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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夕陽(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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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十一月,怎么還這么熱呢?也許是溼度高的關係吧,威一郎的腋下和胸脯都汗涔涔的。

「真熱啊……」他忍不住說了出來,這才意識到自己還穿著灰色西裝,繫著領帶呢。

他已經有一年沒有穿得這么鄭重其事了。自從離開公司以後,他一直穿休閒裝或毛衣,所以覺得特別不習慣。

在公司的最後一段時間,也考慮到自己是首席常務執行董事,幾乎每天都穿著黑色的西服套裝去上班。

這種單色西裝如果買便宜貨的話,立馬就能看出來,所以他買的都是高檔貨。可是退休後,便沒有機會穿了,它們都一直被掛在大衣櫃裡。

給瘦高瘦高的兒子吧,他肯定穿著不合身,可是又不能扔掉。

其實,還不如買那種更輕便休閒的衣服呢。每次看見它們,威一郎便後悔不已。

誰知,西服套裝今天居然有了用武之地。

今天早上,他破天荒地穿了身西服,是為了去參加某公司的面試。

這是威一郎偶然翻看報上的招聘啟事欄才發現的——某寫字樓的裝置管理公司正在招收正式職員。

工作內容是管理業務,月薪二十萬左右,社會保險齊備,獎金一年兩次。

說實話,工資還不到他以前的十分之一,但是現在重要的不是掙錢多少,而是工作的內容。首先,這份工作可以坐在屋裡辦公。而且,最吸引威一郎的是,退休六十五歲,明文規定「有退休者重新僱用的制度」,以及「歡迎中老年人」等叫人心動的句子。

無論實際情況是否與廣告上的宣傳一致,這一類的公司,還是比較適合自己這個年齡的。

威一郎雖然沒有對洋子說過,但他一直在留心找工作。

可是,在人才派遣公司登了記,也一直沒有音訊。查閱提供就職資訊的雜誌,也幾乎找不到威一郎所希望的職業。他當然是以年收入最低工資標準登記的,結果還是一樣。一過六十歲,就遭遇了年齡的障礙,自然和公司所需求的人才條件不吻合了。

威一郎要重新面對殘酷的現實了,不過,也不是沒有工作可幹。

也有對年齡沒有要求的招工,但幾乎都是停車場的警備員,或超市的保安,以及大樓的清潔工之類的工作。

迄今為止,自己將近四十年的人生都是在公司度過的,具有這方面的豐富經驗,怎么可能幹這種簡單的體力活呢?

由於這個緣故,他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工作。這個大樓管理職務,還是相當理想的。這么一想,他便投了簡歷。對方讓他去面試,他就去了。其實,他什么工作也不想幹。

雖然工作內容還不太清楚,可那些面試他的人已經讓他受不了。

當然,他們通過簡歷已經知道了威一郎過去的職業,對他說話還算尊重。但他們開口便問:「您還想幹工作嗎?」這種顯得很驚訝或者很不理解的口吻聽著就讓人氣餒。

他還是點頭回答「是的……」,但又覺得自己特別悲慘可憐,無地自容。

更讓他難堪的是,面試他的人大都四十到五十歲,按以前公司的職位來論,也就是主任或科長級別的人。光是想象一下自己要對這些年輕後輩鞠躬低頭,被他們呼來喝去的,便讓他打退堂鼓了。

總而言之,與其幹這樣的低薪工作,還不如在家裡享清福呢。

要是總這么想,永遠也找不到工作。儘管他也這樣說服自己,但還是想放棄。也可以說,他覺得自己根本就不可能收到錄取通知。

其結果必然是,自己一大早起來,穿得整整齊齊出門去面試,在那些男人面前受了一通奚落,白折騰一趟回家了事。

當然,威一郎並沒有把自己今天去面試的事告訴妻子。

早晨,妻子不無擔憂地望著西裝革履出門的丈夫,卻沒有問他要去哪裡。

多虧她這種漠然置之的態度,即使失敗,也不會遭她數落,不過,他還是覺得很沮喪。

由於很久沒有這樣出門,回到家裡他覺得很疲憊,妻子不知道在哪個房間裡,只有小太郎跑來跟他親暱。

威一郎衝它點點頭,打算等一等妻子,可是,因為不習慣穿西服,渾身汗津津的,他想先衝個澡。

於是,他在自己的房間裡脫了西服,只穿著內衣去了浴室。脫光以後,開啟噴頭,水嘩嘩地噴灑下來,威一郎頓時感到渾身舒坦起來。

他拿起香波瓶往頭髮上倒,卻怎么也倒不出來。

瓶子好像已經空了。

「喂——」

他喊了一聲,沒人應聲。

剛才聽見廚房裡有動靜,妻子應該在家的。

威一郎只好放棄了洗頭,又喊了一聲,還是沒人答應。

「人到底在哪兒呢?」

沒法子,他只得把浴巾纏在腰上,去了起居室,看見妻子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呢。

「嗨,我叫你沒聽見哪?」

他的聲音裡帶著慍怒,妻子回過頭來,沒聽明白似的問道:

「對不起,你說什么?」

「我的香波沒有了。」

「哎喲,抱歉。下次買來。」

「就這事啊……」妻子把快到嗓子眼的話嚥了下去,扭頭繼續看她的電視。

「有那么好看嗎?」

威一郎忍耐不住,不屑地說道。妻子眼不離畫面地說:「韓劇,很好看。」

有什么好看的!「喂。」威一郎又吼了一聲,「給我杯水。」

「好,好。」

妻子眼睛一邊瞧著畫面,一邊費勁地站起來,動作看上去很遲緩。

怎么就不能再利索一點呢?

一看她這樣子就氣不打一處來,威一郎用毛巾擦著胸脯上的汗。

他在餐桌前剛坐下,妻子就不動聲色地把一杯加了冰塊的水放在他面前,接著去看電視。

望著她的側臉,威一郎想起了以前還上班時的情景。

那個時候,妻子從來沒有用這種態度對待過他。無論什么時候回家,她都會到大門口迎接他,幫他脫下外衣,把褲子掛在衣架上,問他「要不要泡澡」。不用說,浴室裡的香波瓶一次也沒有空過。

現在,她變得這么遲鈍或者說是冷漠,到底是什么原因呢?

反正跟妻子在一個房間裡待著,只能讓他心煩。他回了一趟自己的房間,然後又去了浴室,穿上褲子和襯衫,再回到起居室,發現妻子還在看電視。畫面上兩個女人正怒目相對。這種表演就是韓劇啊。

白天的時候,她經常看這種東西嗎?他覺得不可思議,無奈地對著妻子的後背問道:

「郵件還沒送來嗎?」

「還沒去拿呢……你能不能去拿一下?」

威一郎「嘖嘖」兩聲,站起來。

求這種女人,還不如自己去拿更痛快呢。

他沒有說話,穿上涼鞋,下到一樓,去郵箱取郵件。

他從寫著「大谷」的郵箱裡取出郵件,大致看了看。

剛退休的時候,他以為寄給自己的郵件會減少,現在看來變化卻不大。有時候甚至還有所增加。不過,基本上都是銀行或證券公司寄來的勸說投資的郵遞廣告或者收費養老院的廣告等等。

今天也沒有一封私人信件。一封是證券公司的,另外一個厚厚的大信封是養老院的廣告,內容不看也知道,千篇一律都是些「和您攜手度過第二次人生……」「竭力為您打造晚年舒適安寧的生活……」

之類吸引人眼球的口號。

既然是勸說,只要稍稍動點腦筋,就能夠創造出令退休者心動的有魅力的宣傳詞彙,遺憾的是……

畢竟在廣告界浸染多年,威一郎一看到廣告或宣傳之類的東西,專業意識就會抬頭。

「看來這個毛病,一輩子也改不掉啦。」

威一郎一邊苦笑著,用手指彈了彈信封。

不過,讓人欽佩的是,自己剛一退休,這些企業就迅速得到了資訊,給自己寄來廣告,這一點倒是無可挑剔。

「都是企業瞄著退休金下的魚餌,我可不是那么容易咬鉤的。」

他一邊對著郵件嘀咕著,一邊進了電梯。

威一郎一向認為把自己的錢交給別人去使用,就跟賭博差不多。

因此,他現在所持有的有價證券都是由於涉及公司利益,不得不購買的。即便是很少的錢,除非能夠確保增值,否則他絕不會有勇氣或野心在沒有保證的商品上賭一把。

在這一點上,他是個很靠譜的、值得信賴的丈夫,光憑這一點,妻子也應該感謝他。

他剋制著想這么對妻子說的衝動,回到起居室。妻子在浴室裡,大概正從洗衣機裡把洗完的衣服拿出來。

威一郎在沙發上坐下來,正看著剛取來的郵件時,妻子進來了。

「香波用光了,你也沒及時換新的,少見哪。」

他自認為說話的口氣很平和,妻子卻答非所問:「每天我總覺得心神不定的……平靜不下來。」妻子在沙發另一頭坐下來,使勁嘆了口氣,「而且,最近晚上老睡不著覺,早上也睡不醒。」

妻子用手指摁著太陽穴,垂下眼簾。

聽她這口氣,好像是怪罪老公退休在家,讓她心煩,才變得這么憂鬱似的。

「你是缺乏運動吧。」

妻子立刻瞪了他一眼。威一郎趕緊避開她的目光,說道:

「那也用不著小題大做呀。」既然說到這兒了,他乾脆把想說的都說了,「沒用的事想得太多了。」

「好吧,那就讓我跟你說個明白。最近,我老覺得像幹了什么吃虧的事似的。你退了休,倒是逍遙自在了,可我的家務活突然間增加了,心裡沒著沒落的。說實話,我想讓你幫著清潔浴缸呢。」

「你是說讓我刷洗浴缸嗎……」

「這點事,你總可以幫著乾乾吧。」

什么都順著她的話,還不知道她要得寸進尺到什么地步呢。威一郎瞪著妻子,說:

「你覺得累的話,可以讓美佳幹哪。」

他剛一提到女兒的名字,妻子立刻反駁道:

「讓美佳幹也太可憐了。每天晚上,工作一天回到家,已經很累了,怎么還忍心讓她刷浴缸呢?」

女兒在日本橋一家制衣公司工作,今年二十六歲。聽妻子的話音,分明是說,和女兒比起來,你才是大閒人呢,這讓威一郎頗為不快。

「你就知道嬌慣美佳。」

「可是,這孩子每個月交給我五萬日元生活費呢。」

「你說什么……」

這不等於說,我沒有交生活費嗎?

「這不是應該的嗎?都二十六歲了,飯也不會做。這孩子的婚事一拖再拖,根本就不是因為工作忙的關係吧……這樣下去,誰敢要她呀?」

「你這話說了多少遍了。你的意思是說美佳不會幹家務是我的錯了?請不要轉移話題。」

「沒有轉移話題。我只是說應該讓她幫著乾點家務罷了。」

忽然,妻子莞爾一笑:「你真是不懂啊。」

「什么呀……」

「比起家庭來,幹工作更讓美佳感覺愉快啊。現代年輕人嘛。」

威一郎不明白她什么意思,只聽她繼續說:

「我們那個時候,適婚年齡就如同聖誕蛋糕,一過二十五歲就等於賣剩下了,會被別人在背後指指戳戳。我父母就曾經對我說過‘你可不要讓我們沒有面子’的話。不過現在,‘適婚年齡’這個詞已經過時了。」

這些不用她教訓,自己也知道。威一郎覺得妻子無聊,便沉默不語,妻子換了鄭重的口吻說道:

「那么,以後刷洗浴缸的活兒,就拜託了?」

「啊……」

由於她說話的腔調突然變客氣了,威一郎不由自主地點點頭,妻子立刻跟進道:

「那就從明天開始吧。」

這簡直就像做了個套,讓人鑽呢。不過,妻子心裡怎么想的,他也知道個八九不離十。

洋子也快六十了,不像年輕時動作那么麻利。如果這就是她心神不安的原因,刷洗浴缸這點活兒還是得幫著乾乾。

「你得告訴我浴缸怎么刷洗呀?」

「好吧,那你現在就跟我學學吧。」

自己怎么就到了這個地步呢?他心裡直納悶,而妻子已站起來朝浴室走去了。

沒辦法,威一郎只好跟著她進了浴室,她從浴缸上面的架子上取出清洗劑和海綿。

「你就用這個刷洗。這些東西從這個架子上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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