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一般的觀念不同,騙術並非什么新奇玩意——它是一門古老的生意經。
——弗蘭·勒波維茨(franlebowitz),美國演員
曾經,在近20年時間裡,當代藝術界湧現了一批從未有人見過的大師之作。作者是20世紀最傑出的一群抽象表現主義藝術家——傑克遜·波洛克(jacksonpollock)、馬克·羅斯科、羅伯特·馬瑟韋爾(robertmotherwell)、克萊福特·斯蒂爾(clyffordstill)、威廉·德·庫寧(willemdekooning)、巴尼特·紐曼(barnettnewman)、弗朗茲·克萊恩(franzkline)、薩姆·弗朗西斯(samfrancis),等等。這批藝術品規模驚人,質量無可置疑。將這批畫作帶到公眾面前的經銷商名叫格拉菲拉·羅薩爾斯,她與一位神秘的收藏家保持著獨家關係。這位收藏家從父親手中繼承了一大批藝術品,上面提到的畫作正是出自這筆遺產。負責公開這些畫作的畫廊是曼哈頓歷史最悠久的諾德勒畫廊。
這些畫作的購買者都是藝術品收藏界的有頭有臉的人物,包括聲名顯赫的企業家、演員和藝術愛好者。這些抽象表現主義的大師之作很快就得以在全世界展出,遍佈各地展覽,還出現在貝耶勒基金會美術館和古根海姆博物館中。
各路專家對這些畫作發表了看法。馬克·羅斯科帆布畫作分類目錄(分類目錄是藝術家作品最權威的官方綱要)的作者、歷史學家戴維·安法姆稱,其中羅斯科的畫作令人驚歎。當時正在製作羅斯科紙張畫作分類目錄的英國國家美術館表示,希望在即將出版的目錄中加入一幅出自這批畫作的羅斯科作品。一名專家稱,其中的一幅波洛克「屬於大都會博物館」。但這批無價之寶到底來自何方呢?
格拉菲拉·羅薩爾斯來到美國的時間不長。她出生於墨西哥一個顯赫的天主教家庭,自幼便置身於社會頂層精英之中。與羅薩爾斯家交往的都是藝術家、收藏家和政治家,他們與這個小女孩親切交談,向她身為主教的伯父尋求指點。據她回憶,在這些家族朋友中有一對年邁的夫妻。他們是來自歐洲的猶太移民,同時也是狂熱的藝術品收藏家。他們對格拉菲拉講述自己遇見的藝術家與購買的畫作,這令小女孩心馳神往。她暗想,這就是她以後要做的事情。
小女孩長大後開始周遊世界。在西班牙,她遇到了一名男子,並立即墜入愛河。他叫何塞·卡洛斯·博甘迪諾·迪亞茲,發誓要永遠照顧她。兩人決定到美國碰碰運氣,因為那裡充滿了機遇。他們在市郊買了房子,並有了一個女兒。終於,羅薩爾斯夢寐以求的畫廊——國王美術畫廊開業了。她一心投入到藝術品之中,何塞·卡洛斯則從事一些慈善與人道主義工作。生活非常美好,比她想象的還要好。1986年,羅薩爾斯獲得了美國的永久居住權。
20世紀90年代初,從墨西哥傳來了訊息:羅薩爾斯家的老朋友,那位藝術品收藏家去世了。和老人不同,他的子女對美術毫無興趣。他們一心只想清理掉這些畫作,為儲藏室騰出空間。對他們來說,與其儲存這些作品,不如全部賣掉省事。他們聽說羅薩爾斯現在在藝術界工作,便問她是否願意幫這些畫作找到新家。價錢並不重要,他們任由她來決定這些畫的市場價值。他們之所以僱她來做這件事還有一個重要原因,就是信任她能保守秘密。他們相信,她作為這個家庭的朋友,能夠對某些事保持沉默。收藏家的兒子反覆強調,最重要的事就是這些畫作的出處絕不能被人知曉。他們的父親是一名未公開的同性戀者,這其實已經算不得什么秘密,而那些畫作的來路也並不太正當。收藏家有一位「志同道合」的特殊密友,曾與那些藝術家共同工作,因此能夠從容出入各家畫室,把那些未被列入正式目錄的畫作帶出去,從而逃避令人厭煩的納稅要求。他們不想公開父親有損家族榮譽的同性戀身份,也不想被看成逃稅者。收藏家的兒子一再重申,絕對要保持徹底的匿名。
羅薩爾斯欣然接受了這項委託。但有一個問題:她該怎么賣出這些畫呢?對於這么一大批大師作品來說,她自己的畫廊實在太小,又沒有名氣。此外,她並不精通抽象表現主義繪畫,不能準確地判斷這些畫作到底值多少錢,也不知道哪些收藏家會對它們感興趣。因此,她需要專業人士的幫助。
從20世紀80年代中期開始,羅薩爾斯就頻繁參加紐約藝術界的各種活動。她參加各種拍賣會,在開幕典禮上展開社交,在全城各處的活動與派對上都能看到她面帶笑容、手持香檳的身影。就是在這樣的場合,她遇到了吉米·安德雷德。兩人一見如故。和羅薩爾斯一樣,安德雷德也說西班牙語。他是一位優雅得體、品味不凡的年長紳士。他的伴侶也給羅薩爾斯留下了好印象——理查德·布朗·貝克,當代藝術收藏家,以眼光精準、出手大方著稱。此後,每次當羅薩爾斯遇到安德雷德,兩人都像多年好友一般致意——相互飛吻與盛讚,笑個不停。羅薩爾斯得知,安德雷德在諾德勒畫廊工作已有數十年之久。那裡正是售賣羅薩爾斯手上這批新畫的最佳場所。
羅薩爾斯給安德雷德打了電話。他此前已經安排她去過一次諾德勒畫廊,那次她手上有幾幅理查德·迪本科恩(richarddiebenkorn)的素描。但這次,她告訴他,她手裡的東西可比上回重要得多。她請他介紹自己與畫廊的總監安·弗裡德曼認識。她說,她有一幅畫,弗裡德曼一定願意看看。
安·弗裡德曼已經不記得第一次遇到格拉菲拉·羅薩爾斯的場景了。那不是什么重要的聚會——吉米的某位朋友帶來了一些迪本科恩的畫,那些畫也沒有很高的價值。那是1991、1992還是1993年的事了?她已經記不清了。有人拿來了那些畫,她把畫賣掉了,僅此而已。
但這次會面,她記得很清楚。令她印象深刻的不是格拉菲拉·羅薩爾斯,而是她雙手捧出的那幅畫,淺桃紅色的背景上是兩朵雲彩般的色塊。「美得令人窒息。那是一幅羅斯科的傑作。」她閉著眼睛,這樣對我說。弗裡德曼身材高挑纖細,濃密的灰色捲髮下是一張稜角分明的面孔。她戴著一副無框眼鏡,愛穿運動鞋而非高跟鞋,但這無損她外表的優雅。回憶那件事令弗裡德曼感到心痛,畢竟,那次會面最終導致她幾乎身敗名裂:被諾德勒畫廊解僱,遭到欺詐指控,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深愛的畫廊關門停業。(羅薩爾斯在認罪時並未提及弗裡德曼。在寫作本書時,後者在法律角度看是清白的。)此外,她還失去了朋友,失去了客戶,失去了人們對她曾有過的高度尊重和信任。她從未預料到這一切會發生,完全沒有。那些畫實在太令人震撼了。它們怎么可能是假的,或者以藝術界的行話來說,是「錯的」呢?
弗裡德曼問過羅薩爾斯,這幅畫是從哪裡來的。沒錯,這是一幅傑作,但傑作也得問明出處。畫作是不會憑空出現的。羅薩爾斯解釋道,那是一位私人收藏家的藏品。那位收藏家希望保持匿名——她對那個家族做出了承諾。這幅畫是私下購買的,從未被記錄過,已經被儲存了幾十年。在超過半個世紀的時間裡,這門藝術已經逐漸衰微了。羅薩爾斯唯一願意表明的,就是有一位x先生,他在抽象表現主義的全盛時期曾與一些日後註定會名垂史冊的藝術家交往甚密。他用現金直接從畫家手裡購畫,這些交易從未被正式記錄過。沒有正式交易檔案可查,因為壓根就沒有過這樣的檔案。羅薩爾斯說,即便有過一些收據類的證明,也很可能在x先生去世後被他的女兒丟掉了。他的兒子現在想把這些畫全部賣掉。
關於這個兒子,羅薩爾斯透露了哪些訊息呢?她只說他是東歐後裔,曾居住在瑞士和墨西哥。2001年前後,弗裡德曼與羅薩爾斯已經合作多年,並鍥而不捨地追問關於這家人的更多訊息。羅薩爾斯終於向諾德勒畫廊透露了這家人的姓氏——與一位墨西哥畫家的姓氏相同。那位畫家也是歐洲後裔,曾在瑞士居住,在墨西哥去世。他的幾個兒子在他死後繼承了他的藝術收藏品。他們後來證實,羅薩爾斯售出的那些畫跟他們父親的藏品毫無關係。但是,那份證明來得太晚了。
開始時,格拉菲拉只說x先生有幾個子女,他們都不喜歡藝術。弗裡德曼對她說,自己只有獲得更多資訊才能繼續運作此事,並請她留下畫作以待評估。於是,羅薩爾斯離開了。
正巧,全世界首屈一指的羅斯科研究者戴維·安法姆當時從英格蘭來到了紐約。他來到諾德勒畫廊看了這幅畫,之後表示,這幅畫優美地展現了羅斯科的風格,並對弗裡德曼保證,這幅畫是「對的」。這與弗裡德曼最初的印象不謀而合。當然,一家之言無法蓋棺定論,但她很快又從其他人口中獲得了同樣的保證,這些人包括曾在史密森尼博物館任美國藝術檔案總監的藝術史學家、抽象表現主義專家斯蒂芬·波卡利,和英國國家美術館20世紀美國藝術展的前任策展人、沃思堡現代美術館總監卡爾明。各路專家紛紛前往諾德勒畫廊。羅斯科的兒子克里斯托弗對這幅畫讚賞有加,專家們更是讚不絕口。那位神秘收藏家不願透露姓名,這倒也並非什么稀奇之事。藝術界的水本就深得很,很多人選擇隱姓埋名,售賣憑證也往往含糊不清。格拉菲拉倒確實拿出了一份有簽字的宣告,證明她經合法授權出售這些畫作,而弗裡德曼的調查團隊無法證明她的行為有不當之處。再加上有專家的意見作為後盾,弗裡德曼終於決定,將這幅畫在諾德勒畫廊出售。
那批藏品開始一幅接一幅地出現。羅薩爾斯說,這些畫的擁有者打算把它們全部賣掉。弗裡德曼感到十分激動。每幅畫都通過了嚴格檢驗,但她表示,需要深入瞭解這些畫的背景。「匿名者」和「x先生」不行。弗裡德曼記不清是誰告訴給她一個名字,可能是她自己的研究員。這個名字是「阿方索·奧索里奧」。奧索里奧本身就是一名抽象表現主義畫家,也符合時間特徵,並與那些藝術家有交往。如果是他的話,這個故事是合理的。羅薩爾斯表示,她會去向畫主人確認一下。
羅薩爾斯後來對弗裡德曼說,奧索里奧確實與這些畫有關。就在奧索里奧的名字出現不久之後,一位名叫傑克·勒維的買家準備出兩百萬美元買下一幅傑克遜·波洛克的畫作。他要求國際藝術研究基金會(internationalfoundationforartresearch,ifar)對這幅畫進行檢查,畫作的真偽將決定他是否進行交易。弗裡德曼爽快地同意了。她認為,這幅畫毫無問題。
但ifar卻並不像她這樣肯定。這家機構的報告顯示,畫作來源的說法不合理。奧索里奧不可能是經手人。ifar擅長調查藝術品來源,而由於這方面的漏洞,這一機構表示無法肯定這幅畫是真品。交易就這樣被取消了。
弗裡德曼把調查報告拿給專家看。他們表示,這就是波洛克的真跡。ifar的說法不合理,他們建議不要理睬。ifar對畫作本身沒有實質性研究,只是憑奧索里奧是否參與就下了結論。看看那份報告吧:沒有人對那幅畫是不是波洛克的真跡或者畫本身的品質表示任何疑問。不錯,一些評審人員確實表示他們無法下定論,但大部分的質疑都集中在來源上。弗裡德曼被專家們說服了,她自己出資,與一位加拿大的大收藏家戴維·米爾維什共同買下了這幅波洛克。她很有信心,願意承擔金錢損失的風險。米爾維什也讀過了ifar的報告,他與弗裡德曼意見一致。
但奧索里奧到底是怎么回事?弗裡德曼去問了羅薩爾斯。後者說,奧索里奧確實參與了交易,但不是真正的經手人,只是交流之中出現了誤會。
很快,又出現了一個名字。這回極有可能是諾德勒畫廊的內部人員提出的:戴維·赫伯特。他是一名傑出的藝術品商人,與很多畫家有私交,與x先生一樣是未公開的同性戀者:簡直是完美的一環。羅薩爾斯證實了這個發現。是的,戴維·赫伯特是那個經手人。
這件事看上去說得通。卡爾明深入研究了一番,發現所有線索都對得上。赫伯特在正確的時間出現在了正確的地點。他們都認為這下找到了整個故事中丟失的那一環。
與此同時,畫作的銷售在持續進行。諾德勒畫廊從這些銷售中獲利不菲。曾在諾德勒畫廊工作,並於1997年離職開辦自己畫廊的朱利安·維斯曼也賺了不少錢——弗裡德曼和諾德勒畫廊都不知道,羅薩爾斯也通過他出售畫作。諾德勒畫廊共贏利超過6370萬美元,維斯曼獲利超過1700萬。羅薩爾斯的收入也與日俱增。僅在2006到2008年間,她就靠出售畫作獲取了大約1400萬美元的利潤。從1994年到2008年,她共售出了63幅畫作,其中40幅通過諾德勒畫廊售出,23幅通過維斯曼的畫廊售出。羅薩爾斯聲稱,她自己只拿了佣金的一部分,其餘都轉交給了客戶。
弗裡德曼儘管一直在盡力挖掘更多資訊,卻在不停走入死衚衕。她問羅薩爾斯,能不能前往墨西哥見見這位x先生?她為一名助手買好了機票,並把他送上了飛機。羅薩爾斯表示,自己受了冒犯。弗裡德曼怎能如此背信棄義?不,不可能讓他們會面。
2009年,就在羅薩爾斯正式成為美國公民後不久,致力於研究羅伯特·馬瑟韋爾作品的代達羅斯基金會(dedalusfoundation)釋出了一份關於羅薩爾斯經手的馬瑟韋爾畫作的報告。這家機構的專家原本宣稱那些畫作是真品,但隨著越來越多的畫作出現在市場上,他們開始發出懷疑的聲音。這份報告直接指出,代達羅斯基金會不再為這些畫擔保。他們認為,這些畫不是羅伯特·馬瑟韋爾的作品。在同一年,美國聯邦調查局開始對一些有問題的畫進行調查。這項調查進行了很久。但在2012年,美國國稅局刑事調查處的特工埃裡克·瓊克被任命調查此事,他很快就有效地挖到了問題的根源。
最終,羅薩爾斯僅被指控逃稅。被指控犯有同樣罪名的罪犯很多,其中就包括芝加哥黑幫教父阿爾·卡彭。羅薩爾斯被指控沒有在納稅申報單上披露格拉菲拉·羅薩爾斯美術有限責任公司的全部銷售收入,並瞞報自己的整體收入。此外,她還沒有報告過自己在馬德里儲蓄銀行的一個海外賬戶——美國法律規定,海外賬戶如果存款超過1萬美元,就要上報。實際上,大部分畫都直接被銷往海外而沒有上報。在2006年到2008年間,羅薩爾斯實際收入1474萬美元,但她向美國政府瞞報了至少1250萬美元。羅薩爾斯立即被逮捕了。
法律訴訟接踵而來。皮埃爾·拉格朗日曾在2007年以1700萬美元從諾德勒畫廊購買了一幅波洛克的畫作,現在要求退款。他聲稱,經一名法醫學專家鑑定,這幅畫是贗品。弗裡德曼被解僱了,諾德勒畫廊關門停業。但安·弗裡德曼仍然不為所動:她仍然堅信那些畫都是真品。「我很有信心,有一天,我會重獲清白,他們才會是被嘲笑的,」她對我說,「當時我全心全意地相信那些畫是真的。」
直到這時,令人震驚的訊息終於傳來。格拉菲拉·羅薩爾斯坦白了一切。她承認,自己與博甘迪諾及其兄弟,以及一位居住在紐約皇后區的華裔老畫師錢培琛(pei-shenqian)合作,用贗品充當真品出售。所謂的抽象表現主義大師之作全部出自錢培琛的手筆,每一幅都是不折不扣的贗品。
羅薩爾斯後來承認,她自始至終都知道自己的行為是詐騙。她「早在當時就知道自己出售的畫作都是贗品,無一齣自她所宣稱的畫家之手」。
▲
為什么這么多在藝術界鼎鼎大名的人士會被這樣一個騙局矇蔽了這么多年?為什么沒有一個人能識破這些慢慢融入知名藏品之列的贗品呢?
騙局到了「得寸」這一步,受害者已經對騙子的計劃投入了越來越多的時間與資源;而到了「進尺」這一步,騙局也就到了收穫之日,目標會完全、徹底、不可挽回地被騙子控制。格拉菲拉·羅薩爾斯給安·弗裡德曼送去越來越多的畫,卻不對弗裡德曼質疑的模糊來源做更多解釋,並讓她把這些畫全部賣掉,獲取更多利潤,而羅薩爾斯本人則計劃悄然從舞臺退場,讓弗裡德曼和諾德勒畫廊面對一切後果(當然,在這個例子裡,計劃出了點問題,羅薩爾斯沒能及時抽身)。讓目標在付出卻無回報的情況下再次付出——比如弗裡德曼在反覆詢問畫作來源卻得不到答案的情況下無視各種危險訊號,繼續賣出這些畫——看上去很難,但實際上簡單得多。一旦「得寸」開始,騙子建議目標增加投入,那么「進尺」——騙局的終點,也就無法避免了。而我們一旦陷進騙局,就無法自拔。
1976年6月3日晚上,位於愛達荷州東部的提頓大壩(tetondam)的工作人員在進行一項常規檢查時發現了兩處較小的洩漏點,分別在壩趾下游1300英尺和1500英尺處。清水正以每分鐘60加侖和每分鐘40加侖的速度從這兩個洩漏點滲出。檢查員對此感到擔憂,並把情況上報。但管理人員認為,這兩處洩漏無關緊要。此外,直到第二天晚上9點,也沒有更多的洩漏報告出現。
但在第三天早上7點左右,一些來自吉本斯與裡德公司的建築商發現有水從一邊的壩肩上流出來。7點45分,美國農墾局的幾名測量員來到了現場。此時,在壩趾處又發生了一處洩漏。很快,在這處洩漏點的上方不遠處,又一處洩漏點出現了。測量員立即向上級發出警報。8點15分左右,大壩的建築工程師羅伯特·羅比森與現場工程師彼得·阿伯利已經獲知險情。兩人於9點到達現場。此時壩肩再次發生洩漏,這次水已經進入了堤防的填石帶。兩名工程師下令將洩漏的水及時疏走。
10點半時,整個大壩的下游面已經變成了深色,那是水流噴灑的結果。突然間,大壩發出了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像是崩塌或爆炸的聲音。羅比森事後回憶說,那是一聲「怒吼」。接下來,他們聽到了瀑布,而且是大瀑布的聲響。大量的水傾瀉而下,沖走了堤防的填充料。很快,兩輛推土機被部署到了現場,試圖將土石推進迅速擴大的潰口。羅比森向潰口裡張望,發現那是一個長達30或40英尺、直徑6英尺的大洞,直通堤防內部。「水流渾濁不堪,」他回憶道,「從壩肩上大約15到20英尺處的大洞中傾瀉而出。」推土機只工作了大約20分鐘,就因為土壤過於溼滑無法繼續了。很快,兩輛推土機接連從大壩上翻倒,墜入下游的河水中。
這時,水面上開始出現旋渦。彷彿恐怖電影中的慢動作,旋渦開始緩緩擴散,範圍越來越寬,擴散速度也越來越快。他們試圖傾倒土石阻止旋渦形成,但一切都無濟於事。然後,塌方終於出現了。大壩頂部潰塌了。11點57分,正午之前3分鐘,大壩決口了。從那天早晨的洩漏到整個大壩轟然倒塌,只不過5個小時。
提頓大壩事故是美國曆史上損失最大的工程事故之一。大壩的建造費用是8560萬美元。在那5個小時內,僅事故現場的直接損失就達到了建造費的一半,4000萬美元。但損失遠不止於此。提頓河與蛇河沿岸綿延80英里,直到亞美利加福爾斯水庫,面積達300平方英里的土地都被洪水淹沒。事故造成11人死亡,2.5萬人無家可歸。僅在雷克斯堡與舒格城兩個城鎮,就有大約1.6萬~2萬頭牲畜被湍急的水流捲走——水流強度與密西西比河洪峰到來時相仿。超過10萬英畝耕地被洪水淹沒,而洪水絲毫沒有減退的跡象。到1977年3月16日,損失據估計已經超過2.5億美元,但對事故的索賠金額達到了4億美元——這還不算大壩本身的損失。最終,約有3億美元的索賠得到了補償,而有人估計整個事故造成的全部損失高達20億美元。也就是說,潰壩事故造成的損失是大壩本身造價的23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