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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去年今年(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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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的除夕夜,大谷全家人都會聚到家裡來,吃一頓年夜飯。

平時孩子們都各忙各的,不能全家一起吃晚飯,所以,至少在歲末要享受一次閤家團圓的快樂。

今年歲末,威一郎也打算照老規矩,等全家人都到齊了,自己再坐到飯桌前。

可是,現在退了休,從早到晚都閒得沒事幹。

到了傍晚,六點半的時候,他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便去起居室一看,根本沒有兒子的影子,妻子和女兒還在廚房忙做飯呢。

說是年夜飯,其實都是買來的半成品,她們倆怎么還做這么半天呢。

只有小太郎歪著腦袋湊了過來。想想自己一個人在這兒傻等著也不像話,便又返回自己屋裡去,先看一會兒電視再說吧。

看了三十分鐘後,他再次去了起居室,這回桌上擺上了幾盤過年的菜,有燉菜和醋拌生魚等等。可是兒子哲也好像還沒有回來。

威一郎逐個看了一遍菜餚,對端著一盤黑豆進來的妻子說:「哲也怎么還不回來?」

「是啊……」妻子冷淡地答道。

除夕夜又不上班,這孩子幹什么呢?威一郎這么想著,看起報紙來。這時,玄關的門開了,哲也回來了。

威一郎想埋怨一句,又咽了回去。哲也只是朝他點點頭,便立刻去廚房,跟媽媽聊起來。

「哼,有一個算一個,全都不理我……」威一郎剋制著沒把這話說出來,繼續看他的報紙。

「好了,大家吃飯吧。」妻子招呼道,隨即大家都坐到飯桌前。

起居室的桌子比較矮,所以準備了榻榻米座椅,威一郎坐在長方形桌子的最右邊,對面是哲也和美佳,妻子坐在他旁邊。

這樣的排序從孩子們懂事時起一直延續到現在。大家先往酒杯裡倒了。

然後,威一郎舉起酒杯,說道:「今年,大家辛苦了。」

「辛苦了。」大家都舉杯一飲而盡。

到此為止和往年沒有什么不同,但接下來的事就讓威一郎稍稍懸起了心。

以前除夕夜的時候,他都要給每個孩子一個紅包。

信封裡面各塞一萬日元,還分別給他們寫幾句話。給兒子寫的一般是「今年注意身體,好好工作」。給女兒則寫上一句「多幫媽媽做家務,該找個物件了吧」等等。

雖說錢不多,卻象徵著做父親的威嚴,孩子們也因為能得到鈔票,歡歡喜喜地接過來。

可現在退了休,連自己的零花錢都不富裕,再說孩子們也都掙錢

了。威一郎就不打算再給孩子們紅包了。

於是,他說:「今年沒有紅包了。」

孩子們看來都能理解,沒有吭氣,吃起飯來。

老爸退休了,沒法子的事。也許他們這么想,威一郎心裡當然更不是滋味了。

說實話,大過年的,區區一萬日元也不是給不起孩子們。只是,即便他想要保持做父親的權威,畢竟也是有限的。生活會越來越拮据,這是明擺著的。既然如此,不如趁早打住比較保險。

正是出於上述考慮他才決定這樣做的。然而,他同時也感覺自己的存在忽然之間變得無足輕重了。

大家一直默默地吃著飯,威一郎向兒子問道:

「你現在工作怎么樣?」

「什么怎么樣……」

「就是公司的情況。」

「還行吧。」兒子愛搭不理地答道。

兒子在一家家電廠工作。找工作的時候,兒子經常來徵詢自己的意見,現在這個態度,是覺得跟父親說不說都沒有意義了吧。

這小子的冷淡讓他很失望,便轉向女兒美佳問道:

「你那邊呢?」

「當然不樂觀了。」

從立刻回答這點看,還是女兒可愛。可是,她又加上一句:「最近,人手不足,所以經常得加班……」

威一郎聽妻子說過,就點了點頭。女兒又說:「我正考慮要不要在單位附近租房子呢。」

「家裡不夠你住的嗎?」

「可是上班要花一個小時呢。電車又擠。」

065

「房租怎么辦呢?」

「肯定是個負擔,不過,能少受點罪……」

真是這么回事嗎?大家想要從自己身邊離開倒是真的吧。頓時一種寂寞感襲上心頭,威一郎瞅了妻子一眼,妻子正專心地吃著醋拌鮮魚。

女兒說出這種話來,妻子也無動於衷嗎?威一郎實在搞不明白兒子、女兒,還有妻子,他們到底是怎么想的。

威一郎咳嗽一聲,喝了一口酒。

今年的燉菜做得還湊合,醋拌鮮魚酸了點。他想這么說,又怕挨妻子「那就別吃」的奚落,就沒有吭聲,去夾黑豆吃了。

電視機裡傳出了歌聲。好像已經開始了。女兒隨著歌聲哼唱著,兒子和妻子聊著歌手的八卦。而威一郎無論對歌手還是歌曲都毫無興趣。

他更希望有人給自己空了的酒杯斟滿酒,可是沒有人給他倒,只得自斟自飲了。

這時,小太郎搖頭擺尾地找他來了,他剛夾了一筷子燉菜給它,就被妻子看見了,阻止道:「啊,不要給它吃。」

她多半是想說,給它吃狗糧以外的東西,會養成壞毛病吧。可是,現在只有小太郎願意搭理他。

威一郎假裝沒聽見,撫摸著小太郎的腦袋,繼續喝悶酒。

多虧有小太郎做伴。當紅白歌戰進入高潮的時候,威一郎喝得有點暈乎乎的,而電視裡還在播放著他一無所知的歌手,唱著他一無所知的歌兒。

於是,他只好要了一碗大年夜必吃的蕎麥麵條,吃完以後,才覺得這一年算是過去了。

然後,他喝光了酒壺裡的酒,回到自己的房間,臉也沒有洗,倒頭便睡。

第二天,元旦的早晨,威一郎七點醒來了。

他五點去了一趟廁所,所以是第二次醒來,大概是睡得還不錯吧,感覺神清氣爽。

從今天開始就進入了新的一年。今年會是怎樣的一年呢?他拉開窗簾往外看,天氣雖然有點陰,還算不錯。

哲也和美佳小的時候,每年的元旦一大早,他都會帶上全家人去神社祈福。去年,他還和妻子兩個人去過神社,可今年大家都還在睡夢中,似乎早把這事忘得一乾二淨了。

他們昨天晚上看紅白歌戰看得太晚了吧,可能是十二點以後才睡的。

回想起來,以前自己都是和大家一起熬到除夕夜的鐘聲響起才睡,可今年自己卻早早先睡了。

這既說明自己上歲數了,同時也說明自己與家人的關係日益疏遠。

不管怎么說,大家都還沒起來,他去起居室看了看,也沒有人。

報紙好像來了,他去信箱取回厚厚的晨報,又回了自己房間。

今年,日本受到了世界經濟蕭條的影響,與此相關的報道充斥各個版面。

發達國家自不必說,發展中國家也同樣舉步維艱。

看著這些讓人鬱悶的報道,他忽然覺得自己退休得還挺是時候的。

事實上,經濟不景氣也波及廣告界,聽說行業內也會進行大幅度的裁員。

在這樣的形勢下,即使自己留在公司裡繼續任職,也只會是困難重重,而且,以後領取的退休金數額還有可能不如現在。

剛退休的時候,自己還有些後悔,覺得是不是早了點,現在來看,那時候的選擇還比較明智。

即便是這樣,自己也不可掉以輕心。

目前,從公司裡領取的企業年金是生活的依靠,可是以後會怎么樣呢?年金本身是從儲存的退休金裡一點點提取出來的,所以,如果公司盈利減少,年金會隨之減少的情況也不是不可能。

雖然他非常希望企業經營順利,不過,以現任社長之流的能力來看似乎有點勉為其難。

無論如何,在這樣的經濟背景下,六十多歲的老年人想再就業肯定會越來越難了。

威一郎想起了前幾天去面試的公司。

十二月初,那個公司給他寄來了不錄取的通知書,但他並沒覺得不高興。就算是被錄取了,他也不打算去。看目前形勢,去上班也夠自己受的。

讓他擔憂的,倒是這一個月來股票的暴跌。

退休時,威一郎領取了一千多萬的退休金,剩餘的部分全都作為年金儲存在企業裡。

那時候,自己想用一半退休金買股票,但遭到了妻子的反對。

其實,妻子並非預見到了現在的不景氣,她只不過是想要把錢存進銀行裡。她的單純反倒歪打正著,起到了積極的作用。

如果買了股票的話,家裡的錢肯定會減少很多。

確實有和自己同年退休的人,因為買了股票而損失慘重的。

由此看來,多虧妻子才得以倖免於難,或許應該感謝妻子。

可問題是,這些錢至今還在妻子手裡牢牢攥著。

威一郎的工資和分紅都是直接匯到自己銀行賬戶裡的,所以都在妻子的掌控之下。

他一直以為,作為丈夫,一切收入都交給妻子打理,才是大丈夫的表現。

直到退休他才發現,沒有一件事自己能夠做主。沒有妻子的認可,甭說大錢了,就連小錢都別想輕易取出來。

「今年我一定要爭取花錢的自由。」

這也是進入新的一年後的新課題,威一郎這么告訴自己。

元旦早晨,等大家都起來後開始吃早飯時,已經十點多了。

畢竟是元旦,今天家裡人沒有一個一大早就出門的,全家人互相問候著「新年好」,開始喝屠蘇。

現在,哲也二十八歲,美佳也二十六歲了。差不多該有一個人結婚了,話雖這么說,可他們都還沒有物件吧。

威一郎想問問他們,又擔心這么一本正經地詢問,會掃大家的興,就沒言語。

其實,要是倒退四五年的話,他還可以跟孩子們無拘無束地聊聊天,可是最近,怎么變得這么難以溝通了呢?當然,一方面是他覺得兩個孩子都已長成大人,不能對他們指手畫腳,說話有所顧慮了。

這點上,妻子跟孩子們說話就很自然,他們也很隨和地回答。當然有時候也會嗆兩句,拌兩句嘴,但反而顯得更親熱。

可見,只有自己不合群了。說得好聽點,這是做父親的威嚴,實際上挺沒意思的。

這種孤立感,其他的退休男人也都大同小異。前幾天,他見到比他早退休兩年的長田時,就聽他說:「最近,和孩子們也不說話了。」

如此看來,這種寂寞感是退了休的男人,以及上了歲數的男人的共同感受吧。

話又說回來,當父親的倘若和母親一樣跟孩子們絮絮叨叨地聊天,不是很可笑嗎?父親還是應該居高臨下地守護家人才正常。

他一邊這樣寬慰自己一邊喝茶時,美佳說:「啊,賀年片該來了吧?」

每年元旦這天,賀年片大致都是十點到十一點之間送到。

「對呀。你去取一趟吧。」

哲也說道。美佳去一樓取賀年片了。

其實,威一郎剛喝完屠蘇,就在惦記賀年片的事了。

往年他都使喚哲也:「小子,去取一趟賀年片來。」而今年他不想這樣支使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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