣並不順遂。她暗暗喜歡一名同事,儘管她心知這是職場大忌,而這位同事卻對她的感情視而不見,這總是很常見的。更棘手的是,對方是一名女性。她發現了自己的性取向,而這在她的祖國不會得到認同。她感到孤獨、失落、脆弱和無助。

就在這時,她來到了那個地方。懸掛著的燈籠散發出的溫暖黃光,小珠串成的窗簾和主人熱情並帶有鼓勵的微笑都在告訴她,她在這裡不僅會受到歡迎,還能得到安全。

西爾維婭·米切爾從一開始就發現,鍾麗的氣質有些異常。米切爾告訴鍾麗,她全身都充滿了負能量。不過還有希望,米切爾可以消除負能量——但鍾麗要拿出1.8萬美元,放在罐子裡讓米切爾保管。這只是一種形式,是良好意願的展現,能讓圍繞著她的黑暗力量消散無蹤。

米切爾隨即更進一步,她對鍾麗說,在她的前世,她的家人虧待了她所愛的人,因此她現在才會面對這一份無望的感情。但幸福的未來還是有希望的,米切爾安慰她說,她能感覺到希望。但要讓希望變成現實,需要付出努力,很大的努力。這種努力不能通過一次拜訪實現,必須來很多次。

在接下來的兩年中,米切爾帶領鍾麗一起冥想,把她們的能量注入對未來完美愛情的祝福中。米切爾表示,她可以主持一些儀式來為這個過程助力。她同時強調,這是需要時間的。前世的行為後果十分嚴重,所以需要時間——還有金錢,一共12.8萬美元。鍾麗漸漸把這些錢都交給了她的這位新閨蜜。

儘管她們的關係日益親密,但毫無意外,鍾麗的問題沒有得到任何解決,反而愈發嚴重了。那位同事投訴她性騷擾。很快,鍾麗就被開除了。

鍾麗的母親還是重病纏身,她仍然孤身一人,沒有工作也沒有錢。米切爾幾乎拿走了她所有的財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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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布拉·薩菲爾德和鍾麗都不是容易上當的女人。她們事業有成,頭腦聰明,在各自領域的工作都得心應手。而且兩人在事後都公開表示,她們對西爾維婭·米切爾都產生過很大的懷疑。但是,她們當時都處於感情脆弱的狀態,而米切爾正是她們在這種時候需要的人。而且,她又是那么親切。薩菲爾德曾坦承:「我自認為是個聰明又受過教育的女人,那是我經歷過的最丟臉的事。」

從某種意義上看,在料敵機先這個步驟中,靈媒這一角色要比其他騙子更有優勢:靈媒的獵物是經過預先篩選的。會自己走進靈媒會客室的人本身就願意去相信他們並接受建議,而且想為自己的麻煩或處境找到一種簡單的解決方式。這一點對其他騙局也適用。在如今這個網際網路時代,克服料敵機先的第一道難關變得前所未有地容易:找到那些會對虛假廣告、電子郵件和其他「釣魚」騙局進行回應的人。騙子再也不需要觀察並挑選了。他們要做的只是建立一個有吸引力的網頁,或是編造一條資訊,然後等著獵物上鉤就好了。(釣魚資訊使用的低劣措辭和看上去漏洞百出的故事並非出於編造者的愚蠢,反而是精心策劃的產物。騙子早就發現,過於周密的騙局會引來太多的「魚」,這會讓接下來選擇下手物件的工作成本高昂。用現在的辦法,就只有真正的笨蛋才會落入陷阱。)

不過,從另一個方面來看,在料敵機先的佈局階段,敏銳的心理洞察能力始終是至關重要的。即使有了最精妙的圈套,要想引來真正的大魚,還是需要騙子具備大師級的冷讀能力。像薩菲爾德這樣的人可能只是抱著試試看的心態走進靈媒會客室的。如果米切爾不是那么技藝高超,薩菲爾德可能僅僅損失75美元就能全身而退了。這代價不算小,但遠遠不會讓她傾家蕩產。但在米切爾的高超手段下,薩菲爾德儘管心存疑慮,還是付出了極大的代價——不止她所有的錢,還包括抵押房屋的貸款。

完善的料敵機先工作對騙子來說是至關重要的。選擇受害者時必須小心謹慎。如果像吉卜賽夫人那樣急於求成,就可能讓整個事業毀於一旦。德馬拉不是隨便同意羅伯特·克里奇頓為他寫傳記的,他事先對克里奇頓進行了一番調查:在收到他的第一封來信後,德馬拉就摸清了他的背景,隨後又在紐約多次約見了他。每次會面前,在克里奇頓等待德馬拉時,後者就會躲在一旁觀察前者的一舉一動。德馬拉想要確定,為自己作傳的不是隨便什么人。他要的是能寫出他自己想要的故事的作者。他需要的這名傳記作者同時也是他的獵物。

他最終達到了目的。克里奇頓寫了兩份書稿,第一份從紀實報道的角度來看更加直白。這份書稿描述了一個害人無數的男子,還揭露了德馬拉騙子身份之外更加黑暗的一面:多起訴訟與投訴聲稱他對男童存在虐待與性侵行為。這份書稿被出版社拒絕了。編輯認為書的內容太過陰暗消極。對騙子的描寫應該更輕鬆,加入更多的冒險和鬧劇成分,減少讓人痛心的內容。克里奇頓認真地考慮了這個建議。他是個嚴肅的作者,希望講一個嚴肅的故事。他不想為真相裹上糖衣。

但是,他又回顧了與弗雷德共處的時光。儘管那個更陰暗的版本也許在紀實文學的意義上更加真實,但從個人角度說,克里奇頓總感覺弗雷德的故事應該有一個不同的版本。他後來曾在一封私人信件中寫道,他眼裡的德馬拉實際上是個「改變了其罪惡信仰」的人。的確,他有嚴重的問題,但他也有力量與良心,能做出偉大的善舉。他的很多惡行背後都是酒精在作祟——他有長期、嚴重的酗酒惡習。但他通過「純粹的意志力」戰勝了自己,到後來已經與克里奇頓見過的任何一個酗酒者都截然不同了。「他決不允許自己像人們口中的酒鬼那樣,最終喪失驕傲與尊嚴,」克里奇頓評論道,「這讓我和貝爾維尤醫院的醫生感到很驚訝。」(德馬拉曾短暫入院治療,克里奇頓是唯一獲准探視他的人。現在看來,這也許是德馬拉試圖獲取更深同情的又一個伎倆。)「無論他的狀況有多壞,他都為自己的尊嚴和驕傲付出過巨大的,有時甚至是悲劇性的努力。我們也許可以說,他其實也是個受害者。他的本性被酒精的力量壓制了。」

克里奇頓表示,儘管德馬拉有過很多罪惡之舉,但他的本性還是好的。「我很快就不再害怕他會利用我了,」他說,「他為人體面正派,慷慨善良……我只能說,對這個被稱為‘糟糕演員’的人,我寧願相信他的為人和言語,也不願相信我所認識的其他人。」德馬拉只是不幸境遇中的受害者,而這種境遇掩蓋了他本質的善良與天賦。「我感到他是真的受到了宗教的召喚,卻不知道該如何做出回應。我知道人們都願意跟隨德馬拉。他能夠成為一名傑出的政客。這個詞對我來說並不邪惡,儘管很多美國人並不這么想。我相信他也能成為一名優秀的牧師,因為他發自內心地愛著他人,欣賞他人,理解他人,並願意聆聽他人的傾訴。」克里奇頓斷定:「他是一位卓越的人物。最重要的是,他在獲得信任和支援的時候能夠做出非凡的工作。他會以全部的熱忱對這種支援做出報答。」

克里奇頓最終決定:那個陰暗的版本是錯誤的。德馬拉已經做好準備贖罪了。他對他人的傷害幾乎可以說是情非得已。於是,克里奇頓又描述了一個全新版本的德馬拉,這個版本最終成功躋身暢銷書排行榜。在這個版本里,德馬拉成了英雄。而德馬拉似乎早就完美地預測了這種結果。他有無人能及的識人之明,非常擅長料敵機先,幾乎可以操控他選中的任何人。他選中克里奇頓作為傳記作者時就知道,後者一定會認可這個贖罪的故事——因為他是個樂觀主義者,希望在可憐的德馬拉身上看到善良的一面。

克里奇頓的這種信念持續了很多年。在《偽裝大師》一書出版後,德馬拉就開始從他的傳記作者身上搜刮財富。他一次又一次地得逞,並總是有著無懈可擊的理由。1961年2月23日:「如果可能的話,我需要借點錢回加州。我來這裡的路費都是借的。」1961年5月29日:「我現在缺衣少食,身無分文。如果書賣得好,你知道在哪兒能找到我。」日期不詳:「儘管羞於啟齒,但我還是得向你開口要錢。我真的走投無路了。」日期不詳:「我現在真是身無分文,缺衣少食。我現在還在密蘇里州,你有什么辦法嗎?」每次都是他改過自新的「最後機會」。每次他都要得更多。

後來,克里奇頓給德馬拉買了輛新車,還替他交了軍事訓練學校的學費。在1960年代末期,他甚至還嘗試幫助德馬拉獲得一些正面媒體報道。當時德馬拉經營著加略山牧場,這是一個少年男子感化院。德馬拉發誓說,他將把後半生的時間精力都投入這個合法專案。(結果他拋下牧場和男孩們,攜款潛逃了。隨後他又受到了另一場性騷擾指控,但他的律師幫他脫了罪。)即使是這種時候,克里奇頓也相信他會改過自新。「老德馬拉的悲劇又重演了,」他是這樣描述德馬拉在牧場的工作的,「他仍然盡職盡責,但因為他沒有相應的證書,沒能按照法律和政府規定的程式辦事,他的心血和善行最終被付之一炬。」

克里奇頓並非失去理智。德馬拉就是有這種力量:他看人的直覺非常準確,能夠看穿獵物的想法,從而讓所有事在對方眼裡都顯得是他改過自新的努力。「我的丈夫和我都覺得你是上帝派來的使者。」一名底特律婦女在知道德馬拉在朝鮮戰場上的事蹟後寫道。她想請德馬拉為自己的女兒做一次肺部手術。1974年2月,長島作家協會主席莫麗爾·馮·維絲(murielvonweiss)曾寫道,德馬拉又一次玩起了失蹤,他所謂的改過自新不過是在玩弄詭計。但同時她也為他祝福,並「認同……他做了很多好事」。她認為,「他的欺詐行為只限於偽造文書,而且並非出於貪婪或權力慾的驅使。他在每個行業中行騙時,甚至做得比一些合法的從業者還要出色」。德馬拉真正行騙害人的事反而被有意無意地忘卻了。

一天晚上,克里奇頓無意中向一名記者錯誤地提供了德馬拉的下落,隨即意識到自己又被德馬拉欺騙了。「當天晚上,那名記者給我打電話,問我怎么解釋一個叫漢森的人否認自己認識德馬拉的事。」他在給這個叫羅伯特·漢森的人寫的信中說,「漫長而痛苦的經歷讓我知道了真相。第一種可能是,德馬拉根本不在那裡,也從未去過那裡。第二種可能是,德馬拉的上司或者同事在為他提供掩護(這個用詞不當,應該說‘庇護’)。還有一種可能就是德馬拉自己接了電話,冒用了你的名字,並矢口否認自己去過那裡。」克里奇頓對德馬拉的企圖心知肚明,卻仍舊對他深信不疑。

然而,在越來越多的證據面前,克里奇頓對德馬拉的好感也終於蕩然無存了。德馬拉兩次把他告上了法庭,更無數次地利用他的善心把他騙得團團轉。他把德馬拉塑造成了英雄,最後卻發現德馬拉完全配不上這個稱呼。他在一封信裡這樣寫道:「你自己很清楚,以你的所作所為來說,你的名聲真是太好了。」後來他又寫道:「我憑空塑造出了一個英雄。如果你認為我不會在必要的時候親手毀掉這個形象,那你就錯了。」

在《偽裝大師》一書的附錄中,克里奇頓借德馬拉本人之口總結了他的行騙技巧及其獲得的成功,讓這位騙子親口說出了料敵機先的精要所在。「美國人更在意自己是否受人喜愛,而不是是否正確(這一點能讓你在受到懷疑後還有挽回的餘地)。美國人對犯罪者懷有令人驚異的寬容之心(你去過的所有地方都願意重新接納你)。美國人是全世界最容易相信他人的,他們會不假思索地接受你的一面之詞,除非有證據證明你在騙人(他們不會去審視或者詢問,而是等著你主動開口。當然,這對騙子來說是最好不過了)。這就是這個國家崇尚自由意志的最佳證明。除了美國,還有什么地方能讓我這樣的人如魚得水呢?騙子之間流傳著這樣一句話:如果他們沒有對你起疑,他們就會對你視而不見。」克里奇頓沒有意識到,這些話準確地描述了他自己的經歷。德馬拉早就把他調查得清清楚楚。克里奇頓與其他受害者沒有分別。德馬拉在克里奇頓身上展開了他想看到的劇情——為他量身定製的完美騙局。但因為克里奇頓本人也是這段劇情中的角色,他沒能像觀察其他受害者那樣旁觀者清,看穿其中的詭計。

料敵機先的關鍵在於揣摩對方的思想,從看上去與隱私無關的交流中套出個人資訊,讓獵物在不知不覺中對你敞開心扉。因此,那些「讀心者」往往也是最危險的騙子:他們的技巧無比純熟,幾乎沒人能抵禦他們的影響。這種人太過危險,以至於有專門的法規來約束他們,這在騙子的世界中是個特例。紐約州法律規定,算命、「超自然力量」和「驅逐、影響惡靈或詛咒」的活動屬於不法行為,除非從事這種活動的人立起一塊大型告示牌,上面寫著「只供娛樂消遣」。(一名靈媒嘲弄道:「我管這個叫‘遮光’——遮擋你的光環。」)雖然這條法律早在1967年就開始生效——算命活動可被處以監禁90天或罰款500美元的懲罰——但很少能被真正執行。據《紐約時報》報道,2010年至今,僅有10人因涉嫌違反這條法律而遭到指控。不過,其他地方比紐約州更加嚴格。底特律市郊的瓦倫要求當地靈媒在營業前接受犯罪背景調查,並留存指紋。

這項舉措意在保護人們免受料敵機先高手的擺佈——這些高手讀人如讀書,能讓人相信他們可以透過面具看到「真實的」我們。但無論我們動用何種法律手段去給這些人設定障礙,我們都無法抵禦他們遵循的法則,這也是所有成功的騙子共同遵循的基本法則:每一次佈局都是為目標獵物量身打造的。因此,即使你能在大體上明白騙子的手法,身在局中時卻仍然難以察覺。

正因如此,通靈者才是危險的:無論用什么方法,我們都很難說服別人,他們的能力是個騙局。我曾與一位讀心者有過交流。她身為魔術師,卻並不表演常見的視覺幻象,而是精於讀心的花招。後來她退出了魔術界。無論她如何解釋,無論她怎樣一次次地告訴觀眾,她所表演的不過只是障眼法,總有一些人對她深信不疑。她越是否認,這些人就越是相信。她對我說,到最後,她已經無法面對自己的良心了。

哈里·胡迪尼後半生致力於揭穿通靈者與神秘主義者的騙術。他也發現,這些人的危險性比一般的罪犯還要高。在其職業生涯早期,胡迪尼本人也曾投身於神秘主義。「在我從事魔術表演的日子裡,我也曾結交通靈者,加入他們的行列,併成為一個獨立的靈媒,還舉辦過降靈會,想探求一番真理。」他在1924年出版的回憶錄《鬼魂中的魔術師》(citeamagicianamongthespirits/cite)中寫道:「當時我為自己能讓客戶驚詫不已而揚揚自得。儘管我清楚自己正在欺騙他們,我卻並未意識到自己玩弄他人寶貴情感的嚴重性,也沒有預見到不可避免的嚴重後果。」他表示:「對我來說那不過是一場玩笑。我擅長故弄玄虛,這滿足了我的野心,也滿足了我對製造轟動效應的渴望。」但後來他親眼看到了自己的行為導致的惡果,冷靜下來認真審視這一切,他發現這遠不止一場玩笑這樣簡單。「隨著閱歷漸增,我終於認識到,人們對死者的聖潔情感是不容褻瀆的。而在親身經歷喪親之痛後,我更為自己的輕浮舉止感到懊惱不已,並首次意識到那可能已屬犯罪行為。」胡迪尼隨即放棄了通靈生意,並在接下來的四分之一個世紀裡致力於揭穿此類騙局。

胡迪尼指出,神秘主義危險性十足,而且具有很強的力量。「一種新的幻術可能把我騙倒一兩次,這再正常不過了。」他寫道,「但如果像我這樣久經訓練併發明過無數類似手法的人都能被騙倒,那么可想而知,普通人該有多么容易受到矇騙了。」

1923年,胡迪尼加入了一個評審團,其功能與如今被稱為「偉大的蘭迪」的詹姆斯·蘭迪(jamesrandi)所做的努力類似:這個評審團將為任何能證明超自然力量真實存在的人提供一筆賞金。結果沒有一個人得到這筆獎賞。胡迪尼隨即又懸賞1萬美元,並宣佈任何人只要能展示一場手法令胡迪尼無法複製的通靈表演,就能得到這筆錢。結果還是一樣,沒人成功。

然而,儘管胡迪尼與神秘主義竭力鬥爭,很多人還是迷信於他的力量——甚至在他徹底與神秘主義劃清界限後仍是如此。一次,胡迪尼在波士頓表演時邀請了當時正在那裡的女演員莎拉·伯恩哈特(sarahbernhardt)。後者是當時名滿天下的歌劇演員,卻因舞臺事故導致右腿截肢。「胡迪尼先生,您的本領那么大,」她對他說,「您能不能——能不能讓我的腿回到我身上呢?」

胡迪尼驚呆了。「您在開玩笑吧,」他答道,「您知道我的本領有限,卻在請求我做出不可能的事。」

「但您就是能做出不可能的事呀。」她答道。

通靈者、神秘主義者、未卜先知者和靈媒,這些人從某種意義上說正是欺詐遊戲的核心所在。料敵機先是他們的基礎工作。他們擾亂的不是一般的信念,而是我們擁有的最根深蒂固的信仰。

在神秘主義面前,最聰明的人也不免上當受騙。心理學家達里爾·貝姆(darylbem)2011年的一項研究引起了學術界的軒然大波。他宣稱預知未來的能力真實存在。但他還遠不是第一位受到非正常現象矇蔽的科學家。早在20世紀70年代,約翰·馬克(johnmack)就對不明飛行物(ufo)的力量深信不疑。他是哈佛大學醫學院心理學系主任,同時還是曾獲得普利策獎的作家。他越來越相信,外星人入侵已經發生,而且人群中就隱藏著外星人。他在1989年第一次遇到了ufo見證者巴德·霍普金斯(buddhopkins)。他後來對《今日心理學》(citepsychologytoday/cite)雜誌說:「我身為精神病學者已有40年之久,但我從未聽過他那樣的經歷。他真誠的態度、淵博的學識和對遭外星人綁架者的深切同情都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但對我影響最大的是,」他繼續說,「有過類似遭遇的人,對其經歷的細節描述是如此一致,而他們之間不可能是串通好了的。」

在不那么深刻的層面,我們其實一直都有神秘主義的經歷。即使你不信仰宗教,也仍然有很大的可能性去迷信某件事。2014年美國橄欖球大聯盟季後賽賽程過半時,公共宗教研究院(publicreligionresearchinstitute)進行了一項調查,想了解有多少球迷認為除了球隊自身的實力以外,冥冥中還有一股力量在影響著比賽的結果。結果顯示,大約一半球迷——也就是約五千萬美國人都有這種想法。四分之一的人認為他們鍾愛的球隊受了詛咒,另外四分之一則祈求上帝幫助他們的球隊,還有五分之一的人認為他們自己的行為能夠決定球隊的輸贏。

球迷們還有小小的信仰儀式。21%的球迷會在每場比賽前進行一場祈願活動:繞著圓圈跳舞,坐在相同的座位上,或是對著電視螢幕發表一番動員講話。天知道,如果不這么做的話,也許你就成了那個招致詛咒的傢伙。

「如果真有什么貨真價實、完全不涉及欺詐、非人力之所能及的超自然現象,」胡迪尼總結道,「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可是迄今為止,我調查過的每起神秘事件都無非是有人受了矇騙,或者太渴望去相信的結果。」但這並非受害者的過錯,而是因為料敵機先者功力太深。如果你看穿了某些人,並做了充分的功課,研究了他們內心最深處的慾望、渴求、恐懼與夢想,那么你就幾乎可以讓他們相信任何事了。

2011年,黛布拉·薩菲爾德與鍾麗共同把西爾維婭·米切爾告上了法庭。當年7月,米切爾因重大盜竊罪被捕。

薩菲爾德步入法庭時身穿一條優雅的條紋長裙,上身穿黑色襯衫,披著一件棕色外套,頸間戴著一條珍珠項鍊。她要見證米切爾無法再欺騙任何人。

隨著審判的繼續,更多案情浮出水面。羅伯特·米爾萊特從父親那裡借了7000美元,連同他自己的3000美元一起交給了米切爾。作為回報,米切爾給了他一條紅色絲線,上面有很多代表他命中「因果報應」的繩結。她讓米爾萊特回到家去,緊緊握住絲線,祈禱繩結自動解開。米爾萊特對陪審團說,他鬆開握線的手時,發現那些繩結真的消失了。

另一個不願透露姓名的女性去找米切爾用水晶球占卜(僅收60美元)。結果顯示,她命中也有一些「阻礙」。但如果她每晚穿白衣入睡,堅持一週,並在枕頭下面放一個特殊的罐子,就能驅散厄運。罐子裡要放入一些東西——米切爾稱其為「祈禱清單」——包括900美元現金、一點清水和一口唾液。一週後,這位女士要身穿全黑服裝,帶著罐子回到米切爾那裡。

她回去後,米切爾拿走了罐子,並讓她在接待室中稍候。再次被叫進內室後,她發現罐裡的水已經變成了紅色。米切爾說,這紅色就代表了她生命中的「不潔之物」。

米切爾的騙局被一一揭露。控方律師亞當·布朗指出,她從事的是「有組織的通靈犯罪」。一名匿名的陪審團成員後來對《紐約時報》說,她「顯然是在用一種惡毒的方式搶奪這些受害者的財產」。助理地方檢察官詹姆斯·貝爾加莫表示,她「做的不是洗滌靈魂的工作,而是把他人的銀行賬戶洗劫一空。她找出受害者的弱點,並利用這些弱點獲利」。換句話說,她就是料敵機先的大師:清楚地看穿他人的弱點,並以此獲取對方的信任。警官鮑勃·尼加德在接受美聯社採訪時說:「調查騙局時,能很清楚地看到(通靈者的)劇本。」

審判結束時,陪審團聽取了兩份書面宣告,分別來自鍾麗與薩菲爾德。

「我一向相信憐憫與同情,但西爾維婭·米切爾利用這一點欺騙了我。」鍾麗在宣告中寫道,「一想到這件事,我就感到自責與悲痛。我希望我能為我的母親做得更多。」薩菲爾德則寫道:「我身心的一部分已經被她損壞,永遠也無法追回了。她讓我丟掉了自尊。她影響了我的健康、我與家人的關係以及我的名譽。」

米切爾辯解稱,她只是想幫助這些人。誰知道呢——也許沒有了她的幫助,這些人可能會遭遇更大的不幸。

經過陪審團兩天零六個小時的慎重討論後,審判結束了。2013年10月11日星期五那天,西爾維婭·米切爾被判犯有十項重大盜竊罪與一項謀劃詐騙罪。法官宣判陪審團的裁決時,米切爾滿面怒容。

到了11月,她的怒氣已消失無蹤。在監獄中被關押了一個月後,她的頭髮變得捲曲,漂染的金髮下面已經長出了黑髮。11月14日星期四那天,她收到了判決:入獄5至15年,並向鍾麗和薩菲爾德賠償約11萬美元。法官格里高利·卡羅說得非常明白:米切爾專挑面對「某種重大壓力」的人下手,騙取他們所有的財產。在所有罪惡的騙子之中,她是最壞的那一種。

黛布拉·薩菲爾德和大部分受害者不同,她的故事有個美好的結局。在被米切爾騙走了2.7萬美元兩年後,她參加了「俄亥俄之星」舞蹈大賽的美式國標舞比賽。此時距米切爾被告上法庭還有一年。美國舞蹈界的著名人物雲集於此。她以藝名黛布拉·羅奎恩登臺,與相識7年的舞蹈老師托馬茲·米爾尼基翩翩起舞。那天晚上,她帶著一個她那個年齡組的最佳新人獎盃回了家。他們打敗了32對競爭者。

2011年9月,米切爾被捕兩個月後,薩菲爾德結婚了。米斯蒂克英文為mystic,有「神秘主義的」之意。——譯者注

此處引文出自商務印書館1983年版《人類的知識》,張金言譯。——譯者注

在事先沒有任何準備的情況下對陌生人做出解讀。——編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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