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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去年今年(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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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休之後,他反而更加懷念賀年片。如今只有它是自己與外界相連線的唯一渠道,因此,從去年年末寫賀年片時起,他就開始坐立不安了。

儘管如此,他自己不但不去取,也不命令哲也去,而是等著誰主動去。

他不願意流露出自己等著看賀年片的迫切心情,只是像以往那樣擺出一副對賀年片這種無聊的俗套根本無所謂的架勢。

現在,威一郎彷彿忘記了還有賀年片這碼事,悠然地品著茶。

不一會兒,隨著啪嗒啪嗒的急促腳步聲,美佳抱著一堆賀年片回來了。

「正好趕上郵遞員在分呢。」

美佳一邊說,一邊把賀年片都放在桌子上,按收信人的名字分了起來。

哲也也湊過來,幫著她分。

妻子正在廚房裡收拾鍋碗瓢盆。

「這是爸爸的,這是哥哥的,這是我的。」

隨著他們倆一張張地分發著,四疊賀年片也在一點點增高。威一郎在旁邊默默地瞧著。

去年的元旦,是退休後的第一個正月,寄來的賀年片數量和以前差不了多少。

儘管也少了一些,但和往年的五六百張相比,只少了一成左右。

威一郎感到很安慰。今年會怎么樣呢?

威一郎一邊這么想著一邊看著,好像還是自己的那堆最高。

哲也和美佳的,還有妻子的,都比自己的少多了。

「有的人寄到我的宿舍去了。」

兩年前住進川崎的宿舍的哲也說道,然後拿起自己那堆賀年片,看了起來。一邊看一邊說:「這傢伙,還印上了自己和孩子的照片,變成拖家帶口的了。」

「嘿,利卡,結婚啦。」

美佳也在賀年片上看到了好朋友結婚的訊息,非常吃驚。

年輕人都在互相彙報著朋友的訊息,可到了威一郎這個年齡,幾乎沒有什么高興的事可通知了。

相比之下,知道對方平安無事就足夠了,唯有祈禱不要得病而已。

「好了,分完了。」

威一郎聽見美佳這么說,朝桌上一看,堆著兩疊賀年片。

美佳拿起其中一堆多的遞給他,說:「這是爸爸的。」

「謝謝。」

威一郎道了謝,心情卻不那么平靜。

怎么這么少啊。比去年少多了,才二百來張,還不到去年的一半呢。

「才這么一點。」他看著手裡的賀年片,差點說出來,但還是忍住了。

這時,妻子進來了。她先拿起了那疊寄給自己的賀年片,然後看了看威一郎手裡的,說:「怎么這么少啊。」

他剛要反唇相譏「跟你有什么關係」,妻子又問:「今年買了五百張呢,怎么辦?」

妻子最擔心的不是寄來的賀年片少了,而是因此會浪費好多已經買了的賀年片。

「過幾天,還會從公司寄來一些的。」

去年,過了四五天以後,從公司轉來的賀年片有一百多張,今年會不會呢?

反正跟妻子爭論這些也沒有意義。於是,威一郎拿著自己的賀年片回房間去了。

其實,他是不想在孩子們面前談論自己的賀年片減少了。也許他們已經意識到了,但他還是想自己一個人仔細查檢視。

他一張一張看著,私人朋友以及有交情的人的賀年片幾乎沒有少。

此外,銀行或附近商店的廣告賀年片和去年比也沒有變化。相比之下,曾經有工作關係的各公司,或相關部門的賀年片大幅度減少了。上司和同僚的賀年片也幾乎看不見了。

去年正月還不到這個地步,怎么會一下子變成這樣了呢?

威一郎茫然地望著空中,緩緩點了點頭。

去年剛剛退休,可能大多數人還不知道他退休的事。自從他去年在賀年片上印了「順利退休」後,今年寄賀年片的時候,大家就都知道了。

莫非他們是覺得沒有必要再繼續寄了,所以把自己的名字從名單裡劃掉了吧。

「原來如此啊……」

威一郎將手放在今年收到的賀年片上。

看來明知我退了休,也沒有忘記給我寄賀年片的人,只有這些啊。而且,以後還會繼續減少下去的吧。

回想起來,自己也曾經做過同樣的事。有業務關係的部門負責人退休後,便理所當然地不再給他寄賀年片了,開始給新擔任那個職位的人寄賀年片。他一直認為這么做很正常,殊不知,這樣做會給對方造成很大的傷害。

威一郎靜靜地從視窗眺望正月的天空。

現在人們會去參拜神社,或者和親友聚會暢飲吧。與此同時,也有獨自看著不斷減少的賀年片而備感落寞的人。

這種心情無論對誰訴說,別人也不會理解的。就連妻子、哲也、美佳也只會說「這種事,不必放在心上啊」。

的確,賀年片的事情是不必介意的。這樣才能夠真正從公司解脫出來,迎接自由自在的正月呀。

因此,威一郎在今年的賀年片上,除了印上「謹賀新年」之外,還新增了一首俳句:

初春到,獨往獨來,樂逍遙。

從今往後,自己不再屬於任何公司和機構了,將孤獨一人生活下去。不管願意不願意,這就是現實,而其中自有其悠遊自在之處。

雖然這是俳句的真實含意,但對於寫俳句的自己來說卻如同天方夜譚。自己所斷言的一個人生活樂逍遙,說到底不過是逞個強罷了。

不過,他也希望通過這個詩句,來給懦弱的、自暴自棄的自己打打氣。

這一點,別人也許能夠體察一二吧。

當然,他深知現實是殘酷的。雖然說什么樂逍遙,實際上自己卻整天憂心忡忡的。

威一郎腦子裡漸漸浮現出半個月前發生的事。

每年十一月末到十二月初,都會有很多人給他寄送禮品來。有食品盒或點心類,也有領帶或圍巾,乃至品種繁多的花束。

這些禮品從狹窄的玄關一直襬到哲也住的房間,妻子每年都叫喚「寫感謝信寫得手都酸了」。

誰知從去年歲末開始,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變化。

禮品的數量驟然減少了,不但哲也的房間空著,過了聖誕節之後,也只是在玄關旁邊孤零零放了幾個而已。而且還都是朋友送的,與公司業務相關的那些人的禮品,幾乎一份也沒有了。

妻子見了,就說:「今年真少啊。」

威一郎假裝沒聽見,沒有搭腔。「我退休了,沒有辦法。」其實他想這么說,又沒有勇氣說出來。

「現在,賀年片也越來越少了,慢慢地你會被人遺忘了吧……」

威一郎輕輕地對另一個自己說著,閉上了眼睛。

從起居室那邊傳來了妻子和女兒嘰嘰喳喳說笑的聲音。有那么可笑嗎?威一郎聽著她們的說笑聲,越發覺得無論妻子也好,孩子也罷,都和自己屬於完全不同的生物。

說笑聲消停下來後,威一郎慢慢伸出手,從抽屜裡拿出一包煙,點了一支。

自從當了董事後,他就戒了煙。在各種商談或會議上抽菸,會影響別人,也不利於工作。他覺得職位越高就越要戒菸,可退休以後,一點點抽得倒多了起來。

雖說已經習慣了不抽菸,但是,整天這么無所事事的,就不由得想抽了。

不可思議的是,一旦拿起煙來,望著裊裊上升的煙霧,他就陷入了還在工作的錯覺之中。

抽完了一支菸,他重新一張張地看起了賀年片。

除去廣告賀年片,他看了一遍其餘的賀年片,似乎還有人不知道自己退休的事。

是否有必要再通知一次呢,還是算了呢?威一郎猶豫不決。

不過,最讓他高興的,還是在印刷的賀年片最邊上寫的幾句通報近況的話。

比如,「一向可好?」「承蒙您關照了。」等等,儘管是千篇一律的套話,但親筆寫的字,讓他感到格外溫馨。

他繼續看下去。看到了一張以前給自己當過秘書的、名叫大浦的女性的賀年片。

在她和寵物貓一起拍的照片旁邊,印著「新年快樂!」。不過,在旁邊還寫了一句「請您有空常來公司看看」。

威一郎退休之後,她應該還繼續擔任新上司的秘書,看樣子她還沒有忘記自己。

雖然她寫了「請您常來公司看看」,不過,現在的他是不可能去公司的,如果她想和自己見個面的話,可以請她吃個飯。

回想起來,每年情人節的時候,她都會送給自己巧克力。雖然不是很貴的巧克力,但她遞給自己的時候,那副害羞的表情十分可愛。

但是,去年的情人節,她什么也沒有送給自己。

這也沒什么可奇怪的,自己退了休,已經不是她的上司了,但他還是覺得失落。

「唉,有什么法子……」

他自言自語著,拿起了下一張,不禁立刻盯著看起來。

在兩個大大的金箔字「賀正」旁邊,印著站在鮮花裝點的酒吧門口的老闆娘的玉照。

這張賀年片是銀座一家名叫「真琴」的酒吧寄來的。

「新年過後,從正月五日開始營業。」在這句話下面,寫著「老闆娘,村岡真琴」。

沒有退休以前,自己經常光顧這個店的。

他退休前十年開始,老闆娘從「神廟」店出來自己單幹,開了這個店。十年來,威一郎一直頻繁地把她的店作為應酬的場所。

那時候,到底在她的店裡消費了多少,數也數不清了,當然花的都是公司的錢了。現在回想這些,時光也不會倒流。

「您得多支援我,多幫忙啦。」因為老闆娘這一句話,他便成了常客,當然也還因為對她頗有好感。

事實上,多次約會之後,威一郎曾經和她在飯店裡過了一夜。

她說自己是北九州出身,卻是個皮膚白皙的美人,腦子也很靈活。只是沒想到,兩個人單獨在一起的時候,她爽快得過了頭,缺少點情趣。不過,能夠和老闆娘這么親密,還是令威一郎深感幸運和自豪。

當然這種事是兩個人的秘密,不能到處炫耀的。

當公司問他去不去大阪的分公司時,他拒絕了,一方面也有因為去了那邊,就見不到這位老闆娘的緣故。

後來他就退了休,最讓他難受的是不知該怎么把這件事告訴老闆娘。當他終於下決心告訴她時,她只是點點頭,淡淡地說「喲,是嗎,真是遺憾哪」。

她的冷淡讓威一郎感到很失望,也許她早已從公司的其他董事嘴裡聽說自己退休的事了吧。

參加完公司的歡送會,他曾去了趟「真琴」,總感覺她沒有了過去的情意綿綿。難道說在老闆娘的心裡,他們曾經共同擁有的回憶已經結束了嗎?他感到無比惆悵。

那是他最後一次去「真琴」,退休以後根本沒有可能去那樣奢侈的地方了。

縱然如此,威一郎還是經常想起她來。也想過給她打個電話,可是一想到自己現在的情況,就沒有打。

去年正月,她還是寄來了賀年片,在那張和今年同樣的照片下面,寫了一句:「你好嗎?」

過了一年之後,這次寄來的賀年片上,只印著「賀正」兩個字和照片,一個字也沒有寫。

「連一句話都不能寫寫嗎?」

就算對著照片裡的老闆娘說什么,她也不會回答的。

威一郎知道,董事時代那奢靡浪漫的回憶也和這張賀年片一起遠去了。

這也是無可奈何之事,他雖然很明白這一點,但內心深處,依然還有一個拒絕接受的自己。威一郎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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